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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傷人傷己 懵懂執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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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血染大理石,沈重的身軀緩緩倒向堅硬冰冷大地,幸村瞬間失去知覺。仿佛與玄衣一拼只是夢境,如今漸漸流走的思緒方乃現實。

黑衣聞聲破門而入,點了紫衣數道大穴,張望四周,覆背起幸村潛回臥房。將那人輕放於床上後,他仿鳥鳴叫,另一死士破窗而入,木更津亮在對方耳旁說了三兩句,剎那間,來人躍身,消失於暗夜,黑衣則閉門守於門內。

一日、兩日,床上蒼顏毫無生機,眉峰緊鎖。

“呵呵……”只聞一陣笑聲,門便自行開了,木更津亮回首間,見一襲白衣,栗發飄揚,眉眼彎彎。

“噓——”見木更津警覺地正欲出手,來人將手指放於唇間,笑道:“淳在夜廖閣輔佐觀月,近況都好。”

“是……夜廖閣不二先生。”自三年前淳離開原禦史府,回到青國夜廖閣後,鮮有消息,只有不二前來朝林時,偶爾會帶來淳的口信。

來人頷首,送上一陣風,關了房門,走到床邊,一按脈象,秀眉皺起,神色凝重,道:“得快請柳先生。”

“兩日前已經傳話,柳大人定會即刻趕來。” 黑衣立於不二一側,恭敬道。

不二嘴角流露三分安心,將幸村扶起,盤腿而坐,雙掌緊貼紫衣,運起內力。不時,栗發之人汗落白襟。一個時辰後,不二收氣,將紫衣臥倒於床,眉宇仍鎖,道:“精市內傷極重,一回到牧州,就應治療,如今一再錯過最佳療傷期,傷及肺腑,且他又有舊疾。在下並非醫者,只能先保其幾大命脈,暫時雖無大礙,之後還需柳先生定斷。”

不二走到桌邊,端起茶壺,倒了清水,吞了幾口,道:“陛下昏迷一事,切不可向外人道,以免動搖軍心。這裏有我,請放心執行自己使命。”

“是,先生。”木更津亮從冰藍的眸子中讀出來人的堅定後,消失於萬物之中。

另一側房中,丸井悠悠轉醒,揉了揉迷蒙的雙眼,即使繃帶紮滿全身,仍想到的是肚子,仿佛餓著什麽都回想不起,他令人端來美食,卻因其昏睡兩日,脾胃皆虛,只能飲些粥水。咽下最後一口,丸井一手支起下巴,回想自己與立海帝王交手,並落馬昏迷。之後……

是發生了什麽?查看四周,仍是牧州自己房間。看來兩軍之戰,立海退回藤州,朝林退回牧州,一切仿佛回到戰前,硝煙殺伐只道夢一場。蘇醒後,桑原急急前來探訪,掩不住地關切,將自己看了數遍才放下心。當自己問起墜馬昏迷後,究竟發生何事,桑原所言並無其他,皆是如今自己可推斷的。

丸井鼓起腮幫,顯是不滿,而桑原卻尋借口,匆匆逃走。見此,他傳來下屬,又詢問唐澤,答案皆是一致——兩軍各自退回守地,勝負不分——而每每問及詳情,對方皆模糊帶過。丸井決定前往幸村處,或能問出個究竟,卻數次因幸村正休息而被拒之門外。他更確定自己昏迷之時定發生了一些事,否則幸村不會借休息這等蹩腳理由,實則不願見自己,不願為自己道。

三日後,丸井的體力完全恢覆,傷口已無大礙,其目地自然是三日內最神秘之所。黑夜之中,翻身入院,悄然潛入房中,正得意於躲開侍衛,卻不料,當一抹白色晃過眼前時,白刃近喉。

“原來是你?丸井。”

“你是……不二?”

