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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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動手了。

畢竟是老師傅, 就算心裏有壓力,動起手來也很麻利。

因為怎麽都過敏,幹脆沒有上麻藥, 上了麻藥影響皮膚彈性, 會導致圖案不好看。

怎麽說也幹了那麽多年刺青,圈子裏有點名頭, 就算明知這圖案留不了幾天,也希望至少出圖那一刻是好看的。

還是那四個字母。

同樣的位置。

阿青閉著眼睛都能刺。

字母輪廓描出來以後,他把槍關了,放一邊,起身去調色。

走之前掃一眼皮膚,又紅又腫,字母線條像3D打印上去的一樣。

他在心裏嘆氣, 嘴上沒再多說什麽。

該說的都說完了。

舌頭都說斷了。

屁用沒有。

阿青只叮囑一句:“別亂碰。”

游令躺在那兒, 別說動, 眼睛都不眨,也沒想著看一眼圖案什麽樣。

阿青忍不住翻白眼,“我這是文身店, 不是殯儀館。”

躺得他媽的跟死屍一樣。

服了。

進屋拿顏料時,手機剛好彈送消息。

是柯羽鳶發來的,一串手機號。

阿青手套都沒摘就給對方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一個男生, 他楞了下, 以為柯羽鳶給錯了,正打算說打錯了,對方忽然說一句:“等一下。”

阿青就真的等一下。

然後對面傳來簌簌輕響, 以及一段小聲的對話。

-“怎麽了?”是女孩子的聲音。

-“應該是找你。”是剛剛那個男生的聲音。

短暫的沈默過後, 手機再次被人拿起, 女生的聲音傳出。

“你好。”

聲線柔和,咬字清晰,沒有嬌柔做作的夾子音。

阿青眼前浮現出游令之前朋友圈視頻裏蘇蘇的樣貌,落日暖光裏,少女面貌姣好,眉眼都是清純模樣。

可能是當時她在笑,又或者是光太濃,給人一種她聲音也會甜膩的錯覺。

事實上,她聲音要比想象中多了好幾分清冷和平靜。

“是蘇蘇嗎?”阿青問。

“嗯,”蘇蘇剛洗完澡,因為洗得太久臉有點紅,頭發還沒吹,滴滴答答的水順著後頸脖子流淌進鎖骨肩窩,她隨便抽兩張紙擦一下,聲音有點低,“你是?”

“我是游令的朋友,叫我阿青就好。”

蘇蘇擦拭身體的動作一頓,原本垂著的眼眸也輕顫。

短暫的數秒過後,她繼續擦拭,眼眸也仍然垂著,頭頂白熾燈從頭頂照下來,刺目的光將她面容照得白皙又透亮。

陰雨天裏,顯得有些冷。

她聲線如常,“嗯,請問有事嗎?”

阿青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是因為事態迫在眉睫,他也沒細究,快速把游令頂著過敏壓力還要文身的事情說了一遍。

說完又說:“你看你要不要來勸勸他?他這樣真不行,現在還沒上顏料,顏料的刺激性更強。”

“搞不好今晚結束就要進醫院。”這話多少有點誇張成分了。

阿青在心裏大概算了下,距離上次官宣到現在也沒多久,他們應該還在熱戀期。

熱戀期的人哪能聽對方要進醫院這種話?

那還不得麻溜過來?

阿青想著,忍不住又補一句,“他還是疤痕體質,這留了疤,沒個三五年肯定平不了。”

他說得很清楚,也強調了重點。

蘇蘇擡手把沾滿水的紙巾團成團扔進垃圾桶,頭發還是斷斷續續地滴水,她隨便用毛巾裹起來,聲音沒什麽特別大起伏地說:“游令現在和你在一起嗎?”

阿青忙說:“對,我把手機給他?你先罵兩句?”

蘇蘇說:“那你把手機給他吧。”

阿青立刻轉身出去,居高臨下,喚:“少爺。”

游令面無表情睜開眼睛,看到他手裏沒工具,只有一部手機,目光移到他臉上。

阿青幸災樂禍,晃晃手機,“你家屬。”

游令一頓,“誰?”

