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暇。

大概是覺察到有人在看，傅玉瑯這時忽然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裏盡是嗔怪。又低聲道，“你不要在這一處，去到左側跪拜。”

我笑道：“這裏又沒有別人，你這樣小聲做什麽？”

傅玉瑯氣道：“菩薩在上，大聲喧嘩成什麽樣子呢。”

我心道，我們默念心願菩薩也是聽得到的，小聲大聲又有什麽打緊。雖然不甚明白，但也不願叫她不高興，便順從的照做了。傅玉瑯看我跪在那裏又顯出無所事事的樣子，氣得咬了咬嘴唇，最終卻沒有說什麽，仍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我這才想起來此番是來還願的，可笑我又不曾預知這一場災禍，怎麽會事先在佛祖面前尋求庇佑呢？橫豎要還願，不若先許願，日後真要是美夢成真了，再來還願不遲。這樣想著便在心裏默念道，佛祖在上，普賢菩薩、文殊菩薩作證，我方硯清在此地為傅玉瑯祈福，只願她餘生安康順遂，遇事逢兇化吉。

其實還有旁的心願，只不過難以在菩薩面前啟齒。可是大慈大悲的神明，又怎麽會不知道我這份小小的心思？只不過橫豎是實現不了，又何苦給菩薩添亂呢！

心願既許，心下安定不少，然睜開眼睛，卻不見傅玉瑯的影子，一個激靈站起來便像殿外跑，冷不防被門檻一絆，生生摔在地上。好在不曾摔到頭，只兩只手跌破了，正在疼得厲害，傅玉瑯手上請了香過來，見我這幅狼狽樣子忙過來攙扶，皺眉道：“怎麽這樣不小心？”

我道：“還不是你一聲不響就跑出去，我心裏害怕，才搞得這樣狼狽。”

傅玉瑯不再說話，我不自然道：“你是跟我出來的嘛，我總要保證你的安全。”一邊說一邊不自在的甩開她攙扶著我的手臂，然後就碰到了傅玉瑯請的香。

我實在不願承認這樣丟臉的行徑，但火燒皮肉，疼得人齜牙咧嘴，傅玉瑯見我表情奇怪，又聽到“吱吱”的聲音，低頭一看有煙氣從我手上升騰，也是十分慌張，趕忙的往後撤去。我這裏也在躲避，兩下裏失了方寸，冷不防腳下一絆，也說不清是誰牽連誰，就雙雙倒在地上。只不過這一回，卻是她做了我的肉墊了。

印象中這不是第一次，大概是在水榭裏喝醉造次的那一回罷。只不過那一回神志不清，只管想做什麽便做什麽，這樣想著目光便落在她如玉的脖頸上，此時再想要一親芳澤卻是萬萬不能，但能夠有這樣片刻的溫存讓我在清醒時體驗，就已經是菩薩開恩了。

傅玉瑯雖然摔在地上，卻仍是高高的舉著手裏的香，護得一絲兒不錯，她瞪著一雙杏眼，道：“你別壓到我請來的香，還不粘起來？”我這才收回思緒，趕緊站起來，又去攙扶她，傅玉瑯皺著眉卻沒有說話，挪動間忽的倒吸一口涼氣。

我緊張道：“怎麽了？傷到了哪裏不成？”

傅玉瑯扶著我，自己試著將重心放在左腳，登時又疼的秀眉微蹙。我心知是崴了腳，但敬香確實不能中斷，便小心翼翼道：“腳疼的厲害麽？”

傅玉瑯道：“不妨事，你扶著我敬了這柱香罷，菩薩心慈，知道咱們這是事出有因，必然不能責怪。”

我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說著扶著她高擎著香，朝大雄寶殿和玉佛殿一道拜了幾拜。她自然心無旁騖，我卻想起了她嫁進方家的那一次，同二哥三拜天地的樣子。

一百三十三、千山有佛（3）

那時候她穿著大紅的喜服，頭上蓋得是雙魚戲蓮的蓋頭，二哥身子不好，到最後幾乎不能堅持，也是我攙扶著完成的。只不過那一次二哥是主角，這一次敬香是要務，總歸是沒有我什麽事兒的。

寺院的僧人們在玉佛殿齊齊誦吟，雖然聽不懂也覺得莊重肅穆，有居士穿著長袍站在僧人後頭，雙手合十閉目低誦，竟也是一般的虔誠。我看著他們，不知怎麽又想起了抱犢崮山上的那些廢票，忽然覺得這世上苦難太多，寄托太少，菩薩每日裏聽得這些人的心願要求，又能幫助幾人實現呢？