栗發人收起刃道:“如你所見,精市如今昏迷未醒。”

“什麽!究竟怎麽回事?”丸井奔至床邊,一臉疑惑,更多的是擔憂,見那蒼白睡顏,心頭不由一緊。原來並非不願見,而是不能見。

“所有事待他醒來再說。”夜廖的情報,使不二掌握事實及全部,而紅發人擔憂的心,忽略了不二合情合理的推脫之辭。

“不會的,怎麽會這樣!”丸井整理著幸村額前亂發,僅這個動作,便讓不二安心將病情道明:“如今他傷及經脈內臟,體內亦有股異常的陽剛之氣,或用些藥,則易化解些,在下並非醫者,只能暫時壓制,待柳先生前來,定有辦法。”

“那……即是說,暫無性命之憂?”紫眸閃爍點點燭光直逼不二,目光仿若能刺穿微笑的面具,捕捉對方任何動搖的可能。證實無異後,丸井最後安心地收回視線。

“恩,但如今之事絕不可洩露一二,呵呵。我且留下照顧,你裝作無事便好。”事情的沈重與言語的輕松不相稱,但卻是在感受到丸井的聰慧及沈穩後的選擇。

沈沈點頭,丸井如同對自己道:“只要能守護精市哥哥,及朝林土地。”

一接到密報柳便快馬趕來,行色匆匆,直達牧州幸村行館,顧不上休息,徑自踏入房中,如未看見一旁的不二般,直奔床頭。眼前之人的蒼顏,讓受傷的心更加鈍痛。一按脈象,自懷中拿出錦盒,取出丹丸,扶起幸村並讓其吞下,又施針運氣,幾個周天後,侵襲之氣大多排除體外。

“噗——”又一口鮮血染地,紫衣人轉醒,卻虛弱地只得喃喃:“柳……謝謝。”

“……是不二先護住你心脈,微臣才來得及自六角趕來。”柳冷冷地隱藏怪責下的擔憂道,言畢後卻方後悔自己未忍住心緒,每每遇上他的事,總是失去冷靜,這已是幾回,他數不清。

“……”幸村尚不及向不二道謝,對方擺了擺手,兩人間一如以往,不需言語,心卻如凈湖般透徹。

“既然轉醒,那在下也該繼續做閑雲野鶴,游歷四洲。”不二向柳頷首,轉身離去時,依舊是那抹理解的微笑。甜糯的笑聲,漸行漸遠。幸村心中暗道感謝,殊不知對方心中是同樣的感激。落櫻亂舞,迷人眼眸,微風好似代替言語,傳遞兩人心境。門緩緩關上,幸村回頭,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咳咳……咳咳……”

柔軟的心最是真實。柳輕拍幸村的背,遞上藥瓶,道:“侵襲之氣尚未完全排除,此後幾日藥不可間斷。且,陛下傷及內臟血氣郁結,又引發舊疾,這陣子又會犯了。”

“沒事的……”

一句沒事,勉強微笑的蒼顏,好似習慣了般,逆來順受,卻讓對舊疾尚無進展的柳,陷入無盡自責。他低眉,一陣沈沈的呼氣,逃不開幸村之耳。為避開舊疾話題,紫衣換了言語,卻不料沈重不減:“不二他……”兩國間本不欲牽扯第三國的他,卻因自己,又糾纏局中。

“他之所以離去,是明曉陛下的考量。”

“所以,朕感激他的體諒。”

“他亦感激您的體諒。”

兩人一言一語後,柳再次為幸村把脈,感脈象較穩,方松下心。如今還能牽掛的,便是國事,死士雖有道了些來龍去脈,但他仍想向眼前當事之人確認:“發生了何事?”

