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對不住，倒是我嫁進來，對你不住。只不過這樁婚事是我爹定下的，做女兒的只知孝順，萬不敢違逆父親。如今看到你能夠守得雲開，我心裏反倒少了一些愧疚。”

又聽她道：“我知道大娘說了元宵兒的事情你心裏難過，可是你這樣偷偷跑出來，硯淇難免擔心，此時怕是連藥都喝不下，我也是見他坐臥難安的才起意出來找一找，快擦擦眼淚跟我回去吧。別叫他心焦。”

珠兒似是遲疑了一下，只聽傅玉瑯問：“怎麽了？”

珠兒怯怯道：“三少爺去了後廚，一會兒回來見我不在這裏，少不得要擔心的。”

傅玉瑯想了一想，道：“這會兒正是硯淇喝藥的時辰，要不你先去伺候他喝藥，我在這裏等著硯清，跟他說一聲就好。”我看到她二人的影子投射在我身旁的草地上，顯是已經站了起來，傅玉瑯伸手推了一把珠兒，道：“快去吧，看見你了，硯淇才喝得下藥。”

珠兒感激道：“謝謝二少奶奶。這是三少爺的手帕，回頭你見了他替我還了罷。”頓了一頓，又道，“二少奶奶，你會寬慰人，你替我勸勸三少爺吧，我看他那樣子，也是挺難受的。”

我心裏緊張起來，眼見得傅玉瑯的影子點了點頭，珠兒的影子便漸漸的遠離了。

然而傅玉瑯卻並沒有回到石凳上坐下來，而是慢慢的走了過來，我看見她的影子徐徐逼近，明知有假山掩護，仍是心虛的站起身，把自己平貼在假山上。

這時才發現目光所及之處，正是盛夏之時的荷塘，裏面的荷花開得正好。曲曲折折的塘邊，彌望過去是田田的葉子。清風吹起，一片荷葉流動起來，邊角浮動像極了女子的裙裾飄飛，一排排的荷葉流動起來，就好像水平線上浮又在這裏蕩出一圈圈的漣漪。間或有幾朵荷花摻雜其間，有裊娜的開著的，有羞澀的含著苞，紅紅白白，煞是好看。

我心裏原本的這點焦躁就被一池的荷撫平了，我閉上眼，甚至能感覺到月光溫柔的灑在我的身上。正是愜意之際，又聞到了一縷清香。

是荷香，又不全是荷香，我睜開眼偱香看去，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傅玉瑯已經探出一只手來，空蕩蕩的手臂纖細如藕，微曲的手指瑩白如玉。她掌心朝上，接住了似水傾瀉的月光，這讓她的手越發的白皙，像是籠罩上了一層煙月的薄紗。

那是夢裏才有的顏色。

良久，她才把手縮了回去，卻仍是站在亭子邊上，輕輕地哼起歌兒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差一點就被蟲鳴蓋了過去，讓人辨不得出處。

但就在這極低極低的哼唱中，我看到雲破月來，水銀傾瀉，我看到蓮花寫意，荷葉鳳舞，我看到游魚沈靜，樹影婆娑，我看到空山煙雨，泉流石縫，那壓在心頭的諸項事端便似是被流水輕輕地帶走了，整個人如釋重負，漸漸地生出了困意。

假山擋住了月光，但假若沒有擋住，我和她的影子該是緊緊挨在一起的罷？她此時是在向園子口眺望嗎？朦朧間我看到她映射在地上的纖瘦的身影，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了望夫石的傳說。

便是望夫，也不過是望得他人，我此生只怕是，沒有這般福分。#####

六十三、月出皎兮（２）

醒來，已是翌日。太陽還沒有完全出來，周圍的一切還都沾染著夜色的清涼，倒是因為睡在草地上，一睜眼就看到了草尖尖上懸懸欲墜的露珠，折射出太陽的光芒。

我突然就歡喜起來，只想把這小小的露珠帶回屋裏，仿佛這樣就能偷走幾分日光。我偷眼看向亭子，已然沒有了傅玉瑯的身影，心裏暗暗責怪自己怎麽就睡著了？趁著天色還未大亮，我趕緊起身回屋，也省得被別的小丫頭瞧見胡亂猜測。

雖是夏夜，這一晚也是夠嗆，回屋便覺得鼻塞腦滯，趕緊換了衣服到床上補眠。但腦子裏混混沌沌，始終睡不分明。好容易挨到早上，元宵兒照常來伺候我洗漱，我看她神色如常，並沒有顯出不高興地樣子，不由暗暗猜測大娘的話，到底被元宵兒知道了幾成？

然猜測是猜測不出的，我一壁拿手把子抹臉，一壁試探道：“昨兒晚上珠兒回去了麽？”

元宵兒點頭道：“不回來還去旁的地方打地鋪麽？”

