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麗陽煌煌故人歸 他故意的,她寵縱的。……

關燈
進了公主府, 沈覓果斷將藥箱整個都塞到越棠手中。

紛亂的雪花之中,沈覓的面色仍是暖玉一般白皙柔潤,眉間籠著淡淡慍怒, 而她面前的艷麗少年卻垂著眼眸, 長睫微微濕潤, 而兩頰乃至耳尖都緋紅一片。

聯想到馬車上那句微微顫著的聲音,雲霏也沒能忍住,朝著兩人投去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雖然不覺得沈覓會對越棠做什麽,可……總讓人覺得箭在弦上。

見過越棠不在沈覓面前的模樣, 雲霏再看兩人, 只覺得越棠對沈覓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沈覓看著臉上紅暈還沒有消下去的越棠,又氣又有些無奈。

越棠在她身邊, 是不是真的長歪了?

旁邊的越棠乖順地抱著藥箱,全然不覺地眨了一下眼睛, 長睫忽閃了一下, 黑眸周緣的幽幽暗藍讓他的眼睛看著又純凈又清澈,薄唇卻又是紅潤的艷麗顏色。

明明就是越棠自己越來越會蠱惑人, 可一對上他的眼睛,沈覓卻什麽苛責的話都說不出。

沈覓心底暗罵了自己一句定力不夠, 轉身就絕不回頭地大步走開。

越棠眉眼微彎, 看著沈覓帶著慍色氣呼呼離開,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是他故意的。

是她寵縱的。

天氣大寒, 四下飄雪, 越棠卻覺得暖意醉人, 就連雪花都仿佛是盛大的慶典。

撐傘一路走往雲亭,路上看到幾個面生的人在府中搬著大件小件的東西往外走,越棠駐足在路邊看了幾眼。

這些人均來自顧微瀾在公主府中暫居的院落, 青萍院。

顧微瀾明日便動身返回南朝,今晚就要將公主府中他的物件全部搬出去。

徐年徐歲接過他手中的藥箱和油紙傘,註意到越棠的視線,徐年跟著看了看南朝侍者,忽然想起來什麽似地,道:“衛大人今日在公子去制造署後來雲亭交接,公子近日出門便不由衛大人隨行了。”

“嗯?”

“殿下命衛大人帶著幾個人暗中跟著南朝人。”

徐年沒有繼續把話說完,越棠便已經明白了沈覓的意思。

沈覓向來心思縝密,做事周全。顧衡和顧微瀾都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人,他二人留在北朝多一日,都多一分未知的危險,她必須要心腹親眼看著兩人一路直接離開北朝回去南朝,才能徹底放心。

衛江是她身邊最為擅長追蹤之人,也正是這次出任務的不二之選。

自從五年前衛江將他從熹山下帶回去,便一直由衛江跟在他身邊,久而久之,與其說是監視,倒不如說是沈覓不放心他安全,特意撥出來的人保護他。

越棠低眸看了看他被細細包紮過的手,眸色微溫,只遙望了一眼青萍院,便朝著雲亭走去。

迎面卻見到顧微瀾和阿庚。

越棠神色淡下去。

顧微瀾看著青萍院在他離開後又落上鎖,留戀地看著公主府中的一草一木,慢慢吐出了一口氣。

離開的路上見到越棠,他沒有像往常一般,將越棠視為掌下螻蟻,反而對著他微微笑了笑。

這樣的舉動對於顧微瀾來說,是此前他從未想到過的。

之前不管越棠是弱小任他擺弄,還是兇狠要和他玉石俱焚,在他眼中都是他捉到身邊的一個玩物,把玩物傷得狠了,被反咬一口,就算被咬死,那都是玩物。

可如今確實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他有沈覓護著,而是他身上發生了不該有的變化。

顧微瀾不完全清楚,但是他的危機意識卻提醒著他——

有些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和認知。

就像是五年前,還身在南朝的顧衡。

不僅沒有被他的人拉下太子之位,甚至還穩固出了一批願意追隨他的大臣,打亂了他接下來的籌劃。

同樣的感覺,此時出現在了越棠身上。

顧微瀾一直沒有將顧衡放在眼中,是因為他知道,不管是之前過於剛直還是如今過於愚蠢的顧衡,弱點都太明顯,可是越棠不一樣。

畢竟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足夠刺激的趣味,越棠的聰明,他從沒有忽視過,甚至隱隱為之興奮。

可當這樣聰明的人陷入一片未知之後,顧微瀾不會大意到還將越棠視同從前。

就如此刻,他面對越棠,笑容溫雅有禮。

迎面碰上,越棠看著顧微瀾朝他示意後,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公主府,雖然像是潰逃,卻沒有絲毫的不妥。

越棠淡淡收回目光。

他手指輕輕碾了一下。

若有機會,他還是會選擇直接殺掉顧微瀾。

可在沈覓眼下,他還不能。

同顧微瀾擦肩而過,越棠同徐年徐歲一起回雲亭。

顧微瀾沒有再回頭。

走遠後,他的聲音才極輕極輕地,卻仿佛決定了什麽似地,慢慢笑著道:“後會有期。”