幸村太息,憶起當時,與真田闊別後的真正見面,比如今的傷,更痛徹心扉。

那是傷了自己,又更傷了他……

那日,斜暉餘陽,春風稍寒,而幸村,卻有些汗水。他點了切原幾道大穴,由木更津等死士以鐵鏈拷上,自己走向崖邊。眼前之勢,令幸村的心提到了胸口。同切原相鬥僅幾個回合,朝林軍卻由占盡優勢轉而便跌入窘迫之境。

本是請君入甕之計:將陣心弱勢現與真田眼中,引得對方全力突擊,最後匯兵圍捕。卻不料真田將計就計,借朝林示弱之景,直擊陣心。朝林本欲變換陣法,圍攻真田,卻不料於此時受到奇襲,數路兵馬難以匯合,毋庸說圍剿澈帝,其自身更是處處受制。真田只身一人,以深厚內力攻破人墻,硬是闖了出路,破去陣法。此後朝林一路被動,而丸井與真田亦將兵刃相見。一旦兩人交手,若無意外,朝林敗局已定。

瞬時,幸村駕馬,直擊沙場,心道:意外,將只為朕存在!

對陣數個時辰,桑原糾纏於兩軍之間,無暇j□j。丸井早已體力不濟,錯漏百出,傷口猙獰,神色渙散,血灑斜陽處。

“朕如此栽培你,保你鈴木一家,為何還要背叛朕?”真田策馬臨近道。

“感激您對鈴木家及未知身世時我的提拔,真心感激。”丸井擡臂一抹額前艷血,於馬上躬身道:“此情今生今世只怕無以為報,但感激之情若與靈魂背道而馳,文太只能二者取其一。鈴木家於我終究只有愧,我亦不敢自稱是鈴木家之人。文太所為,與其無絲毫關系,我終繼承朝林丸井家,忠於朝林的意志!”

“那……休要怪我!”真田冷面之中,掩埋了幾分惋惜與怒意。天陽掃過,橫沙烈風。數招之後,真田仍疾如風,猛如火,左手一掌,將對方打下馬。

後背死死摔到地上的剎那,丸井看不見四周,聽不見廝殺,鮮紅奪口而出,身體毫無氣力地癱倒。迷蒙間,他見玄影飛身一劍,直刺自己,而身子卻難以動彈,沈沈的雙目慢慢闔上。

“文太——”桑原悲慟。分神之際,長矛刺過腹部。他回眸,掩不了肅殺之氣,動作更是淩厲,全然不是大戰數個時辰之人。桑原將自己的無助與恨意,全然灑向沙場。紅纓劃去,斬斷長矛,一掃而過,敵兵倒地。

“若此次作戰,傑克身陷危機,我不會前來相救。”丸井沒有看對方表情,臨行前道。而理由,兩人心知肚明。各自的崗位,各自堅守,那是無由的信任。而戰場亦不需同情的侮辱,血染沙場,那是自豪。

“恩,我也是!”忠於幸村,忠於朝林,桑原全然不忘幸村的恩澤,那並非所有人之君主,那只是他的主上。

丸井會心一笑,那是他要的答案,亦是說,為了這個答案,他才道了狠話。

紫衣疾馳,自西向東,穿過重重交織的兩軍,擲送天嵐。寶器相擊,天陽脫手,兩劍劍氣四散,由近及遠,劃出青黃二色弧度,由短及長,由艷轉淡,所到之處,人仰馬翻,卷起層層黃沙。

“莫非……天……嵐!”天嵐一現,真田所有神經俱已繃緊,側身正見紫衣一記跟鬥,又提氣送來一掌,便運氣接掌。

四目相對,兩人身距咫尺,卻心隔天涯。

褐眸毫無掩飾怒意,紫眸盈滿決意,視線交匯處,互不相讓。彈指間,兩人收掌,真田退開數仗,而幸村卻幾乎不離原地。或說,是不能離開絲毫。身後昏迷的丸井,若自己有半分疏忽,被立海任何一人挾持了去,不僅自己必當後悔,且會陷朝林於必敗之地。

幸村穩了穩身,於背後緊握起拳,以內力傳音至全軍,道:“若不顧梟王生死,立海軍大可攻過來。”

以他人生命做威脅,幸村卻用得毫無愧疚。以切原安危換取自己、丸井、及全軍安危,倒是賺了。無論史書將自己如何記載,他只知道自己有失去不起的東西。

當死士押上昏迷的切原,應聲趕至幸村身旁,真田目光如炬,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狠狠咬牙,所有怒意淹沒在不言之中。

