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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滿級越棠歸來上 你值得有一個重來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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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碧落宮中出來, 沈覓攏緊狐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熱氣在冷風中如白霧散開,寒風緊接著吹走殿堂內的溫暖。

沈覓揉了揉變涼的臉頰, 被寒風一吹, 心中積壓的沈重倒是散開了些。

陛下在她面前攤開了兩條路, 一條是繼續做她的實權公主,將來掃清二皇子一脈,權掌北朝,甚至力排眾議直接登基, 另一條, 若是她不如二皇子,那便接受她多年被偏寵的代價, 將來二皇子掌權,她的下場定然不會好看。

沈覓擡頭看著皇宮的碧瓦朱甍, 向來沈靜的眼眸中依舊波瀾不驚。

送她出來的陛下身邊的總管太監陳全停下腳步, 面白無須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道:“奴婢就送殿下到這裏了。”

沈覓轉過身, 微微笑著頷首,道:“辛苦陳公公。”

陳全連忙擺手, 道:“殿下叫奴婢陳全就好了。”

沈覓只笑了笑。

陳全是陛下身邊人, 跟了陛下幾十年的大太監,也是看著沈覓和沈鈺長大的內官。

陛下的身體情況, 除了陛下自己和太醫之外, 最了解的也就是陳全。

他看著沈覓淺笑頷首, 鎏金步搖掃過她的耳垂後,又穩穩垂墜在鬢邊,一絲不變地如同眼前這位公主殿下的眼神。

分明是有些鋒銳的美貌, 可當人乍一看到沈覓,註意到的往往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的氣度。

溫和又疏離,沈靜地讓人生不出旁的心思。

就連和陛下談完,沈覓仍舊如剛進去一般,看不出喜怒,仿佛再大的決議、再高的權力誘惑都無法撼動她的心神。

甚至讓陳全覺得,沈覓根本沒有將這些放在心裏,而是站在遠處,作壁上觀,一邊卷在頂端的爭端之中,一邊又游離在這之外。

讓人抓不住。

陳全甩了甩頭,怎麽可能呢?既然站在皇宮中了,哪會有人不在乎權力。

定是他一時想多了。

陳全笑瞇瞇道別後,沈覓便帶著隨身的幾位侍女朝著皇宮另一端走去。

後宮在皇宮西側,而皇子公主居住的宮殿群在東側,舉辦宴會的太液池就在二者之間。

沈覓出了隔開後宮的小禦花園,特地挑了朝著東北方向的一條小路往東面去,剛好可以經過太液池之前,宴會就在太液池一畔的漸臺中舉辦。

之前雲霏領命去將越棠叫來,過了這麽久,估計也將人領進來了,沈覓還是想先去看一眼越棠才能放下心。

距離宴會開始還有許久,漸臺上已經來了不少人,遙遙一望,南朝使團也在不遠處。

沈覓從漸臺前經過,高處往下分為兩列,左側靠近末席是翰林院來的幾人,距離前面的首座遠了,距離門邊就近了。

翰林院的幾位大人已經來了幾位,聚在一起正聊著些什麽,紅色朝服中,紅衣少年眉眼帶著謙遜的笑容,絲毫沒有違和感地立在一眾人中,偶爾會說一兩句話,在座的幾位大人神色欣賞又欣慰。

這還是越棠第一次接觸北朝的官員,就算是有沈覓作保,也未必能得到翰林院這些官員的稱讚,可是此時,這幾人無一人對越棠有半分為難,甚至相談甚歡,滿是賞識。

沈覓看到殿中景象,心情驀然更開闊了些。

註意到漸臺前來來往往的宮人都會朝著一個方向見禮,越棠側過身看了一眼,見到沈覓,便立即略含歉意地向各位大人告別,隨後脫身出來,朝著沈覓走過來。

他身後的官員面上仍有些不舍的神色。

沈覓臉上沒忍住帶上了一絲笑。

“本來還有些擔心,看來這點兒擔心實在是多餘了。”

