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身子乏累，只不過這是娘和二娘的講究，我過來也是行監督之職。橫豎這件事對你們百利無害，你還是好生聽話，早起去那千佛山上拜一拜，到底是去了今次的晦氣才好。”好說歹說的，由不得人不同意。

洗漱完畢到了樓下，一輛新嶄嶄的雪佛萊早就停在那裏，開車的竟然是國棟哥。我上車笑道:“國東哥，想不到你也來了濟南，元宵兒可也來了？”語畢又覺得不妥，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嫂子可來了？”

國東哥笑道：“回少爺的話，元宵兒來不了，她有了身子了。”

我一聽又驚又喜，道：“恭喜恭喜啊，楊媽必然很高興罷。她老人家念叨抱孫子可念叨老長時間了。”

國東哥憨憨一笑，道：“那是，比我們都高興著呢。”

我道：“怎麽這回叫你來開車？不讓你在家裏陪陪嫂子？”

國東道：“本來我娘和元宵兒都想跟過來的，元宵兒初時聽到少爺出事還有些眩暈，後來延請了大夫才知道是有了喜，我娘在家裏照顧元宵兒，我跟著大少爺來，也是替他們兩個人走一遭。”

我聽他提到元宵兒，有些不好意思，道：“這樣說來，國東哥今日竟是帶了四個人的牽掛來的。”

國東哥楞楞道：“哪裏來的四個人？”

我笑道：“你那未出世的孩兒難道不掛念我麽？”引得國東哥忍俊不禁。然而左等右等不見旁人，我問道，“我大哥怎麽還不下來？”

國東道：“大少爺和韓家二少爺有事兒，上午就不去了。”

我又問道：“那其他人呢？”

國東道：“何家五少爺早回了軍中，傅家大少爺和江二少爺好像是去跑什麽新聞任務，具體的咱們就不清楚了。“

我這才明白，竟只有我和傅玉瑯去這一趟。沒人監督我便起了耍賴的心思，道：“既是如此，咱們也別去了。”說著推開車門，就要回去睡個回籠覺。

但剛下車就定住身形，我瞧見了傅玉瑯。

她穿著合體的翡翠色織錦百褶裙，是進家的第一個年裏打牌潑了茶漬，不得已在我房裏換過的那一件。彼時我在她身後只看到一個零星的背影和如瀑的發，如今細察正臉兒，才發覺她穿著這樣的衣裳，雖沒有書晴的活潑俏麗，也沒有二姐的活色生香，但這樣未帶醉意的綠色，襯著她一身的沈靜，自有一種令人折心的地方。她笑問道：“是我來得遲了，可是等得著急了？”

你的確來的太遲，卻不是今日。我在心裏念叨。但面上卻說不出別的話，只好含混的點一點頭，國東探出頭來道：“二少奶奶也下來了，三少爺咱們就勉強去一去罷。”我此時也不好再拒絕，只好為她開了車門。

車子顛顛簸簸，似乎是又回到了火車上，我依然謹守禮教的坐在她的身旁，抱犢崮山上的林林總總都成了過眼雲煙，仿似什麽都沒有發生。劫持案之前，她是我的嫂子，劫持案之後，她還是我的嫂子，那一場火車大劫案帶給我的驚心動魄或許會隨著歲月的消磨而漸漸遺忘，但她給我的溫言軟語是我下半輩子賴以生存的養料，讓我的宵小念頭得以滋長。

是的，滋長，就像是抱犢崮的山上些出人意料的白茅花，不被旁人察覺的生長，唯有我一人能夠得之碾藥包紮，愈合傷口。

須臾到了千佛山，然而推開車門，卻是在豆城家中的那個紫藤花架，二姐和傅玉笙坐在石凳子上把玩著核桃風車。傅玉笙問：“人之七苦，不知道二小姐最怕的是哪一味？”

二姐道：“死。”

傅玉笙笑道：“我以為你們這般年紀的女孩子，總歸是要怕個生別離什麽的，沒想到這般實在。”

風吹過來，紫藤花簌簌飄落，有那麽幾瓣帶著溫柔的陽光，拂過二姐的發，落在傅玉笙的肩頭。彼時我正為著一個求不得而困頓滿腹，比起傅玉笙更加不能理解二姐的選擇，可是如今才知道，亂世裏，你是我的，不是我的，有什麽打緊？只要你還在這世上，安生的，活著就好。

玉瑯，我只要你在這亂世裏，安生的，活下去。

山間晨風吹的人身上發冷，也吹散了紫藤花架下的人和物，只有一個傅玉瑯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大概是因為我停在車前，她走了幾步就停在石階上，回頭來看我。晨風吹得她衣裙飄飛，像是招搖的葉子，在弱不禁風的瑟縮著。我回過神來，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的罩在她的身上，而後一言不發的，向前走去。