“你……”

立海大軍略有迷茫,幾處視線交織於真田一身,卻又專註眼前刀劍交匯處,不得命令,誓死不休。

幸村自知他賭的是真田的善與不忍,卻又知道,那是傷了自己,亦更是傷了真田。然,兩軍對陣,不敗方乃正道。為此正道,他不惜一切:“讓立海所有士兵退回營地,包括海軍!否則朕將玉石俱焚!”至此,木更津已抽刀架上切原脖子,更有其他死士的兵器逼近人質各個大要害。

“你敢!”真田幾近呲裂雙目,憎意俱發。

“當年數萬條性命,如今只是一條!你看朕敢是不敢!”

一語當年,將傷上撒了一把鹽又加了一刀,如此,傷得更深,恨得更甚。真田凝眸彈指,終道:“全軍……回營!”望雪一聲嘶叫,卻如悲鳴。

兩方兵士取回君主的兵器後,兩軍間逐漸涇渭分明,退向南北。夕陽沒於地平線,大軍消失於原野。西風卷沙,混有濃濃血腥味,陣陣襲來。幸村爬上靈澗,閉目修養,任靈澗帶領。白馬側頭低鳴,看向立海大軍的方向,終展開步子,向牧州慢行。幸村剛抵牧州行館,唐澤便前來覆命。

“我海軍六……六萬陣亡。”

“恩?”幸村凝眸,不怒自威。

“本……”見一代帝王顏面蒼白,當是震驚之兆,唐澤儼然已受威懾之感,頓時冷汗一身:“本欲奇襲,敵、敵軍卻嚴正以待,此戰稍顯吃力,好在最後立海軍得令退去。”

……

“退下吧。”幸村嘆息,靠於椅上,挪開視線後,一揮手,遣退來人。等唐澤退後,又不忘補上一句:“梟王之事,你和桑原管好下屬,切莫同丸井提起。”

“是。”

待唐澤離去後,一陣微風拂過,晃動幾片綠葉。

“進來。”

木更津亮破門而入,覆關上門,單膝跪地,所有動作僅僅一瞬。幸村閉目,略顯疲態,一手支頭,一手握拳,置於身側不顯眼處,五指緊緊掐入手心,聞對方道:“派去之人回覆,此番行軍,唐澤毫無異樣。”

“是……是說海路損失六萬,不是他戰術有失甚至他本身……?”哪怕說話已十分費力,幸村仍要一再確認。

“不急不緩的一戰,毫無破綻。”

“出去吧。”幸村已難再忍,急於讓木更津先行退去。同切原鬥武後,又瞬時提升餘下七成內力,孤註一擲,不計後果,全力與真田一搏,終被對方渾厚內勁所傷,卻一直苦苦支撐到所有關鍵事宜皆得以確認,因為他知道,若有朝林有絲毫閃失,怕自己將愧對父母,愧對黎明。

忍到如今,終難再忍。在關門聲混雜著血灑地聲後,沈重的身軀自上座摔下幾級階梯,卻無甚痛感,只感太過疲累的心,可以得以安歇。

“再度醒來,便是如是場景。真田定也傷得不輕,且切原在手,他不會也不敢貿然行事,我們有主動權,咳……咳……”幸村微笑道,不磨滅的鬥志與自信,不同一般病人。而平淡的言語,將隱藏的東西按壓在潛意識之下,所有愁緒,所有感傷。

一陣敲門聲後,丸井匆匆前來,本有千言萬語與百般質問,卻在見幸村蒼白的微笑後,占據心頭的是哥哥無恙的喜悅。閃動的淚光,無處可逃,提袖抹去,感慨一笑。見幸村疲憊地靠於床頭,慢慢闔眼,丸井卡在喉中的言語,終吞入腹中。

離開幸村臥房,丸井獨步庭院。紙終究包不住火,記得一個時辰前,不知是巧合還是其他,自那之後的心總是亂得難理。

“唐澤大人?”