阿青“哼”一聲,坐在旁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蘇蘇啊,不嘚瑟了?”

話落,游令直接坐起身,一把搶走了手機。

因為動作太大,鎖骨的肌膚狠狠拉扯,疼痛感密密麻麻襲來,他沒忍住皺眉,手也不自覺有點抖。

阿青見狀,簡直有種開了眼的震撼,忍不住開嘲:“你也有今天啊小少爺。”

話落,只見游令拿起手機,一句話也沒說。

就那麽靜靜地坐著。

屋裏安靜,手機收音一般,如果蘇蘇說話,阿青也能聽見。

但是他沒聽見。

因為蘇蘇也沒說話。

兩個人都沈默。

氣氛一下子有點刺人。

阿青這才察覺好像真的哪裏不太對勁,有點僵硬地收了臉上嘲弄的表情,盯著游令看。

半晌,只見游令從躺椅上下來,走向門口。

他身高腿長,沒了衣服遮擋,肩寬窄腰,並不顯弱。

可有那麽一瞬間,阿青卻覺得游令的肩骨好像沒那麽挺拔。

游令自己沒覺得,他甚至沒有任何感覺,全憑本能找了處還算安靜的地方。

玻璃門緊閉,門外已經落了黑色,因為接連的大雨,連夜晚的顏色好像都比之前重一些。

空氣裏摻雜著冷風,從細窄的門縫吹到游令臉上。

他垂著眼眸,眼睫不知道是被風吹還是怎麽,時不時輕顫兩下。

良久,他才聽到蘇蘇的聲音。

“我聽阿青說,你在文身?”

游令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

“他說你文身過敏。”蘇蘇又說。

游令也一聲:“嗯。”

數秒過後,蘇蘇並沒有說更多,也沒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她也不生氣,言語不惱不怒,不急不燥,很平靜。

她喚他的名字,聲音有點輕,“游令。”

游令忽然鼻腔湧上一股濃濃的,抑制不住的酸意。

眼眶也酸脹滾燙。

喉嚨發緊。

他咽了又咽,也沒能抵擋這翻湧的情緒波瀾。

其實分開也沒幾天,但總覺得分開了很久,久到已經不記得她輕柔帶笑喚他名字的聲音。

輾轉反側睡不著時會翻看手機裏的視頻和相冊,他慶幸自己從前手欠拍了那麽多瞬間。

也許就是反反覆覆看了太多遍,才會在剛剛蘇蘇張口的瞬間,就覺得心臟直墜崖底。

他見過蘇蘇喜歡他的樣子。

所以他知道,現在蘇蘇已經不喜歡他了。

至少不打算繼續喜歡他了。

或者,已經不想再喜歡他了。

總之,她要走,不是在嚇唬他,也不是那些女生習慣性的“欲擒故縱”。

她是個真誠的人。

就連離開,也無比真誠。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蘇蘇口吻很淡,“你自己願意為自己負責就可以了。”

“還有事嗎?很晚了,我要睡了。”蘇蘇又說。

游令原地駐足,視線只盯一處,盯得久了,眼前有些模糊,摸不到焦點。

就在那頭傳來一點點,類似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準備掛斷的動靜時,他終於張了口。

“蘇蘇。”

對面的動靜戛然而止。

他們沒有開視頻,但是游令卻好像能看見她的一切——

她準備掛斷電話,他開口出聲,她動作暫停,臉上表情驀然地看著手機,甚至不打算把手機重新拿回耳邊。

她眼睫輕斂兩下,目光平淡。

卻是古老神話裏,天地萬物在末日前夕的最後審判。

游令手上不由自主加力,腕筋繃得像鐵絲。

他站在世界中央,是天地間最後一株凡草。

神明居高臨下,他在萬籟俱靜裏,驀然掀眸,出聲,一字一句。

“我想見你。”

