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待、柳、庭、春、珍、前、風、重、垂九個字罷。”

大哥撫掌道：“正是這幾個字了！看來弟妹也是寫過的。”

傅玉瑯笑道：“那倒沒有，只是在家時，我哥哥冬日裏也寫字消寒，一年年的看著，不知不覺就記住了。”

我笑道：“大哥，可見我二人那時節做事不專心，連這麽九個字都記不牢。”

大哥道：“對，那時候我們兩個玩兒心重，時常忘記寫消寒圖，有時候一天要補好幾筆，硯淇卻是每日裏按部就班，照著“上陰下晴、左風右雨、雪在當中”的口訣，顏色也有規矩，像是根據每天天氣填描，實在是耐心的緊。”

我道：“那時候因為二哥太過勤謹，大哥可沒少了挨批評。”

明遠明秀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聽到父親幼時也禁不住樂呵，大哥這時臉上一紅，拿出威嚴道：“你兩個今日的字可練了？”

明秀是個老實的，明遠卻心有不甘，看著大嫂手上的梅花圖咬緊下唇，大嫂這時哄道：“聽話，先去練了字，這梅花兒圖我先替你們收著，回頭再來填色。”說著佐證似的將卷軸卷起來，交給了小丫頭，又補充道，“放心，娘絕不趁著你們不在偷偷填色。”

明遠這時才心滿意足的去了，大嫂笑道：“其實，我這會子倒真是手癢的緊，真想在這梅花兒上寫上幾筆。”

傅玉瑯笑道：“這是咱們在家時落下來的病根兒呢。”

大嫂笑道：“可不是嗎，我做姑娘家的時候，每到冬日早起梳妝，都要順手沾些胭脂在那花瓣上點一點，待到點滿八十一片花瓣，便知是春來，那時節推窗一看，院子裏梅花換杏花，當真是好看的緊。”

大哥插嘴道：“是麽，我怎麽沒見你畫過這梅花圖？難道嫁了人便不覆這樣的閑情逸致了？”

大嫂眼風斜斜的餳過去，嗔道：“嫁了人，自然不覆少女時期天真爛漫，成日家跟你生著閑氣，哪裏還有心思去填補梅花？”

我可以想見，在冬日清晨，傅玉瑯晨起梳妝，將一抹淡淡胭脂色塗在梅花瓣兒上，那種顏色增一分則過、減一分則淺，像極了閨閣少女的綺思。

然而今日，她依然保留著在閨閣裏的各種習慣，逗貓、種草、寫意、繡花，大概唯一多出來的，便是每日裏認一些藥材，多讀了幾本醫書罷了，與其說是嫁了人，倒不如說是拜了林先生為師更加貼切。

沒有二哥、沒有我、沒有何思澤，她都可以一個人活得很好，這是一種技能，我也無需擔心什麽。

只是這些，很難界定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她選擇繼續像閨閣少女一樣生活，究竟是出於自願，還是一種無可奈何？

大哥忽然向我道：“他們聊的這麽熱鬧，我怎麽沒見映芝和映薔畫過這梅花兒圖？”

偏巧大嫂聽了來，忍不住反駁道：“定然是畫過的，只是你們男人心粗，註意不得這些罷了。“

大哥笑道：“這就是你武斷臆測了，我在家裏是個再細心不過的人，更何況那時我與映芝日日在一處，她也是描著那九宮格來消寒的。”

大嫂不服道：“你這單單挑了映芝來說，自然是看她人在北京，不能立時來反駁你罷了。橫豎家裏還有映薔，我把她叫來一問便知。”說著便要差遣小丫頭去請。

傅玉瑯解勸道：“不過是尋常冬日消磨之事罷了，大嫂又何苦較真。”

我讚同道：“這九九消寒，本就是文化人發明的游戲，古時立冬後，還要在縫九之日，約九人飲酒，席上還要用九碟九碗，擺成花九件才算正式，咱們如今又到哪裏去湊九個飲酒的人？不過是各玩兒各的罷了。”

大嫂笑道：“這會子可見此時是親兄弟了，卻搬出這些大道理來嚇唬我們，今日我還偏要較這個真，非要請了映薔來才行。”

明遠忽然從後頭探出頭來，道：“小姑姑被爺爺奶奶叫去了，娘你請不到的。”

大嫂回頭喝道：“專心寫你的字，是個猴兒屁股麽？就這一會子的工夫也坐不住。”

然而明遠是不會撒謊的，大哥道：“這卻怪了，若是正經家事，怎麽單單的叫了映薔？可要不是正經家事，怎麽爹也參與了？”

大嫂篤定道：“定然是何家與咱們家的婚事了，怕他女孩子家家的面皮薄，所以單獨叫過去叮囑一番。”

