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熱絡道：“說正事兒，我這回來，確實找你有事兒。你上回在北京給我看的書，我看的差不多了，想問問傅先生可還有旁的給我瞧瞧？”

傅玉笙這回卻是讚賞的看向我，道：“從前在方宅聽硯淇說你是最不愛讀書的，如今看卻是謬論了。”

我哂道：“那是先生們教的不好，若遇到你這樣的先生，想必我也能安下心來讀書寫字，說不定也能到北京城讀個大學什麽的，現在麽，是為時已晚了。”

傅玉笙笑道：“幼而學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學者，如秉燭夜行，猶賢乎瞑目而無見者，更何況你現在不過是個少年人，又何出這樣的頹廢言語呢？”

我道：“你還說我不過是個少年人，你自己又比我大的了幾歲，倒在這裏用這樣老氣橫秋的語氣說話，也不怕辜負了方才教的那篇文章。”

傅玉笙道：“你倒是聽得靈清。”

我得意道：“不但聽得靈清，我還背的靈清呢。”而後邀功似的背誦道，“‘我國民而自謂其國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國民而自知其國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諺有之曰：“有三歲之翁，有百歲之童。”然則，國之老少，又無定形，而實隨國民之心力以為消長者也。’”回頭笑道，“如何？”

傅玉笙笑道：“很好，我給你的書，你讀的不錯。”

我撫掌嘆道：“到底是梁卓如的大筆，也沒想著背下來，不過瞧了一遍，那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就如烙印在心裏似的。”

說笑間已然到了傅宅，傅老先生看見我，倒是很熱絡：“硯清來了。”

我想著果然是林先生妙手回春，也是兒子回來相伴，傅先生似乎比先時胖了一些，氣色也好，倒是比我二人的臉色還要紅潤些，因笑道：“傅老先生，有日子沒來給您問安，您老身體不錯吧？”

老先生點頭道：“不錯，剛才吃過。”

我狐疑的看向傅玉笙，傅玉笙笑了笑，過去俯身大聲道：“硯清問你身子可好？”

老先生恍然道：“我這身子好得很，就是耳朵不中用了。”說著自己先笑起來，又招呼我們去喝茶。

我忽然覺得不對勁，今天是傅玉瑯上山祭奠母親的辰光，傅玉笙今日及早下課也該是回來換了衣裳與傅玉瑯同去，然而在今天這樣特殊的日子裏，老先生臉上竟然沒有哀婉之色，反倒是一派喜氣洋洋。

不過有些事，忘了也是一種福氣，我倒是想忘了某個人某些事，奈何是沒有這等福分了。

傅玉笙把傅老先生扶回屋子裏去，又帶我去書房。這是我頭一回進他自己的房間，竟然和北京的宿舍一樣簡單，一榻、一桌、一書架，書桌上也是一筆一硯，樣式都是最最簡單的那種。便道：“玉笙哥，我二哥前兒得了一個鈞窯的筆洗，送給了我，你知道我是個不讀書的，橫豎留在我那裏也是糟蹋了，不如給你使罷。”

傅玉笙搖頭道：“不用，我這門前便是浣洗的池子。”

我道：“這樣多耽誤功夫，那鈞窯產的筆洗成色極好，便是不用放在桌上也是好看的。”

傅玉笙笑道：“真是不用，我平日裏讀書寫字常常忘了時辰，全指著這趟功夫起來多走走呢。”

他這樣說，我也不好勉強，他在書架前駐足，目光在上頭流連，須臾抽出兩本來，道：“前次給你的那幾本，還比較淺顯易懂，這會給你兩本難一些的，不過上頭有我的筆記和註釋，還有一些讀書的心得，可能有助於你理解，看到不懂得，也可以隨時來家裏。”

我伸手去接，傅玉笙想了想，有翻出一張報紙來，將書仔仔細細的包好，遞給我，我忙道謝。傅玉笙笑道：“你我之間，不必客氣疏離。”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偏他說出來，就如春風化雨。不由暗想，倘我為女兒，恐怕也是一個在劫難逃。也不怪心高氣傲如二姐，會賠了一顆真心。

然而腦海裏又閃出一個硬朗的身形，有軍裝男兒颯爽身姿，於軍匪對峙之際，叫我即使在抱犢崮山上被人拿了刀槍相抵，也有一份心安。

突然就心生醋意，雖然何思澤發乎情止乎禮，卻不知道傅玉瑯，是否對何思澤有過情愫。

想到傅玉瑯不一會兒就要來了，我告辭道：“玉笙哥，時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傅玉笙點頭道：“正巧近日也有事，就不留你用飯了。”然後一直送我到門口方才作罷。