不管是對前世還是今生的越棠,這都是小場面,用不著她憂慮。

可畢竟這一世的越棠是在她身邊長大的,沈覓看著他游刃有餘在翰林院的官員中,忽然就有種我家兒郎初長成的與有榮焉。

越棠唇角微微揚了些,看著沈覓,笑意看著卻並沒有多真切。

沈覓微楞。

她立刻仔仔細細去看越棠,隔著不過一步的距離,少年的容貌清晰地映入眼中。

沈覓看熟了越棠的長相,可每回認真看時,又會生出新的讚嘆。

視線掃過他面上每一分弧度,越棠稍微側了側頭顱,避開和她對視,他面上除了略有些蒼白之外,沒有什麽異常。

沈覓心裏生了疑惑,實在搞不明白,便示意著越棠隨她繼續往前走。

“怎麽了?”

越棠走在沈覓身側稍微後面一點的位置,聽到沈覓的關心,只搖了搖頭。

“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有些走神。”

沈覓皺了一下眉,沒等她再問,便聽到越棠問她:“方才聽杜大人他們說起,二皇子殿下進了戶部?”

不過第一次照面,這些大臣最為謹慎刻薄,昨天才口頭確定下來的事情,沒想到這都能讓越棠從他們口中聽到。

沈覓默默在心底又刷新了一遍對越棠的認知,先回答他道:“我知道,自有應對的。”

沈覓想了想,多交代道:“你明年入朝,如今多了解北朝情況也是好的,有什麽疑惑想知道的,問我或者問穆大人、雲霏都可以。”

雲霏熟知和公主府相關的,穆策之對朝中大小事宜敏感,越棠不管想知道什麽,都不是難事。

麗陽城參加科舉的世家子同樣能掌握自家和朝堂的動向,越棠有著和他們一樣的便利。

這對五年前的越棠來說,是想也不曾想過的。

仿若新生。

越棠靜靜應了一聲,輕聲道:“殿下對小棠太好了。”

這話不是越棠第一次說,沈覓耐心道:“那你就好好準備明年的會試和殿試,將來在朝堂上你多勤奮一分,我也能多偷懶一分。”

沈覓說著,就笑了出來。

把前世最棘手的宿敵拐到自己陣營裏面,幫自己做事,她心底忽然有些暗爽。

越棠眉眼也跟著彎了彎,他看著沈覓,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笑容越發開懷了些。

沈覓不過是隨口一說。

對於越棠,穆策之想看他拿大三元,風光入朝,可她從沒有什麽要求。

越棠心底又暖又澀,方才在翰林院官員面前的成竹在胸此刻皆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片紛亂覆雜。

入宮時,顧衡說完便離開,他也不需要再多說什麽,就足夠刺穿越棠心底的軟肋。

這一世,越棠還沒做過什麽惡,可是,他再怎樣也無法改變前世。

沈覓會殺他,那必然是他罪無可恕。

越棠不會覺得,擁有記憶的沈覓,會對他毫無芥蒂。

就算這一世是新的他,可是他就是越棠,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何況……

對於前世的事情,他也並非一無所知。

甚至有一天,他還有可能恢覆全部的記憶。

他還妄想過擁抱她,可如今他還能不能留在她身邊,都未可知。

越棠心底酸澀難忍,看著沈覓,他慢慢地,輕聲問道:“殿下,小棠一直想知道,您當初為何會救下小棠。”

五年前的熹江邊,那是越棠第一次見到沈覓。

十一歲的小少年穿著裙裳,滿身傷痕和淤青,虛弱地跪在雪地上。

狼狽、卑微,滿是算計。

突然開始追憶過去,沈覓看了一眼越棠。

少年眉眼溫柔,眼底卻不似往常總是帶著笑,甚至還有些難過的模樣。

是誰和他說什麽了?

沈覓抿了一下唇,皺眉道:“救你又不是什麽難事,幾句話罷了,誰看到你被那樣欺負,還能只在一旁看著?”

