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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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青靠海, 每次一到雨季就會斷崖式降溫,秋天好像只是攜風路過,並不停留。

往後更長的是漫漫冬季。

老小區隔溫差, 一出家門便感覺樓道裏全是風。

這一點點老舊的墻根本抵擋不住。

衣服穿再多也沒用。

蘇蘇忍不住吸了口氣, 擡手把門關上,手摸到門把手覺得門把手都是冰的。

她又忍不住縮縮脖子, 原地站了兩三秒才踩著階梯往樓下去。

下到二樓風更烈,到一樓,風已經能直接吹到人臉上。

雨還在下,蘇蘇手裏拿著雨傘,一拐彎看到樓道口旁停放電動車的地方蹲著一個人。

他沒玩手機,指尖有星火,一地煙頭。

他一直扭頭看著一處, 側臉線條清晰深刻。

只是看不到他的眼睛,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麽。

蘇蘇抿抿唇, 小聲喚:“游令。”

游令身子一僵,下意識扭過頭,恰好一滴雨水被風吹著斜到他指尖, 星火很快滅掉。

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不見。

蘇蘇步子輕,樓道的應急燈沒亮,黑夜裏, 他們無聲對視。

最後游令先站起來, 蘇蘇垂眸,看到他褲子下半截已經濕透。

隱約可見的還有蒼白的面孔。

臉上一層明顯的水汽。

不知道在這裏等了多久。

短暫地掃過去一眼,蘇蘇收回目光, “你過來這邊吧。”

好歹能擋著點風。

比站在風口強。

“哦。”游令沈悶一聲, 邁步過來。

大概是蹲得久了, 他姿勢有些僵硬,靠過來的一瞬蘇蘇能直面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氣。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但是最終什麽也沒說。

沒有光,游令並不能捕捉到她臉上發生過的細微變化。

只是覺得,她看過來的眼睛,很冷漠。

游令過來全憑一腔沖動,到這兒以後得知蘇蘇在睡覺,一句怨言也沒有地待著。

他甚至有點慶幸,慶幸蘇蘇在睡覺。

因為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麽。

他只是想見她。

想見一見。

她不出現,他就可以等著,等著一會兒見。

一會兒之於此刻而言是以後。

沒有什麽比以後還能見到更好了。

但他忘了,以後,總會成為此刻。

此刻。

此刻。

只有風雨。

游令臉上沾了水,眼睫也濕了一層,顯得一雙眼睛像摻了墨。

比天還黑。

他直勾勾盯著蘇蘇,試圖想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但是只有冷漠,和平靜。

她太平靜了,口吻也如常一般,甚至願意和他閑聊兩句。

“你不冷嗎?”她問。

一段關系裏,愛恨都不是最疼的。

游令吹了一晚上風都沒覺得冷,這一刻忽然覺得骨頭都冒出了冰碴子。

他盯著蘇蘇,兩腮緊了又緊,牙都快咬碎了,才用盡全力讓自己盡量像她一樣平靜。

他問:“你什麽意思。”

蘇蘇一下子默然。

粉飾太平這招好像用不到游令身上。

他不屑於和任何人保持虛偽的和平,他的世界裏也只有自己的想與不想。

可她不是。

她寄人籬下,沒有退路,常年察言觀色,學了一身若無其事的好本領。

也許他們不單單只是不適合談戀愛。

忽然迎面一股冷風掀來,吹得蘇蘇失聲嗆氣。

這幾天堵在心口的那團氣莫名就全洩了出去。

算了。

她垂眸,拎起手裏的東西遞給游令。

游令不接,仍然盯著她。

似乎執拗地要一個答案。

蘇蘇只能回答:“沒什麽意思。”

“這個你拿回去吧。”剛看到視頻那兩天,蘇蘇一直在想,如果忽然結束,這份禮物是不是送不出去了,後來真的分開了,她又在想,這份禮物該不該送出去,如今忽然想明白了。

一份禮物而已。

準備了,就可以送出去。

哪怕不是女朋友,同學也可以吧。

畢竟最初的最初,她就是以同學的身份準備這份禮物的。

游令這才垂眸。

蘇蘇說:“你快過生日了對吧,給你的生日禮物。”

