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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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警惕道:“你想說什麽?”

我笑道:“您這麽緊張做什麽?不過問問罷了。”頓了一會實在忍不住,“您為什麽不娶妻呢?”

林先生道:“這有什麽為什麽。”

我不甘心道:“難道說,連一個心動的也沒有?”

林先生道:“你跟我這一把年紀的老頭子談什麽風月?我年少時一門心思的用在了治病救人上,那些藥理書籍浩如煙海,每日裏讀書時間還不夠,哪有時間風花雪月?”

這倒是跟傅玉笙與何思澤的想法一致了,看來這天底下但凡立志做大事的,都是被耽誤了姻緣的。忽而又想到自己這樣求而不得,豈不也是被耽誤了姻緣,總不成我日後,也是個幹大事的人?

正好笑間,冷不防林先生又道:“便是有了心動,若是時間不對,也該有發乎情止乎禮的定力。”他說著目光灼灼看著我,倒叫我心裏“咯噔”一沈。強笑道:“林先生這樣說,可見是有過心動了。”

林先生鄙夷道:“我也是從你們這般年紀過來的,難道不懂的什麽叫少年情懷?只不過凡事掂量些,就斷然不會鑄成大錯。”

我點頭道:“林先生教訓的是,我們都領會了。”說著回頭,求助似的看向何思澤。

林先生輕咦道:“我與你說教,你倒要拉上別人一道。”

我心道這回卻不是我多事,正經這一位也是需要發乎情止乎禮的,只不過不能對林先生講罷了。

回頭看何思澤,縱是腰腹部纏著幾層的紗布,也仍然是正襟危坐,燭影搖曳中眉發依稀可鑒,眼神自是一派清明。

秋季晚間,涼風習習,傅玉笙先前給披上的衣裳已然滑落,我曉得他不方便動做,便上前去替他重新緊了緊,這時才發現他身上披著的是一件仿古小折枝的閃緞袍子,簇新,卻不太像是傅玉笙的衣裳。

這時傅玉笙進來,一身棉布長衫,斜裁袖口,寬寬的攏到手肘,手上小小一盞。我心裏愈加篤定何思澤身上的衣裳並非來自傅玉笙,但看著體裁也不像是傅家老爺的。正納罕間,傅玉笙端著小小的盤盞進來,裏頭一方面巾,煎煮的藥水才將將沒過。

林先生過來察看藥湯顏色,讚許道:“正是這個火候。”有些刮目相看道,“難為你一個少爺,也能將這煎藥的活計做得好。”

傅玉笙道:“我常年出門在外,這點小事倒還難不倒我。”

林先生登時不樂意了:“煎藥怎麽能叫小事,治病救人,都是頭等大事。”

傅玉笙這時意識到自己言語造次,忙道:“治病就人自然是頭等大事,只不過煎藥不及開方,說它是小事不過是對比而言。”

林先生正色道:“開了方子,沒有藥材可行?煎煮時辰火候出了偏差可行?這一環一環緊緊相扣,都是頂重要的。”

我這裏趕緊使眼色,傅玉笙心領神會便不再說話,只唯唯點頭,林先生又道:“這就譬如你寫文章,訪的對象,站的立場,撰寫的目的,刊發的方向,那一個環節錯了,都是寫不好一篇文章的。”

傅玉笙笑道:“想不到林先生對報業也有這樣的見解。”

林先生道:“我從前拜師學醫的時候,倒有個小師弟,認為行醫固然救人,但世道之頑疾的方子卻不在藥石針灸上,那時他就講過撰文開啟民智的想法,後來果然棄醫從文。那時我正跟隨師父學的興起,並不待見他這樣的說法,如今半生游醫,也見過不少困苦,倒是有些理解他的抱負了。”

傅玉笙道:“說到棄醫從文,似乎如今報業裏頭,有不少前輩都是棄醫從文的,卻不知道有沒有林先生的這位小師弟,林先生……可要玉笙私底下留意一番?”

林先生擺擺手:“我這把年紀,如何不明白緣生緣滅的道理?他當年既然離了師門,那麽便不算是我師弟,如今見或不見都自隨緣,無需刻意。”

幾人幫著何思澤除了紗布,用煎湯清洗了患處,將生肌散敷在上頭,又用軟油紙蓋好。林先生將剩下的藥粉交給傅玉笙,叮囑道:“這藥,兩日一洗一換,更換的勤了反倒不好。”何思澤自然又是一番道謝。

林先生這回卻是正色道:“先時試探,也是我小人之心,如今看到何旅長不單吃得苦,忍得住,更兼一份謙謙雅達,軍中有這樣的才俊,我也是老懷甚慰,若是人人都能如何旅長這般,那麽太平的世道亦已不遠了。”

