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身後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我想著這麽晚了，許是花匠來施夜肥，忙定了定心神，裝作若無其事的負手而立。然而身後分花撥葉之聲消失，卻不見請安問候的話。

難免有些奇怪，但轉念一想，或許是新來的花匠也未可知，便轉過身來，然而四目相對之際，卻是一眼望不到頭得顧橋水，一霎時風吹雲動，散了一地的流螢，只瞧得見月色如輕紗、似牛乳，緩緩瀉在一草一木之上。

我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身邊是風吹草木的沙沙聲，又像是蠶咬桑葉，一點點的蝕了心智，良久才道：“玉瑯。”

傅玉瑯看著我，眼睛裏水波漾漾，道：“這麽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道：“剛才給何思澤送藥回來，睡不著，隨便走走。”

傅玉瑯問道：“何旅長的傷好多了罷？”

我道：“好多了，總該可以叫他過年的時候順順遂遂的回了金陵。”

傅玉瑯這時顯出笑的樣子，道：“離過年還有好幾個月，可見還要將養些時日。”

我道：“我也是隨口一說，不過既然是玉笙哥照看，何思澤又是軍旅中的人，再加上林先生妙手，想來該是好的快些。”

傅玉瑯點頭，一時無話，我只得開口問道：“你這麽晚了，出來做什麽？”

傅玉瑯道：“我也睡不著，過來看看這海棠花兒。”說著以手輕撫花瓣，神情中自是愛憐無限。

我道：“這花兒是你種的？”

傅玉瑯道：“我哪裏有這個本事，這是夏初的時候從碧雲軒移過來的，因為這四季秋海棠喜濕畏幹，碧雲軒那裏夏季溽熱，不適宜養這樣嬌貴的花兒，所以才移了兩株過來。”

我道：‘兩株？”

傅玉瑯解釋道：“昨日移了一株小的到了盆裏，故而這裏還剩下一株。”

我道：“白天不是還見你移了那一盆到書房裏去麽？難道書房不如這裏空氣濕潤？”

傅玉瑯無奈道：“初時不過是因為入夏才移了來，如今已是深秋，此地近水寒涼，本來秋海棠在秋季該是盛放的，你看這花兒半卷不開，定然是畏寒的緣故了。”有一壁自己念叨，“最遲明日，一定要來移了這一株。”

她目光溫柔的罩在這一株海棠花兒上，叫我頓生人不如花之感。因笑道：“想不到，你這樣喜歡海棠花兒。”

傅玉瑯點頭，又道：“我聽說，已故的四太太，也很愛這花兒。”

我點頭，道：“是，尤其愛西府海棠，喜歡的是那一份濃妝淡抹總相宜的姿態。”心裏卻在苦笑，我沒有承襲我娘愛花的品性，卻愛上了一個同樣愛花的人，也不知是造化弄人，還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傅玉瑯道：“一般人愛海棠，總是愛那一份不惜胭脂的艷，倒是少見這樣愛素色的。我記得《石頭記》裏有個海棠詩社，林黛玉也是單為白棠撰了一首。”

一百九十一、故園今日（2）

我道：“是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

傅玉瑯道：“這一句起的也好，不說花，單說看花的人，可見是七竅玲瓏心。不過後一句才是點睛，”說著吟道，“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我想了想，印象中似乎又這麽一句，笑道：“這是將白棠誇得好了。不過你既然記得這樣真切，想來心裏也是待著白海棠與眾不同。”

傅玉瑯沒說話，我又道，“不過我記得小時候，我娘雖也在花圃裏面種花，卻不單單是海棠，還有玉蘭、牡丹和桂花，林先生說那是為了湊一個‘玉堂富貴’，裏頭的海棠花兒也多是紅艷艷的顏色，白色倒是少見。”

傅玉瑯輕輕摩挲花瓣，良久問我：“你知道海棠花的花語是什麽嗎？”

我搖頭，傅玉瑯輕輕道：“是解語花。”

我道：“都說海棠不惜胭脂色，原是為了奪人眼目做解語之狀。”

傅玉瑯卻道：“你看那紅海棠艷艷似錦，哪裏有半分沈靜解語的樣子？”

我一時心中大慟，似乎是參透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然而朦朦朧朧間，又看不分明。

傅玉瑯擡頭道：“白棠才是解語的真章。”