越棠道:“那日之前,確實是小棠拉著三殿下墜入江中,使得三殿下大病昏迷,險些身亡,才讓薛二段英下了狠手。”

他低聲道:“從一開始,就是咎由自取。”

他卻還妄想著,沈覓給了他新的機會,他就真的幹幹凈凈了。

咎由自取?

聽到他這樣說,沈覓心底有些不舒服。

“不是顧微瀾故意戲弄你,把你推到江中的嗎?”

沈覓停下腳步。

越棠今日到底是怎麽了?

總不會是心血來潮忽然憶苦思甜?

沈覓皺眉道:“是誰又說什麽了?”

越棠看到沈覓面上的關切,心底酸痛到麻木。

他眼中有些酸,卻只努力將唇角微微揚了揚,露出極淡又極為漂亮的一抹笑。

“沒什麽的,只是忽然想,小棠那麽不好、讓人討厭,甚至還欺騙殿下、傷害殿下,自私又卑鄙,您為什麽還會……”

“原諒、容忍,還給小棠重新來過的機會。”

越棠一字一句仿佛在用匕首去挖最深處的腐肉。

刀刀見血,毫不留情。

沈覓無奈,那個時候,主要還是因為她的任務就是他。

事實證明,越棠不是不能做一個好人,甚至,他對自己往往還會更加苛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初她生氣時提出的要求,越棠這些年來,行為舉止無一不是乖巧柔順,聽話又純善。

沈覓耐下性子,認認真真道:“你值得有一個重來的機會。”

越棠輕輕怔了一下。

難過似乎都有一瞬間的凝結。

他很快反應過來,沈覓說的是這一世的他,是還沒做出過什麽壞事的越棠。

前世的他,也值得嗎?

越棠忍了忍,眼眶微微發熱,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低聲道:“小棠真的知道錯了。”

他嗓音微微沙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覓居然還聽到了極細微的一絲哽咽。

沈覓實在無奈:“都過去了,小棠,沒有人要求你要做一個沒有瑕疵的聖人。”

越棠沒有說話。

沈覓看了看前面不遠處的殿宇,正是二皇子居住的永寧宮。

要是繼續聊下去,還是換一個地方比較好,最起碼去旁邊的小亭子中也比在路邊要方便。

沈覓正要往旁邊的小亭子走過去,裙角卻被扯了一下。

低頭一看,卻是一旁的灌木枝椏往路上伸出了一些,勾住了她壓裙角的禁步。

後面的侍女正要上前,越棠便先低身下去,擡起手去將禁步垂下的流蘇和樹枝解開。

沈覓怔了一下。

越棠單膝跪在她身側,垂眸解著纏繞成一團的流蘇。他白皙的手指修長,手背的筋絡在薄薄皮膚下滑動,不過是手指和流蘇交纏,朱砂色細碎琉璃珠隱在指縫間,沈覓居然看出幾分青澀的性感。

少年披在身後的烏發柔順而有光澤,仿佛一匹上好的綢緞,沈覓還沒反應過來,忍不住手癢,就已經摸了上去。

手感果真如想象一般,又柔又滑,涼絲絲地服帖在手指下。

流蘇幾下就被解開,越棠放下禁步,沒有起身,直接仰頭去看她。

沈覓面不改色又摸了兩把,就像越棠小時候摸他的頭發一樣,借著一臉正色地淡定道:“小棠,向前看。我既然留你在身邊,讓你科舉入朝,便已經說明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你也不需要總是拿著那些事情想來想去。”

沈覓索性全說開,道:“我記性沒有你那麽好,很多事情我或許都忘記了。如今我願意讓你一直留在公主府,小棠,這也足夠說明我的態度了。”

“你很好。”

越棠仰頭看著沈覓,一句一句聽著。

沈覓是有記憶的,她如今還願意將他留在身邊。

越棠讓自己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看樣子總算好些了。

沈覓松了一口氣,終於放心地笑了出來,道:“而且,你不知道你小時候有多可愛嗎?”

