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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麗陽煌煌故人歸 殿下,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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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陽城已經入冬許久, 年關將至之際,終於落了今歲第一場冬雪。

公主府中素雪皚皚,千萬瓊枝裝點著典雅的園子, 雕梁畫棟, 如入仙宮。

府中間或傳來兩聲侍女的嬉笑打鬧聲, 沈覓從燒著地龍的寢殿中走到外間窗邊。

她擡手將支摘窗從內向外推開,雪花拍打在窗欞上,一伸手,幾片雪花就飄到她掌心。

風雪中, 雲霏快步從遠處走來, 到了門邊,抖落身上的雪脫下外面的鬥篷後, 才匆匆走到沈覓面前。

“殿下,南朝使團明日便走。”

聞言, 沈覓斂下長睫, 去看掌心的雪花,淡淡道:“知道了。”

晶瑩剔透的雪化在她掌心。

沈覓慢慢將手指合攏。

“顧衡和顧微瀾早就該離開了。”

雲霏笑了笑, 讚道:“之前讓南朝的暗探按照殿下的吩咐,放出迎三殿下歸來的消息, 果然讓太子一脈急了。兩位正主還沒回來, 手底下的人就開始亂起來,南皇陛下一氣之下, 直接召兩人回朝。據傳聞, 南皇陛下這些年身體虧空得厲害, 這次這樣急切,怕也是和儲君之位有關……”

沈覓眉眼間有些厭倦。

日後顧衡怕是不會有幾日安寧,更不可能再會有工夫傷害越棠, 也不會再來打擾她。

北朝不好出面趕人,南朝自己召回便是極好的選擇。

沈覓只讓人用流言挑撥是非,就加快了迫在眉睫的南朝兩脈之爭。

她來到這個時代太久了,也習慣浸淫在這些權勢之中,沈覓甚至快要忘記了她當初平靜恣意,相比現在甚至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生活。

可她怎麽能忘呢?

那才是她的世界。

沈覓想著,許是天氣冷了,穿得厚了,是她被悶地很了,才在這裏差點傷春悲秋起來。

任務還沒有完成,她還不能回去。

將朝堂上的紛雜情緒掃開,沈覓擡眸看了眼天色。

距離平日越棠離開制造署的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雪天路滑,官署大概會提前放人離開。

沈覓想到這裏,便讓雲霏備上馬車,去街上走一走,順便去接越棠回府。

制造署在皇宮西面含光門外的建陽大道上,毗鄰國子監。

沈覓從城東慢慢逛到城西,馬車車檐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

國子監旁邊的一家書鋪門口,正有兩個學子結伴出來,兩人均是穿著打著補丁的青色直裰,在書鋪中包了幾本科舉集註,一出來就將包好的書本揣進懷中,帶上頭巾,便頂著風雪往旁邊不遠處的包子鋪走過去。

沈覓的馬車慢悠悠經過書鋪直往前去,剛好與這兩人同路了一小程。

掀開的窗簾將車廂中的熱氣均勻地炎涼剛好,沈覓手撐在窗邊往外看。

那兩位學子掏出僅剩的碎銀,年紀稍小的那人高興道:“來四個包子!”

老板爽快道:“好嘞。”

熱氣騰騰的包子香氣誘人,另一人食指動了動,視線隨著老板掀開蒸籠,看老板拿出一個包子,又拿出一個包子,才咬牙出聲叫停道:“只要兩個。”

老板一楞,“大雪天的,二位公子不多用些暖暖身子?我家包子可香呢。”

年少的忙點頭,年長的咽了一口口水,還是忍著,皺眉對年少的道:“餘下的銀錢還要去買筆墨,買四個包子回去就不夠給客棧了,等我們抄完了書,找書鋪老板結了銀錢,再來。”

年少的垂頭喪氣,小心翼翼接過那兩個包子,悶悶應了一聲。

馬車駛過包子鋪,沈覓將手收回去。

窗簾落下,她起身往前了兩步,掀開門簾,對著前面的車夫道:“停車。”

