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討厭寫字，你那事跡還得你自個兒寫吧，就寫成個回憶錄，保準到時候洛陽紙貴。”

鮑威爾道：“什麽叫洛陽紙貴？”

我故意道：“就是你的書賣的很貴的意思。”

鮑威爾笑道：“再貴你都要買，你在這裏，等我回來。“說著起身出去。

幼時讀舊小說，總有鐵血丹心的少年俠客臨危不懼，挺身而出，那樣的情節總少不了秋風掃葉、衣擺獵獵、長劍奔雷和竹笛笙簫，雖然鮑威爾西洋人的形象並不符合這樣的意境，卻在我心裏與小說裏英雄形象委實相像的很。

我在心裏默念，你可一定要回來。

枯坐一宿，然而鮑威爾並沒有回來，我正在焦躁的時候，忽然瞧見孫美瑤的一個副手和鮑威爾從裏頭出來。鮑威爾頂著兩個黑眼圈，但臉上卻是止不住的高興，遠遠地朝我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後就和那副手一同下山去了。

鮑威爾下山後的第二天，棗莊火車站的軍官們便同土匪簽訂了十裏河協定，協定內容只有停止圍剿和收編償餉，那也是鮑威爾和土匪談判的最後結果。

據說鮑威爾和土匪的談判異常順利，幾乎沒有費什麽口舌。在得知鮑威爾能夠說一口地道中文後，孫美瑤的副官名郭麒才的，還拿出山上僅剩的一些口糧簡單設宴款待，把酒言歡，那才是鮑威爾一宿未歸的真正原因。

《十裏河協定》簽訂後，外國人質當即被釋放，過了兩日，我們也下了山。

傅玉笙先時冒險來山上時，與我簡單說了山下的情況，我這幾日心裏已經計較了個八九不離十，但直到親見到大哥、江惟勤、還有韓廷仲等人，這時才覺得是實實在在的出了虎口。先時許是太過緊張的緣故，陰天暗地的尚且不覺得，此時有陽光暖在身上，突然就鼻頭發酸。

大哥第一個跑過來，扶著我的脖頸摩挲了半會兒，半晌才憋出一句“回來就好。”我這時並不想他難受，便揚一揚下巴露出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然而目光一一逡巡過去，定格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之時，一點笑意登時凝在嘴角，再也裝不出來那等雲淡風輕。

她穿的已不是來時那件翡翠綠的寧綢裙子，而是一件月白色暗花旗袍，水蘭鑲鉆滾邊，外罩梨花白的針織衫，比之寬大的衣裙，越發襯的整個人纖秾合度。只是眼神清冽如一彎上弦月，遠遠地，不動聲色。

不是沒想過天人永訣，可是只要她能活著，其他的又能算什麽？如今我還能在這裏看著她，就已經是透支了下半生的好運氣。只不過一月未見，只覺她憔悴的厲害，再沒了在豆城將養的好氣色。一雙眼睛雖則布滿血絲，卻仍然是亮的駭人，透著一股子的鎮定從容，讓人那份兒漂泊無依的心思在她的目光中安定下來。我掩飾的摸了摸鼻子，然手背輕擦下巴卻觸到了硬硬的胡茬，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近兩個月沒有刮胡子了，這幅樣子，會不會嚇到她？

傅玉瑯看著我，緩緩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後雙肩輕抖，傅玉笙這時十分了然的輕拍後背，溫言絮語，是在寬慰她的一顆心罷。但她卻是把一張小臉得寸進尺的埋在掌心裏，企圖掩住哭泣的面容。這種有淚無聲的哭法，更是錐人心腸。我突然希望自己是她的一雙手，可以成為負面情緒的遮擋，進而感受睫毛輕擦掌心的溫存。

視線忽然被遮擋，是惟勤跑過來，看他那樣子本來是要錘我一把，然礙於大哥在這裏，因此只是虛張聲勢，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福厚，定然能夠平平安安的回來。”

我見他下巴上也有些青澀的胡茬，笑道：“我一個在山上個把月的人不刮胡子也就算了，你一個在外頭過太平日子的人怎麽也不刮胡子，這若是叫那起傾慕者看到了豈不大煞風景？”

惟勤瞪眼道：“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心焦？我們在山下候著的，指不定比你們在山上的還要難受呢！”

我玩笑道：“既如此，我們下回調換個身份，也叫你在山上頭輕松輕松。”

大哥佯怒道：“說的什麽話！嘴上可還有個忌諱？”

韓廷仲亦點頭道：“你小子也不看看，這裏頭倒有哪一個還是原先的那副體面樣子？誰下巴上還沒個青色？”

