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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舞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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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用一位貴族少女所期待的第一次社交舞會亮相的標準來評判,安妮的舞會亮相也算是相當地成功。

如果非要打個比喻的話,大概就是一群水澤仙女之中,突然出現了一位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她無需和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爭輝,因為兩者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但是她在水澤仙女之中就擁有了壓倒性的優勢,而仿如一位真正的貴族小姐的頤指氣使和恰到好處的傲慢更加強化了她與生俱來的、其他女侍絕不會具備的野性之美,足夠激起任何一位花花公子狂熱的追逐和好奇的情感。

很明顯,安妮所挑戰的對象——以艾麗卡為代表的弗裏古女侍們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下午的時候安妮還是個完全不懂上流圈子裏各種微妙的規則的科勒克土包子,在晚上的時候已經完全是一個合格又不馴的淑女了,她能夠在進退之間熟嫻地應對各種或討好或不懷好意的挑戰,能夠像西班牙出身的女侍一樣使用手中的扇子傳達出不屑、感興趣或者不感興趣甚至挑釁的微妙情感,面對男侍從們的邀舞或者追捧,一舉一動之間的禮儀姿態,也能完完全全地不遜色於任何一位女侍,甚至比她們更好。

在一眾以法國式或者偏向於法國式風格禮服的美女之中,身著英式寬身女袍的安妮無疑地相當顯眼,這種特殊不僅沒有令她感到壓力,反而極為享受——就好像她就是那位本來應該在此時出現在舞會卻因為特殊原因沒有出現的英格蘭新娘一樣!

顯然,安妮的策略極為成功,她真的取代了那位英格蘭新娘應有的位置,從而讓自己成了舞會中一個另類的焦點,讓男士們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逐著她。

這一次我沒有在舞會上擔任任何角色——畢竟要是我在舞會上出現的話,是以什麽身份呢?若說是男仆,老戴維自己都得考慮我會不會在舞會上隨便抓個貴族大聲訴說出我的來歷;若說是客人,那又太可笑了。

因此,好幾天之前,老戴維給我的任務就只有一個:呆在右翼埃爾維斯伯爵房間的隨便哪一處,總之,除非沒辦法,別出現在伯爵或者哪位客人的面前!

老戴維考慮的雖然周到,但是他很明顯地忘了一件事——對於一位二十多年下來完全以玩樂作為人生最高準則的花花公子來說,只要他願意,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阻止他旺盛的好奇心。畢竟,想要得到貴夫人和小姐們的芳心不僅需要聰慧的頭腦、敏捷的口才,還需要一定的矯健身手,好方便攻破那防守堪比堡壘的深閨。

更加讓人稱心順意的是,科勒克莊園就像路德維希斯堡任何一個貴族的府邸一樣,在某些不為人知的地方存在著一些不為人知的通道,比如一個設計精良的小樓梯、一間從外表來看完全看不出任何名堂的房間,這些通道和場所往往是為了某些不便從客廳或者正式樓梯進來的人物而存在的,托它們的福,我得以在避開他人目光的情況下目睹了某些場面,包括雷斯特子爵夫人和貝阿特莉克絲之間的暗流洶湧,以及安妮堪稱絕妙的精彩亮相。

在確認了安妮確實是稱心如意地達到了她所期望的效果之後,我從小樓梯溜回了右翼的書房,隨便拿了一本描述東方印度風俗習慣的英文書就躲進了書房的最裏面供主人休息用的小房間——雖然書房的主人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來過了,那裏面的鹿皮沙發還是鋪上了幹凈暖和的毛毯,正合我意——然後將門一關,往沙發裏一躺,既然老戴維不準我出現在任何人面前,那我乖乖躲著看書總可以了吧!

很不巧,我拿的那本書除了記錄東方那個神秘的殖民地印度的風俗習慣之外,還描述了英國人對東印度的統治方式以及那個國度裏駭人聽聞的一種野蠻習俗,我從上下文以及配備的圖案中左蒙右猜,總算猜出那是一種名叫“薩蒂”的可怕的寡婦殉葬風俗,眼瞧著版畫繪刻出的可怕的在火中哀嚎扭曲的女人面容,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同樣面臨的隨時可能籠罩下來的死亡陰影,拿著那本書楞了一會兒,突然打了個冷顫。

這真是個晦氣的征兆!

這下好了,什麽看書的興致全拋到了東印度,我幹脆將它作為枕頭丟在沙發上,然後將毛毯卷起一半裹住自己,吹滅了蠟燭,睡覺去了。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中我仿佛又回到了路德維希斯堡的居所,聽到埃德蒙子爵夫人在訓斥洗衣女工沒有為她洗去綢質內衣上的一處葡萄酒的汙點,她生氣時的發音不快但是會帶上更多的卷舌音;仆人們在屋檐下拍打著號衣,發出沈悶的“噗噗”的聲音;馬車夫在從馬兒的耳根處取下使用了三天的絲帶,更換上新的絲帶,捆紮時發出了絲綢撕裂時特有的聲音——嗳?

