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不去，也是怕大哥看出端倪，只得轉身去了後頭的山上。

拾階而上，周圍是一派蔥蘢，冬眠了一季的鳥雀開始在枝頭上肆無忌憚，聲音清脆悅耳，仿佛不知人間疾苦似的。

然而到底是春天了，冬日的陰霾雖然還會到來，但人們慣是會今朝有酒今朝醉，又有幾個人記得冬日的苦楚，在春季裏未雨綢繆？

到了小亭子裏，卻是有些狼藉的，空氣中還有殘留的酒氣，桌子上楚河漢界橫平豎直，位於其上的卻不是將帥車馬，而是些橘子皮、堅果殼，還有一盒九芳齋的菱角酥，打開來，只剩下零星的兩塊。不用想也知道，是惟勤與小靈芝在這裏將將約會過，此時暮色漸沈，想來是去了戲園子。

我坐下來，不由得嘆氣，果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當年同游消磨了一個不錯的晨光，今日重來卻是我孤身一人，又是金烏早墜、江楓漁火的暮色中。此時獨倚欄桿，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後面的海子碧波湧起，載了沈沈斜陽的光影，拂過巖石，濺起了點點浪花。

我想起荷風塘畔也曾有這樣的景色，有十七歲的少年坐在亭子裏寫字，另有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端著杯盤茶盞，縵立一旁。少年文思偶滯之際，女孩子便上來添茶，臉上的笑比手上的酥梨茶還要甜上幾分。

那是大哥和秀兒，那是他們的好時光。

只可惜，好時光太短。

又不由喟嘆，古往今來，有多少才子佳人沈醉在這樣的詩意中，能善始善終的又有幾人？便是親昵如惟勤小靈芝，前頭也凈是未知。

坐了許久，腿都有些麻了，才想起來已經過了飯點，趕忙往山下趕，不成想天黑路險，從山坡上直接摔了下去，幸得泥土松軟才沒有大礙。

這才叫欲速不達，我苦笑。此時是沒有力氣站起來的，等閑也是沒有人來這裏散心的，只得安生的坐在那裏，直等到滿天星鬥，才一瘸一拐的回去。

一百五十、瞞天過海（1）

進了院子，有家人瞧見我這幅樣子，趕忙過來攙扶，我擺手道：“不用，我自己就能回去了。”那家人卻是不放心的，跟在後頭道：“少爺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呢？”

我訕訕笑道：“遇見個上海的朋友，聊的時間長了點，然後晚間回來又不小心跌了一跤，所以才……”

那家人了然的點頭，又道：“少爺可用過飯了？”

我道：“沒吃，不過中午吃的多，這個點了就不吃了，回頭積食了難受。”

家人又關切道：“這身上的傷可要緊？回頭我拿些跌打損傷的藥來吧。”

我忙道：“小事兒，小事兒，不用送藥的。”又叮囑道，“既是小事，就不要驚動我大娘了。”

家人了然道：“這是自然。”雖我一直叫他不必跟著了，但他到底不放心，一直跟到了屋門前，看著我進去方才離開。

躺在床上，只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頭終於有了擺放的地方，好容易舒服了一會，忽然敲門聲起，我以為是離開的家人去而又返，便高聲道：“我不吃飯，且回去罷。”

然而敲門聲卻是鍥而不舍的，我心裏埋怨這家人未免執拗，起身開門正要抱怨之際，卻看見傅玉瑯一臉焦急的站在門外。我驚奇道：“玉……二嫂！你怎麽在這裏？”

傅玉瑯心神不定的看著我，是時不時有回頭看看後面，我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而並無旁人，我好笑道：“什麽事這麽緊張？”

傅玉瑯也不說話，推開我直接進了屋子，自顧自的點上了燈，又把我的床鋪展開來，卻是將一個長條枕頭塞進了被筒。我驚奇的看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眼見得她忙完了又過來拽著我，不由分說就往外頭帶。

我不由奇怪，問道：“出了什麽事麽？”

傅玉瑯小聲道：“等會再跟你說。”

傅玉瑯分外小心，死死的拽著我的手，每到拐角處，總要在墻角靜候一會兒，確認沒有人才敢出去，我幾乎疑心她這是要帶著我去做什麽逆天之道的事情了。然而這樣被她拽著，牽扯到身上疼痛處，卻無端的生出幾分歡喜。

傅玉瑯偶一回頭，卻見我一臉的忍俊不禁，不由有些微嗔的樣子，剛要出口訓斥，忽而聽到有腳步聲，登時嚇得臉色慘白，我伸手攬過她，側身將她護在墻角陰影處。

原來是兩個家人路過，一個道：“方才看你是送少奶奶家的那位少爺麽？”