“丸、丸井大將軍!”合時宜的微風,卻又不合時宜地拂過背風處,直至不遠處樹後,翠葉繾綣落地。

“恩?大人是要去……”丸井一看方向,那裏周邊荒涼,只通向一處,問道:“牧州大牢?”

“不,怎麽會。自然不是,是陛下交代了些事,下官先行離去。”唐澤作揖後離去,不忘提袖擦了擦本則沒有的汗。

“阿哼?”樹後一道影,一道邪魅的笑,消失於風中,只留得翠葉又緩緩起舞,慢慢落下。

唐澤有意繞道,九轉三彎時,又不忘回眸觀測,終一笑,走進大牢。丸井狡黠,跟隨其後:“繞道就想瞞過本天才麽,我可有陛下監視你的命令在身。”翻墻走壁,獨步屋檐,避開守衛,走近大牢。面對森嚴的守衛,他第一次感嘆身份如此好用。

“噓,就當沒見本大將軍。”侍衛收聲,靜立一側。

丸井靜靜跟著唐澤,走下幾階階梯。牧州大牢,不如說是地牢,處於地下陰暗潮濕之所。道的盡頭,有間石室,自門上小窗觀望,所見之景,讓丸井忘記遁形。“嘭”地一聲,門與框的碰撞之聲,雖弱卻難以掩蓋。

丸井始終難忘那一幕。牢內自兩側頂部延伸的沈重鎖鏈,在距地數尺之上,拷上黑發之人白皙的雙腕。切原靜靜跪坐於地,雙臂上舉。衣衫襤褸,左肩留下的血液,早已在胸前幹涸,染深一片。猙獰的傷口宣告著戰時的慘烈;迷蒙的眼神訴著如今的無助。

丸井頓時感到全身劇痛,所有傷口好似一時間全部裂開,那最柔軟之處,正受真火烈焰慢慢侵蝕。力氣空氣好似皆被抽幹,他不忍再看,倚墻閉目,卻不見唐澤暗自一笑。

門邊微弱之聲,唐澤仿若未覺,拿出一包藥,分散侍衛註意道:“軟筋散,先讓他服下。陛下尚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其實大人不需親自前來,這些事小的……”

丸井將本挪不動的雙腿,似被捆上荊棘,每擡一步,都痛苦萬分。即便如此亦要走向出口,只願快些離去,如逃離般。而“出口”的明亮如同奢求,越離越遠。自己昏迷之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想向幸村問個明白,雖知幸村昏迷,卻仍是想知真相。進了幸村臥房,但在見其憔悴神情之時,什麽都說不出口。

質問?

兩軍一戰,俘敵軍將領,自己憑什麽質問。

於情於理,俱無怪責之由。

自己的孽,該由自己解決不是麽?

既已成俘虜,而自己終不能背棄朝林與幸村。那,見,如同不見;知,如同不知。

既然大家不願我知,那我便當作不知!——丸井反覆對自己道。

一日如此,兩日如此。每日理智與感情的沖撞,幾回拖他入地獄,不得好夢。日間強顏歡笑,極力偽裝,夜裏獨倚墻角,黯然神傷。一日十二個時辰,十日一百二十個時辰……橫舉的雙臂,跪坐的雙腿,是不是酸疼到麻木了;潮濕的地牢,深深的傷口,是不是開始起膿?

