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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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人生有諸多苦楚,為什麽我們還要留戀塵世?”

傅玉笙似乎是楞了一楞,想了想才緩緩道:“五臺山有副聯子,你可記得?”

二姐道:“聽大哥說過,好像是我未生時誰是我,我生之後我是誰。”

傅玉笙道:“大概生而為人,縱然有諸多艱難困苦,也應當有一顆孜孜以求的心,去尋求世間的未知罷。”

二姐沈吟了一會兒,又問道:“那這人生七苦,你可有什麽怕的?”

傅玉笙道:“這個倒是沒有想過,橫豎後三個比前四個要忌諱一些。”

二姐不解道:“這是為何?”

傅玉笙道:“生老病死都是自然痛苦,本來不可避免,但後三樣卻是反映的不合理的社會現象。人為的並無規律可循,總要比自然規則要可怕一些。”語畢又重新拾起了核桃風車繼續擺弄著,無意道:“二小姐呢?”

二姐卻是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該是死罷。”

傅玉笙笑道:“我以為你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又愛看戲,總歸是怕些個悲歡離合,沒想到這般實在。”

二姐伸手把頭上的珍珠壓發取下來在手上把玩,道:“其實,只要人還活著,在不在身邊,並沒有什麽要緊。”

那枚壓發同她送給秀兒的款式相仿,言語間似乎又有對秀兒的懷念,我怕二姐如此下去是要失態,忙放重腳步,裝作是才進來的樣子,笑道:“你們做什麽呢,這麽好玩?”

二姐見了我,道:“怎麽回回都有你,上次剛泡了好茶你就狗鼻子似的過來了,這回剛說要煮一壺好茶,你就巴巴兒的來了,當真是有順風耳不成?”

我笑道:“你們也是,有了好東西不知道分享,豈不知與少樂樂,不若與眾樂樂?”

二姐笑道:“幾日不見,書讀的不少,還知道賣弄出處!你這麽博聞強記,難道不知道什麽叫做班門弄斧?也不看看誰在這裏。”

我只好道:“是我錯了,不該在二小姐這裏關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二姐哂道:“我這點子學問算什麽?你呀,這是井蛙不可語於海,這裏現成的有一片海,你到來我這小河裏頭叩拜。”說著眼風斜斜的餳過去,看的卻是傅玉笙。

傅玉笙還是那副幹幹凈凈的樣子,只是比起在北京的時候,似乎清減了一些,我想起那日裏在荷風塘畔聽他所說的報館關停一事,想來雖身不在北京,心思也是無時無刻不牽掛著的吧。

我笑向傅玉笙道:“傅大哥在這裏好興致。”留神看桌上,卻擺著幾個核桃,並幾條繩子,另有一些木棍器具,不由問道:“這是……在做核桃風車?”

傅玉笙笑道:“三少爺好目力。”

我頓足道:“前幾日不是說好了叫我來教的麽?怎麽今日又換了個師傅?”

傅玉笙道:“這不是看三少爺這幾日不得閑,明遠卻因為此事常常不開心,我這假期也要結束了,想著臨行前給他做一個,也算是不負當初的應承。”

我一楞,但想想時候,卻是也該回去北京了,因他這次在家中,我卻因雜事太多不得與他細細攀談,此時聽說是他要走了,心

裏十分遺憾,因此道:“傅大哥這一去,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再見。”

傅玉笙笑道:“我家就在豆城,難道還能不回來不成?”

二姐卻哂道:“就算他不來,你也可以去北京啊,橫豎北京還有江惟勤與你臭味相投,到時才聚的齊全呢。”

我笑道:“行啊,到時候我也把你帶上,也叫你去長長見識,你說好不好?”

二姐這時身處一個指頭點著自己的腮,羞我道:“算了罷,你們大少爺那種春風十四樓的見識,我還是少見為妙。”

她又在拿我在上海逛長三堂子的事兒打趣,我倒是沒什麽,但她一個女孩子,平日跟我這個做弟弟的放肆也就罷了,如今傅玉笙還在這裏,這話叫他聽去了若是誤會了二姐的性情,豈不是壞了大事?當下便一意向傅玉笙一瞄。但見傅玉笙仍是制作著手裏的核桃風車,卻是嘴角輕揚,竟全然沒有一絲驚訝或是不妥的神色。

我有心提點二姐兩句,便隱晦道:“二小姐真是了不得,就沒有讀不得的書,記不得的詩句,不過在傅大哥這裏,就不要班門弄斧啦。”