事後想起來,我當時一定是睡懵了,才會在被那聲音驚醒還迷迷糊糊的發了一會呆的情況下去點亮蠟燭,然後拉開小房間的門並走了出去。

——我當時還沒有反應過來那絲綢摩擦和撕裂的聲音並不是夢裏的幻覺,而是衣物摩擦間出來的聲響。

理所當然地,在我拉開小房間的門後,外間裏糾纏的兩個人影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那卷舌極其明顯的黏糊法語戛然而止,在楞了幾秒後,女人驚叫一聲,抓起披肩推開身上的男人跑了。

被推開的男子反而相當冷靜,他甚至非常從容地整理好衣服,理了理歪掉的鯨骨襯領,同時以一種非常親近的口吻用法語抱怨說:“您什麽時候多了個躲在背後觀察他人的習慣呢?我好不容易才討得美人的歡心,這下子全被您攪合了。”

大概是因為我從書房裏的小房間裏出來的緣故,這個男子——伯爵的客人之一,似乎叫喬治·弗雷德男爵——大概以為是伊恩伯爵惡劣的本性發作,故意躲在裏面嚇唬他們,所以才說了這麽一番似抱怨又似炫耀的話;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在看到燭火映照下的我不是伯爵那耀眼的金發的時候,他“咦”了一聲,轉身就去取他手邊燭座上的蠟燭。

在男爵向我走來的時候,我很想趁著他手上拿著蠟燭不便行動跑掉,然而男爵似乎早有預謀,他的行動路線完全堵在了我與房門之間的通道上。

“我還以為是伊恩伯爵在裏面休息,原來卻是位沒見過的小美人……黑發的美人我該有印象才對,怎麽今天好像沒見過你?你也是從舞會上跑出來的嗎?”

小美人?

我一時楞住了,見我不說話,男爵將蠟燭拿得離我更近了一點,我很不自在地側了側頭,然後看到燭火下他若有所思的神色。

“您是不會法語嗎?您是從英格蘭來的嗎?”

前半句他用的法語,後半句用的英語。

見我還是不說話,他再度放柔了聲音:“請不要害怕,想必您就是那位跟隨郵輪來的小姐吧?我的曾祖母也是英格蘭人,您這樣的黑色頭發和棕色眼睛真漂亮,真是英格蘭女人裏少見的顏色呢!”

這一次,全是英語。

電光火石之間,我突然明白了——這個弗雷德男爵知道今晚的舞會本來為誰而舉辦,他知道郵寄新娘的事情,他把我當成了被伯爵藏起來的那個英格蘭新娘!

而直接原因,應該就是我的頭發太長了——自從來到舊大陸,我就沒有再修剪過頭發——在路德維希斯堡的時候,貴族的頭發都是必須專業的理發師來定期進行打理的,而來到科勒克,見識了男仆甚至黑奴們的“手藝”之後,我打死都不肯讓任何人動一下我的頭發了,這雖然保持住了我可憐的發型,卻導致了現在我的頭發越來越長,而我天生的微卷發尾肯定為這個錯覺增添了有力的一筆。

上流社會的人對於“自己人”的嗅覺絕不亞於獵狗,就像我絕對不會把伊恩伯爵的那些男侍從——盡管他們也是錦衣華服用度奢華——錯當成自己人,男爵也絕對不會把我錯當成仆人或者侍從,而今天的有身份的客人他必定都見過——這麽想來想去,確實是“實際上到了伯爵身邊但是被藏起來的英格蘭新娘”這個身份最說得通,畢竟,一般人誰會想到莊園裏會出現一位不是客人的貴族呢!

至於我身上穿的男裝——別忘了,伊恩伯爵喜歡讓他的女侍們穿著法國式的男裝陪同他玩樂,男爵肯定知道伯爵的這個習慣,所以他才直接忽略掉了這個細節。

在想明白的那一瞬間,我決定讓這位男爵的錯覺延續下去——我微微低下頭,讓燭火搖曳時的陰影擋住我的喉結,然後對他行了個英國式的屈膝禮。

對一個男人來說,風流韻事被另一個男人撞到和被另一個女人撞到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可能會在惱羞成怒的心理下鬧出人命,後者嘛,那就不過是好事中的一點小調劑,甚至可能成為另外一樁風流韻事的開端呢。

弗雷德男爵看到我向他行禮的時候明顯更興奮了,他伸出手來:“您的房間在哪裏呢?請讓我送您回去吧,讓一位淑女獨自穿過黑暗可不是一位貴族該有的品格。”

雖然說的冠冕堂皇,但是從他一直盯著我的臉看的舉動,不用猜,我都能知道這個花花公子的心思——畢竟我自己就曾經是這類人中的一員——從警惕的雄獅的口中搶走羔羊,從巨人看守的蘋果園裏偷走金蘋果,這樣的事情在無聊的人生裏,簡直不能再刺激。

我盡量壓低聲線,模仿中性的女聲用英語說:“我必須回去了,我不能讓別人發現,如果您願意傾聽我的故事,請您晚些時候到左翼第三個樓梯右邊的第七間房來,我真誠地祈禱您能夠了解我的困境。”

開玩笑,真讓這家夥送我,只要走到燈火明亮的走廊,我立刻就要露餡了好嗎!

弗雷德男爵露出了一種堪稱“痛心疾首”的神情,那樣子,簡直是立刻要他下地獄他都願意:“請您放心,無論有任何阻礙,我都一定會出現在您的面前!”

我再次向他屈膝一禮,然後盡量低著頭從他面前經過,繞過高大的書架,拉開那扇雕花的大門走了出去,在確定走出了男爵的視線並且沒人跟上來後,我立刻吹熄了蠟燭,從一個隱蔽的小樓梯裏走回了我現在居住的小房間。

至於我對男爵說的左翼第三個樓梯右邊的第七間房——左翼第三個樓梯右邊根本沒有房間,只有一間很大的祈禱室,願這位男爵的邪念能夠在主的光輝下得到原諒,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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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規矩,有評論就寫,沒評論我就隨(tou)緣(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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