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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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粥,一勺一勺的餵過來,入口竟還是溫熱的,顯是一直保著溫。

我機械的張嘴,咽下,再張嘴,再咽下,直到喝不下了,元宵兒端著殘粥,卻沒有離開,輕輕開口的道:“三少爺,二奶奶只說你平日裏身子骨康健,這半年卻是連著病了兩場,必是有些緣故,我曉得這其中,十之八九是我讓你為難的緣故。”

我聽她開宗明義,竟是與二姐所說有八分相似,心裏暗道我這一場病生的好時機,二姐心中自有一番愧疚,大娘心裏懷著鬼胎,以為是逼我逼得緊了,但他們都秘而不宣,反倒讓我撿了便宜。只不過想不到元宵兒今日也來湊熱鬧了,不由擡頭看她,只見元宵兒眼角粉紅,哽咽道:“臘月裏你病的那一場,方家上下都在說三少爺有情有義,為了一個隨房丫頭不惜與未婚妻撕破臉皮,但更多的是在說我紅顏禍水,害了好好兒的一樁姻緣。這一回,大奶奶前兒才說要把我許了國東哥,今日你便又病了一場,雖然這幾日沒有出門,但也知道府裏上下一定又在說我生得一副狐媚,專會蠱惑人心。”

她停下來拭去眼角殘淚,道:“我元宵兒自小無爹無娘,三姑六親俱無,是二奶奶把我撿回來養在方家,從沒叫我幹過臟活累活,卻也因為這樣的優待養成了我這幅討人嫌的脾氣性子。可我再張狂,也知道方家是我的恩人。說句僭越的話,我雖不知生身父母何人,但自小長在這裏,方家的少爺小姐,還有秀兒珠兒,都被我看作是親人一般,我如何會害我的親人?”

我聽得動容,是了,大娘一向治家寬厚,我們自小長在一處,便是如親人一般,一般人都道是我貪戀元宵兒的顏色,但也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無論是搶香囊,還是忌諱遠嫁,不過是怕她受什麽委屈,與我維護大姐、二姐並沒有本質的不同。我伸手握住元宵兒的手,道:“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說我也是知道的。”

元宵兒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掙開,而是放下殘粥,雙手握住我的手,道:“老爺常年在外,四奶奶又去得早,我被指派過來服侍你的時候,總被姐姐們告誡三少爺有多麽多麽淘氣,但相處下來我卻知道你心裏的良善。雖然你平時喜歡捉弄人,喜歡惡作劇,但是從來不開過分的玩笑,遠的不必說,就說小六子,你時常欺負他,捉弄他,但就是從沒有把他當作使喚的小廝,小六子的母親生病那會兒,你還偷偷去看過一回,這哪裏是主仆的情分?其實這幾日我獨自思量,也想的通透,雖說是有這一層隨房的身份,但更多時候,我把你看做弟弟一般,你淘氣了,我總想管著你,你受委屈了,我也跟著心疼,想替你出頭。知道董家大小姐要嫁過來的時候,我是很怕被方家趕出去的,所以才事事與你不對付。但後來樁樁件件,只叫我心裏慚愧。如今若是你能美滿,不要說讓我嫁了國東哥,便是要我出府,自謀生路,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她握緊我的手,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堅韌:“為了親人,你能做的,我都能,比你想象的,能做的更多。”

我想起與大娘爭吵時的話兒,若不是元宵兒自己來與我說,我是萬不能放她走的。原來那時,元宵兒竟是在窗外聽到了麽?我眼睛酸澀,忍不住道:“你不要在意我說的話,也不用管大娘的意思,你只可著你自己的想法,你要留在方家,便沒人敢讓你走,我方硯清說到做到,你可信我?”

元宵兒強笑道:“你說的我都信,可我也算是個老姑娘了,總歸是要嫁人的。嫁給國東哥,總不算是離了方家。”她寬慰似的拍拍我的手背,“你也知道,楊媽待我們起小就是不錯的,嫁給國東哥,楊媽自此後便是我的娘,我再不會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死了也不用擔心會不會睡在亂葬崗裏,你該為我高興才是。”

她前幾句說的還中規中矩,最後一句卻是露了淒哀的神色,我聽得難受,卻找不出什麽話兒來寬慰,只能低頭看著元宵兒的手。她自小在府裏受到優待,除了一般的針線活計,旁的是不沾手的,所以不似秀兒那般粗糙,比之珠兒瑪瑙也是多了幾分細膩,又兼天生手指纖長,如今看來很有幾分賞心悅目。可饒是這樣的優待,她自個兒的心裏終究是逃不開尊卑等級,說到底,便是我二人割除了芥蒂,在世人眼中也不過是少爺和丫鬟的一場風流冤孽。但若是元宵兒嫁給了國東哥,平了身份的落差,反倒能夠獲得世俗的寬容,過上她艷羨已久的平和日子。

