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也把我送出來了，往前走不遠就是我下榻賓館，你可不要再送了，快隨阿香姑娘回去罷。”言畢便同阿香招呼了一聲，轉身便走。

迎面恰撞上一人，登時肩膀生疼，眼看那人也是捂著肩頭，心知自己也不算吃虧。那人看了我兩眼，便向橫弄裏走去。燈火昏黃的，我在明處他在暗處，便瞧不甚清他的模樣，只覺的輪廓十分熟悉。正在思索，突然又好笑起來，自嘲這酒量果然是十分不好，多喝了一杯便覺得聲音面容都熟悉起來，若真是有朝一日到了生意場上，被人灌了兩杯可不就把爹的生意都談瞎了麽？

一路月朗星稀，深藍的天空像是鋪了一層浸了油的紙，有星子在上面滑的站不住腳，便掉了下來。我想起娘說過，這個叫做流星，對著流星許願，十之八九可成。我仔細想了一想，似乎人生於此，並沒什麽缺憾，只怕這顆難得一見的流星，是要被我浪費了。#####

四十二、玄虛故弄（１）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若不是腹中饑餓只怕我還能再睡個把時辰。洗漱完畢，便去餐廳用飯，早飯是沒有了，便要了份生煎和雞粥送到了房裏。生煎倒是可口，只是雞粥裏雖然材料不少，味道卻還沒有秀兒煮給我的好喝。

想到秀兒，只怕她還在家中對大哥癡心不改，心裏便是一陣黯然。又想到昨日聽韓、周二人所言，似乎大哥對秀兒也還是餘情未了，心裏又替秀兒寬慰起來。然便是兩情相悅又如何，就像韓廷仲所說，若是不能長相廝守，還不如早些了斷，若是鬧得不好看了連當初的情份也都沒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物是人非的慨嘆。

正在胡思亂想，聽見有敲門“篤篤”聲，我忙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卻是楊國東。我笑道：“怎麽來這麽早？吃早飯了嗎？”說著轉身回到餐桌旁，準備把剩下的雞粥喝掉。

國東進來苦笑道：“三少爺，您這是吃的早飯還是午飯？這樣缺了頓數，回頭我們可是要挨罵的。”

我笑道：“還不是我爹叫我來辦差卻沒給我撥經費，我這不是要節流麽？”

楊國東道：“咱們就算是財政緊張點，也還不差您那一頓飯錢。您可還是按著頓兒的吃罷。”

我笑道：“這要是光聽你這說話口氣，我還以為楊媽到上海來了。”

國東搖頭道：“您就可這勁兒的埋汰我們罷。”說著也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上的紙張攤開來給我看。

我登時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嫌棄道：“不看不看，你明知道我不愛看這些東西，你如今只管說事情到了哪一步，可需要我出面做什麽即可。”然後小心的用筷子頭兒把文件撥向一邊，見國東看我，忙道，“我這是怕我的生煎弄臟了你的心血，你看看，都是油。”然後往嘴裏塞了個生煎。

國東看我這樣子，不禁嘆了口氣道：“三少爺，咱們這次，可是碰上冤家了。”我一楞，卻聽國東繼續道，“您恐怕是還不知道，這回收的是哪家的賬款吧？”

我看他一臉苦相，活像是啞巴吃了黃連，不由好笑起來，道：“憑它是誰家的賬款，從北京到南京都是欠賬還錢天經地義，誰家也不能欠錢不還吶？”說完繼續喝粥。

國東苦笑道：“可是這回借錢的，是大少奶奶的表兄。”

我一口粥嗆在喉嚨裏，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國東趕忙過來給我順氣，好容易咽下去了，我看著國東關切的眼神，自覺地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和勺子。原本滿腔的食欲化作了懊喪，堵的心口疼。

倒還真是讓那周玄禮說對了！這麽大個燙手的山芋，怪不得大哥不願意來。可是橫豎大哥不願意來，爹也可以派別的賬房先生走一趟，怎麽叫我來接這攤子了呢？

念及於此不由得怒氣叢生，當下沒好氣道：“他們做主借的錢，現在想要回來又不好出面，倒把我當槍使。”

國東尷尬道：“三少爺，這話也不能這麽說……”

我道：“你別打量我不知道，借錢的事肯定是大嫂的主意，大哥又一向沒什麽主意，爹為著親戚情面，且又不在乎這三瓜倆棗的票子。如今是爹想把錢要回來了，大哥不願意出面，爹又看在大嫂的份上不能強逼，就把我端出來了，橫豎是我們家兒子多，折了一個也沒什麽。”