何思澤頓了頓,道:“思澤不過是拿著一份薪資,做的是分內的事。”轉而向傅玉笙道:“我倒是敬仰,像傅先生這樣,不拿俸祿不取薪酬,一心為國的人,但這樣的赤子之心,想來並非人人能有。”

傅玉笙道:“赤子之心自然人人皆有,只不過有而不自知罷了,正譬如何旅長,若非一顆赤子之心護一方百姓,又怎麽能在匪徒中結下許多仇怨?個中緣由恐怕不是這一份可有可無的薪酬能解釋的通透。”

他二人這樣說話,似乎有著什麽言外之意,意外之旨,然而我在一旁雖每個字都聽的靈清,其中意思卻不甚分明,正欲問個究竟,只聽林先生撫掌笑道:“今日看你們這兩位年輕人,倒叫我覺得很有些日出東方的光景。不過今日天色也晚了,你們有什麽要論的,還是明兒個起早吧。”

我掏出懷表,果然時辰不早了,當下裏趕忙告辭,傅玉笙少不了客氣一番,又將我二人送到門外方才罷休。

一百九十、故園今日(1)

了了藥材一事,又親眼見到何思澤的傷口,已然比前幾日輕了不少,心頭的一塊大石頭已然落下,驟然放松之際,卻是出乎意料的興奮,橫豎睡不著,索性一個人到院子裏走走。

不知不覺又走到荷風塘,此時正是秋月多情相伴,映照的塘裏水清且淺,岸上疏影橫斜,空氣中暗香浮動,沁人心脾之際,又兼盈人衣袖,連帶襟領袖口也沾染了微微桂香。

我沒有走鋪設的碎石菱花小路,而是獨辟蹊徑,專在草叢間分花撥葉,忽然在樹影綽綽之間,看到一株盛放的海棠。

不由得暗暗奇怪,從前也沒啥了在荷風塘附近玩耍,怎麽沒見有這樣一株海棠?總不成是時令的緣故?

走進細細端詳,認出這是一株四季秋海棠。因是幽幽月色相照,朦朧中只見枝葉間重重新綠,花朵倒是被弱化成了點點胭脂,深藏在枝葉之中。又像是初初退去殘妝的女子,此時猝不及防被我撞見了,這般素凈的樣子。

像極了,玉瑯的,素凈的樣子。

白日裏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一時羞惱了,便故意在二哥與珠兒面前以“二嫂”相稱,那時她該是有些悸動的吧?至少眼睛裏的顧橋河水有風乍起,吹皺了波波紋紋。

不是不明白玉瑯這樣掩飾的用意,二哥身子不好,等閑禁不得變故,他本來就對傅玉瑯心存愧疚,若是察覺了我的這一片春心……又怎麽能經受的了?

荷風塘裏水流潺潺,此時月亮鉆進雲層,倒顯得荷塘裏暗下來,像是上好的靛藍的顏料,暈染了一池,叫人的心裏也不由壓抑起來。我伸手輕輕撫了撫花瓣,指腹處一片柔軟,然而這樣的柔軟又似曾相識,那是傅玉瑯的發,是傅玉瑯的手,是傅玉瑯的面頰,唇齒間又焦灼滾燙,那是暗夜裏得不到光明的滋味。

我有些煩躁的揮了揮手,似乎這樣做就可以消磨掉指腹的柔軟觸感,不經意間倒是擾了在此棲息的螢,一個兩個都晃悠起來,發出斷斷續續的光,在花草樹木間一明一滅。

《石頭記》裏頭有個謎、語,謎面是花,謎底卻是螢,那時不懂,還跑去問娘,娘說季夏三月,腐草為螢,野花野草在溽暑中死去,然後螢火自朽葉間而出。

一夏一秋,一死一生,同是纖弱的個體,腐草陳花連雕零的資格都沒有,卻有機會化螢成火,游移天地,比之百花不知幸運幾多!然而縱然是化為流螢,也不過二十餘天的快活光景,更何況螢火微茫,除非暗夜,等閑也不能叫人覺察。

正像是我這一份求而不得的情意。惟勤思慕小靈芝,二姐思慕傅玉笙,二哥思慕珠兒,何思澤思慕傅玉瑯,以上諸般情意,即使在世俗眼中頗有微詞,但也不過是評論一個少年情動,唯有我的這一份,壞了倫常。

她畢竟是我的嫂子,我喜歡她,自是見不得光的。可笑我還以為兩情相悅了,便可以不顧一切,殊不知這方家大院,早就如桎梏枷鎖,而我在其中,早就做不得困獸之鬥。

這樣想著,難免頹廢,正自消沈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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