越棠小時候看著又乖又漂亮,說話偶爾還帶著一點點南朝吳地口音,軟糯糯地,現在長大了,那一點點口音也沒有了,似乎不能再用可愛形容這樣一個出色的少年,可是沈覓還是覺得越棠有種莫名的可愛。

沈覓正要將在他頭發上作亂的手收回來,便發覺越棠忽然擡手。

他雙手捧著沈覓的手,掌心對著她的手背,輕輕將臉頰貼上她的手心。

越棠仰頭看她,眼眶、鼻尖、耳垂都微微有些緋紅,他輕輕露出笑來,眉眼彎彎,容色灼灼。

這樣一個完全臣服的姿態,沈覓楞了一下。

越棠嗓音清冽又低柔,仿佛在人心弦撩動。

他道:“殿下,您不要丟棄小棠,好不好?”

沈覓手指忍不住蜷了一下,指尖碰到越棠唇角,柔軟溫潤的手感觸電一般傳到她腦海,沈覓瞬間僵硬起來。

越棠眉眼幹凈又純澈,從下而上地映著她的身影,仿佛他的眼中便只裝得下她一人。

太誘了。

這這這!實在太誘了!

沈覓差點老臉一紅。

這話、這神態,越棠實在是……

沈覓全身都不自在起來。

越棠還小越棠還小,他不懂事他不懂事!

沈覓反覆在心底默念了好幾遍,正打算讓越棠站起來,好好和他說說他言行問題,便聽到雲霏急忙忙跑過來,邊跑邊咳嗽。

沈覓偏過頭去看,便看到沈鈺剛從永寧宮中出來,而雲霏背後正跟著穆策之。

“……”

沈覓默了一瞬。

名義上的皇弟沈鈺攏著紋繡金龍的鶴氅,看到被灌木掩著的兩人。

他視線在沈覓身上繞了一圈,又轉向單膝跪著的越棠,挑高了一邊眉,唇角一彎,微妙地笑了起來。

沈覓立刻反手拉了拉越棠,越棠站起身,看向旁人時面上神情清淡自然,看不出半分錯處。

沈覓瞧著越棠神情變化的速度,心底嘖了兩聲,神情也很快調整了一下,自然又正經。

越棠站起身後,便又和原來一樣,站在沈覓身旁稍後的位置。

穆策之走過雲霏到沈覓面前,看了眼越棠,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向沈覓和沈鈺行禮打了個招呼便又離開。

也沒什麽異常。

更不用提面無表情的雲霏。

沈鈺掃了一眼周圍,所有人都沒有什麽反應,只有他在笑,沈鈺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沈覓看到沈鈺的動作,深刻明白了什麽叫做只要自己不覺得尷尬,尷尬的就是對方。

沈鈺實在受不了只有他一個人不自在的氛圍,清了清嗓子,禍水東引道:“皇姐,這便是越棠吧?”

越棠和雲霏等人朝著沈鈺行禮。

沈鈺目光在越棠身上又停留了一會兒,才免禮,對沈覓道:“許久不見,聽說皇姐要來看永安宮,鈺兒十分歡喜,便立刻出來迎接。”

沈鈺側身,讓出通往永安宮中的路。

二皇子要和沈覓相談,越棠對沈覓道:“殿下,小棠先回太液池。”

沈覓應了一聲,看著越棠轉身離開,她手指彎起摩挲了一下。

越棠發絲臉頰的觸感還纏繞在指尖,遲遲沒有散去。

繾綣在指尖,幾乎要讓人手麻到捧不穩手爐。

沈覓用力捏了捏手爐,又深深呼吸了一下,總算是從越棠的影響中脫身出來,這才轉身和沈鈺一起進了永安宮。

永安宮中常年染著中藥的味道,讓她下意識想到了府中的顧微瀾。

皺了皺眉,到了正廳,沈覓落座後,掛上盡量親切的笑容,溫聲道:“鈺兒。”

