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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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有個女孩子提著一盞彩燈出得船艙,踮腳把彩燈懸掛在甲板頂上,借著彩燈的光暈我看清她的一雙眼睛,幾乎要驚叫出聲,但一瞬之後,她的面容便從彩燈的光暈中分離出來,我方才意識到,那不是秀兒。

河裏的水波眩暈著岸上的燈光,悠揚的笛韻夾雜著吱吱的胡琴聲,這一條畫舫過去了,另一條畫舫又悠悠然的過來了。我頭疼起來,算不清這秦淮之上,每日裏飄著多少只畫舫,又有多少女孩子以此謀生?

那船家大概五六十歲的樣子,與大哥顯是相熟了,正在攀談些畫舫艷事。他一壁搖槳一壁向大哥道:“別看我日日以此為生,對這條河可沒什麽好念想。若是有一日得了旁的法子,是一天也不肯在這秦淮河上飄著的。”

大哥笑道:“您老人家好大的氣性,不知道又有什麽人惹了您老人家?”

船家哼了一聲道:“前幾日有個畫舫得了個女孩子,才十四五歲,剛來就被個老頭子看上買去了,又喜歡新鮮的玩兒法,要單弄一條船。偏生那日裏我不在家,他們便搞了我的船來使,我若是知道是這等腌臜的事,是斷然不肯把這船借出去的。”

大哥聽了皺眉道:“這女孩子年紀也太小了些,怎麽家裏人也不忌諱?”

船家搖槳道:“還不是家裏著急用錢?急吼吼的就把好端端的姑娘賣了錢,好用作別處去。”

大哥沈聲道:“為了幾個錢就這樣子,這家裏人也太心黑了。”

船家道:“他家裏人心黑,這畫舫上的就不心黑?那點曲子喝花酒的客人就不心黑?若是沒有他們這樣的愛好,那家裏人就是心黑也尋不到這等法子。你瞧瞧這花船,一只一只的哪個是好的?還是我這板子幹凈。”語畢又啐了一口道,“如今也不甚幹凈了。”

往常在書裏,不是沒見過枯楊生蒂的故事,但總是被“卿自紅顏我白發”之類的談笑蓋過去,直到今日聽聞才覺得齷齪不堪。就在我游湖賞玩的這條船上,曾經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淚濕衣衫卻求告無門,在絕望中被生生作踐,而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個開始而已。

會樂裏那聲淒慘慘的喊叫猶在耳畔,我猛然頓悟,原來,這才是秀兒今後的日子。而我,無能為力。

大哥一直沈默著沒有說話,卻聽那船家又道:“所以這迎來送往的,我還是喜歡你這位少爺,從來也只是看看夜景,等閑是不會叫女孩子來唱歌兒的。”

大哥皺眉道:“有時談生意,也少不得要去應酬幾次,有時看那些釣魚巷的女孩子也著實可憐,聽他們講身世也著實淒慘,若我是她們的家裏人,拼著性命不要也是要救上一救的,卻不知他們家裏人如何舍得。”

船家道:“說白了,還是鉆了一個錢眼兒。咱們又不是當官的,憑咱們如何熱心,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世道,活著已是不易了。”這時把手攤開來試了一試,道,“喲,這仲夏的天氣還真跟那戲臺子上演的變臉兒來著,說下雨就下雨,兩位爺,快進船來躲一躲。”

大哥應聲進去了,我卻擺手,還在船頭立著,大哥見雨下得不大也就沒有攔我。

此時秦淮河裏,煙波水碧,微雨細漣,河裏的水波眩暈著岸上的燈光,笛韻與胡琴之聲相伴,倒蓋過了小雨的淅淅瀝瀝。我想到大哥對秀兒的苦心,他對秀兒並非無情,他的一切所作所為,也不過是希望讓秀兒忘了那些前塵過往,好好的嫁人生子。我若是告訴他秀兒的一切,大哥會如何做?明遠明秀,又會受到什麽影響?

原來像這樣什麽都不知道,才是人間最大的樂事。我既已煎熬若此,又何苦把這份煎熬轉嫁到大哥的身上?

不過是把一個人的難過變成數倍而已。#####

五十六、初露端倪(1)

這回在南京,大嫂的臉色倒是好看許多,只說叫我在這裏住下去。我想著再過不久便是給二姐定親,若不先回去知會秀兒的事,只怕她這親事也是定不好。因此便推脫家中有事,執意回家。

父親倒是沒說什麽,倒是大嫂日日調笑。這回過來幫我打點些回家的東西,又叫我多住幾日,我推脫了一會,卻聽大嫂笑道:“你能有什麽事?無非是家中鶯鶯燕燕的太多,怕走得久了她們打架吧?”

