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她手裏就這麽叮叮當當的敲了兩敲，便似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她站在屋子中央四顧盼了一盼，眼風到了我這邊，便覺得她目光含情，似乎在顧盼著我，然則也只是那麽一瞬，那眼風飄到別處，個中情意便落到別人的身上去了。

及至開嗓，她那清清脆脆的聲音便顯出了極大的優勢，既字字咬得準確，沒有拖泥帶水之嫌，又句句念得靈清，毫無矯揉造作之感。到了高昂處，她的調子便如平地起的驚雷竄入雲霄，到了低沈時，她又以千回百折的聲氣徐徐吐露，叫人聽了好像心裏的褶皺都被一寸寸熨帖平整，舒坦極了。

一曲終了，劉思成先忍不住鼓起掌來。笑道：“好！好！好！這可比咱們先前聽過的好了太多了啊，倒看不出來千千姑娘還是個以貌取人的，今日來了個生的俊俏的，這唱的便分外賣力些，看來這人生的好一點確實有不少便宜。”

我聽了啞然，原來自己也有被人這樣說的時候。正要謙虛幾句，那千千姑娘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梨花片，走過來輕笑道：“這叫做琴遇知音，自然得要賣力一些。正如你們男人家酒逢知己，便一個個嚷著要喝得長醉不醒是一個道理，關他臉盤子什麽事？”

我笑道：“我不過是個半吊子，能得姑娘垂青已是惶恐了。”

千千在我旁邊坐下來，這回大大咧咧的抄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道：“你也不必學那些假道學先生玩什麽謙虛謹慎，橫豎在我這裏，能遇個半吊子已是不易了，我且問你們，方才我唱的這一段唱的是個什麽？”

周玄禮嘿嘿笑道：“這你可考住咱們了，聽個熱鬧，還非得分出個子醜寅卯來？”

千千將手中杯酒一飲而盡，手上晃蕩著空杯子，眼風斜斜的餳過來：“他們說不出來，你呢三少爺？”

我笑道：“聽著倒像是《永慶升平》的段子。”

劉思成恍然道：“哦，就是那個鎮壓天地會叛反起義，為滿清王朝歌功頌德的小傳吧。”

我點頭，不料韓廷仲擺手道：“前朝的玩意兒，還唱他幹嘛？叫我說這天地會也是迂腐，甭管哪朝哪代，小老百姓不是一樣活？非得搞什麽反清覆明，真是吃飽了撐的！”

我笑道：“個人信仰不同而已，二哥又何必苛責。不過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蒼生大濟，天地會錯就錯在錯判了形勢，把起義發動在康熙年間，若是推遲個百年，未必不能改天換地。”

劉思成笑道：“看不出來老方那個不讀書的還有這麽個有見解的弟弟，當真是稀奇。”

周玄禮也笑道：“這得虧著是前朝的事情，不然你們這樣談論可都是要殺頭的。”

我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心說民國若是運行的不好照樣有人出來改天換地，但終究是不敢說出來。那邊巧姑、鶯兒都剝了水果送到男人的嘴裏，阿香也在剝著松子仁，唯有千千一人自斟自飲。她坐在椅子上不再靠過來，也沒有要伺候我吃食的樣子，看她這樣，我反倒輕松了不少。

韓廷仲問道：“我上回聽說，你和董家妹子已經定親了，不知道婚期定在什麽時候？”

我道：“就在年底，到時候韓二哥可要回來。”

韓廷仲哈哈大笑，道：“成，哥哥到時候給你包個大紅包，包管比你親哥哥還要大方。”又對周、劉二人道：“你們別看老方那樣，他弟弟還真是個癡情種子，他年底要迎娶的這位，就是他的青梅竹馬，就真像畫本子裏頭唱的那樣，舉案齊眉，比翼雙飛，可比你們這起到處是窩的人強上百倍。”

劉思成笑道：“果然難得，倒真是要恭喜老弟。”語畢又向韓廷仲道，“你也別老趁著硯津今日不在這裏，就可著勁兒的埋汰他。橫豎他那時剛來上海，成日裏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也是因為家裏的一個小丫頭嘛。難不成那勞燕分飛就不算過往，只有那修成正果的才叫情根深種？”

我聽到這裏心裏一動，原來大哥也不是我想的那般無情，個中摻雜的諸多情緒，恐怕除卻本人再沒人知道。那邊韓廷仲卻擺手道：“這裏都是是自己人，我老韓姑且狂妄一回，說出來也不怕你們擠兌。這男人嘛，若是娶不到自個兒中意的那一個，還是不要對別人的娘子情根深種。硯津那隨房丫頭，擺明了是進不了門兒的，早晚嫁到別人家去。他那樣子失落又有什麽用？還不如流連歡場，聊以慰藉。”說著把正在剝松子的阿香拽到自己腿上，親香道：“還是這樣的日子快活。”