如坐針氈,踱步房中。銀月涼光下,人影共成雙。

子時已過,丸井房內躍出黑衣一人,躲開守衛,奔走阡陌,悄然潛入地牢。見他,是為給予自己一絲安心,卻不料又是給予自己一絲痛苦。但那痛苦如罌粟般,隨風搖曳,哪怕萬劫不覆,都要拼命嘗試。

悄然打開沈重的鐵門,仿若不願驚擾切原夢境般,躡手躡腳地來到那人面前,一同跪坐,只望好好看看曾今單純面容。雙手幾番伸向蒼白雙頰,卻又幾番收回,暗夜中,眼中的情感不加掩飾。將經歷火熱後又冰涼的手,再次靠近那雙頰,卻見那人眸子漸啟。丸井驀地站起,退後數步,收起情緒。

迷蒙的雙眼,逐漸被眼前的黑色占滿:“軟筋散,一日一回……還不夠麽……”黑發之人,每道一語,皆有些吃力。

丸井呆立,卻不知如何表達淩亂卻又逐漸明朗的心。是的,為了他的大義,不能心軟放走他,卻也不願見他過於痛苦,哪怕對方是血染雙手的魔鬼。

即使昏暗,即使黑暗,那染了夜色的紅發,那般舉手投足的風姿,是……

“是你?”

丸井一驚,終究瞞不過對方,無奈地笑,拉下蒙口黑布,道:“是我。”

兩人間,不再言語。數年前的欺騙與背叛,數月前的屠殺與絕情,所有恨意交織一處,但誰都不知,柔軟之處早已如冰化般軟而暖,曾今的恨意,不知何時成為了借口,一直支撐自己的支柱。太過覆雜,他不懂,但一但認定,卻難以改變。

“藤州的亡魂,我會讓你好好償還!”

“那年的叛離,我也會讓你好好償還!”

即使被俘,切原眸中的桀驁與氣勢仍不減當年。丸井對眸不讓,眼神交界處,似有火花蹦出。他退後數步,拿出蛇鞭,紫眸淩厲,運起內勁,四周掀起的回風,使得切原一時睜不開眼眸。剎那,只聞蛇鞭呼嘯後,兩聲撞擊沈重,鎖鏈已斷,身體瞬間松開束縛,只欲向前傾倒,奈何不願在丸井面前有絲毫示弱,切原硬是一手撐地。

“你只能……死於我手。”丟下一語,扔下一瓶,紅發翩然離去,向守衛交代幾句,消失於暗夜。

那人離遠後,身體無力般倒地,雙手得以自由。瓶子被丟棄得不遠,切原努力伸張,便能顫顫拾起瓶子,握於掌內,挪近身邊,打開瓶塞。

金創藥。

雖不得化解軟筋散之效,提不起內勁,但卻能使傷口逐漸好轉。不背離幸村,不背離朝林,卻又減輕自己所受的屈辱與傷害,這是你的選擇麽?是該恨,還是……該感激?

“噗——”血染大理石,沈重的身軀緩緩倒向堅硬冰冷大地,幸村瞬間失去知覺。仿佛與玄衣一拼只是夢境,如今漸漸流走的思緒方乃現實。

黑衣聞聲破門而入,點了紫衣數道大穴,張望四周,覆背起幸村潛回臥房。將那人輕放於床上後,他仿鳥鳴叫,另一死士破窗而入,木更津亮在對方耳旁說了三兩句,剎那間,來人躍身,消失於暗夜,黑衣則閉門守於門內。

一日、兩日,床上蒼顏毫無生機,眉峰緊鎖。

“呵呵……”只聞一陣笑聲,門便自行開了,木更津亮回首間,見一襲白衣,栗發飄揚,眉眼彎彎。

“噓——”見木更津警覺地正欲出手,來人將手指放於唇間,笑道:“淳在夜廖閣輔佐觀月,近況都好。”

“是……夜廖閣不二先生。”自三年前淳離開原禦史府,回到青國夜廖閣後,鮮有消息,只有不二前來朝林時,偶爾會帶來淳的口信。

來人頷首,送上一陣風,關了房門,走到床邊,一按脈象,秀眉皺起,神色凝重,道:“得快請柳先生。”