太液池風光秀麗,漸臺上歌舞升平。

越棠回到漸臺,又和翰林院中官員相談片刻,官員往來越發多了起來,翰林院中幾人帶著越棠和諸位官員互相引薦。

等到南朝使團大多來齊,北朝官員也基本列座。

陛下等人還沒有過來,就看到殿前有人朝著越棠招手。

是顧衡身邊的小廝。

越棠長睫微斂,手中茶杯茶葉上下游曳。

見越棠沒有立刻跟出來,小廝有些著急,揮手更用力了些,一旁已經有幾位官員看著小廝皺眉。

這小廝正要再走近些,在那幾位官員要發話將人拖出去之前,越棠慢慢吐出一口氣,將茶杯放下,笑著朝翰林院幾人致歉,便起身出了殿門。

小廝總算松了一口氣,朝著越棠行了一禮,急道:“越公子,太子殿下在太液池上等您。”

越棠應了一聲,跟著小廝下了漸臺。

小廝感激地看著越棠,連聲道謝。

太液池上也有供人乘游的小舟,此時由顧衡安排著,一艘小舟停泊在岸邊,還有一艘稍微大一些的船只,停在池水中央。

越棠看著面前的小舟,垂下眼眸,沒有立刻上去。

顧衡來找他,無非便是說前世之事。

宮門處,顧衡揭穿他一直下意識不去深思的事實,說前世是沈覓殺了他,若是知道了他有前世記憶,這一世還會殺他。

越棠不知道沈覓會不會再殺他。

一想到沈覓,就會想到她皺著眉無可奈何地安慰他,對他說,都過去了,讓他向前看,說他很好。

越棠眼中流露出一絲溫柔。

就算會,他也是願意的。

他怕的,是沈覓不要他。

越棠擡手撫了一下心口,那裏仍舊有些抽痛。

可是他再也沒辦法在沈覓面前毫無負累了。

越棠深深呼吸了一下,前世罪孽仿佛高山壓在他肩上,告訴他,他又在隱瞞,他不配得到殿下的垂憐。

又哪裏能夠再有進一步的奢求。

越棠胸中苦澀幾乎要噴湧出來。

他怎麽敢再有妄念。

可妄念之所以為妄念,便是即便不可能,也撕心裂肺地一遍遍地去癡想,去癡念。

越棠長睫斂下,默默將全部情緒藏起。

上了小舟,小廝將小舟劃到池中心的另一只船前。

顧衡從中走出來。

越棠單手拎著小廝,從小船飛身上顧衡所在的船只甲板上。

顧衡在看到越棠的那一瞬,臉色卻瞬間冷凝。

他聲音極為冰冷,已是隱含了殺意,一字一字道:“你不是前世的越棠。”

越棠眼眸一凝,全身戒備起來。

他只看著顧衡,沒有立刻說話。

顧衡看到越棠的那瞬間,先是不可思議,隨後便是被人一直欺瞞的憤怒。

說完,他幾乎冷笑出聲。

“你一直在騙我。”

面前的少年神色沒有絲毫變化,靜靜看著他憤怒的模樣。

“太子殿下何以見得?”

顧衡還是忍不住冷笑出來,道:“你不怕水。”

越棠眼眸輕輕動了一下。

顧衡哈哈兩聲,連連撫掌,道:“好極了,真是好極了!”

前世有一次水戰之前,他拷問顧微瀾一脈遺留下的人時,卻意外得知了和越棠有關的機密。

在熹山書院時,沈覓是在越棠十四那年才救下他。在這之前的四年裏,越棠時常被人按在熹江中,看他垂死掙紮供人取笑。後來有次將他用繩索鎖在水中,冬日江面結冰,一層薄冰直接將越棠一起封在水中,把人救上後差點沒醒過來。之後每次再將他扔到熹江中,越棠往往不能掙紮直接昏在水中,最後甚至靠近深水就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越棠怕水。

