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道：“你的意思是，如今竟是千千在攜帶著你？”

阿秀點頭，我心裏好似是煉了三味真火的爐子倒塌，那熊熊大火便再也遮不住擋不了，“她自己得著了好去處，便是在拿你填這個窟窿麽？”

周玄禮一怔，道：“硯清你這話從何說起？”

我“蹭”的站起身來，握緊雙拳，道：“沒什麽，我不舒服，我要回去了。”

周玄禮忙過來關懷道：“方才就見你臉色有異，原來還真是不舒服了。”

阿秀施施然起身，道：“我這裏倒是有張榻，三少若是不嫌棄，何妨在這裏休息休息，想吃什麽喝什麽只管吩咐著阿秀。”

我看著她淡淡然的眉眼，忽然間怒不可遏，額頭突突的跳著，有人拿了錘在上頭一下一下的砸，猛可的砸到了要害，登時身子便立個不住。一旁的周玄禮忙扶住了，聲音裏頭滿是焦躁：“這可如何是好？我倒是忘了他才大病初愈，頭上也帶著傷，結果這一冷一熱的莫不是要害了什麽癥？阿秀，阿秀，你看這如何是好？”

阿秀道：“什麽大病初愈？”

周玄禮道：“就是前段時間山東的劫車案，硯清被劫到山上呆了個把月，頭上的傷也還沒好呢。”

有女子的手扶住我，我的手腕卻是一陣粗糲的摩擦，那是秀兒的手啊，她一貫洗衣做飯，去做府裏頭旁的丫頭們都願意做的活計，到頭來竟成了賴以生存的技藝！她輕聲道：“先扶到裏間躺著罷，大病初愈的本來也不適合吃這些，我去燉一碗桂圓栗子粳米粥給他，熱熱的喝下去只怕會舒服點。”

我腳底虛浮，只得由著他二人扶著我躺在羅漢床上，因為裏間燥熱，周玄禮給我脫了外袍才蓋了薄被，叮囑我好生歇息，他就在外間，有什麽事兒一準兒招呼著，之後才和阿秀一道退了出去。

大概是為了照顧我休息，外間在沒有什麽大的聲響，不過是偶爾杯盤相撞，似乎那位新叫的百靈姑娘來了，與周玄禮的交談卻是靜悄悄的，向來是為了不打擾我休憩。

然而我的心裏滾著沸水，如何能夠安然入睡？躺了一會兒只覺裏間奧燥猶勝外間，猛地把被子一蹬，翻身坐了起來。

這是秀兒的房間，一切的一切都是簡簡單單的樣子，我記得在豆城的家裏，她的屋子也是這樣的素凈，同元宵兒、珠兒的房間截然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一架紅木的妝臺。

妝臺上琳琳朗朗的金釵玉飾品珍珠環，然而目光逡巡間，定格在了一枚珍珠壓發上。

她安安靜靜的躺在紅木雕花的梳妝臺子上，下面墊著絨布，顯見得與旁的首飾待遇不同。在豆齋村的那一方小院子裏，二姐與秀兒也是對著這一枚壓發相顧而泣。那時以為的，不過是兩相分離，哪裏會想到今時今地的境況？如今人人際遇不同，惟有這一枚壓發，兀自巋然。我胃裏難受起來，忽然忍不住一陣幹嘔。

周玄禮同百靈聞聲進來，一面來拍我的背，一面道：“這剛躺下不是還好好的？這我可闖了大禍了，回頭你大哥知道了非得問我得罪！”又轉向百靈吩咐道，“你去倒碗水來。”

秀兒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進來，制止了百靈，道：“他這會子嘴裏頭必定寡淡，喝水除了脹肚子也沒有旁的用處。”

百靈諾諾應了，周玄禮道：“這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躺了一會子沒動靜，還以為睡著了，這怎麽又要吐。”

秀兒循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走過來把托盤放在小幾子上，淡淡道：“興許是我這裏頭點了香的緣故，掐滅了也就好了。”說著真的拎起茶壺澆熄了銅獸爐裏的香，繼而不動聲色的將珍珠壓發，藏到了奩妝盒子的最下層。

香爐裏的香兀自在熱水裏掙紮，冒出比燃著的時候更濃上幾分的白煙，然這一切也不過是回光返照的一瞬，終究是於事無補了。

秀兒對著周玄禮道：“周三爺還是先去用飯吧，我這裏伺候著就好。”

周玄禮對阿秀自然是放心的，或者說比對自己照顧人的手段放心，因此仍是出去了在外間用飯。阿秀卻是抱了紅娘枕過來墊在我背後，輕輕道：“這幅弱不禁風的樣子，倒不像是你，真像是二少爺了。”