大哥深以為然，我心裏一動，卻與他們想的截然相反了。擡頭卻見傅玉瑯正看著我，見我擡頭忙將目光轉向別處，但只這一眼我便知道，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心有靈犀的了。

一百九十七、載笑載言（4）

我推脫有事，從大哥房裏出來，卻在園子外頭等著，不一會兒見傅玉瑯出來。她見了我倒也不吃驚，我與她並排走著，正在斟酌如何開口，傅玉瑯道：“其實映薔被叫過去的時候，我在教她平繡。”

原來是早就知道，我故意道：“我二姐她繡的如何？”

傅玉瑯擡眼看了看我，道：“我以為，重點並不在這上頭。”

我笑道：“我當然知道重點在何處，不過是與你玩笑呢。”又問，“我二姐是什麽時辰被叫去的？”

傅玉瑯想了一想，道：“總有大半個時辰了。”

我一時興起，急走幾步到傅玉瑯前頭，卻是轉過來面向她倒退著，道：“橫豎這會子也無事，不如我們就去二姐那裏看看，看爹娘避開我們究竟和二姐說了什麽。”

傅玉瑯遲疑道：“這不好吧？萬一事情不像我們想的那樣，映薔正在傷心，又當如何？”

我道：“傷心或是開心，都得有個人在旁邊照應著，這會子才應當去呢。”說著不由分說把傅玉瑯拉到了二姐處。

未進得院子裏，隔著月亮門就見著二姐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秋千架上，臉上不辨悲喜，只是呆呆的看著天。正欲進去問詢幾句，忽然月亮門裏頭有個小丫頭的聲音傳來：“二小姐這樣子，咱們要不要去請了三少爺來？”

我拉住傅玉瑯，輕悄悄停在門外，只聽另一個小丫頭道：“還是再等等吧，誰知道老爺太太同二小姐說了些什麽，又是單獨叫過去的，萬一二小姐不想叫三少爺知道呢？”

一個問：“二小姐同三少爺最是交好，有什麽事不能叫三少爺知道的呢？”

一個答：“要不怎麽說你還小呢，女孩子家家的大了總有自己的心事，連自己的娘都要瞞著，更何況是三少爺！”

一個擔心道：“可自打回來了二小姐就一直在這兒坐著，我看著二小姐這樣子，總覺得不妥，回頭若是受了涼就更不好了。”

一個想了想，道：“你去把這茶斟了給二小姐，我去灌個湯婆子來，好歹叫她暖一暖。”

我和傅玉瑯對視一眼，心下便有些明朗了，二姐這樣子，分明是所嫁非所願，然而何思澤玉樹臨風的身姿顯現眼前，我只得默默，原是既生瑜何生亮，真不是何思澤不好，不過是傅玉笙早就住進了二姐的心裏罷了。

小丫頭給二姐奉了茶，二姐卻是怔怔的，不接茶，亦不答話，傅玉瑯看著不忍，徑自過去了，輕道一聲：“映薔。”

二姐這時才顯出回魂的樣子來，綻開一個笑，道：“二嫂來了。”

傅玉瑯點頭，道：“對，來同你講講話兒。”

二姐點頭，道：“那你坐在這，我們在這裏聊一聊。”話未說完，卻是輕輕地一個噴嚏。

我走過去，道：“我也來聊著，不過這外頭冷，我想到你屋裏坐著聊，可好？”

二姐動了動僵掉的手指，仿佛是這時才察覺出冷來，點頭道：“也好。”然起身之際，身子卻是晃了兩晃，傅玉瑯眼明手快的扶住她，我皺眉道：“怎麽了？”

二姐笑道：“坐的時間太久，腿有些麻了，倒不妨事。”

我看她一腿屈著，顯是麻的緊了，不由恨恨道：“你也忒不禁事兒了，就這樣一點子事，就讓你失態若此。”還欲再說些什麽，冷不防傅玉瑯一個眼風劈過來，當下值得噤聲，伸手饞了二姐進屋。

二姐坐在玫瑰椅上，笑道：“你這話說的好生奇怪，我怎麽就禁不得事兒了？”

我沒說話，看了看傅玉瑯，後者卻是溫柔的靠過去，輕輕理了理二姐的衣衫，道：“映薔，因緣天定，你莫要鉆了牛角尖。”

這話說的隱晦，但在場三人都是懂得的，二姐忽然“噗嗤”一笑，道：“爹叫我去談話，你們都知道了？”

我和傅玉瑯面面相覷，只覺得二姐這一笑十分驚悚，二姐這時把玩著自己的發梢，這一回卻是對著我好笑道：“你也是，總不成爹叫你去談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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