話落,隱忍許久的酸楚從鼻腔迸發。

游令喉嚨哽住,眼眶忍得通紅。

他伸手要接禮物,卻在即將觸碰手提袋的瞬間一把攥住蘇蘇的手腕,用力將她拽進自己懷裏。

太冷了。

兩個人都很冷。

即便抱在一起也無法觸及彼此身上的溫度。

游令幾乎想把蘇蘇揉進自己骨頭裏,他緊緊得抱著,臉往蘇蘇肩窩裏埋。

很久,才磕磕絆絆說一句:“對不起。”

他說:“我錯了。”

“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反反覆覆地道歉。

蘇蘇被迫擡頭仰面,她看著大雨從高空斷線落下,聲勢浩大,仿佛要淹沒整個城市。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等太陽一出,萬物被大雨侵略的所有痕跡都會消失。

過程也許很煎熬。

但總會過去的。

於是蘇蘇伸手抱住了游令,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朋友一樣,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了。”她說。

就那麽輕飄飄兩個字,直接逼出了游令的眼淚。

這幾天的大雨好像下進了他的心裏,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可以冒頭的機會,便爭先恐後地全從眼睛裏溢出來。

以前胡鬧的時候,他總覺得蘇蘇的脾性怎麽能好成這樣。

這會兒又害怕她那麽好。

她那麽好。

他總覺得他要抓不住了。

“好了。”蘇蘇又輕輕一聲。

她甚至踮腳摸了摸游令的後腦勺,“你以前沒被分手過,第一次這樣,會難受很正常。”

不等她繼續說下去,游令直接啞著嗓音打斷,“不分手。”

真的倔得像個沒長大的小孩。

但是蘇蘇很多年前就長大了。

她閉了閉眼睛,松開手。

游令察覺,將她抱得更緊。

快把蘇蘇勒得喘不過氣。

她艱難開口,“你走吧。”

游令不為所動。

蘇蘇開始推他。

游令力氣比她大得多,怎麽是她能推得開的。

他們在風雨裏掙紮。

又各自掙紮。

直到蘇蘇累了,“游令,真的,你走吧。”

游令還是不動。

蘇蘇這才說:“我感冒了,再吹頭疼。”

游令一下子僵住,兩三秒,忽然手腳無措地放開她。

一瞬間不知是該幫她擋風,還是該放她走。

“我、我不知道……”他幹巴巴地說。

蘇蘇搖頭,“沒事。”

她重新把東西遞給游令,“快走吧,很晚了。”

游令垂眸看著她手中的東西,短暫兩三秒,擡頭,“那麽想給我,就在我生日那天再給我。”

蘇蘇抿唇,看著他不說話。

游令偏開臉,小孩一樣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才說:“你回去吧。”

蘇蘇說好。

她把手裏的傘給他。

游令沒接。

蘇蘇自顧自打開,拿起他的手,交到他手裏,“別淋雨了,感冒又不好受。”

她這麽說,游令心裏更難受。

他好像忽然變得什麽都不會,察覺不到她感冒,也不知該怎麽應對她的情緒變化。

她明明那麽溫柔,他卻只覺得難受。

“你要打我嗎?”他忽然開口。

蘇蘇笑了,“我打你做什麽?”

“那你要什麽?”

蘇蘇收聲。

她靜靜地看著游令。

游令在她開口前說:“分手不行。”

蘇蘇沒再和他爭論要不要分手,好像已經懶地爭論這個事情。

“回去吧。”她說。

游令“嗯”一聲,又強調一遍:“不分手。”

蘇蘇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目送他離開。

少年身影在大雨裏莫名顯得渺小,蘇蘇是經歷過長大的人,她知道游令此刻是真的難受,他在經歷屬於自己的大雨。

可是他不知道,這場大雨早已在她心裏下了數月。

她已經被淹過一次,在逼近窒息中獨自熬過一夜又一夜。

她不想再熬了。

哪怕此刻的他已經懂得交付真心。

可是然後呢。

不合適的路,即便捧著真心,也走不到盡頭。

更何況,她已經看不到真心與否。

她胸腔被雨水澆灌,心口荒草叢生。

她被堵在最中央,找不到回頭路,也望不到新的路。

他難過。

她又哪裏比他好過了呢。

作者有話說:

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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