馬車停在前面正要拐角到制造署的路邊。

雲霏心領神會,熟練地從一旁箱籠中拿出鼓鼓囊囊一個荷包的銀錢,數也不數裏面銀兩,直接交給車夫,道:“拿去給他們吧。”

車夫領命,接過荷包就下車將銀錢交給那兩位學子。

那兩人先是不約而同地冷面拒絕,車夫指了指車廂上的公主府標志。

兩位學子一怔,隨即接過荷包,拱手朝著馬車行了一禮,面色卻是強忍著震驚和感激。

等到車夫回來,沈覓見拐角就是制造署,索性不再讓車夫去擠制造署門前的馬車位置,直接就停在了此處。

隨侍的侍衛穿著鬥笠立在一旁,沈覓和雲霏一同下車去透一透氣,卻見拐角處走來兩人。

小廝撐著傘,扶著穿白狐裘的青年緩步走來。

是顧微瀾。

不知道顧微瀾是什麽時候從公主府中出來的。沈覓上次見他,還是他在院中割肉烹酒,甚至還將他的血肉酒推在她面前請她喝下去。

沈覓想到當時場景,不動聲色地撫了一下胸口。

她下意識有些抵觸和反胃。

沈覓抿緊唇瓣,本著兩國禮節,滿是敷衍地打了個招呼。

想來顧微瀾看見她也不會好受。

他說過不想那麽快回去,她不僅逼著他和顧衡回南朝,還用的他的人。

顧微瀾的面色看著比上次相見要蒼白得多,他嘴唇幾乎都看不見血色,一身雪白狐裘站在雪地中,唯有黑發黑眸,宛如淡淡水墨上濃抹了兩筆,攜著溫文爾雅的溫和,對著沈覓莞爾一笑。

“清晏,許久不見。”

這個時候還能一臉真誠平和地對著她笑出來,沈覓不得不讚聲厲害。

雲霏走到沈覓身旁撐好傘,滿是戒備地盯著面前的兩人。

沈覓道:“恭喜三殿下回朝。”

顧微瀾面色不改,眼波依舊柔和,道:“還要多謝清晏。”

沈覓營業微笑。

顧微瀾默了默,慢慢嘆了一口氣道:“是瀾讓清晏覺得麻煩了。”

——又給殿下添麻煩了。

越棠也會這樣說。

但是差不多意思的話,越棠說來,沈覓心疼地不厭其煩解釋,讓他知道他沒錯,顧微瀾說來……

沈覓只覺得,真是好濃的劣質茶味。

顧微瀾極為擅長察言觀色,似乎看出沈覓的不想多說,他沈默了一下,側身看向遠處那兩位學子遠離的方向,又換了語氣換了個話題,道:“清晏這樣是白費功夫。”

他轉過身面對著沈覓,眸色不再柔如春水,看上去卻增了幾分仙氣飄渺。

“清晏殿下賢名天下皆知,雖為帝王掌上珠,卻以公主之身,不輸皇子之德,今日瀾親眼見識了。”

顧微瀾說話時的呼吸散為白霧,聲音都浸上了一層遙遠冷清。

他話語忽然犀利起來,道:“可是,公主只是公主。清晏這些年為北朝贏下的好風氣,就不怕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嗎?”

南朝有三皇子、太子之爭,北朝同樣有二皇子、清晏公主暗中的較量。

若是顧微瀾面對這處境,他才不會吃力不討好,賢名他也可以做到,可是風氣越亂越好才是。

雖然都擁有帝王的恩寵,可他不是嫡長,沈覓不是男子之身,他和她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同樣難以名正言順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何必先操之過急,在不確定的東西上下心思?

就算真想為民請命,也等大權在手勝券在握時,再考慮不遲。

顧微瀾眼眸柔和起來。

其實他和她有那麽多相似之處,就連對越棠好過,也是兩人同樣都做過的。

他也有他的淒慘。

可越棠有她偏寵,顧衡那蠢貨也和她相識。

她為什麽就是註意不到他呢?