聽我話兒說的重了，國東趕忙來捂我的嘴，道：“三少爺可別越說越不像話了，仔細老爺聽著了。再說了，老爺也沒叫您立什麽軍令狀，便是要不回來也沒什麽的，出門在外都有個講究，可不能這麽著咒自個兒了。”

我自己也知道這會兒面帶菜色，國東便也不好說些別的。倆人對著沈默了一會，還是我先開了口：“我都忘了大嫂的表哥叫什麽了？”

國東忙答：“姓趙，大名叫趙城北，因為在家中排行老四，我們都叫他趙四少爺。”

我又問：“那賬款，你們交涉到什麽地步了？”

國東又小心翼翼道：“其實這筆款子是早就到了期限的，錢倒不多，本來老爺也沒想催。只是表少爺最近迷上了證券交易，老爺聽說了覺得這樣子是投機取巧，不是正經做事，就不想再由著表少爺的性子了，只交代我們要回本金即可。我們來上海也去找過幾次，表少爺只說沒錢，都在證券裏頭，眼看著一天天的耽誤下來，我們也是在沒有旁的法子。”

我想了一想，問道：“你可知道這證券有什麽門道？買賣的規矩如何？”

國東哭笑不得道：“三少爺，你這可就把小的難住了，這裏頭門路可多，我們成日家埋頭敲算盤，哪裏懂得這個？”

我起身在屋子裏走了兩圈，一邊走一邊向國東道：“他之所遲遲不肯還錢，無非是借口錢在證券裏頭，咱們若是能叫他賣了那些票，他趙城北便是再來耍賴搪塞我們也得換個理由不是？”

國東忙道：“三少爺分析的是。”

我繼續道：“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咱們現在連這個證券都搞不靈清，又如何能去跟他姓趙的掰扯？”

國東一拍手道：“三少爺的意思，是找個相熟的夥計，最好是做過證券買賣的，與咱們出出主意？”

我笑著點頭道：“正是，而且這人選，眼下就有現成的。”

國東楞了一楞，道：“誰？”

我笑道：“韓廷仲韓二哥。他與咱們方家世交，與趙家便是有些來往也抵不過我們兩家的情分，而且昨日我與他在街上偶遇，知道他現在也在做證券，剛好是咱們要找的人選。”我頓了一頓，故意略去逛弄堂一事，繼續道，“不過，這來往總要請客送禮，你看要不要去給我爹拍個電報，叫他撥點款子來？”

國東忙道：“不用不用，小的們這邊還有些錢，三少爺先拿去使。”

我笑道：“瞧把你乖的！你是怕要了錢回頭賬款卻要不回來，在爹面前不好交代吧？”看國東不好意思了，又道，“你手裏的幾個錢夠幹嘛的？今日這事是我爹理虧，你只管去要錢，老爺子斷然沒有不給的道理。再說了，我這正經的要了錢，才是正經的去給他辦事，如此大家都可寬心。”想了一想又道，“你去備一份禮，再去叫個人力車在樓下候著，順帶把韓二哥的地址給車夫，等會兒給爹拍完了電報記得去定個飯店，名氣不拘，但是味道一定要好。傍晚時候再去韓家接我。”

我說完看國東還是一臉楞怔，便走過去拍了一拍的他的肩膀，國東這才如夢方醒，忙起身去辦事了。

我換好了衣服下樓，賓館門外果然有個人力車候著，國東把禮物放在車裏，又對著車夫交代了幾句，我便坐上車去了。

若說北京好歹也還去過兩次，來上海就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了，我對這地方並不熟悉，入眼都是枝高樹繁的梧桐，和路邊一幢一幢風格迥異、各呈奇姿的小洋樓。洋樓好看是好看，不過若說住起來，我還是覺得豆城的大院子好，關鍵在於腳踏實地的住得舒適，不像這空中樓閣總給人虛虛浮浮之感。那車夫拉著我一路飛奔，不一會兒便在一幢灰白色的小洋樓前停了下來。#####

四十三、玄虛故弄（２）

韓廷仲這會兒已出來在門口了等著了，見我哈哈大笑道：“國東電話，說你要來，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生怕你找不到，趕早兒出來迎你來了”

我笑道：“多謝二哥體察。不過在這兒要為國東說句話，你就是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騙二哥你啊。”說著把禮物呈了上去。

我這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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