僧人們從玉佛殿出來，又去了旁的殿裏繼續著早課，我則扶著傅玉瑯到後頭的空地上稍事休息。此時細細打量才發現，興國禪寺竟是依山而建，前頭的殿宇雄偉壯觀，後頭的禪院卻是深邃幽靜，整座寺廟迤邐山腰，古樸莊嚴。在這片空地上，甚至可以眺望到遠處重巒疊嶂，還有濟南市的全部風光。

我扶著傅玉瑯站在圍欄前頭，指點著道：“這裏可以俯瞰濟南城區全貌，你瞧瞧，好不好看？”

傅玉瑯“嗯”了一聲，卻不向下看，而是眺望雲層深處，我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覺得墨藍色的雲彩裏頭並沒什麽稀奇，正思忖著怎麽帶她下山，冷不防傅玉瑯伸手向前一指，歡快道：“快看，是日出！”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從墨藍色的雲霞裏矗起一道細細的線，紅得透亮，閃著金光，如同沸騰的湯一下拋濺上去，原來這就是光明的白晝由夜空中迸射出來的一剎那。在那幾條藍色雲霞的隙縫裏，猛可的閃出幾個更紅更亮的小片，沖破雲霞，首尾相連，然後像是攢足了力氣一躍而出。

我想到了一首詩，“俯瞰齊州煙九點，踏尋崖窟佛多尊。半輪新日天心吐，一片東風掃陰霾。”

沒有血一般的鮮紅，也不似火一般的熱烈，這時四月份的日出，幾乎不像是日出。可他畢竟是太陽，不知不覺間，所有的黯淡都被它照明，山林裏的樹木、寺廟裏的石塊，統統披上了一層紅色的光，就連傅玉瑯的面孔，也籠罩上一層粉紅的薄紗，現出生機勃勃的顏色。她看著日出，間或轉過頭來向我笑一下，眉眼彎彎的樣子意味著十足十的高興，那摻不了假。

我沒有想到，她竟然這麽喜歡，這個時節的太陽。

上山尚且不容易，下山更是難了，更何況她的腳還受了傷，然而當我背身蹲在她面前的時候，傅玉瑯卻沒有顧橋河畔的扭捏和遲疑，而是輕輕巧巧的趴在我的背上，然後便是一聲似曾相識、細若蚊蠅的“謝謝”。

我嘴角微微上揚，穩穩的站起身來，開始下山。中間有穿著陰丹士林裙子的女學生結伴上山，看到我二人情態，性格活潑點的忍不住掩嘴偷笑，內向的只管羞紅了臉頰，我突然很想知道傅玉瑯這時是否也是這般羞赧，便轉頭去看。

她趴在我的背上，完全的放松下來，竟是閉上眼睛，即將入睡的樣子。我心裏好笑，不由聳聳肩道：“這才剛起沒多久，怎麽又睡了，當心這會子睡得香甜，晚上走了困意。”

傅玉瑯呢喃道：“你就讓我睡一會兒吧，我在山下的這幾日，還沒有在山上睡得安穩呢。”

我的身子幾不可察的一僵，隨後便恢覆如前。轉過頭來看著初升的太陽，看著它溫和的在天上照耀，沐浴在其中，五臟六腑內都在蔓延著說不出的舒適。我想到她在抱犢崮山上對我的評價，說我是四五月的太陽。

到底是忍不住又回頭看她，瑩白如玉的臉上是直挺挺的鼻子，還有濃密似扇面的長睫，睡相也是一派的靜謐。有風吹過來，她的幾縷發絲便吹到我的臉上，撓的人癢癢的。

玉瑯，你可知，你對我來說，是什麽嗎？

你是太陽，是月光，是清風淡雲，是雨露花瓣，是我的四季。

你是我的全部。

國東在山下等著，回來的路上傅玉瑯倒是精神了許多，一直趴在車窗上貪看外頭的街道。我知道她不想立刻回賓館，有心陪她在外頭走一走，但想到她的腳傷，略沈思一番便對國東哥道：“國東哥，撿一處幹凈飯店，我們在外面吃飯。”

國東哥了然，熟門熟路的摸到了一家，卻死活不肯與我們一道，只說自己還有大哥交代的任務，便匆匆溜了，我只好扶著傅玉瑯走了進去。

飯店該是濟南數一數二的西餐廳了，裝修極為精致。因為只有兩個人，也是為了避嫌就沒有要包廂，只在大廳揀了個靠窗的位子便坐了下來。隨意的點了幾道菜作罷。

之後便無話可說了，然而後背似乎還有她的體溫，脖頸處還有她吐氣如蘭，這樣幹坐著我只覺得身上難受。只好硬著頭皮道：“你腳傷好點了嗎？”

傅玉瑯道：“好多了，扭得並不嚴重。方才，多謝你背我下山。”

我道：“這一回，總不算唐突了罷？”語畢又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沒想到傅玉瑯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看著她一雙耳朵有紅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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