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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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停下的地方剛好有一條短階梯,看著慢慢靠近她的魏旭,許之望來到石階處坐下。

“過來一起坐下。”許之望招呼道,卻沒有回頭,她知道,魏旭會來的。

魏旭無言地坐下,與許之望保持著半個人的距離。

兩人看進夜色,路燈拉長了他們的身影,昏黃燈照下的影子緊緊相偎。

許之望的眼眸染上了悲傷,她自願走進那一場回憶,去追憶,去傾訴。“初二那一年,我媽確診,是乳腺癌。其實她本可以不用離去的,她剛開始不過是良性腫瘤。或許是我不夠關心她吧,又或許是她跟我爸感情破裂的原因,她在生病期間,一次又一次地生氣,亂發脾氣,有時甚至摔東西。”不知想到了什麽,許之望突然冷笑,笑容中的苦澀見者觸目。“你或許不會相信,我開始也不願相信。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那一幀幀畫面就發生在我眼前,我到死也不會相信那個暴怒的人就是我媽。你是知道的,我媽從來不會在我面前生氣,更不要說讓我看到她慍怒的神色。可她生病那段時間,我竟對她的生氣感到了麻木。我已經不那麽在乎了,雖然心還是會痛,可我已學會忽視。”

“別看我。”許之望感受到炙熱的視線,這裏只有她和魏旭,不用多想,便可得知這份關切是誰透射過來的。

魏旭聽話地把頭轉回來,直視前方。

“直到,”許之望聲音有些許哽咽,她停頓了幾秒。“直到醫生說腫瘤已經發生癌變,再到後來,癌細胞開始擴展,再無法控制。你知道嗎?”許之望看向魏旭,她這次是哭著笑出了聲,不過她很快就止住了眼淚。

許之望用手背抹掉眼淚的速度之快,魏旭都來不及遞上一張紙巾。

“醫生最後告訴家屬的是,我媽本是最有容易痊愈的人,卻偏偏沒想到,到頭來最嚴重的人會是我媽。這一生,我媽都敗給了自己的脾性。前半生因為脾性忍了我爸這麽久,後半生因為脾性害了自己。說到底,還是她自己害了自己。”再具體的,許之望不願多言。

人已逝不必過多談論,活著的人生活還在繼續。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喝酒嗎?”鋪墊了這麽多,許之望終於回到了正題。“我其實沒這麽愛喝酒,只是有時覺得,我需要有一樣東西去寄托。人若沒了寄托,這裏,”許之望側目,魏旭正好看過來,她用食指戳了戳心的位置,一字一頓說道:“是空的。”

“那段時間,我想吃安定,可是,沒人願意買給我。理由是我年紀太小,而且人人判定我沒病。世人都覺得,心病不算病。還常常宣稱,睡一覺就好了。如果事事能夠睡一覺就迎來一番新天地,我媽就不會死,醫學界,傳媒行業得有不少人失業。我沒想到,有一天睡覺都會成為一件很難得的事兒。我想睡覺,可是我睡不著,每次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會浮現我媽死去時的蒼白模樣。我媽剛離開那會兒,我連洗頭都是睜開眼睛洗的,有時候洗發水不慎入眼,我會任由眼睛難受下去。我害怕閉眼,我害怕黑暗。對我而言,白天是屬於人類的,而夜晚,是鬼怪的天下。”許之望仰頭苦笑,她已是半個鬼。“直到有一天,我偷喝了我爸的酒,那一晚是我媽離開後我第一次無夢入睡。從那時開始,我就時常偷喝我爸的酒,幸好我爸是酒鬼,我偶爾偷喝幾口,他倒不會發現。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學會了喝酒。酒有助眠的作用,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酒是世界上最有用的藥物。”旁人聽來或有像在背誦一樣的感覺,可只有當事人知曉,人跌落記憶的漩渦時,口不擇言,語句不通才謂正常,想到哪一出是哪一出。

幸好魏旭能夠稍有共情,要不然,許之望會中斷談話。

魏旭是難過的,他真的不知道,原來許之望的心路歷程這麽曲折。可有些問題他還是不得而知。“我高一回來的時候,你可是滴酒不沾的。”

“魏旭,你還是被保護得太好了。我挺羨慕你的,一直被幸運圍繞。”口吻裏可沒有半點羨慕的意味在裏面,相反地,有些許的責備,責備魏旭的不懂人情世故。

魏旭聽出了許之望口中的責備,原本不快的心情越發沈重。“什麽意思?”該問的還是要問,這一點,他到倒是沒變。

“意思就是,時間會治愈一切的。”了解魏旭的性子,許之望只點撥,並未明說,點到即止。

不害怕了就不需要酒來助攻了。

時間會把許之望那份害怕淡化,就如當年魏旭離開時她對他的思念一樣。

只有在某個黑夜,某個瞬間,倏爾想起,思念突然入侵,才會無比難受,甚至落淚。

“我希望,我們還是朋友。”許之望站了起來,伸出一手,低頭俯視魏旭。她希望,她與他,永遠是朋友,只限於朋友!

魏旭不想領這情,他沒有擡手握上去,一旦握了,他與她,就真的只能限於朋友了。

“我們不會只是朋友的。”魏旭篤定道,自己站了起來。他很高興許之望願意與他談話,可是,前面的千言萬語都被她最後一句話擊得支離破碎。

魏旭本以為,他們關系更近一步了,原來是她在以退為進,想要進一步推離他。她是在告訴他?他們之間早已形同陌路,彼此境遇大不相同?

許之望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只好暫時收回手,他們之間,總不能達成共識。

“先回家吧。”許之望不想繼續爭論,他們總會是朋友,不是嗎?

不等魏旭回答,許之望就走在了前面。一如既往地,魏旭默默地跟在身後。

第二天來到學校,升完旗後回教室的路上,班上的同學都在討論著昨晚的宴會。想必,他們是開心的。要不然,不會反覆提起。

賴子安還是沒來學校,也沒參加班長的生日宴會。許之望開始還以為是因為高一那件鬧得沸沸揚揚的事件呢,原來不是。她都快忘了,他們幾個人的矛盾已放下,男孩子們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許之望搖搖頭,看向那個空了的位置,內心譴責自己的多慮。

面紅耳赤最是少年,相安無事亦是少年。

在這期間,最大的變化是魏旭和曾少恒二人的關系。

他們已經到了能夠一起逛商場的地步。

“魏旭,找你有點兒事兒?”

魏旭不答,雙眼緊盯著曾少恒。

“我找你是真的有事兒!”曾少恒強調,他眼中的著急驅散了魏旭的警惕。

“出去談。”魏旭推開桌椅,站了起來,先曾少恒一步走了出去。

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許之望忍不住擡了擡眼眸。

他們不會又搞出什麽幺蛾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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