一路拾階而上，道路兩旁凈是側柏、黃櫨，像是夾道歡迎的少女，上頭樹枝搭連，又像是一條天然的長廊，清晨甘露正新，晶瑩剔透的掛在葉子梢，像是紅綠的錦緞上鑲嵌著珍珠，頗顯風韻。然風景雖則美輪美奐，但道路卻是在陡峭，饒是我一個男人都免不得氣喘不定，更不用說傅玉瑯了。

我摸了摸口袋，還有幾塊大洋，正思忖著叫個什麽工具來，傅玉瑯走到我身邊，平了一會兒氣息，道：“既然是入寺還願，還是心誠些的好，再說我又不累。”

大概是爬山爬的熱了，她脫下我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此時抄手而立的樣子，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妻子替丈夫拿著外衣。我伸手把外套接過來，道：“這樣也好，那我們慢些走。”

傅玉瑯點頭，兩人並肩慢慢走著，來到階梯陡峭處，少不得以手相攜，傅玉瑯也沒有拒絕，只是嘴裏不住的“謝謝。”

從西盤路拾級而上，經過古木掩蔭的唐槐亭、齊煙九點坊，穿過“雲徑禪關”坊，迎面就是興國禪寺的山門。兩人都有些累了，便在槐樹下稍事歇息，也是為了理容敬佛的道理。傅玉瑯突然道：“你知道千佛山總共有多少株槐樹麽？”

一百三十二、千山有佛（2）

我懵懂道：“沒數過，總歸要百十來株的吧？”

傅玉瑯搖頭道：“算上咱們眼前的這一課，總共四株。”

我退出樹蓋之外，認真打量這株槐樹，樹幹粗壯，冠蓋博大，樹圍足有兩米，果然是時日已久的，笑道：“想不到這樣少，還以為很多呢。”

傅玉瑯道：“山上的四株槐樹，歷山院門前石階旁，興國禪寺東門外，寺院北側山林中各有一株，其中，又以這一株唐槐為最古。”

她撫摸著槐樹粗糙的皮膚，有些神思恍恍，我問道：“最古？”

傅玉瑯像是被驚醒了，笑道：“沒什麽，以前在書裏讀過，現在見到了覺得相熟，有些感慨罷了。”

我看著撥打的樹冠，道：“你這樣說，我倒是覺得這棵樹同抱犢崮山洞裏的那顆有些像，尤其是這樹冠。”說著指給她看。

傅玉瑯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情愫，似乎是少女心事被人勘破，像是驚訝，也像是驚喜，只看著我一言不發。我摸摸自己的臉，問道：“我臉上有什麽臟東西？”

傅玉瑯這才回過神來，道：“沒有的。”說著避開我的視線，

門樓上“興國禪寺”四個金色大字蒼勁端莊，大門兩側石刻有一副對聯：“暮鼓晨鐘，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我不自覺的念出了聲，又自語道：“這一個個的字分開來個個認得，組合在一起卻不知道什麽意思了。”

傅玉瑯輕輕道：“這時清末秀才楊兆慶的書丹。意思是說，人世間追求功名利祿的人會被寺院早晨的鐘聲和晚上的鼓聲所驚醒，拋棄名利欲望，而在人海中苦苦追尋的人也會被驚聲佛號喚回來，是一幅典型的勸世聯。”

我笑道：“原來你才是個移動的書櫥，以後有你在身邊，倒是更可以不用讀書了。”

傅玉瑯面上一紅，道：“進了寺廟，再不要亂說話了。”說著自己先進了寺，同一位僧人合十行禮。

我意識到方才又是言語中造次了，卻不知菩薩佛祖會不會原諒我真情無忌，又能不能助我了卻這一樁心事。

進門兩側，鐘鼓二樓兩邊相對矗立。迎門天王殿，彌勒佛笑迎天下客，殿前香爐煙氣裊裊，也不知這頭柱香是誰起了個大早趕來的。到二進院落，東方和北方分列大雄寶殿和玉佛殿，傅玉瑯仍舊保持著雙手合十的樣子，進殿去了。

殿內空無一人，但傅玉瑯卻揀了個偏的位置跪下來，閉上了眼睛。我學著她的樣子跪坐在殿內正中的墊子上，卻忍不住睜開眼睛四處打量，目光逡巡一番，最終還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側影也是好看的，飽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梁，還有小巧的下頷，側面看更能看到一排長睫，在佛語綸音裏更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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