傅玉笙笑道：“倒還真有人沒有。”而後看著傅玉瑯但笑不語，眾人因這句話十分繞口，都略楞了一楞，解過味兒來又都是一笑。傅玉瑯這時看著傅玉笙，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我看著她這樣可愛，心底的某一個地方突然就軟的立不住腳。

真慶幸啊，真慶幸她能提前離開那個地方，不至於眼見得那些最是醜陋骯臟的一幕幕，不必耳聽得那最是可憐孤苦的一出出。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永遠的踩在雲端裏過日子，永遠這樣的不食人間煙火。

一百二十九、聲東擊西（1）

大哥攬住我的肩，道：“瞧你這陣子瘦成了這樣，哥哥帶你回去好好地補一補。”

韓廷仲擺手道：“這會子才得清淡寡味的吃著，一個多月未見得好生吃飯，還是循序漸進的好。”

大哥道：“嘿，這是我弟弟還是你弟弟？你自己的弟弟妹妹倒沒見你這麽上心。”說著作勢把我護在身後。

韓廷仲見大哥這樣子，不由連連擺手，哂笑道：“知道你是老大，誰還稀得跟你爭這個名頭。”

他二人這樣一混，氣氛便不那麽沈重了。何思澤這時卻過來看了看我頭上的傷，對大哥道：“方大哥，硯清頭上的傷幸賴自救及時，已無大礙，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離開之前還是延請軍醫來看一看罷。”

大哥忙道多謝，一行人便要簇擁著我跟著何思澤一同去，何思澤停下來笑道：“軍醫處狹小，諸位就不要跟過去了，我領著硯清過去，不消多時就回來。”

我笑道：“這幾步路也實在不用相送多時。”大哥依言，眾人都跟著停下來，只說在前面車上等我。轉身的一剎，我看到傅玉瑯輕輕抹了下眼角。

我跟著何思澤一路穿過獲救的人質和前來迎接的家人，或聚在一起喜極而泣，或互相寬慰必有後福。我看著這喧鬧的場景，忽的想到前些日子釋放的人質是洋人，今次獲釋的這些人質又都家世顯赫，只不知那被綁票多年、無人來贖的人質，將來出路何方。

想到廢票，又記起一事來，問道：“那個，阿尊現在如何？”

何思澤一時間楞怔，道：“沒頭沒尾的，哪個阿尊？”

我道：“就是來給土匪送附加條件的那個孩子。”

何思澤道：“哦，那孩子早就被人接走了。”

我心道原來他家裏也不是全無心肝，無意道：“是嶧縣的人來接的麽？”

何思澤道：“好像是這次從北京跟著交通總長來的人接走的，說是他的堂哥。”

我滿腹狐疑，沒聽過他說自己在北京還有親戚啊？何思澤見我停下腳步，笑道：“那孩子是認得人的，況面貌也有幾分相像，不然我們也不肯輕易放他走。”

我被他看穿心思，頗有些不好意思，便岔開話題道：“原來這一回，交通總長也來了，不知道他看到自己選購的藍鋼皮，會作何感想呢？”

何思澤搖頭道：“土匪二次附加條件的時候，虧得總長還要用自己來換人質，你還在這裏這樣調侃，也不知總長聽了會作何感想。”二人相視一笑，走到一處帳篷前，何思澤道，“軍醫處到了。”

我們魚貫而入，裏頭軍醫正忙的不可開交，看見何思澤忙過來敬禮，又趕忙過來看我的傷，問我可有什麽發熱頭疼的癥狀，我一一答了，那軍醫對何思澤道：“方少爺的傷口已無大礙，只不過這往後須得註意飲食，忌食辛辣、刺激性、發散性食物，再靜養調理即可。”

何思澤道謝，忽然軍帳一挑，有個士兵忙不疊的沖進來，口裏吵吵嚷嚷：“那山上頭可還有一沓子的‘廢票’，可還……”猛地看到何思澤，登時把嘴邊的話咽了進去。

何思澤問道：“可是孫美瑤三四年前挾持的人質？”

那士兵敬禮道：“報告長官，具體的不知道，但看著骨瘦如柴的。”

我小聲道：“那些‘廢票’都是孫美珠孫美瑤兄弟多年前在嶧縣、滕縣一帶綁的人質，因為要不來錢，這些人也不曉得自救，所以才淪落至此。我看其中倒還有幾個人不至於救無可救，若是行有餘力……”我知道言語僭越，因此欲言又止。

何思澤卻笑道：“你大哥和韓二爺帶來不少物資，其中就有醫藥物資，如今你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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