我故意用二姐打趣我的原話提點,二姐冰雪聰明,如何聽不出?雖有些不以為意,卻還是稍稍收斂了些。這時珠兒跑出來,見了我喜道:“真是三少爺。”說著上前來道,“二少爺在裏頭聽得聲響,只說是三少爺來了,我還不信,既是來了就快些進去罷。您可不知道,二少爺前幾日可掛心您呢。”#####

八十三、橙黃橘綠(3)

我笑道:“掛心我做什麽?又沒有欠他錢物。”

珠兒心直口快,道:“還不是老爺回來了發了一通火,二少爺又不能出院子,您又是在大奶奶那裏住下的,每日裏等閑打聽不到消息,可把我們少爺急死了。”

她雖則說者無心,我這聽的人卻是在意的,況且傅玉笙還在這裏,我忙起身道:“我們還是進去罷,這些事情就不要再說了。”

二姐聽得“噗嗤”一聲笑得開心,似乎是珠兒幫她打趣了想說未說的事情,我顧不上同傅玉笙招呼,忙忙的進了堂屋。

二哥正在翻書,見我來了忙起身,我笑道:“你安生坐著吧,我走過去還快些。”

二哥道:“許多日沒見你,也不知道你最近怎樣。”說著一雙眼睛便不住的上下打量。

我打了個哈哈道:“還能怎樣?不過是吃了玩,玩了睡,只有相親這一件事有點煩心。”

二哥合上書,道:“我聽說你現在起居無人照顧,今日見了,覺得要比之前要清減不少。”

我笑道:“夏日裏不就是要掉些斤兩?再說了,立秋過後,大娘二娘少不得要叮囑後廚大補,我貼秋膘的時候就要到了。”

二哥笑道:“大娘二娘馬上就要去南京了,恐怕你這秋膘貼的要不足數了。”

我聞言一驚,道:“怎麽好好的去南京做什麽?”

二哥道:“一來是何家四少爺的娘剛剛去世,爹想著此時兩家多些走動,將來映薔嫁過去也好相處。這二來嘛……”二哥這時卻住了嘴,只看著我笑。

我被他瞅的發毛,道:“怎麽不說了?”

二哥笑道:“二來就是,六朝舊都有不少標志女子,大娘二娘計算著按照你的要求,到南京替你去尋一門親事。”

我登時哭笑不得,那模樣標致不過是我的一道推辭,我還道他們這幾日是消停了,原來是尋了旁的法子,安心要出其不意。

我道:“若是要去南京,怎麽前些日子爹回南京的時候,大娘二娘不跟著一道去,路上既多了照應,還能全了禮數呢。”

二哥笑道:“那時節自家的事情尚且沒有拎清,又何來的禮數二字?”

我暗想,現在自家的事情也未見得拎清了,這樣想著往椅子上重重一坐,氣道:“到時候豈不是又要我去送一趟?”

二哥打趣道:“你自己跟著去,眼見為實了豈不更好?”

我瞥了他一眼,道:“你忘了以前大哥相親的事兒了?他一個人送上門去,人家好幾個女孩子在那裏等著,明白的說是去相人,不明白的還以為是送過去給人相的,好沒意思。”

二哥笑道:“如此說來,我這樣子,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省了這一點尷尬了。”

我不語,十來歲的少年,哪個不是喜動不喜靜?偏生二哥這樣的身子骨,也只能在屋裏一碗藥一碗藥的將養,最多不過是在仲夏時分到藤蘿花架下坐著看看書。如今他拿自己這樣打趣,我心裏有些難受,便擡頭看向別處

然而入目已不是我裝裱定好的那副海棠圖,換成了一副荷塘月色圖,田田的荷葉之間,伸出一枝荷梗,因是用焦墨,顯出一點桀驁不馴的神色來,荷梗之上既非盛放的荷花,也不是含苞待放的骨朵,而是一朵殘荷,一半雕零一般盛放,正是那日在水榭裏傅玉瑯繪制的那一幅。再看題跋,果然不是二姐建議的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而是李商隱的另一句“悵望江頭江水聲”。

我依稀記得前兩句,是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她這朵荷花畫在處暑時分,不在春夏,也不在秋涼,那荷花也是既非生時,亦非枯時,這樣子的際遇,也只好悵望江頭,靜聽江水,慢慢地等待著最終的花落了。

二哥並不知道我內心所想,還以為我在糾結書晴和元宵兒的事兒,頓了頓,道:“其實,你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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