因是打著給我接風的名號，這邊幾人便著意與我推杯換盞。我酒量不佳，喝了韓、周二人兩杯便有些受不住，那邊劉思成卻不肯叫人歇一歇，立馬就來灌第三杯，我正思考如何推辭，身邊的千千素手一伸，搶過來喝了個幹凈，又把酒杯放回我手中，我看著杯子邊沿沾著的些許蜜絲佛陀，微微發怔。

劉思成笑道：“這千千姑娘也忒偏心了，我們來這許多次，怎麽沒有這樣的待遇？“

千千給自己又斟了一杯，笑的千嬌百媚：“劉大爺號稱千杯不倒，尋常哪用得著我們擋酒？再說了，今兒個是三少爺叫了我的局，我千千名聲再差，也不能叫旁人說我怠慢了客人。旁的我也不會伺候，今兒這酒，姑奶奶包了。“

她這樣豪爽性情，劉思成倒不好多說什麽，那邊韓廷仲、周玄禮都在吃吃的笑，幾個姑娘的目光裏也是暧昧之色，倒叫我無所適從。眼看幾杯酒下肚，他三人不免放浪形骸起來，我這時卻知道時辰已是不早，便提出要回去。

幾人聽了早就笑做一團，那韓廷仲一張嘴裏是越發的沒了正經，他一邊拽著周玄禮的胳膊一邊笑道：“我剛才忘了告訴你們，硯清還是個童男子呢，他得為著他那青梅竹馬守身如玉，可不會住在這裏。”

周玄禮借著一股酒勁兒，笑的更是不懷好意，向韓廷仲道：“他小小孩子根本不懂得成親的厲害，你這當哥哥的不得教教他？若是就這麽放他走了，他日後想起今日遭遇，不得悔得腸子都青了？”

韓廷仲嘿了兩聲，道：“他自己正經的親哥哥還沒有說話，我有什麽好說的。再說了，那董家妹子與我家也有些交情，我總不能為著弟弟就坑了妹妹。”

劉思成哈哈大笑道：“你們可聽見了啊，這妹妹果然是比弟弟重要些。“

韓廷仲一巴掌拍向劉思成，而後紅著一張臉看向我，嘴裏酒氣沖天，“我說弟弟，你可別聽他們瞎說。這樣，你也喝了不少，回頭哥哥親自送你出去，可不能叫我的硯清弟弟在這煙花巷陌的迷了路，回頭老方可不得來找我算賬。”語畢一邊嘿嘿笑著，一邊拽著我的胳膊向外走。我掙脫不得，也是盛情難卻，卻生怕他送我出去了自己卻回不來了，便把求救的目光看向阿香，阿香會意起身，攙著韓廷仲一同出來了。

剛出來繞過天井，卻聽得隔壁一片打罵之聲，我好奇心大起，便探頭去看，只見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圍在一處，對當中的一個拳打腳踢。因天色已晚，那院子裏又是烏烏泱泱的，便看不真切。我還欲進去細瞧，阿香卻拽住我，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心知這是他們的規矩，大概是在教訓不肯老實接客的姑娘。韓廷仲喝的七葷八素的，倒是沒註意這些，一意的把我向外拉扯，嘴裏胡亂說著“向左、向右、再向右……可不就出來了……”聽得我哭笑不得。

然而剛轉過一面墻，耳裏聽得一聲遠遠傳來的“三少爺”，聲音雖不大，但調子十分淒厲，聽得我汗毛倒豎，心下尋思好似在哪裏聽過一般，然而這調子因為破音而失真，一時又辨不出來是誰。韓廷仲見拉不動我了，便停下來問我：“你怎麽不走了？舍不得了？”

我疑心道：“方才，我好像聽人在喊我，喊的是三少爺，二哥你可聽到了？”

韓廷仲先是一楞，而後便笑得直不起腰，他指著我道：“這弄堂裏，排行老三的客人一天足有一個排，難不成只有你方硯清才當得起一聲三少爺？遠的不說，那周玄禮也是行三，你怎麽知道那三少爺不是叫他？”他嘿嘿笑著湊上前來，不懷好意的笑道：“除非，你是瞧上了那位千千姑娘，舍不得走了想要留下來罷？“

他這麽說，那邊阿香撐不住先笑了起來，我此時凝神再聽，弄堂裏又沒了旁的聲音，我幾乎疑心那一聲“三少爺“是不是我耳朵聽得錯了，便笑道：”韓二哥真是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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