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裏，顧橋河水一點一點上漲，漸漸地就有了沒頂將溺的危機，然而重重喘息之際，有水灌入口鼻，卻是玉龍泉水一般的甘甜，叫人精神不由得為之一振，我一把抓住傅玉瑯的雙肩，喜道：“你也喜歡我，是不是？”

傅玉瑯驚道：“你胡說什麽？我是你嫂子！”

我道：“簪佩扇帕，都是寄情的信物，可若不是兩相饋贈，又何談情之所寄？你不肯接受我的玉簪尚可有些說辭，可又為什麽把那面送給二姐的團扇，從我那裏悄悄拿走？這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我每說一個字，手上的力道便加重一分，迫她向我近一寸，傅玉瑯力氣敵不過我，只得拼命掙紮。然而力量懸殊，她掙紮不開我的束縛，只能拼命地把臉扭向一旁，卻叫我愈加看清了玉石雕就的耳垂，如熟透的櫻桃一般，也愈加篤定了心中的猜測。

我不管不顧將她抱在懷裏，似乎在這臨淵將溺的危險裏，她就是我求生的腰舟，嘴裏卻篤定道：“玉瑯，你也喜歡我。”

這一句陳述似乎帶著魔力，懷裏的人兒像被施了束縛的身法，在我的懷裏不覆掙紮。我的下巴輕抵在她發上，那是瑞蚨祥最好的綢緞也難以描摹的順滑。

然而不一會兒，胸口一片洇濕，我暗道不好，忙低頭去看。卻見往常晃呀晃的總也晃不出來的顧橋河水，今日帶著決堤之勢，瞬間沖垮了我所有的鎮定自若。

我慌張起來，想要她不要再哭，然而捧著她的臉卻不知道該作什麽，眼看著水流汩汩，忽然間心疼的情難自已，竟然吻了上去。

一百七十八、迢遞遙思（2）

淚水微鹹，飲在嘴裏越發喉頭幹渴，不自覺的想要更多，於是更加用力的吮吸，但就像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的人，心裏到底不足。只能憑借本能摸索前行之路，終於在兩片柳葉一般的薄唇上，探尋到一年之際裏黎明的滋味。

這是我朝思暮想的一方柔軟，初時還只是淺嘗輒止，到後來便漸漸的控制不住，環抱腰肢的雙手不自覺慢慢收攏，想要把她的整個兒人都揉進我的身體裏，揉進我的生命裏，任她去也逃不脫，任誰來也帶不走。

然而“當啷”一聲脆響，傅玉瑯手上的簪子落地，清醒了兩個人。那些在方才還如履平地的綺夢，便如陽光下斑斕的皂角泡沫，被簪子戴著鐵面無私的法度，一一挑破，只留下遍地狼藉。

傅玉瑯掩住雙唇，一雙眼睛裏帶著還未散開的水汽氤氳，睫毛微微抖動，帶這些不可名狀的神情。我知道自己言行造次，然則這次是沒有綠豆燒壯膽的，楞怔了一會兒臉上也如飲酒一般燒起來，只得眼觀鼻鼻觀口，再不敢與她目光對視。

然而心裏，不無歡喜。

良久，傅玉瑯屈身拾起簪子，交還到我手裏，哀哀道：“硯清，這是在豆城方家，不是在抱犢崮，不是在千佛山，更不是在北京城，我們不能放肆。”

她轉身離開，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然而嘴唇囁嚅，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去挽留，傅玉瑯卻是用另一只手，堅定的、決絕的一點點將我手指掰開，道：“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你錯了，我也錯了，我們都錯了。硯清，那些事情，都盡數忘了罷。”

明知道簪子瑪瑙雕的邊緣銳利異常，我卻是控制不住的緊握手掌，然而掌心溫熱的液體，卻抵不過心底的痛楚。

抱犢崮山上流的淚、興國禪寺裏祈的福、江府中她親手烹制的三色湯酸甜可口……那些滋滋味味還在舌尖盤桓，那些林林總總仿佛是印刻在十裏長屏的畫卷，一幀幀展在腦海裏，她卻叫我，盡數忘掉。

不由冷笑，怎麽可以忘掉？怎麽可能忘掉！傅玉瑯，你未免高估了我，也太低估了你自己。

跌跌撞撞的走到院子裏，目光所及的香蘭月季，明明來時還是盛放的姿態，此時無一不是行將雕零的寂寞樣子。藤架子上的葉子交夾雜錯，遠看竟是斑斕的，風吹過來，綴了一架子的補丁，拂過來又翻過去，然而這一院子的零落，終究是補不起了。

