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楞怔了一下，強笑道：”這話若是旁人說也就算了，你一個如夫人都要娶進門了，這樣寬慰豈不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二哥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親身經歷，僅憑父母之命，那婚約未必長久，總還得是兩廂情願，才不是負累。”

我知道二哥的意思，便笑道：“我跟你開玩笑呢，不過說到這兒還真是忘了向哥哥道喜。”說著又向珠兒道：“這往後可得改一改口，再不能直呼名字，得叫嫂子才是正經。”

珠兒面上一紅，一跺腳轉身走了。二哥卻笑得溫和起來，目送著珠兒走了，才道：“大娘已經定下了日子，再過幾日珠兒便算是進門了。”

我奇道：“不操辦了麽？”

二哥搖頭道：”這也是珠兒的意思，我本來也禁不起折騰，大娘也同意了。況且，有元宵兒的事在前，我想珠兒總歸是心裏難受的。”

我笑道：“她難受，我不是更難受？本來還想坐擁齊人之福，沒想到兩頭落空，如今孤身一人，倒是真個幹凈。”

二哥看著我，目光沈沈道：“我如今還是那句話，董家退婚一事，與你並非壞事，至於元宵兒，也是今日這般的安排更好。”

我笑道：“二哥這是不要我這個弟弟了麽，怎麽言語裏凈是擠兌？”

二哥欲待說些什麽，這時傅玉瑯挑簾出來，手裏拿著一盒鐵觀音，見了我似乎楞怔了一下，我笑道：“二嫂。”

我這打了招呼，傅玉瑯似乎是被驚著了，半晌才道：“啊，硯清來了。”

我笑道：“二嫂要泡好茶，回回都不叫我，我這可不得自覺一點？”

傅玉瑯還未說什麽，二哥道：“這你可就冤枉了玉瑯，我們本來想著你可能還要午休，就想泡好了茶再去叫你，沒想到你自己來了，倒省的珠兒再跑一趟。”

我道：“果然如此，我也就不記恨了，回頭多飲幾杯也就罷了。”

二哥笑道：“回頭茶泡好了你把壺端走了罷。”說的一屋子的人都笑起來。

傅玉瑯這時開始煮水泡茶，我想著上回冬日，是敲冰得來的水，不知今次是什麽水？便發了問，傅玉瑯道：“這時晨間荷葉上的露水，早上我和映薔一道去取的。”

我道：“那這一滴半點的，如何取得多少？看來我還是少喝一些，讓這裏人人都能嘗一口。”

傅玉瑯笑道：“晨間空氣正好，我們早起在橫塘逗留了個把時辰，取了不少的。”言談間水已開了，經過一道洗茶的工序，便開始沖泡。

二哥道：“你也去叫映薔和傅先生吧。”

我正要去喊，這時卻看二姐已然進來了，不由道：“成日加說我是個狗鼻子，二姐不一樣是？如今可看出一家子的血脈了。”

二姐這時不服道：“許你百裏聽風，就不許我們聞香而來？再說了，方才二嫂也說我也是采水集水了的，比你這樣不勞而獲的不知道好到那裏去，橫豎又不是喝你的茶，管的到寬。”

我苦笑道：“你們聽聽，我不過是玩笑了一句，就招出來這麽多有的沒的，再說，我編排你又沒有捎帶上傅先生，你反唇相譏為何要拉上傅先生一道做小人？我們我們，又不是打架，還要看誰的人手多麽？”#####

八十四、橙黃橘綠（4）

二哥道：“行了行了，平日裏自家鬥鬥嘴也就罷了，如今傅先生還在這裏，你麽也不怕丟人。”

傅玉瑯卻笑道：“其實我是很羨慕映薔的，有什麽不滿就說出來。我小時候因為家嚴訓規頗為嚴厲，總不許我違逆哥哥的意思，遇到不忿的時候，也只能逆來順受了。”

二姐此時看著傅玉笙，道：“看不出傅先生還是個欺負妹妹的人。”又向傅玉瑯道，“那現在你是在我們家，有什麽不忿不如現在說出來，我這裏管保主持公道。”

傅玉瑯卻是一笑，手上泡茶不停，嘴裏道：“王陽明曾遇一事，他的一個友人與人吵架，心裏十分不忿，前來問陽明是非。王陽明說，待你數日後心平氣和了，再教你孰對孰錯。”

二姐道：“這是《明儒學案》裏頭記載的，不過這會子你說這些做什麽？”

傅玉瑯繼續道：“過了幾日，陽明友人來了，說自己現在已經是心平氣和，要來問問前些日子所問，你還記得王陽明怎麽回答的麽？”