蘇蘇一滯。

游令繼續說:“到地方跟你說。”

不知為何,有那麽一瞬間,蘇蘇卻覺得,是了,這才是游令。

他也許會平靜片刻,但刻進骨子裏的占有欲和強勢不會消失。

可是蘇蘇已經不想應付了,她很累。

她說:“我要睡了。”

游令淡淡:“嗯,你先睡。”

蘇蘇胸口頓時開始發堵,她想發脾氣,可又覺得實在很沒意思。

“算了,”她很輕一聲,“隨你。”

然後掛斷電話。

游令把手機扔給阿青,沒什麽表情地躺回椅子上。

只說一句:“快點。”

之後便沒有再說一句話。

二十分鐘,一切結束。

游令隨便套上衣服,帽子往頭上一扣,大步走進茫茫夜色裏。

蘇蘇一直都不舒服,她說睡了是真的睡了,但是睡得並不安穩,夢裏什麽都沒有,又好像有很多人,她四顧茫然,找不到出口。

直到天漏了一個大洞,大雨如倒灌的海水,所有人瞬間消失,只有她還在原地駐足,擡不起腳。

海水越來越多,水位越來越高,覆蓋她的胸口,又覆蓋她的口鼻,強烈的窒息感讓她陷入無盡的恐懼。

呼——

她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大口喘氣。

鼻子吸不上任何氣。

感冒了。

鼻子堵了。

扭頭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大雨,氣溫太低,屋裏到處都冷,蘇蘇忍不住往被窩裏鉆,可是手腳怎麽蜷都冷,不得已起身找襪子。

燈剛打開,房門就被敲響。

“進。”一張口,蘇蘇才發現自己嗓音已經啞掉。

蘇煜也聽出來,“感冒了?”

“一點點,明天吃藥。”蘇蘇說。

蘇煜“哦”一聲:“那個,他在下面。”

蘇蘇一頓,看向蘇煜。

蘇煜撓頭,“他跟我說,不用喊你,等你醒了告訴你一聲就好了。”

蘇蘇扭頭看床頭的鬧鐘,她睡得早,這會兒不過剛淩晨。

“你怎麽還沒睡?”蘇蘇問。

蘇煜說:“白天睡多了。”

“不是刻意在等你。”他知道蘇蘇在意什麽。

蘇蘇這才“嗯”一聲:“知道了。”

考慮到外面的惡劣天氣,蘇蘇穿了有點厚度的長褲和外套。

倒不是急著下去見他,而是有些東西要給他。

算算時間也快到了,既然他來都來了,她就一並把東西給他好了。

“這個給你。”蘇蘇把其中一個拿給蘇煜。

蘇煜嬉皮笑臉說句:“謝謝您。”

然後看著蘇蘇把另一個放進手提袋裏,目光在她臉上盯了又盯,沒忍住問一句:“姐,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啊?”

蘇蘇聞聲一頓,隨後又若無其事把東西整理好,問:“怎麽這麽問?”

“就是感覺不太對勁,”蘇煜說,“今天雨下得特別大,他來挺早了,我下去過一趟,他穿得也不多,沒打傘,本來在小區裏,是我給勸到樓道下的。”

蘇蘇沒什麽表情,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

“嗯,然後呢?”她問。

“嗯……就是覺得,他好像是在哄你。”蘇煜說。

“你覺得,他在那麽冷的天,穿那麽少,是哄我?”

蘇煜一楞。

蘇蘇說:“蘇煜,你以後談戀愛不能這樣,吵架了可以找個機會坐下來好好說,但是不能用傷害自己的手段來處理這件事情,懂嗎?”

蘇煜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什麽來。

蘇蘇彎了彎唇,“好啦,你快去睡覺吧,我去一趟就回來。”

二人擦肩而過時,蘇煜問:“你們會吵架嗎?”

“不會。”蘇蘇說。

只有感情還在拉扯的人才會吵架,只有仍然對結果有期待的人才會吵架。

他們沒有。

她也沒有。

所以,不會。

作者有話說:

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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