“兩日前已經傳話,柳大人定會即刻趕來。” 黑衣立於不二一側,恭敬道。

不二嘴角流露三分安心,將幸村扶起,盤腿而坐,雙掌緊貼紫衣,運起內力。不時,栗發之人汗落白襟。一個時辰後,不二收氣,將紫衣臥倒於床,眉宇仍鎖,道:“精市內傷極重,一回到牧州,就應治療,如今一再錯過最佳療傷期,傷及肺腑,且他又有舊疾。在下並非醫者,只能先保其幾大命脈,暫時雖無大礙,之後還需柳先生定斷。”

不二走到桌邊,端起茶壺,倒了清水,吞了幾口,道:“陛下昏迷一事,切不可向外人道,以免動搖軍心。這裏有我,請放心執行自己使命。”

“是,先生。”木更津亮從冰藍的眸子中讀出來人的堅定後,消失於萬物之中。

另一側房中,丸井悠悠轉醒,揉了揉迷蒙的雙眼,即使繃帶紮滿全身,仍想到的是肚子,仿佛餓著什麽都回想不起,他令人端來美食,卻因其昏睡兩日,脾胃皆虛,只能飲些粥水。咽下最後一口,丸井一手支起下巴,回想自己與立海帝王交手,並落馬昏迷。之後……

是發生了什麽?查看四周,仍是牧州自己房間。看來兩軍之戰,立海退回藤州,朝林退回牧州,一切仿佛回到戰前,硝煙殺伐只道夢一場。蘇醒後,桑原急急前來探訪,掩不住地關切,將自己看了數遍才放下心。當自己問起墜馬昏迷後,究竟發生何事,桑原所言並無其他,皆是如今自己可推斷的。

丸井鼓起腮幫,顯是不滿,而桑原卻尋借口,匆匆逃走。見此,他傳來下屬,又詢問唐澤,答案皆是一致——兩軍各自退回守地,勝負不分——而每每問及詳情,對方皆模糊帶過。丸井決定前往幸村處,或能問出個究竟,卻數次因幸村正休息而被拒之門外。他更確定自己昏迷之時定發生了一些事,否則幸村不會借休息這等蹩腳理由,實則不願見自己,不願為自己道。

三日後,丸井的體力完全恢覆,傷口已無大礙,其目地自然是三日內最神秘之所。黑夜之中,翻身入院,悄然潛入房中,正得意於躲開侍衛,卻不料,當一抹白色晃過眼前時,白刃近喉。

“原來是你?丸井。”

“你是……不二?”

栗發人收起刃道:“如你所見,精市如今昏迷未醒。”

“什麽!究竟怎麽回事?”丸井奔至床邊,一臉疑惑,更多的是擔憂,見那蒼白睡顏,心頭不由一緊。原來並非不願見,而是不能見。

“所有事待他醒來再說。”夜廖的情報,使不二掌握事實及全部,而紅發人擔憂的心,忽略了不二合情合理的推脫之辭。

“不會的,怎麽會這樣!”丸井整理著幸村額前亂發,僅這個動作,便讓不二安心將病情道明:“如今他傷及經脈內臟,體內亦有股異常的陽剛之氣,或用些藥,則易化解些,在下並非醫者,只能暫時壓制,待柳先生前來,定有辦法。”

“那……即是說,暫無性命之憂?”紫眸閃爍點點燭光直逼不二,目光仿若能刺穿微笑的面具,捕捉對方任何動搖的可能。證實無異後,丸井最後安心地收回視線。

“恩,但如今之事絕不可洩露一二,呵呵。我且留下照顧,你裝作無事便好。”事情的沈重與言語的輕松不相稱,但卻是在感受到丸井的聰慧及沈穩後的選擇。

沈沈點頭,丸井如同對自己道:“只要能守護精市哥哥,及朝林土地。”

一接到密報柳便快馬趕來,行色匆匆,直達牧州幸村行館,顧不上休息,徑自踏入房中,如未看見一旁的不二般,直奔床頭。眼前之人的蒼顏,讓受傷的心更加鈍痛。一按脈象,自懷中拿出錦盒,取出丹丸,扶起幸村並讓其吞下,又施針運氣,幾個周天後,侵襲之氣大多排除體外。