南朝人走後,雲銷雪霽。

北朝返朝的官員越發多了起來,街道上張燈結彩,年關未至,家家戶戶門口的火紅燈籠久已經掛了上去。

一派熱鬧盛景中,沈鈺與吏部尚書之女定親,正式參與朝事,聲勢直接對上沈覓。

這無疑是揠苗助長,卻還是滋長了柳貴妃一族的野望。

沈覓一邊協調著朝中官員的風向,一邊分心關註著南朝局勢,還要分出心警惕長歪的越棠。

最牽動她情緒的越棠反倒是她這些時日最省心的。

是因為她這段時日根本就見不到越棠幾次,每回見了,越棠疲憊至極地得寸進尺,沈覓看在他在制造署過於辛苦的份兒上,能忍就忍了。

最初,聞致遠對強行塞進來的越棠不聞不問,等到越棠制作完成蜀錦織機後,帶著服服貼貼的內苑眾人去見聞致遠,一老一少在茶室清談一日,直到傍晚,滿地皆是寫寫畫畫的宣紙。

第二日,越棠再去制造署,便直接被強行拉到聞致遠門下,同眾同僚攻克筒車的改良。

當日,等到天黑了徹底,還等不來越棠,沈覓擠出時間親自去制造署要人,內苑一見到公主府來人,當即如臨大敵,立刻從裏面將內苑鎖地嚴嚴實實。

堅決不放人。

沈覓被氣笑了,連著等了好幾日,越棠才回來。

同時傳來的是內苑遞交上完整筒車改良方案的消息,超額完成了今歲的指標,銀錢如流水投入制造署,越棠在府中歇了不到三日,又被聞致遠親自迎回內苑。

沈覓一邊覺得好笑,一邊高興。

她還從沒想到過,還會有這樣的情況。

新的一世,越棠沒有從戎拾起刀槍,也沒有從政玩弄陰謀算計,反倒是被拘在制造署,被聞致遠親自盯著去一一上手他手下的農業工程。

越棠這一世安穩博識,多年厚積薄發,如今在他感興趣的方向更是一朝如魚得水。

沈覓沒想過要插手這個世界的進展,可陰差陽錯推動越棠到了制造署。

沈覓可以預見,若是政局穩定,北朝很快便足以碾壓南朝。南北兩個分治的國家,將會慢慢地,拉開不小的、難以逾越的差距。

年關到了,系統終於想起來他手下還負責這個任務,抽空來關心沈覓,讀取了任務進展,驚地機械音都結結巴巴起來。

“宿、宿主,你對小越棠做了什麽!”

這個世界裏,本該死在年少時的越棠被救下之後,上一世使得沈覓任務進程快進了一倍有餘,這一世換了一個方向,卻還是和系統預設的劇本南轅北轍。

“這是個救贖劇本……”

系統最後只小聲掙紮了一下。

“用真情感化反派的救贖劇本……”

沈覓走進碧落宮,聽著系統的絮叨,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是,現在的小棠,還能算是反派嗎?”

系統說不出話。

沈覓笑著看向碧落宮,內宮之中也添上了春節的熱鬧,艷麗綢緞、大紅的珊瑚擺上博古架,沈覓一進門,就碰上剛換好靛青蟒袍的沈鈺。

沈鈺面色比上次在宮中見到的還要差,蟒袍加身,將少年的柔和輪廓銳利起來,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和威勢。

沈覓稍稍揚起唇角,如往常一般,點頭向她的皇弟致意。

沈鈺楞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的不自在在沈覓面前似乎根本不足掛齒。

“皇姐。”

訥訥片刻,沈鈺還是只喚了沈覓一聲。

沈覓朝他笑了笑,道:“先去請安吧。”

最終兩人還是一同進到碧落宮中,陛下和柳貴妃坐在上首,沈覓和沈鈺叩拜後,陛下笑著賞賜下一模一樣的份例。

遵循禮制,沈覓在外立府,請完安便出門往今日筵席的宮殿走去,沈鈺卻跟著一同走了出來。

原本,陛下只有一兒一女,兒子承襲皇位再正常不過,偏偏陛下走出了沈覓這一步棋,就打亂了眾人心裏的天平。

誰才是陛下意中的繼位者?

南朝在爭儲君之位,北朝的沈覓和沈鈺也將決出一人。

可是沈覓知道,沈鈺壽數不長……短到,就在明年,這個春節過後的這一年,就將病逝。

宮中的晚風吹拂在人臉上,涼意都被年節的喜色柔和了些。

空氣中彌漫著佳肴的誘人香味,沈覓興致闌珊。

現在聞著香,等到上了桌,菜肴漂亮還是漂亮的,但等到能吃進口中,大都涼透了。

雲霏上前正要為沈覓披上鬥篷,沈鈺先她一步,取過大紅的鬥篷,輕輕罩到沈覓身上。

今日她穿的是深藍色宮裝,輔以赭紅、姜黃等顏色,紋繡鳳尾和祥雲。

這樣莊重而威嚴的宮裝,或許會將年少者襯得老氣橫秋,可在十九歲的沈覓身上,便只覺雍容華貴的威儀渾然天成。

這是他手握重權的皇姐。

沈鈺手停在她肩頭,有些心不在焉。

沈覓看他一眼,皺眉道:“你怎麽出來了?”