沈覓出來就是為了散心不去理會朝中事,聽到顧微瀾又提起,她揉了揉額角。

這人好煩。

又讓她反胃又煩。

沈覓不想和他多說,她淡淡地,一字一頓道:“我樂意。”

毫不客氣。依誮

顧微瀾原本準備好的勸說和計策噎在喉中。

樂意?

雖然知道沈覓必然自有考量,可她言下的敷衍明顯到顧微瀾騙都騙不了自己。

他笑了一聲,垂下眼眸。

官署中已經有人前後走出來。

顧微瀾看著沈覓腳下的雪地,眼神依舊柔和。

從一開始學著越棠的可憐模樣,到以他自己的口吻去和沈覓聊正事,卻都是碰壁。

在他面前,沈覓就如同油鹽不進一般。

沈覓微微瞇了一下眼睛,在看制造署門口。

顧微瀾微微失神。

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關註她,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她。

朝堂事聊不得,私事也說不得,顧微瀾將視線從沈覓腳下的雪地,移到遠處只剩下兩個小點的學子,索性只說眼前,道:“你想要的,是不是太難了?你能拿出銀兩幫那兩個人,可你幫不了所有人。”

沈覓想要什麽?

她在她的封地減賦稅,改刑罰,她樂意幫助她所見的不公和艱難,北朝有亂時,還一度流傳著“求神求佛,不如求清晏”的說法。

這回,他親眼見了。

她想要太平盛世?

可也太難了。

沈覓神色淡淡,她並不想考慮這些。

她只是習慣性地,想要朝著她的時代稍微靠攏一點點。

做了許多事,可她始終明白,這並不是她的時代。

她是要完成任務的,其餘,不過是她餘力可為時順手為之。

沈覓不是大善人,也不是渡人的神佛,她一直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私心,也知道她和這世間的隔閡。

不過她不想和一肚子壞水的顧微瀾討論這些。

顧微瀾嘆了一口氣。

在顧微瀾開口之前,沈覓微微一笑,幾乎算是無賴道:“可是我錢多。”

顧微瀾一楞。

“你知道在我封地雍州一年的稅收,單單歸入我手中的就有多少嗎?”

“我當然不會告訴你,但可以讓你知道,非、常、多,花不完的那種。”

沈覓皮笑肉不笑,繼續道:“所以我見一個幫一個,見兩個幫兩個,想幫幾個幫幾個。我的銀錢用在哪裏,三殿下要一一過問嗎?”

顧微瀾微怔。

誰都聽得出沈覓的譏誚和懶得搭理。

他越多說,越糾纏,她越是冷漠冷言。

她不想和他說話。

可是只這沒什麽耐心的幾句話,像是隨口胡說,卻還是讓他認識到了,北朝的清晏殿下。

顧微瀾仿佛剛認識沈覓一般,久久凝視著她。

此刻他在想,他還是不明白,沈覓為何獨獨青睞越棠,可他似乎明白了,越棠為什麽在被他戲耍多年冷心冷情後,還能對沈覓掏出真心。

他要是越棠,他也會。

他不是越棠,他都忍不住——

想要看她這雙眼睛裏面只有他。

制造署門前出來的人越發多了,路邊停靠的馬車也從另一個方向漸漸減少。

沈覓在袖中轉了轉手爐。

溫度還熱著,等越棠出來了可以暖暖。

顧微瀾走近了些,沈覓向後退了兩步,滿臉抗拒。

“你不正常。”

顧微瀾聞言,一楞,卻慢慢笑了。

他正要再說什麽,一只手從雲霏撐著的傘下將沈覓擋到另一面油紙傘下。

一看到這人身影,沈覓心下一松,心情稍微輕快了些。

賞心悅目的終於來了!