我無心與她玩笑,倒是大哥看我這兩日都不對付,找了別的事由支開了大嫂,方才道:“男孩子家家還怕成親麽?你與我不同,董家與文家不同,書晴與文珍也不同,你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豪情哪裏去了?”

我心知他誤會了,但此時也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道:“虧你是我大哥,一點都不了解我,我什麽時候跟別人真心實意的低過頭?不過是琢磨著應對的辦法罷了。”

大哥聽了哈哈大笑,我在心裏告訴自己,我絕不能讓元宵兒,去走了秀兒的路子。

絕!不!

雖說回來是為了告訴二姐秀兒的事,但真回到豆城,便一日日又懶怠下來,成日裏悶在屋子裏也不出去,一來為著躲二姐,二來是躲傅玉瑯。大娘二娘只道我勞頓,便也不安排我別的事。倒是書晴,收到了我從上海帶來的發油,十分高興,又是一日幾次的往方家跑,直到董家太太提點她該穩重矜持些,書晴才稍稍收斂了。

這日裏大娘來看我,身後竟然還跟著個林先生,我暗道裝得過了,竟然讓大娘誤以為病了。但此時騎虎難下,也只好讓林先生在這裏望聞問切。林先生把過脈,大娘忙道:“硯清身子如何?”

林先生捋著胡須道:“聽元宵兒說,三少爺這幾日胃口不好,方才我聽三少爺說話兒也是語聲低微,脈相倒是脾氣皆虛,想是暑濕過重的緣故,我開點四君子湯,喝上兩副也就好了。”

大娘知道我怕喝藥,四君子湯雖然不是最苦的,但仍是藥,便笑道:“硯清向來不愛喝藥,林先生看,能不能從飲食上調劑著點,這苦咧咧的藥汁子,就別讓他喝了。”

林先生正色道:“四君子湯有什麽苦?三少爺每日裏要喝藥的時候,大奶奶不妨叫二少奶奶把二少爺喝的藥,端過來給三少爺聞一聞,那時想必這四君子湯便如同清粥一般,好下咽了。”

大娘聽得哭笑不得,一旁的瑪瑙、元宵兒也是掩嘴忍住笑意,我只好道:“二哥說良藥苦口,林先生也是為我好,我一定不浪費。”

林先生一面寫藥方一面道:“你這話說出來倒是有幾分像二少爺,倒是比以往有些進益了。”說著把藥方子給了元宵兒,耐心道:“若是三少爺吃了嘔吐,就給他加點凡煙降逆止嘔,若是胸膈,就加些陳皮行氣寬胸,橫豎三少爺這幾日飲食不思,你不妨再給他加點扁豆進去,也好祛濕安脾。叫後廚煎煮好了趁熱喝下,涼了功效可就沒了。”元宵兒聽了一一記下,跟著林先生一起抓藥去了。

這時瑪瑙去到門口掩上門,大娘卻走過來坐在桌旁,看著我笑道:“怎麽這幾日瞧著,我們硯清倒像是瘦了不少?別是大娘惹你不高興了罷?”

我知道她指的是北平夜談,但此時卻實在不想說這些事,只好裝傻道:“大娘說哪裏話,我這是連日奔波,坐火車做的頭疼屁股疼,一想著過不了多久還得陪著你們去南京,所以才愁的我茶飯不思。”

大娘拿手指輕輕點一點我的太陽穴,笑罵道:“若是這事,你那病可該是好了的。何家的四太太去了,何家老爺十分悲痛,也與你爹商議過了,準備把婚期緩一緩,這下子沒個一年兩載的定是不能成了。”

我聽了一驚,忽而想到那日裏何思澤說家中四娘生病所以回來金陵,我還以為是什麽小打小敲的毛病,不過那何家四太太誆兒子回來看一看,不成想卻是重病沈屙。想到何思澤那日與我把酒共話的爽朗脾氣,又想到自己少小時節的失母之痛,當下裏推己及人,不由得替他沈重起來。

大娘卻不知道我心裏所思所想,這時親手斟了一杯茶與我,溫和道:“你這樣懶怠不是因為坐火車罷?”她溫熱的目光灼灼逼人,肯定道,“是為了元宵兒的事吧?”

她這樣明著說出來,倒叫我不好反駁,橫豎這也是煩心事之一,我便坐直了身子硬氣道:“是又如何?大娘還能有什麽好法子?”

大娘輕嘆一聲:“你呀,和你爹年輕的時候一個樣,都是頭倔驢。”

我趴在桌上擰巴道:“可爹想辦的事兒都辦成了,我想辦的事兒,卻是想都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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