沈鈺回過神,揚起笑容,道:“出來送一送皇姐。”

周圍宮人來來往往向兩人見禮,沈覓不再說什麽,便繼續慢悠悠往前面走。

對於沈鈺來說,如今確實煎熬。

沈覓百無聊賴地低頭,輕輕扯了一下身前垂下的瓔珞墜子,環佩叮當輕響。

一身行頭重量絕對十足,年底對她來說,只用一個字就能形容——累。

不管是這一套裝扮,還是應付人的疲憊,都讓人倦怠至極。

沈覓嘆一口氣。

應對此時的沈鈺也不例外。

沈鈺在她身邊磨蹭許久,快要到了前方的廳堂,他局促地擡腳碾了碾地上卵石,終於還是開口道:“皇姐知道我近日在做些什麽嗎?”

“知道。”

沈覓回答地幹脆又簡單。

沈鈺抿了抿唇,停下腳步,眼神認真。

“皇姐,即便沒有別人,我也想去爭一爭。”

沈覓轉過身子,直面著沈鈺,十五歲的少年眉眼還有一絲青澀,帶著天真的強勢,認認真真地在向她表明立場。

“劈啪”一聲,空中綻開一朵煙花。

如今的煙花花樣還沒有那麽多,在漆黑的天幕中,還是絢爛地讓人移不開眼。

沈覓應了一聲。

“都是父皇的兒女,父皇的意思,便是你我均等。”

煙花滅了。

沈覓看向沈鈺,少年有些稚嫩地和她談起朝堂,認認真真地開始試著往最高的那個位置靠攏。

可是,沈覓知道,這只會如同剛剛那煙花一般,很快就會消逝。

沈鈺先天不足,天材地寶無憂無慮養著,還是虛弱極了。

沈鈺認真道:“皇姐,我早就想這樣做了。”

他慢慢笑了一下,“總覺得以後我還有很長的時間……我不需要太急,可是,如今也該急了。”

他是皇子,從小就被教導,他是北朝唯一的皇子。

對於他來說,不爭一爭,也是遺憾。

沈鈺或許也知道他的身體究竟怎麽樣,餘下的時間,也就不到一年。

沈鈺覺得他說得隱晦,沈覓聽不出來這宛如遺言一樣的宣言,可沈覓本就知道他的壽數。

沈覓沈默了一會兒,看向天際。

登基?

她其實沒想要到那一步,她也不覺得她能擔得起。

對著沈鈺,沈覓卻慢慢道:“我可不會留情。”

盡管沈鈺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可是,她不會因此放松她手下任何一分權勢。

她不只代表她沈覓一個人,還有越棠、公主府,還有穆家、朝中大大小小支持她的朝臣。

一人退則千萬人退。

她沒有資格代表所有人去為別人編織美夢,沈鈺大概也不需要她的退讓。

沈鈺卻笑了,那一瞬間的光彩仿佛綻放了他最耀眼的燦然笑容,道:“那皇姐也要小心了。”

年節上,沈重的事兒說完,沈鈺輕松地和沈覓一起繼續往大廳走過去。

旁邊一條小道上,恰好碰上閉關了好幾日的制造署一行人。

大概十多個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些官員是匆匆換上的各式各樣華服,唯一整齊的,是眾人眼下都帶著的暗沈青黑。

沈覓一眼就看到了中央的越棠。

就連他也沒有例外。

沈覓看著越棠眼下的顏色,沒忍住,唇角往上勾了一下,又很快將笑意抿平。

嘖,都有黑眼圈了,看越棠還怎麽再擺出勾人模樣。

紅衣少年眼下是淡淡烏色,手上纏著幾圈細布,有一處還往外滲了一絲血色。

越棠隔著好長一段距離就看到了沈覓。

這些天沈浸在制造署,將他能解決的難題都埋頭解決掉,直接完成了內苑下一年的指標,明年年假大概會延長半個多月作為獎賞,接下來……

思緒被躁意打住。

越棠不想繼續想了。

在他看到沈覓的那一刻,便只記得,他已經整整五日沒見到沈覓了。

遙遙對視著,沈覓朝越棠笑了一下。

越棠眉眼間隨即帶上笑意,走快上前,一直到沈覓身前。

少年似乎是剛沐浴過,發梢還有濕氣,周身的淡香仿佛都濕漉漉地,絳紅華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沈覓曾觸碰過,他單薄肌肉是如何硬硬地有力。

越棠看著她的眼睛卻幹凈又欣喜,眼瞳明澈,只她一人獨占這雙眼眸。

“我想念殿下了。”

直白又赤誠,是再美好不過的少年。

如何不勾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