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地盯著那方帕，說不出是悲是喜。

元宵兒見我神情有異，探手在我額上一試，像是被燙著了似的縮回手，驚道：“老天爺，怎麽又燒成這個樣子。”說著忙不疊的取了涼手巾敷在我額頭上，擔心道，“這一年兩年的是怎麽了？往年從沒燒的這麽頻繁啊。”一面喃喃自語一面著急忙慌的去請了林先生。

不過一柱香的功夫，不獨林先生，大娘、二娘、二姐都一起來了，我雖然腦子裏如好蜂亂舞，但意識裏也還清晰，按理說該是起身問安，可心裏委實別扭，也不知該如何見二姐，只好裝作昏睡的樣子。只聽大娘悄聲問道：“林先生，前幾日您不是說無大礙麽？這幾日裏又是喝著四君子湯的，怎麽今日反而燒起來了。”

林先生掰開我的嘴看了看，又把了一回脈，道：“脈相浮數，舌苔泛白，身子雖然發熱卻並不排汗，是太陽之病，怕是夏日裏貪了涼，風邪入體。我給開兩幅麻黃湯喝喝，這幾日就不要讓三少爺再多思費神了。”

二娘這時忍不住道：“硯清的身子骨一向結實，怎麽這半年來燒了兩回？”又問元宵兒，“可是你伺候的不盡心了？”

那邊元宵兒還未答話，大娘出聲道：“小孩子小病消災，有什麽大驚小怪？你這樣胡亂安罪名可不是給硯清添心思？”又對元宵兒道：“那麻黃湯怪苦的，硯清喝藥一向犯難，回頭我把月牙兒撥過來給你打下手。”

元宵兒忙道：“謝謝大奶奶。”

二娘又道：“我看這屋子裏通風忒好，俗話說風為百病之長，夜裏可要記得給硯清把窗戶掩上一掩，別光顧著自個兒回屋睡覺去了。”

元宵兒也應了下來。#####

六十四、月出皎兮（３）

一時林先生開好了方子，元宵兒自是跟著出去取藥。大娘二娘看我還在昏睡，看了一會便悄悄的出去了，我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不由動了動僵硬的脖頸，伸了個懶腰。冷不防耳畔傳來二姐的聲音，“裝不下去了吧。”

我嚇得一個激靈，側頭去看時，額上的手巾倏然滑落枕畔，二姐從從容容的撿起來，疊得齊整了又擱到我的腦門上，輕輕道：“這發熱你是裝不出的，還是好生躺著罷。”

她眉間又顯出初到北京擇席而致的倦容，然而這裏是她自小就在的地方，在這裏都睡不安穩，除了因為秀兒還能因為什麽？

我逃避的向裏側躺去，由著額上的帕子滑落。良久覺得床上一沈，二姐已然坐上床來，耐心的把那手巾撿起來再一次擱到我的額頭上，為免帕子再度滑落，她就這樣把那帕子摁在額頭，手上的力道不清不重，恰到正好。

我突然眼眶發酸，我記起小時候，二姐發燒，又不肯好生躺著，秀兒便是這樣把涼手巾摁在二姐額上，整整一夜未眠。如今秀兒不在府裏了，二姐卻學得了這一樁本事，細思來不由悲從心起。

二姐嘆道：“娘說你的身子骨一向康健，打小就沒生過什麽病，這半年連著兩場高燒，總有些蹊蹺。我想這蹊蹺裏面，怕是少不了我和秀兒。”

我嘴裏發起苦來，那苦味兒比二哥慣喝的湯藥還要苦上數倍，順著食道一直流竄到胃裏去，越發苦的我求告無門。

二姐輕輕道：“秀兒打小服侍我的，後來去給大哥做了隨房丫頭，如今出了這般事端，總該是我和大哥著慌，但到頭來卻是你在受累奔波。你從上海回來便著意躲著我，我心下已經猜到八分，可是硯清，你該知道，這件事情怨誰都怨不到你這裏，你這般心思沈重，只叫我覺得對你不住。”她說著已然顯出了哭腔，摁在我額頭的手也控制不住了力道，壓得我頭皮沈沈。

她穩一穩聲調，繼續道：“說實話，我怨過大娘，怨過娘，怨過大哥，也怨過大嫂，甚至還怨過明遠明秀，若不是這兩個孩兒，大哥如何會對秀兒死心？秀兒又何至於到今日這般萬劫不覆的境地？你去上海的那段日子裏，我每日看著明遠明秀，只覺得天道不公，為什麽背信棄義的可以美滿，矢志不渝的卻要遭殃？可事已至此，我便是捅破了天去向大哥大嫂質詢，秀兒也是找不回的，若是真的叫大哥大嫂生出了嫌隙，豈不是要連累兩個孩童遭受無妄之災，將來他們又去和誰索這些道理？”

