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錯了他。”

大娘問道：“老爺何出此言？”

爹道：“往常我只看他凈學些精致淘氣，不求上進，今日看這件事，倒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這點倒是隨著素心的。”

大娘柔聲道：“不過素心性子溫和，硯清倒是個急脾氣。”

爹嘆道：“到底是詩書養人，硯清這孩子，還是吃了讀書少的虧，所以行事毛躁，難免授人以柄。我原先看他要賬還覺得已經可以帶到南京去了，如今看來，還是要在家裏再讀讀書。”

大娘道：“老爺說的是，硯清年紀尚小，等老爺在南京張羅好了他的親事，在過去南京不遲。不過董家那邊……”

爹打斷道：“如今倒也不著急去張羅硯清的婚事，我既然回來了豆城，少不得要去董家解釋一番，這件事到底是還沒有大張旗鼓的說出去，或許還有轉機。”

大娘嘆道：“你說說咱們家的孩子，怎麽就這麽能折騰。硯津攤上個霸道的文珍，硯清又攤上個嬌蠻的書晴，誰又能想到現在硯清這裏雞犬不寧是為了硯津的隨房丫頭？”

爹道：“雖說硯清來過南京，我看硯津的樣子不像是知道的，我看就這樣一意瞞著罷，省的豆城太平了，南京那裏又不安生了。”頓了一頓又道，“還是硯淇有福。”

大娘撫掌道：“誰說不是呢，你看玉瑯文文靜靜的，一看就是個賢惠的好孩子，前些日子我去與她說了珠兒的事，人家高高興興的應承了下來。這以後，有他們兩個照顧硯淇，我也能放心了。”

爹道：“尋個時間你去把珠兒的家裏人叫來罷，元宵兒都要嫁了，珠兒的事也不能再拖著了。”

大娘應了聲“好”，又道：“這也到了該用晚膳的時候了，老爺是去前廳用飯還是……”

爹道：“既然回來了，就把大家都叫上一起吃飯罷。”

大娘遲疑道：“那楊媽……”

爹道：“都叫上，國東和元宵兒也叫上。元宵兒自小長在我們家裏，今日與嫁女兒也沒什麽分別，只不過不能大操大辦罷了。”兩人便起身外走邊說著，後來出了屋閉了門，其他的便聽不到了。

我心知這逛弄堂的事情算是翻篇了，但聽爹說還要去董家，心裏便有些不痛快。要說這退婚反倒是上海之行的意外之喜，不過是捕風捉影的事情，便如此大動幹戈，真要是娶回了家，豈不是每日裏供著個活祖宗？又想到爹和大娘都稱讚傅玉瑯賢惠，心底裏邊有個淺湖色的影子在晃動，她進了方家，處處小心，時時註意，上到公婆、下至丫鬟仆從，竟是無不交口稱讚，這樣行事，該是很累的吧？#####

七十三、暗箭難防（5）

正胡思亂想間，忽聽小六子的聲音道：“瑪瑙姐姐，你就讓我進去吧。”

瑪瑙道：“你當我不知道麽？你在這後頭貓了半會子，趁著老爺大奶奶走了才冒出來，到底是想幹嘛？”

小六子嘻嘻笑道：“什麽事情都瞞不過瑪瑙姐姐，我這是聽說三少爺挨了打，特地想來看看的。”

瑪瑙道：“瞧把你乖的，到會揀好聽的說。橫豎三少爺過兩日就回去了，你還是回去守著罷。”

小六子急道：“別呀，瑪瑙姐姐，我這也是受人之托，您就行行好，我就進屋看一看，保證不耽擱時間。”

便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托了小六子，瑪瑙果然不再堅持，爽利的開了門，小聲道：“老爺和大奶奶一會兒就來，你小子手腳機靈點，別打翻了東西。”

小六子忙乖乖的進來了，一路輕手輕腳，探頭探腦，待繞過地屏看到我睜著一雙眼，反倒是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三少爺，您可嚇死小的了。”

我有氣無力道：“我還沒死呢，一個大活人趴在這兒，你怕什麽？”

小六子聽得眉頭凝成個大疙瘩，道：“三少爺您怎麽還是這樣口沒遮攔的，得虧這元宵兒姐姐不在這裏，不然又得教訓您了。”

往常我聽這話定然會反唇相譏，今次卻只是笑了笑，道：“她教訓的是，我以後改就是了。”

小六子並沒有察覺我情緒異樣，仍是自顧自的說道：“府裏上下都知道您挨了打，卻不知道什麽原因，不過我覺得，老爺千裏迢迢的趕回來就為這打您一頓，一定不會是沒有理由的。”