越棠站在她身前,沈覓被罩在他傘下,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今日穿著玄色底衫,外罩絳色外袍,玄青的鶴氅搭在沒有撐傘的手臂間。

他身形還是少年人的單薄,卻比同齡人都要高出一截,就連背影,也比別人好看得多。

沈覓視線沿著他手臂往上。

他撐著傘,擋住了兩人上方的雪,手上……居然戴著黑色手套,挺括的面料勾勒出手指修長的形狀,沒入手腕間的護腕中。

手套的每一條褶皺,都有種能夠黏住視線的魔力。

沈覓嘶了一聲。

她總算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喜歡看人戴手套。

越棠總是不經意間誘人,一天一個花樣得來。

她防得了一處,只要越棠在,就防不了所有。

沈覓暗自默念起三字經,努力找回她的童真狀態,單純些單純些。

她餘光看到顧微瀾衣角,但是心中的煩躁卻都被掃清。

越棠將手臂間的鶴氅展開,側過半邊身子,罩到沈覓身上,沈覓擡眸看他,越棠對上她的視線,眉眼彎了彎。

“今日落了雪,殿下不必來接我的。”

“就是下雪了,才要來接你啊。”

平日天氣好著,她哪有閑心專程去接他,落雪了,事情少,她才有時間過來。

越棠沒忍住笑了一下。

“可是殿下會冷的。”

沈覓扯了一下她狐裘外面的鶴氅,“我熱。”

一旁的顧微瀾被忽視了一會兒,看著越棠低頭和沈覓小聲說著什麽,沈覓看到越棠就笑了出來。

除了將沈覓擋在身後,給她披上鶴氅外,越棠沒再碰過沈覓半下,甚至同撐一把傘都隔著不近的距離,越棠一半身子已經落了不少雪。

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什麽,卻又親密地那麽自然。

越棠和沈覓說完,便淡淡朝著顧微瀾投去了一眼。

顧微瀾在看清越棠神色之時,心頭忽然震驚了一下。

方才宛如死結的情思霎那間盡數被壓下,僅剩忽然作響的警鈴。

顧微瀾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他從眼前少年身上感覺到的危險遠遠超過任何人。

這確實是越棠。

可是,又不太像他記憶中的越棠,明明距離上次見到他,還沒有多久。

仿佛幾日就從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長成了他完全看不透的模樣。

顧微瀾看了看沈覓。

越棠淡淡道:“見過三皇子殿下。”

語氣並沒有幾分恭敬。

顧微瀾微微笑著,應了一聲。

他不試圖再說什麽。

他覺得眼前的越棠超出了他預料之中的危險,所以他識趣地不再糾纏。

他要弄清楚,越棠發生過什麽。

在危險面前,方才旖旎又覆雜的情緒盡數被掩蓋,顧微瀾低聲告辭。

越棠看著顧微瀾折身回他的馬車。

背對著沈覓,他眼眸冷了一瞬。

但願,顧微瀾能順利離開北朝。

前世,顧微瀾被傳為病逝,實則是死於他手,也是他親手殺過的第一個人。

這一世,雖然至今都被沈覓護著,可他總會再殺人,越棠不介意再殺他一次。

顧微瀾總算走開,沈覓舉起一只手將鶴氅重新披到越棠身上。

“天氣冷,你自己把衣服穿好。”

沈覓直接從越棠手中順過油紙傘,撐在兩人頭頂,另一只手屈在身前抱著手爐。

越棠按住要滑下肩頭的鶴氅,輕輕皺了一下眉。

“我不冷。”

沈覓道:“穿好。”

有一種冷,是殿下覺得你冷。

越棠忍不住笑了一下,轉過身看向沈覓的眼眸帶著笑意,清透又柔軟。

沈覓兩頰帶著自然的紅暈,氣色很好,確實一點也不冷。

越棠聽話地將鶴氅系好,便隨著沈覓折身走回不遠處的馬車。

還是看到越棠讓人心情舒快。

又聽話又乖巧。

沈覓唇邊自然地勾著淺笑,看著越棠披好鶴氅,便將另一只手中的手爐遞到越棠身前。

“暖一暖。”

越棠經常在沈覓進宮後,等在她入宮的門邊。冬日時,他等到沈覓從宮中出來,便適時地遞上溫度正好的手爐,道:“暖一暖。”

今日沈覓閑著出來散心接他回家,也十分自然地對他說:“暖一暖。”

越棠眸底溫軟,伸手去接手爐。

沈覓握著手爐一端,越棠卻只輕輕將手托在手爐下方。

他眉眼清澈又柔和,卻難得堅持道:“一起。”

沈覓一楞。

這是要做什麽?