我側過身來，看到二姐紅著雙眼，心裏便不忍了，強撐著坐起來，二姐忙拿了枕頭墊在我背後，我看著她的水木明瑟的雙眸，忍不住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想這麽多？林先生常說久思催人老，你看你現在，精神頭已是大不如前了。”

二姐側頭拭去腮上的淚水，良久方道，“這你也不必勸我，橫豎這幾日我是睡不著的。夜裏起身抱影獨坐，想著屋子裏從前秀兒在時的點點滴滴，得睜大雙眼看著窗外的星鬥，強迫自己想著秀兒在別處與我同看，才能挨得過漫漫長夜。直到昨日我去了娘那裏替她抄寫佛經，偶然聽她說了一句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才頓悟世事原本若此，或許秀兒與我們的緣分，只在此處結了。但我想，無論秀兒去了何處，便是在阿鼻地獄，以她的善良聰慧，也總歸不會是條死路。只是我在這裏為她做不得分毫，只能戒葷食齋，每日為她祈禱頌福，也是我減輕了罪孽了。”

我看著她眉眼低順的樣子，覺得像極了吃齋念佛的二娘。我可以想象到二姐抱膝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的樣子，那是古詩裏“一星如月看多時”的淒苦死寂，世間本沒有幾個人能夠體會。二姐卻在這般桃李年華裏有了這樣的切膚之感，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我艱難開口道：“二姐，秀兒這樣子，大娘二娘也料想不到，大哥大嫂也自有他們的難處，本來也是為了秀兒能安安生生的出去嫁人，誰也想不到樁樁件件巧合若此，竟是一步步南轅北轍，以至無可挽救。如今大娘也說要把元宵兒嫁出去，我心裏深怕會步了秀兒的後塵，這一步一步的，行差踏錯了一步，再遇上這般景況又該如何是好？”語畢又嘆道，“大哥保不住秀兒，我保不住元宵兒，二姐，若你為男兒，自然比我和大哥有些擔當。”

二姐輕輕道：“這倒是你高看我了，正經說來秀兒是我的丫頭，當時被挑去做了大哥的隨房丫頭，我不也是一樣的無能為力？其實這幾日在娘那裏聽她念些佛經，我也覺得世事命定，秀兒之事怪不得大哥，元宵兒之事也怪不得你，不過是命格如此罷了。你看二哥，雖說是弱不禁風的病軀，卻因為娶到了溫婉賢淑的傅玉瑯保住了珠兒，想來過不多久就是我二人的嫂子了。你瞧秀兒、珠兒、元宵兒三個，最後嫁進方家的竟是容貌最不出挑的珠兒，似乎真是老天爺在命格本子上批閱過的，命裏有什麽旁人搶不走，命裏沒有，便是一時占了個名分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她說的淒慘，又極盡命理之能，我雖覺不妥，卻也啞口無言，是辯無可辯。然心底裏難受起來，腦袋裏昏昏沈沈，耳邊如群蜂亂舞，嗡嗡之聲直入腦髓，便有些撐不住想睡過去了。饒是這般，心底裏卻有個影子越發的清晰起來，那個著了淺湖色綢裙的女子，正襟危坐在我面前，面上卻是一派的溫和恬靜，看不出悲喜濃淡，我不禁湊上前去發問，同樣是身為女子，珠兒何其有幸，於你又該是何其不幸呢？#####

六十五、月出皎兮（４）

再醒過來，窗外黑漆漆的，已經辨不出具體時辰，我嘴裏苦澀，那是黃連的味道，想來昏睡中已是喝過藥的，身上汗津津的已是舒爽了不少。我撐著坐起來，側頭看到元宵兒正側著身子趴在桌上小憩，一把青絲淩淩亂亂的綰在腦後，絲絲縷縷的垂下來些許碎發，倒是添了幾分柔美。

元宵兒睡得並不踏實，倏忽一點風吹便醒過來，醒了第一時間就朝我看過來，見我坐了起來，忙起身過來，探手試了一試，又在自己額頭上試了試，方才展顏道：“退燒了。”

我點頭道：“林先生的藥一向管用。”

元宵兒笑道：“你這回喝藥卻是老實的很，一沒吐，二沒鬧，乖得叫人摸不著頭腦。”

我一時百感交集，道：“我叫你省心了，你就不舒坦了，這日後離了我，你沒人可以操心，豈不是要日日都不舒坦了？”

話一出口，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刮子，便不敢再看元宵兒，偏過頭去眼神游移，元宵兒不以為意的端過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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