這話我聽的既不順耳，頗有些上火，然背上疼痛也是不好跳起來教訓他的，只得忍住心頭的無名火聽他繼續道，“元宵兒姐姐本來在後廚幫著楊媽做事，聽了您挨打的消息，驚得差點切了自己的手。她自己不方便來看您，只好打發我來，叫我瞧一瞧三少爺的傷。還有，”他說著掏出一瓶子跌打酒來，“元宵兒姐姐叫我帶些傷藥，我也不懂，就拿了這個來，三少爺可要抹一抹？”

我看著那瓶跌打酒，有些哭笑不得，心道這樣的蠢才，也虧得元宵兒把這事托了他。但恐怕也只有這樣的小六子，才肯接元宵兒的這塊燙手山芋，來跑這一趟，當下強笑道：“林先生早就去給配藥了，你們不用操心這個。你回去只管告訴元宵兒，只說我無妨，叫她安心備嫁，橫豎過不了幾日，她就要去南京了。”我說著撐起身子從懷裏掏出一個鑰匙來遞給小六子，道，“我在屋子裏鬥櫥的中間一個抽屜裏，有送給元宵兒的禮物，不過我這幅樣子恐怕是不能親自送與她了。你拿著這鑰匙，去取了來，再找你珠兒姐姐拿副手帕子包了與她，旁的，也無需多言，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小六子接過鑰匙，半晌道：“三少爺，你說的那個抽屜裏頭有幾樣東西？萬一裏頭東西多，我怎麽知道哪個是要給元宵兒姐姐的呢？”

我想了想道：“就是一枚紫水晶的壓發，做工和咱們這裏的不同，你看了便知。”

這時外頭瑪瑙進來了，見我醒了自然高興萬分，但見我和小六子聊得有一搭沒一搭，偏偏還不肯結束對話，急得跺腳道：“小六子，你還不趕緊的，一會兒老爺奶奶回來了，你教我怎麽交代？”

小六子等眼看我，我點頭示意：“聽你瑪瑙姐姐的。”而後看著瑪瑙拎著小六子的耳朵出了屋。突然那倩影就化作了元宵兒，她回過頭來嗔道；“怎麽秀兒珠兒都有個壓發，單我沒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道：“這次去北京主要是去送大姐來著，閑逛的時間本就不多，我這買回來的物件也有限，你就不能學學你家少爺發揚發揚風格，把那些玩意兒讓給他們？再說了，橫豎以後我出去的機會多得是，你要什麽樣的壓發不能給你帶來？”

元宵兒的一雙大眼睛含嗔帶癡，瞪了半晌方才回過頭去，有清風吹起她的青絲，翩然飛舞在腦後，其後便有幽幽發香自遠處傳來繚繞鼻尖，正在愜意的時候，元宵兒的聲音飄到耳邊，“這回我姑且不要了，可下回，你得給我帶一個別致的，配我那件丁香色的散腳褲褂才好。”

“這有什麽難處，下回你家少爺給你帶一個紫水晶的，專配你那身衣裳。”

或許往後再見已然不是今日這般情形，可是元宵兒，我要你記住，無論何時何地，我方硯清說出的話，一定是算數的。那紫水晶的壓發是如此，旁的承諾，也是如此。

小六子走後，我暗自思忖，畢竟不是少小時節，躺在大娘的屋子裏多少有些不便宜，便是現在回不去自個兒屋，也得挪到外間才是。也是自覺背上的傷好了一些，就強撐著下了羅漢床。

瑪瑙聽到聲響忙進來查看，見我一步兩晃的往外走，趕緊上來扶我，“三少爺，您怎麽也不叫我們一聲？有事請直接吩咐就是了，這會子是口渴了還是餓了？”

我笑道：“瑪瑙姐姐，我這不渴不餓的還不能自個兒下來走走了？”

瑪瑙道：“能，怎麽不能！我這不是怕你回頭走起來牽筋動骨的，背上再要吃痛呢。哦對了，林先生那邊已經配好了藥方子，回頭煎了來喝，咱們可不許鬧別扭啊。”

我笑道：“士別三日自當刮目相看，您這都四五年沒給我餵藥了，我怎麽就不能長一回出息？”

瑪瑙笑道：“咱們三少爺不怕喝藥了？那敢情好，我還怕元宵兒這一走，往後沒人伺候你喝藥了，可叫我們怎麽辦呢？”然話音還沒落地，瑪瑙便後知後覺的捂住嘴，臉上滿是懊悔之情。

我故意撇開話題笑道：“怎麽，你還盼著我生病不成？那苦咧咧的藥汁子，到時候我也分你一碗，省得你日思夜想。”瑪瑙這時節勉強笑了一笑，便不再說話了。我著意岔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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