已經走到馬車前,車夫放下腳凳,在眾人上方撐起了進到車廂中的傘,沈覓提起裙角,有些不明就裏地先上了馬車。

越棠跟在她後面,她一手朝後,越棠便一手在前,一起捧著一只手爐。

雲霏看得直皺眉。

那日看越棠還有些驚艷,沒想到還是和原來一樣,在殿下面前就一改人前,甚至更黏殿下。

心底吐槽了兩句,雲霏緊接著也上了馬車。

遠處。

顧微瀾在他的馬車前站定。

他看到沈覓為越棠撐傘,到了馬車下,又朝著他伸手。

越棠也將手伸了過去。

兩個人衣袖靠在一起,看不清衣袖下,只能看到,他們衣袖上了車還沒有分開。

沈覓回眸去看越棠的眼神疑惑又寬容。

就算知道越棠的逾越,卻還是沒有拒絕他。

那麽縱容,那麽溫柔。

枝頭雪落下,在地上碎成一片。

等到公主府的馬車遠去,顧微瀾踏上腳凳,回眸看了眼沈覓駐足過的雪地。

他眼中滿是柔情地盯著那幾處腳印。

“阿庚。”

“去將她腳下踩到的雪……收給我。”

公主府的馬車車廂很寬敞,坐下三個人仍然留著不小的空間。

解下外面罩著的狐裘鶴氅放到身旁,車廂中的炭盆燒得暖意融融。

沈覓一只手中還捧著手爐。

越棠坐在她身旁不遠處,垂眸雙手捧著暖爐的另一邊。

越棠長睫低垂,他睫毛很長,極為濃密又微微上翹,剛剛好的弧度讓他在垂著眼眸時,便顯地十足地柔順。

他抽出一只手,將手套摘下。

黑色的面料被拉開,露出雪白的手背,白皙和漆黑的映襯下,他手指的每一下輕輕動作都格外清晰。

沈覓看著他的手,強行將自己視線移到一邊,能離越棠多遠就多遠。

這個時候,她要少看越棠。

她正要將手收回來,道:“你自己拿著。”

越棠拉住了她的手。

袖底,他那雙手將她的手和手爐一起捧住。

他手指手掌都冰涼。

沈覓縮了一下,皺緊眉,“怎麽那麽冷?”

越棠看著沈覓,堅持道:“是因為天氣太冷了。所以殿下不能直接將手爐給我,若殿下不用,那我也不用了。”

“……”

沈覓一時間無言以對。

冷不該自己兩只手抱著手爐好好暖嗎?拉著她做什麽!她又不冷!

沈覓無語地看著越棠。

廣袖能將手爐和兩人的手都遮住,袖底,越棠輕輕將手挪開,只占著一半,另一半還是留著給沈覓,目光堅持。

雲霏註意到這邊的動靜,朝兩人瞧了一眼。

冬季衣袖總是稍長一些的,沈覓和越棠兩人衣袖靠著,袖底不知道在做什麽。

雲霏看著兩人渾身都不自在。

越棠還是堅持,非要在袖底和她一起,沈覓有些氣。

“越棠,我是不是太縱著你了?”

雲霏看著兩人,頗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沈覓更氣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

聽到沈覓面帶慍色叫他越棠,越棠一楞,慢慢將手收回來。

他抿了一下唇,沈覓看到他手指局促地屈起,沈默不語著垂下長睫。

安靜又聽話的模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還不說。

雲霏只覺得雞皮疙瘩都快要起來了。

這個越棠和她那天看到的越棠不是同一個人吧!

一定不是!

不然那天她心底的尊敬和驚艷,難道是給眼前這個只會撒嬌的越棠的?

這必然不可能!

她立即站起來走去門邊,註意到沈覓的目光,扯出個笑容,道:“我去找劉叔說些事兒。”

言罷,立刻掀開車簾到車轅上和車夫老劉並肩坐著。

裏面真不是她能待的!