“噗——”又一口鮮血染地,紫衣人轉醒,卻虛弱地只得喃喃:“柳……謝謝。”

“……是不二先護住你心脈,微臣才來得及自六角趕來。”柳冷冷地隱藏怪責下的擔憂道,言畢後卻方後悔自己未忍住心緒,每每遇上他的事,總是失去冷靜,這已是幾回,他數不清。

“……”幸村尚不及向不二道謝,對方擺了擺手,兩人間一如以往,不需言語,心卻如凈湖般透徹。

“既然轉醒,那在下也該繼續做閑雲野鶴,游歷四洲。”不二向柳頷首,轉身離去時,依舊是那抹理解的微笑。甜糯的笑聲,漸行漸遠。幸村心中暗道感謝,殊不知對方心中是同樣的感激。落櫻亂舞,迷人眼眸,微風好似代替言語,傳遞兩人心境。門緩緩關上,幸村回頭,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咳咳……咳咳……”

柔軟的心最是真實。柳輕拍幸村的背,遞上藥瓶,道:“侵襲之氣尚未完全排除,此後幾日藥不可間斷。且,陛下傷及內臟血氣郁結,又引發舊疾,這陣子又會犯了。”

“沒事的……”

一句沒事,勉強微笑的蒼顏,好似習慣了般,逆來順受,卻讓對舊疾尚無進展的柳,陷入無盡自責。他低眉,一陣沈沈的呼氣,逃不開幸村之耳。為避開舊疾話題,紫衣換了言語,卻不料沈重不減:“不二他……”兩國間本不欲牽扯第三國的他,卻因自己,又糾纏局中。

“他之所以離去,是明曉陛下的考量。”

“所以,朕感激他的體諒。”

“他亦感激您的體諒。”

兩人一言一語後,柳再次為幸村把脈,感脈象較穩,方松下心。如今還能牽掛的,便是國事,死士雖有道了些來龍去脈,但他仍想向眼前當事之人確認:“發生了何事?”

幸村太息,憶起當時,與真田闊別後的真正見面,比如今的傷,更痛徹心扉。

那是傷了自己,又更傷了他……

那日,斜暉餘陽,春風稍寒,而幸村,卻有些汗水。他點了切原幾道大穴,由木更津等死士以鐵鏈拷上,自己走向崖邊。眼前之勢,令幸村的心提到了胸口。同切原相鬥僅幾個回合,朝林軍卻由占盡優勢轉而便跌入窘迫之境。

本是請君入甕之計:將陣心弱勢現與真田眼中,引得對方全力突擊,最後匯兵圍捕。卻不料真田將計就計,借朝林示弱之景,直擊陣心。朝林本欲變換陣法,圍攻真田,卻不料於此時受到奇襲,數路兵馬難以匯合,毋庸說圍剿澈帝,其自身更是處處受制。真田只身一人,以深厚內力攻破人墻,硬是闖了出路,破去陣法。此後朝林一路被動,而丸井與真田亦將兵刃相見。一旦兩人交手,若無意外,朝林敗局已定。

瞬時,幸村駕馬,直擊沙場,心道:意外,將只為朕存在!

對陣數個時辰,桑原糾纏於兩軍之間,無暇j□j。丸井早已體力不濟,錯漏百出,傷口猙獰,神色渙散,血灑斜陽處。

“朕如此栽培你,保你鈴木一家,為何還要背叛朕?”真田策馬臨近道。

“感激您對鈴木家及未知身世時我的提拔,真心感激。”丸井擡臂一抹額前艷血,於馬上躬身道:“此情今生今世只怕無以為報,但感激之情若與靈魂背道而馳,文太只能二者取其一。鈴木家於我終究只有愧,我亦不敢自稱是鈴木家之人。文太所為,與其無絲毫關系,我終繼承朝林丸井家,忠於朝林的意志!”

“那……休要怪我!”真田冷面之中,掩埋了幾分惋惜與怒意。天陽掃過,橫沙烈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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