二姐笑道：“王陽明說，既是心平氣和了，又教什麽？”說完同傅玉瑯相視一笑，又道，“果然心裏有火有氣就應該當時使出來，日子久了，便是記得生氣的這點子情緒，也是記不得生氣的是哪件事，日後斤斤計較起來，難免要授人話柄。”

傅玉瑯笑道：“正是這個道理，如今我雖記得逆來順受這樁情緒，卻不記得那順受的是何事了。況且如今早就心平氣和，還要誰來主持公道呢。”

一直沒說話的傅玉笙笑道：“原來今日不是叫我來喝茶的，是來叫我靜思己過的，玉瑯這當真是心平氣和的緊了。”傅玉瑯聽了擡頭一笑，嗔道：“哥~。”

她這樣子也算是撒嬌了，傅玉笙倒有些不好意思，便走過去道：“別分神了，我聞著你這茶葉和一般的鐵觀音似乎不大一樣，有點荷花的清香。”

二姐道：“倒還是個行家，不過那是因水自荷葉上采集，沾染了荷葉的清香罷了，與茶葉無關。”

傅玉瑯這時神秘一笑，把茶葉蓋兒開開，先放在傅玉笙鼻子下面聞了聞，又叫傅玉笙拿著給我們一一聞了聞，二哥笑道：“這茶葉倒是帶著荷花的味道，映薔，這你可說的沒有玉笙兄準確了。”

二姐驚奇的聞了一聞，連道：“果然。”又問傅玉瑯這茶葉如何浸染幽香。

傅玉瑯把茶湯倒入公道杯，卻是面帶笑意，一言不發，我看著她怡然自得的樣子，突然就高興起來。這時只聽傅玉笙道：“你定是把茶葉用茶包包了，放到荷花芯裏了。”

傅玉瑯擡頭一笑，道：“猜得不錯。”

傅玉笙皺眉道：“這樣子恐怕是要挑選那將開未開的荷花，那荷花又不常見……你是不是又到了荷塘中心去了？”

我這才意識到，傅玉瑯為了這一包茶葉，想來是在荷風塘畔找了許久，那荷花若是不在岸邊，想來還是踩著石頭到了深處，如此想來不由後怕。但耳聽得傅玉笙一個“又”字，想來也不是傅玉瑯第一次這樣玩，心裏又好笑起來，原來她也有這樣淘氣的時候。

傅玉笙繼續道：“幽人清事，總在自適，你這樣刻意為之，反倒壞了茶湯裏的意思。你慣喜歡獨來獨往，自己又不會泅水，再不是小孩子家家，總該萬事小心為上。”

傅玉瑯一意微笑點頭，卻趁著傅玉笙一個不註意，朝著二姐偷偷眨一眨眼。想來就是因了這荷香茶包來之不易，所以烹茶煎水才有這份自鳴得意。傅玉笙說的自適與傅玉瑯的自適，怕不是一回事兒。

二姐這時解圍道：“說到泡茶，這都是元代以後的喝法了，唐代講究的是把茶餅切碎碾磨成粉末，過羅後加入沸水煮成糊狀，還得加一些鹽、蔥、姜、橘皮等等，那才叫提神醒腦。”

我笑道：“原來你喜歡這樣管飽的喝法，回頭我叫後廚給你上一碗平橋豆腐羹，多加些蔥姜橘皮，也遂了你仿古摹古的心願。”

二姐啐道：“人家講的是正經，就你在這裏插嘴添亂。所謂器之不存，道亦不覆，如今原始的茶道早就不在了，我們泡茶還講究什麽？前些日子我娘還說揚州有茶商，一個普洱茶餅也能價許幾千，簡直形同欺詐！”

二哥這時忍不住笑道：“我還道你這開口是為了替玉瑯解圍，後一句器之不存、道亦不覆卻是讚同了玉笙兄的看法，只是繞這樣一大圈，何苦來哉？”

一句話說的二姐面紅耳赤，登時緘口不言了。傅玉瑯這時分壺已畢，二哥不喝茶，我們幾人都分的一盞，入口果然除了茶葉的苦，另有一份荷花的香，舌尖同時兩種味道盤旋，相互消融又各為一體，讓這一回的品茗也變得奇異起來。

我看著茶具不是上回的那柄蔓生仿壺，卻是一柄井欄壺，看著不像古物，道：“這個茶具也是咱們家的？怎麽我以前沒見過。”

二姐道：“這是上回我托了表姐帶來的，是蘇楊一帶的匠人制作。”

我道：“既是喜歡，上回在北京的時候怎麽不買？那都是名家之作，不比這個好玩？”

二姐道：“你懂什麽？良匠雖集京師，工巧則推蘇郡，這茶具雖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若論起制作精良，恐怕也差不到哪裏去。再說，名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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