雲霏一走,沈覓直接將手爐塞到越棠手中,聲音強硬道:“又委屈什麽?”

手爐被塞到越棠手中,他手指蜷了一下,很快又重新聽話地捧好手爐。

沈覓一楞。

怎麽了?

她低眸又摸了摸手爐的溫度,並不燙啊。

目光瞥到越棠戴著的黑手套,沈覓怔了一下,立即去將越棠一只手拉過來。

她方才還只看到了越棠的手背。

一翻過來,沈覓就看到他掌心那側整個手都紅腫起來,有幾處還破了皮,大概是用水清洗過了,看不到血絲,破皮的邊緣微微發白。

沈覓抽了一口涼氣。

她立刻皺眉嚴聲道:“你怎麽不說?”

越棠擡眸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殿下不會覺得太縱著越棠了嗎?”

“……”

咬字還著重了“越棠”兩個字。

沈覓被堵住。

這能是一回事?

方才非要一起用手爐,她不想應付,誰知道越棠手還有傷?

沈覓抿緊唇瓣,將手爐從他手中拿出來,看著他兩只手的手心。

右手更嚴重一些,兩只手都滿是大大小小的傷痕。

越棠看著沈覓的神色,從一開始的不愉、到心急、到此時看著他手傷的微微自責。

越棠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心軟道:“我錯了。”

“……?”

沈覓楞楞擡頭。

“不該任性非要纏著殿下,不該受傷不說,不該仗著殿下心疼就得寸進尺,也不該奇奇怪怪惹殿下生氣。”

“……”

一條不落。

他還知道!

知道還明知故犯。

沈覓完全沒有被哄好。

皺眉看著越棠手掌的傷,還是先忍了和他計較,沈覓抿唇去找車廂中的藥箱,找出藥膏和細布,將越棠的手攤在她膝上,小心翼翼去將藥膏抹上去。

“制造署的人為難你?”

越棠看著沈覓,眼神溫柔,道:“沒有。”

沈覓擡眸看了他一眼,又去繼續塗藥,將塗好的部分又用細布小心包起來。

越棠看著沈覓小心的動作,心底軟成一片,道:“是我在制作蜀錦織機時磨出來的。”

這個沈覓知道,想要真正加入制造署內苑,獨自在沒有工圖只有樣機的條件下制作出蜀錦織機,這只是基本要求而已。

沈覓沒有再說什麽。

要是越棠想好好在工部走下去,這都是他必須要經歷的,他既然打算走這一步,她自然不會阻攔。

越棠看著沈覓笑了笑。

這些傷是很痛苦,可都是他早晚要面對的。

一瞬間兩人心中所想不謀而合,視線對上,那份默契有些別扭,卻又自然極了。

——相隔兩世的默契。

沈覓想了想,連讓他慢一些都沒有勸說。

比起前世,他如今甚至配不起慢這個字。

越棠柔聲道:“其實也不是很疼,方才只是不想殿下與我生氣。”

聽到他的話,沈覓被磨得沒脾氣了。

越棠道:“制造署還是以實力說話的,昨日開始便有人主動來幫我找齊倉庫中的料子。”

“殿下要相信我。”

至於怎麽讓人服帖的,越棠自然不會多說,也不想讓沈覓知道。

對於越棠的本事,沈覓相信自然是相信的,可是擔心也是沒有辦法的。

沈覓輕輕嘆了一口氣。

“別忘記塗藥。”

越棠若是想留在工部,沈覓只會支持,盡管背離了原本的方向,但是都隨他自己喜歡。

沈覓其實還沒想過,越棠會想認認真真待在工部。

前世他從軍中一路往上爬,到迅速權傾朝野,她一直覺得,越棠會在官場核心如魚得水,左右逢源能言善辯,倒是沒想過,越棠適合工部。

思緒慢悠悠回想著前世,沈覓想到,在越棠有機會到軍中之前,就已經有了良方治水的功績,那都是工部的事。

原來越棠一開始的選擇,就是工部。

那年他十五歲,是在南越之行前面,是在他還是個幹凈少年的時候,他就已經獨自受過許多苦。那時,大概也沒有人會想到要去關心,他們聰明的長官年紀還不大,甚至是個有些嬌氣的少年。