那場水戰,越棠在船隊中,面色強做如常,許是上天也在幫顧衡,越棠的船隊在越棠派人反覆探測之後仍舊觸礁。

那是越棠親身參與的全部戰役中唯一的一場敗績。

火光席卷船隊,越棠麾下士兵只能盡力撤離,越棠留在最後,在送最後幾個士兵離開後,跌入水中昏迷,被沈覓生擒。

越棠在地牢那些天,沈覓忙於應付後方糧草事宜,顧衡在沈覓不在時,曾多次將越棠帶到水邊試過,甚至不用深水,只要是大片的水面都足以讓越棠反應異常,就算是淺水都能夠讓越棠溺水昏迷。

可惜越棠只參與過這一次水戰。

這是顧衡和沈覓都知道的,越棠唯一的一次失誤,也是只有他在水上時才會有的唯一的弱點。

這一世,沈覓早早就救下小越棠,沒讓他經受後來的折磨,他就不應該怕水。

只要讓沈覓見到怕水的越棠,沈覓就會知道,她身邊的,是前世的越棠。

顧衡本想先隨便派個人帶他到水邊,若越棠真來了,只要他面色不對或者昏倒,等沈覓來了便能看到。

可顧衡沒想到,越棠不怕水。

也就是說,這個越棠,就是這一世,被沈覓從十一歲就放在身邊的越棠。

沒有前世的記憶,那麽越棠武功就是真的不好,也沒有前世那些本事。

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幼年有過坎坷的少年。

之前他的忌憚都成了笑話。

顧衡臉色瞬間沈地仿佛能滴下墨水,他聲音森然,道:“慕容三房、嶺南王,你怎麽知道?”

越棠看著水面,極輕地笑了一下。

“很難猜嗎?”

就算沒有前世記憶,有了線索之後也不難知道。

“慕容三房被單獨排斥在外,長房倒後便暗中蓄勢,長房不存,二房三房相爭又如何。嶺南王幼時膩於溫柔鄉,自請去嶺南,遵從誓言不曾踏出半步,南朝陛下奪其妻殺其子試探多年,才徹底放下心。嶺南王能打消帝王猜忌,維持得一副無能模樣,卻能暗中和顧微瀾來往,早就可見端倪。”

越棠平平靜靜說出推斷。

越棠雖然說得輕松,一字一句卻仿佛能砸到顧衡頭頂,在他耳邊嘶喊,這樣簡單的推斷他做不到?

就算沒有越棠在顧微瀾身邊那幾年的見聞,顧衡本也該在別處發現線索。

可是前世的他沒有,今生又是只靠著前世。

越棠越是心不在焉輕描淡寫,顧衡越是憤怒。

他曾經不是這樣的。

曾經南朝陛下獨寵顧微瀾和漪妃,皇後死後,顧衡也曾獨自負重前行。

雖然戰戰兢兢,卻持著赤誠的少年胸懷,也是在那個時候,他結識的沈覓。

沈覓的理念、沈覓的思想,都遠遠超越這個時代,顧衡曾為此如癡如醉,引為知交。

他在那時也知道,世間還會有沈覓一般卓然的人,他自己也不會是最耀眼的,所以在一開始小他許多歲的越棠奪了南朝後,他也只是想更加努力,將江山再奪回來。

可是沈覓對越棠卻總是不同的。

他曾和沈覓並肩作戰,談笑風生,一起喝酒一起玩樂,卻都比不及,越棠輕飄飄一句,他要見她。

就算越棠壞到了骨子裏,也永遠排在沈覓的第一位。

那是顧衡第一次對越棠生出單純的厭惡和嫉恨。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記憶在腦海中斑駁褪色,顧衡早就找不回當初了。重來一世,原來找不到的,如今甚至愈行愈遠。

顧衡笑了一聲,他也不知道如今算什麽。

活了兩世的他,還是被十六歲的越棠玩弄在股掌間。

顧衡此刻腦中卻極度清晰地想到,越棠這一世十一歲開始便沒有再習武。

上次在公主府的紅楓步道前,顧衡出手,越棠也只是靠著身法和反應僥幸撐到人來。

既然錯了,那便錯到底吧。

越棠死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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