一百八十、迢遞遙思（4）

回到家裏，怕豆苗兒見我回來又忙前忙後不得安生，我便沒有回屋，而是揀了個亭子坐著。此時正是秋風涼爽，院子裏桂花樹掛了一樹的金黃，有的被風吹離樹梢，飄飄灑灑落下來，落在荷風塘裏的浮萍之上。

此時返照迎潮，水波摻帶著夕陽撞擊在岸邊湖石，崩裂成灑金萬點，金珠落在行將衰敗的荷花花瓣上，反倒少了“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的涼薄。

我坐在石凳上打開報紙，這才發現傅玉笙給的不是正兒八經的書，而是他自己在各色報紙和雜志上的剪輯，整整齊齊的貼錄已畢，提鼻子一聞，似乎還有點漿糊的清香。打開來，“我的馬克思主義觀”八個字映入眼簾。

心下稀奇，這個從前倒是沒聽說過，不由凝神細看，文章是白話，讀來倒不難，然而讀了半會子，卻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時卻有股子倔勁兒上來，越是讀不懂了就偏是要讀下去，所幸旁邊還有傅玉笙的註釋和解讀，那一手飄逸的靈飛體，實在叫人賞心悅目。

不知不覺間金烏已墜，院子裏收了金光，又漸漸的氤氳上一層暗灰色的芒，我坐在亭子裏便看不清書上的字，有心找一盞燈來，然而坐了半會子，也不見有小丫頭經過，也不想回屋，便坐在亭子裏一意發呆。

似乎是在想著傅玉笙白日裏與我說的話，又似乎是在想著方才在書裏看到的字句，然而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絮絮叨叨得問，怎麽傅玉瑯還沒有回來呢？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選在這亭子裏看書的理由，這裏是她從外頭回二哥院子的必經之路，我留在這裏，不過是處心積慮的營造一個偶遇，再看她一眼。

不由苦笑，方硯清啊方硯清，你當真就這樣拿不起放不下？

小六子興沖沖的走過來，然而因為我坐這地方有飛檐遮擋，光線極黯，故而一時半會兒的沒瞧見我，我出聲叫住，倒把他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我，忙不疊的跑過來，道：“少爺，這黑燈瞎火的，您坐在這裏做什麽？”

我道：“沒看見我這裏一摞的書嗎？”

小六子看看書，又擡頭看看天，臉上分明是質疑，我自己也知道在這樣沒有光照又樹影婆娑的地界，委實屈了用功的名聲，便不自然道：“光線不好，正準備回去。”

小六子忙將手上的東西放在一邊，過來幫我抱書，我這才註意到他手上那得是一盞六角燈盞，不由奇道：“這個時辰，你怎地不將手裏的燈盞點起來？”

小六子憨憨道：“這是月牙兒房裏的燈，因為豆苗兒新紮了一盞頂好看的，他們就不要這一盞燈了，我想著橫豎丟了也怪可惜的，不如叫我抱回家去。”

我笑道：“你是可惜燈呢，還是可惜做這燈的人呢？”

小六子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起身收拾好書本，笑道：“這書我自己抱著就成，不然你這寶貝燈放在這裏，若是被人拿走了我可賠不起。”

我這邊起身走著，小六子卻慌了神，道：“怎麽能讓少爺自己搬這些東西……”他語氣急切，腳下匆忙，又兼光線陰暗，一個沒提防，反倒摔了個滿貫，躺在地上捂著膝蓋不住的“哎呦”。

我笑道：“你慌個什麽。”說著掏出懷裏的火折子點亮，原是地上有一條樹枝子，不知道是誰把玩了扔在這裏。

小六子埋怨道：“這是誰幹的好事，這裏又沒個燈籠，絆著了我是小事，絆著了少爺小姐可怎麽辦？”

我心裏一動，便放下手上的書，道：“你這燈籠借我一用吧。”說著不由分說將燈籠點燃了，掛上梁。

眼看我爬高下地，可唬壞了小六子，活像個老媽子一樣絮叨著：“哎呦少爺，這些事情我來做就好，怎麽能叫您做我們這樣粗使的活計呢？你可小心著點兒。”

我輕松落地，看著懸在梁上的燈籠滿意道：“你起小就跟著我，還不知道我這些上房揭瓦的本事？從前是少翻一點墻頭了？”

小六子小心的護著我，又過來與我撣去身上的浮灰，不解道：“可是少爺，這裏除了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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