沈覓嘆了一口氣。

她有那麽一點,想要多去探究一下前世了,越棠似乎真沒有那麽可惡。

或許,前世真的有更多埋藏著的事情。

將他兩只手都包紮好,沈覓將藥膏收到藥箱中,註意到箱中還有一瓶化瘀的藥油,她回眸看了看越棠的脖頸。

他還是穿著領口高的衣衫,擋住了被掐出來還沒消下去的淤青。

不如一起將藥擦了。

沈覓將藥油拿出來,道:“頸上怎麽樣了?”

越棠兩只手都被包紮著,不便去解頸間的盤扣,沈覓正想直接拉下一點去看,但她頓了一下,手指撚了一下袖口,還是有禮有節地詢問道:“我可以看看嗎?”

越棠一楞。

沈覓想看什麽,直接把他衣衫解開看就行了。

她卻這樣問出來。

思緒亂飛,越棠忽然感到臉上微微發熱,他耳尖也跟著紅了起來。

他低聲回答:“您可以看。”

聽到答話,沈覓毫不猶豫伸手就要去解他領口,手伸到一半,似乎發覺到方才對話的奇怪氛圍。

這這,不就像新婚洞房時,一方問:可以看嗎,另一方羞道:您可以看。

沈覓被自己的聯想嚇到了,甚至背後發毛。

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聯想。

沈覓頓了一下,還是繼續手下的動作,將越棠領口解開。

她瞎想了一瞬就罷了,越棠定然不會胡思亂想到這種地步,該看傷的還是趕緊看傷。

越棠配合地仰起頭顱,讓沈覓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脖頸,看到上面正在消退的淤青,和仰頭時,漂亮的肩頸線條、頸間的喉結。

這樣的姿勢,將他脆弱的脖頸任她宰割一般送上她面前,既有十分的臣服,又有十分的勾人。

真是……妖精一樣。

沈覓深吸了一口氣,清除所有雜念,將藥油倒進掌心搓熱了些,輕輕敷上他的淤青處,慢慢地揉開。

越棠能感覺到,她柔嫩的手貼上他的肌膚,溫熱蔓延開,她的柔夷在他頸間來回擦過。

除去藥油在脖頸間的熱度,他渾身也都漸漸熱了起來。

越棠慢慢握緊了拳頭,極力隱忍著。

溫熱漸漸被揉出,沈覓力道卻很輕。

直到越棠忍不住在她手下輕顫起來。

沈覓嚇了一跳。

擡頭一看,越棠仰著頭,唇瓣微分,喘息稍微重了些。

而他眼中水潤地過分,好像下一秒就會有水霧湧出來,臉頰耳尖都呈現艷麗的緋紅。

這樣的神態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是那人極為漂亮的時候,放在本就處處撩人誘人的越棠身上,沈覓覺得,這是非禮勿視的程度。

這副模樣,幾乎能引人無限遐想。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馬車上對他做了什麽似的。

手下的越棠抿了一下唇,喉結在她掌心滑動了一下。

沈覓方才被驚地忘記將手挪開。

她現在還能感覺到越棠身體輕微的顫抖。

她聽到,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音:“殿下,不要了。”

馬車停在公主府門邊,雲霏和劉叔正要掀開車簾去叫沈覓下來,手放在簾子上,聽到裏面越棠的話,兩人對視一眼。

不管在做什麽,還是不要進去的好。

車簾被掩地更嚴實了些。

沈覓聽到越棠這話,簡直要被嚇到了。

他在說什麽虎狼之詞?

越棠難耐地撇過頭,碎發落在他眉眼,淩亂中好看地更甚。

真像是被人欺負了一樣,沈覓驚呆了。

她做了什麽?

越棠擡起衣袖,平覆了一會,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嗓音還是微微顫著,少年聲音都忍得微啞。

他道:“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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