白棠才是解語的真章。

傅玉瑯說完轉身欲走，我忽然上前，輕輕地把她擁在懷裏。不同於水榭醉酒和碧雲軒裏的造次，這樣的擁抱裏，沒有掠奪、占有和索取的成分，有的，只是憐惜。

白棠花兒解語，只是，愛著解語花兒的人，多半是寂寞的吧。因了寂寞無人知，才會借一朵花兒來聊表慰藉，娘是這樣，傅玉瑯也是這樣。

她嫁進方家，事事隨和親近，萬事只為他人著想，從來不妒不嫉，不忿不怒，換來的是上上下下交口一致的稱讚。

可是，她不快樂。

我愛她，即便她不是我的，我也希望她能夠快樂，然而擁著這具瘦削的身子，多的是沈靜淡然，卻沒有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活潑。我想要抱緊卻又不敢抱的太緊，只覺得仿佛踩在浮萍上，腳底下虛虛隨波逐流，卻不知該如何使力，亦不知該如何向前。我不知該怎樣能夠讓她快樂，只能沈默著，沈默的不發一言。

月亮似乎看不得這一幕，又鉆進了雲層。然而風靜波平之際，原本散落無蹤的螢火又飄飄灑灑，在空中舞起來。懷裏的人兒動了動，我垂眼看去，只見傅玉瑯擡起手來，似在追逐著微弱的熒光。

一只小小的螢火蟲落在她的指尖上，安靜的趴在那裏，仿佛找到了棲息的好地方。傅玉瑯小心翼翼的將螢火蟲護著送到胸口，又舉起手來送到我的眼前。

豆城裏，螢火蟲自然不算是稀罕物兒，但這倒是我第一次仔細端詳，原來光源僅僅是在蟲子的尾部，然而這螢火明滅之間，倒是襯得傅玉瑯蔥管一樣的食指，散發出玉一般的顏色。

傅玉瑯輕輕道：“你說，這螢火，會是海棠花兒變得麽？”

仿佛是聽懂了傅玉瑯的話兒，原本安安靜靜趴在指尖的螢火蟲一個激靈的飛起來，慢慢地飛入草叢中去，消弭了蹤跡。傅玉瑯似有所失落，纖纖素手懸在半空，卻沒有向回收。

我伸手握住傅玉瑯懸空的手，慢慢的攏在臂裏，卻是低頭附在她耳邊輕道：“腐草才為螢，四季海棠四季常開，怎麽會與那腐草為伍呢？”

傅玉瑯輕輕倚靠在我的懷裏，似乎是覺得我說得有道理，然而卻並不附和，只是悶著臉兒，不發一言。我我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她肩頸處，輕道：“那天，何思澤說，有意成全我二姐和玉笙哥，只不過這中間還有許多過程，還要兼顧兩家的情面，總歸要徐徐圖之。”

傅玉瑯輕輕道：“如此也好，難為映薔癡心一片，總算沒有付之東流。”

微風過處，是她發絲輕拂，撓的人癢癢的，此際鼻間縈繞的，又是似荷非荷、似蘭非蘭的幽香，這香氣使人迷醉，讓我錯覺著，似乎我們在這夜涼如水的晚上，是一對坐看牽牛織女星的璧人。於是忽然就起了，困獸猶鬥的志氣。

我道：“玉瑯，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也有這樣的幸運，你願不願意跟我走？”我想到惟勤在北京江府裏那個難產而死的計劃，“我們可以離開豆城，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可好？”

秋葉沙沙，涼風習習，懷裏的人兒驟然縮緊了身子，像是冷風吹的，又不盡然是冷風吹的。

我終於擡起臉來目視前方，眼前是一片重重樹影，暗月昏黃之際，更顯得這枝丫殘葉，如百鬼夜行。懷裏的人兒沒有變，若是我不松手，似乎是可以一直這樣長長久久的抱下去，然而心底裏卻有個聲音告訴我，她還是不肯。

於是那聲音在五臟六腑內回蕩，每一次碰壁都化出新的音節，千百萬的音節，便是千百萬柄沒有打磨好的鈍器，在臟腑內一刀一刀的磨著、割著，疼得我無所適從。只是，這開膛破肚的痛楚，便是淌了彌天的血，也不過是在暗處，除了我自己，誰也不會知道。

良久，我寬慰的輕拍她的手背，道：“我不是說如果麽，你不用慌。”正欲放手之際，手背上，忽的一涼。

此時放手卻不那麽合適了，我嘆氣，道：“怎麽哭了？”

傅玉瑯搖頭，半晌哽咽道：“硯清，我沒有這麽好。”

我慢慢緊了雙臂，輕笑道：“你說不好，便是不好了？”

登彼太行，翠繞羊腸。杳霭流玉，悠悠花香。玉瑯，你根本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好。

最起碼在我這裏，你便是最好。

一百九十二、故園今日（3）

不過半個多月的光景，我已然不用豆苗兒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