我擡頭，看著她的側顏，她從前是不愛胭脂水粉的，元宵兒、珠兒她們聚在一起搗花蒸水的時候，秀兒只是在一旁打打下手，出了成品也是任由旁人分了去。如今她描著眉，塗著唇，燙著發，再也不是方家大院裏那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大房丫頭。我盯著她一頭起伏的波浪卷發，只覺得像極了我二人不平的心緒。

一百四十九、花月春江（4）

秀兒端起粥，輕輕地吹了一吹送到我的嘴邊，道：“喝吧。”

我終於忍不住道：“秀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你，我若是知道，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是要搶你回來的。”

秀兒仍是舉著勺子，道：“快喝吧，一會兒就涼了。”

我激動起來：“後來回到豆城，知道你的遭遇，我又去上海找你，可你已經不知去向，我還給千千留了你的畫像，不信你去問她。”忍不住發起恨來，“她當日應我所托，怎麽能背信棄義，把你留在這裏呢。”

秀兒忽然道：“假使千千告訴你了，又當如何？”

我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來找你。”

秀兒淡淡道：“找到以後呢？”

我一時語結，秀兒卻是放下一直舉著的手，把涼了的粥放回碗裏攪勻，低頭道：“你如今也算是找著我了，又能如何？天大地大，除了此處，是找不到我的容身之所的。”她擡起頭，一雙眼睛裏是參透世事的淡然，“三少爺，都回不去了。”

我低低道：“你在怨我，還是怨我大哥？”

秀兒看著我，道：“又不是你們把我賣到這地方來的，怨你們做什麽的？橫豎，是我自己的命。”她重新舉起勺子送到我嘴邊，認真道，“粥要涼了，快吃吧。”

我機械張嘴，熟悉的味道瞬間溢滿，讓我有些許恍惚，仿佛這還是在大哥的羅漢床上，而不是韓家潭的一個什麽院子裏。秀兒忽然道：“這一回你們來北京，是為的大小姐的喜事麽？”

我木訥點頭，秀兒又道：“男孩女孩？”

我道：“男孩兒。”

秀兒道：“男孩兒好，男孩生的像娘。”頓了一頓又道，“也不一定，明秀生的就像爹，我還記得那年上元，你抱著明秀在糖人攤子前的樣子，倒是有幾分做父親的樣子。”

我強笑道：“你這個主意倒是好的很，若我這輩子接不了親，就把明秀過繼了來，給我自己作兒子。”

秀兒道：“那也很好。”

明明是寡淡的四個字，聽在我的耳朵裏卻是無比的淒涼，說不清道不明，我喉嚨裏哽著，那一勺香甜的桂圓栗子粥便再也喝不下去，秀兒也沒有強求，放下碗，靜靜的坐在那裏。

又是一陣沈默，我忽然道：“我有什麽能幫你做的？”秀兒涼涼的看我一眼，我急道，“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跟我談條件提要求都好，你現在這樣子對我，不啻於是在給我上刑的。”語畢又試探道，“若你想離開這裏，我也有法子，便是回不了方家，我也可以在別處給你賃一處房子，日後去處總可以徐徐圖之。”

秀兒想了一想，忽而一笑，道：“倒還真是有件事拜托你。”

我忙道：“你說。”

秀兒笑道：“我如今在這裏也沒什麽不好，只不過終歸不是什麽光彩事，還是隱秘些好，頂重要的是，不要告訴你大哥。”

我一怔，本還打算回去跟大哥說一說，橫豎他與秀兒當年真心相待，如今門路比我多，興許有什麽兩全的法子，如今秀兒這樣子講，卻叫我進退兩難。只聽她又道，“三少爺，你是好心，可你得明白我的一顆心，不管我現在什麽樣子，我希望他記住的，是我十七八歲的最好年華，而不是現在的賣笑為生，你明白嗎？”

這世間的難堪，莫過於被所愛的人勘破心底的秘密。大哥有所負，秀兒卻不願給他添堵，這一點，是秀兒的癡處。

瓷白的小勺子在碗兒裏一記一記的攪動，桂圓果肉在粥裏上下翻騰，那栗子卻是按兵不動的，沈澱在碗底兒，我嘴裏還殘留著桂圓和栗子的清香，喉嚨裏卻哽咽的難受，除了拼命點頭，其他的，什麽也做不了。

周玄禮一直把我送到惟勤家門口，然而進門的時候卻看見大哥正與韓廷仲一同進府，他們說說笑笑的也沒看見我，秀兒的笑顏卻不合時宜的現於腦海，久久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