那樣的日子裏,只有平等和關愛,沒有白眼和人言。

說到底,我們都是在旁人的眼光和言語中過著自己的日子,自己舒心,還遠遠不夠,得叫那旁觀的人都舒服了才行。可若是旁觀的人舒服了,自己又偏偏是抓心撓肝的難受。我暗想,這可真是個不可調和的矛盾。#####

六十六、皎皎白駒(1)

元宵兒自己點了頭,我與大娘之前的賭氣反倒成了一門約定,更不好反悔。大娘便趁熱打鐵的與爹議定了國東哥與元宵兒的婚事,這回元宵兒是一定要嫁的了。

楊媽卻是且驚且喜,她初進方家就將元宵兒認作了遠房的表小姐,後來也是一直著意厚待,此番這位“表小姐”竟是做了自家的兒媳,實在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慌慌張張的也不曉得去告訴國東,還是大娘想到了,在電報裏特地點明要國東哥回來一趟,想著盡快的把她二人的婚事操辦了。只不過我本以為國東哥會因為流言蜚語而心存芥蒂,結果電報傳來卻是一派坦蕩,倒叫我有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慚愧。

因元宵兒自小在大娘二娘眼前長大,如今議定了婚事倒是有幾分嫁女兒的排場,都拿出一部分積蓄給元宵兒做嫁妝,府裏上下人人稱羨,都說是元宵兒生就的小姐的命。

我心裏暗嘆,當初議定她做隨房丫頭的時候,卻不見得這樣眾口一詞,說她生就的少奶奶命。

元宵兒卻並沒有表現出什麽高興或者不高興的樣子,依舊伺候我飲食起居,此外便是一意在後廚裏陪著楊媽,學些家常菜肴的做法。人都道元宵兒終於懂事,要為著國東洗手羹湯,亦道楊媽好福氣。我聽了心中酸澀,但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或許這次的病真是心結所致,二姐與元宵兒這樣來找我說開,病勢便已然去了大半,再加上按時喝了湯藥,不過二三日,便已大好。然家中上下仍是不敢松懈,照著大娘的吩咐,仍是給我單開小竈。在床上躺了兩日,自己也覺得厭倦,這日用過了午飯便尋了個空出來走走。

走著走著就又走到了前幾日呆過的園子,亭石依舊,只是荷塘裏的花兒,前幾日盛放的已然雕謝,含苞的卻還未盛放,比之前日的月夜,少了幾分味道。雖說大暑已過,但太陽依舊炙人,我伸手掐了個荷葉頂在頭上,頓時感到十分清涼,當下尋了個涼陰,背靠大樹席地而坐,倒有個山林閑散人物的譜兒。

春困秋乏夏打盹,又兼病體初愈,我坐在樹下閉目養神,隱約聽到腳步聲,登時一個激靈醒過來,睜眼一看,卻是傅玉笙。

他拿著一本書卷,似乎正要轉身離去,我忙道:“傅大哥。”

傅玉笙轉身笑道:“是我吵醒你了?”

我笑道:“本來也沒睡著,在這裏養養精神罷了。傅大哥是來這兒……看書?“

傅玉笙笑道:“下午還有兩位小少爺的課業,我中午便沒有回家,在這裏略等一等。”

我奇道:“怎的不去二嫂那裏,便是喝口茶也是好的。”

傅玉笙笑道:“硯淇不是要午休?我一個外人過去,只怕他要費精神陪我。前幾日聽說三少爺病了,一直沒有探望,今兒倒是讓我碰上了。”

我笑道:“說哪裏話,一點子小癥狀,不礙事兒。”

傅玉笙笑道:“病去如抽絲,還是要將養些。”說著指著我旁的草地,道,“介意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嗎?”

我忙擺手道:“不介意,有人陪著說說話,正是找不到的美事兒。”

傅玉笙微微一笑,輕輕在我身邊坐下。因此時太陽西移,這片樹蔭的形狀便稍有變化,有一束光堪堪打在傅玉笙的額頭處,雖說只是一點光斑,也到底是礙人視線,我看著十分難受,索性把頭上的荷葉摘下來,卡到了傅玉笙的頭上。

傅玉笙笑著道謝,我此時註意到他拿了一本《綜合研究各國社會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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