過了中秋，何家便有了娶親的打算，爹特地的叫國東來，接了大娘二娘過去。我看著家裏上上下下忙作一團，心裏卻在計算著元宵兒生產的日子。

倒是準備了好禮，只不過自己送不合規矩，只得委托了豆苗兒，她辦事伶俐，又不會多嘴撩舌，這樣招嫌的活計，再沒有旁人能幹得好。

禮物是一件稀松平常的金鎖，帶著長生的字樣，卻是裝在一個繡著桃樹枝子的錦囊裏。

墨綠打底，深褐色的桃枝立體挺拔，只有一點點綴的桃花，另有幾瓣緋紅落在一角，很有些“墻角一枝春”的意思在裏面，這是傅玉瑯的手筆。

既然要忘，就先從這些東西上忘起吧，橫豎是眼不見為凈了。

送走大娘二娘，院子裏冷清不少。這幾日豆苗兒因為家中祖母病重，夜夜看護，卻不肯請假，照常白日裏伺候我，只有趁我不在的時候才能補眠，於是我便盡可能不在家中。這一日吃過中飯，便獨自一人去了傅玉笙代課的私塾。

私塾坐落在豆薪村，因豆薪村位於豆城中部，便是西南的豆蒲村、東北的豆齋村，孩子們來上課也是不遠的，再加上豆薪村的“薪”字沾帶著薪火相傳的含義，因此雖則豆薪村距離傅宅較遠，傅老先生卻一直沒有遷往他處，足見對小孩子們的重視了。

雖然已是深秋，然而豆薪村因為位居高地，還殘存著夏的熱烈氣息，棠梨葉子搖搖欲墜，蕎麥花兒開得正是時候，大片的白色花朵與棠梨的胭脂色遙相呼應，卻顯出格格不入的熱鬧來。

忽然有朗朗書聲傳來，雖是稚嫩童音，但撞擊在耳廓裏，竟釀成一股振聾發聵：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翕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幹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鏗鏘字句由中國少年齊聲讀來，到果真有少年中國與天不老之勢。

我站在窗外，看著傅玉笙長身玉立，一件普普通通的棉質長衫穿在身上，卻將一份書生氣息渲染的恰到好處，卻與頸上系著的那條難看的圍巾有些水火不容。

不由暗自腹誹，比起一臉胡子的傅老先生，也難怪這些小孩子更喜歡他。

傅玉笙轉身看見我，略怔了一怔，旋即綻開一個笑。我心知還沒到放學的時辰，便朝他點一點頭，站在外頭候著。許久不聽書聲入耳，今次來，卻覺得讀書也不像從前那樣討厭。

俄而放學，兒童們起立，深鞠一躬道先生辛苦，然後便嘻嘻哈哈的四散出去，其中幾個不住的拿眼睛瞅我，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過來向我道：“你也是來看先生的？”

我點一點頭，忽悠覺得不對，問道：“什麽叫做‘也’？還有誰來看先生不成？”

孩子道：“還有一個好漂亮的姐姐，她還帶了好多點心來給我們，”說著一雙眼睛直往我手上看去，半晌洩氣，回頭對夥伴道，“我說這人沒有拿點心，你們還不信！”

我一時哭笑不得，眼看的孩子們嘻嘻哈哈的跑遠了，傅玉笙這才走出來。他將一卷書夾在腋下，手上抱著卻是戒尺之類的教具，不由奇道：“這些教具難道還要日日搬運不成？”

一百七十九、迢遞遙思（3）

傅玉笙笑道：“自然不是，這回搬回去就不搬過來了，小孩子們，總不能靠一味懲戒。”

我笑道：“你這樣講，就不怕我回去告訴傅老先生你質疑他的教書法子？”

傅玉笙笑道：“我想你總該還沒有無聊到這個地步。”又問，“你今日怎麽來找我？”

我道：“見不是二姐，有些失望了不成？”

傅玉笙楞了一楞，半晌搖頭道：“映薔瞎胡鬧，你也跟著起哄。”

我道：“你說這話我可不愛聽，怎麽我二姐一片真心，到你這兒還就成了胡鬧了？再說，”我伸手撩一撩他頸上的圍巾，“你若是沒有心動，又何必圍著這麽醜的一條圍巾呢？”

傅玉笙這時有些語塞，我笑道：“承認了唄，單憑我我二姐這份兒容貌，心動這事兒也委實的不丟人。”

傅玉笙沒有說話，只低著頭朝前走，夕陽晚照中，只瞧見一張臉紅撲撲的，也不知是暖陽照射，還是心底頗有悸動。

我心知自己說話造次，此時便有意回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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