一個回：“是，也不知道這位少爺是在哪裏玩的過了頭，看著好像臉色也不大好。”

一個驚道：“歐呦，那要不要回報給老爺和太太？出了事情可了不得。”

一個忙去捂嘴，道：“前因後果都還不靈清，你去給老爺太太添什麽心思？說不定只是小孩子心性，在外頭玩的過了，總歸是沒什麽大事的。”

一個不好意思道：“還是老哥考慮的周詳，不過咱們要不要去送點什麽？額，跌打損傷的藥？”

一個道：“不用，我看這位少爺倒是同咱們二少爺差不多的脾氣，小孩子家家不知道在外頭玩耍添了什麽氣性，這會子，最忌諱人家去打擾，橫豎呆一個晚上也就好了。咱們做好咱們分內的事也就罷了，旁的，還是少瞎操心。”

那聽訓的忙不疊的點頭，兩人說著話便走得遠了。我這時才發現自己一手撐墻，卻是把傅玉瑯環在自己與墻之間，極是唐突，眼見得她的一雙耳垂紅成了櫻桃，忙訕訕站開，然而夜間暗香襲來，又是那似蘭非蘭、似荷非荷的幽香。

彼此都有些尷尬，沈默了一會兒，傅玉瑯小聲道：“你又受傷了麽？”

我楞怔了一會，笑道：“就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沒什麽事兒。”一邊說一邊為了證明自己，逞強的活動了一下臂膀，“你看，這不是很好。”

傅玉瑯道：“沒事就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又過來拽住我的手，急急忙忙的走著。

我笑道：“什麽事，叫你這麽緊張？”

傅玉瑯回頭看了看我，咬了咬嘴唇，卻是回過頭去，道：“映薔找你。”

我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背影，心裏有些拿不準，二姐找我，她為什麽要在我的屋子裏偽造出有人在的樣子？分明是有什麽需要掩人耳目的事情了。然而跟著她進了屋，卻不見二姐的身影。

我問道：“我二姐呢？”

傅玉瑯卻是回身看了看，確認後面沒有人瞧見才掩上門，又熄了一豆燭火，屋子裏便顯的暗了。我站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看著她又去鋪床，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寧，然而神游之際，傅玉瑯的話卻像是一道霹靂。

她說：“映薔今晚不回來了。”

我瞠目結舌，道：“不……不回來了？那去哪裏了？”

傅玉瑯默然無語，我餘光瞥見一籃子的羊毛線，和一條織好的圍巾，忽然反應過來：“她是去給玉笙哥，送圍巾的麽？”

傅玉瑯從袖口裏掏出一張信箋，我接過展開，入目是二姐的娟秀字跡：晚歸，毋找。

我笑道：“是晚歸，又不是不回來，你急什麽？橫豎等一會兒就好了。”

傅玉瑯道：“映薔白天裏受了涼，有些發熱，大娘說要一會兒來看她，我……”

我登時驚出一身冷汗，但看她神色倒是安定，想到她熄燈鋪床的舉動，忽然腦子裏拎光乍現，道：“你是要我在這裏假扮二姐睡著？”

傅玉瑯點頭，又看了看落地鐘，道：“你快些吧，大娘就要來了。”說著背過身去。

我楞了好一會兒才解過味兒來，看著她的背影也著實有些尷尬。倒也不是第一回在女孩子面前脫外衣，只是今日格外別扭。但事已至此已經由不得我了，只得脫了外袍，鉆到二姐的被子裏去。

傅玉瑯聽到被子抖動的聲響，悄聲問道：“好了麽？”

我亦小聲回覆，道：“好了。”

傅玉瑯這才回過頭來，又過來與我放下幔帳，將我的外衣藏到衣櫃裏，終究不放心，又過來撩起幔帳叮囑道：“若是大娘遲遲不走，你就假裝翻個身。”

我道：“為什麽假裝？”

一百五十一、瞞天過海（2）

傅玉瑯脫口道：“笨，若是翻過身來，不就瞧見臉兒了麽？”語畢又自悔，不自覺回寰道，“就是叫你稍微動一動，顯出熟睡被打擾的樣子來，大娘愛女心切，興許你這裏稍顯不耐煩，她便會及早回去了。”

她這樣俯下身來側耳叮囑，有幾縷發絲垂下來，拂在我的臉上，有些癢癢的。我忍不住笑道：“就依你說的。”

言語中不自覺的就帶上了寵溺，傅玉瑯一張俏臉慢慢地火燒雲霞，忙掩飾的理好幔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