我訕笑道：“最近暑熱難耐，去旁的地方打地鋪也無甚錯處。”

元宵兒道：“珠兒比我還喜熱畏冷，我們那屋子冬日雖冷，夏天卻是個納涼的好地方，這會兒在我們屋裏正是舒服的時候，珠兒又怎麽會去旁的地方。”而後狐疑的看我一眼，“你今日怎麽想起問珠兒？”

我心虛道：“自小一起玩的，還不許我關心一把？”

元宵兒道：“珠兒是二少爺的丫頭，怎麽也輪不到你關心啊？別成日家處處留情，仔細三少奶奶將來尋得你的錯處。”

我聽她言外似乎有意，強笑道：“尋得錯處又能怎樣？橫豎還有你在這裏擋著，這府裏頭上上下下，哪個蓋得過你的顏色？只你這一壇醋，就夠她喝一陣子的了。”

元宵兒正色道：“我才不在你們這裏受這等夾板氣，等你們成親了，我也尋個人嫁了，未必不如你方硯清。”

我聽得心頭巨震，攥緊了掌心裏的手把子，暗暗咬牙道：“你要嫁誰？是楊媽的兒子，國東哥麽？”

元宵兒冷笑道：“我若是嫁人，就一定嫁得遠遠的，今生今世不再叫你遇著，好叫你時時刻刻惦記著我。我還要過的極不如意，叫你一輩子心存愧疚。”

我聽了心裏一痛，實在想不到元宵兒已是恨意重重。眼見她端了水盆便要出去，我急忙去扳住她的雙肩，想同她解釋一番，然而她轉過身來，卻是個燙著時興樣式發型的女郎，眉目都是精心修飾過的，她手裏一副梨花鐵片，卻把那鐵片堪堪抵在我的脖頸上，我定睛這才看出竟然是秀兒，她眉目含情、嘴角帶笑，然說出的話卻是冰冷無比：“三少爺，你不是說要娶元宵兒過門的麽？你讓她出府去，是要她來這煙花巷與我作伴的麽？”

我這時口裏已然發不出聲響，只好拼命搖頭，突然足下一空，睜眼一看，已經是日上三竿。

不由得長舒一口氣，原來是場夢。

我坐起身，才發現額頭冷汗涔涔，身上也有些發冷，索性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突然看到元宵兒端著盆走進來，忙躺下來閉目假寐。元宵兒見我沒起，倒也沒說什麽，放下水盆便又出去了。

現在，除了傅玉瑯，除了二姐，除了大娘，我又多了一個要躲著的人。這樣想著，幹脆蒙上頭。

過了沒一會兒就聽見元宵兒的聲音：“一個手帕子還難為您特地的跑一趟，打發誰送來不成啊？”

一個聲音道：“橫豎早上也沒什麽事情，你就當我是專門來看你這一趟還不行嗎？”

我仔細辨了辯，方才在濃重的鼻音下辨出，那是傅玉瑯的聲音。想來她昨夜是在園子裏呆了許久，只不知是刻意給二哥和珠兒時間獨處，還是真心等我。

元宵兒噗嗤一聲，顯是笑出了聲，後道：“我有什麽好看的。”只聽門被推開，元宵兒道，“我方才看三少爺還沒起呢，也不知道這大熱天兒的怎麽還能睡得這麽沈。”

我睜眼看著屏風外，傅玉瑯似乎並沒有進屋，只聽見聲音突然放得低了，“能睡著是好事兒，我就不進去了，硯淇那邊還煎著藥。”

元宵兒道：“怎麽著也得進來喝杯茶再走啊。”說著覆追出去，“前兒大奶奶才給了一袋子好茶，二少奶奶可嘗嘗？”

傅玉瑯帶著鼻音道：“不了，你留著自個兒喝罷。哎呀別送了，回頭硯清醒了尋你尋不見該急了。”

她二人聲音漸遠漸消，許是元宵兒一直送到了院門外。過了沒一會兒元宵兒又回到屋裏來，我見她繞過屏風，趕緊閉上眼睛。然而沒過一會兒，鼻尖便傳來了幽幽清香，似蘭、似荷，又什麽都不似，只叫人聞起來說不出的舒服。我忍不住微睜雙目，卻看到自己的手帕，端端正正的擺在枕邊。

元宵兒輕道：“你醒啦？瞧瞧這日頭，可該起了。”見我一直盯著手帕，“這是二少奶奶送來的，說是你借給珠兒使的。”又笑道，“你一個做爺的，左右不過一個手帕子，沒了這個少不得有旁的使，還巴巴兒的叫人還。”

是啊，我給珠兒的帕子不過是叫她拭淚，本也沒指望她還會來，可她不僅還了回來，還是傅玉瑯洗得幹幹凈凈的還了回來，帶著晨曦的微茫，沾染了女兒的幽香。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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