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君臨兩州 十裏不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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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晴好，雪方化得較快。桑原的眼疾在丸井護理下，一日便愈。立海大軍踏入藤州之時，幾是空城，周邊鄉村亦人數極少。桑原、丸井兩人混入村戶。在切原嚴密管制下，北上三路皆被封鎖，藤州亦是進城容易出城難。兩人本欲繞小道北上，卻思及對方精力與兵力分散於大道及東西兩小道監察，若從敵人眼下過，或有更大生機。兩人便扮作老人入城，一日之後，又試圖通過藤州守城衛兵。奈何立海極為嚴謹，連只蒼蠅都難以過關，兩人方圖他法。
日覆一日，藤州尚算安寧，一直未有事端。正如丸井所料，在多日搜不到他們後，士兵們難掩沮喪與麻痹。日頭漸落，兩人身著立海戰甲，混入他軍，以換班為由，以秘藥為器，守城侍衛或暈或死。兩人以夜色掩護，逃出藤州，一路往北，入了牧州。
白梅飄去，正月已過。退守牧州已近兩月，如今兩軍皆再無動向。丸井獨步院中，回想剛到牧州之時，正聞士兵傳來戰報——立海圍攻六角兵力已退。再細問由，方知藤州一戰，僅是序幕中的一場小小交鋒。立海軍先擾六角，再攻藤州，若計被察，一面加快藤州攻勢，一面增兵直擊六角。而朝林不甘示弱，率先守護藤州，亦料得六角戰場之事，在兩軍於藤州、六角糾纏時，派於西處駐守的千石清純帶兵自朝林西部，越過朝海山，直達立海領土，迫使對方自六角撤軍。只是朝海西山較高，翻山越嶺花了不少時間。而那段時日，佐伯虎次郎意志堅定，絕無迷惘，守護身後家鄉。東中西三條戰線皆在運籌帷帳之人的算計之內。算來，丸井與切原一戰，正是千石圍魏救趙之時。待六角兵力撤回，千石所率領的西軍，退守朝海山。至此兩軍如休戰般，不再有動作。
丸井低眸，短短幾個月內，發生諸多事，而自己的能力應付眼前已有些吃力，然，兩軍交戰這僅是開始，兩位皇座上之人，又是要花多少心力？剛思及此，便有人通告陛下不日將禦駕親征的消息。序曲終，正曲始。
桃沒梨開，柳綠水暖，春風徐徐，細雨紛紛。幸村率領十五萬大軍趕至牧州。一路受臣民敬仰。笑容依舊，和卻不親，如雲般美而遠。年過之前，幸村便暗中著手籌備親征一事，親上四天寶寺，做法祈求，為民祈福。直至開春，時機較為成熟，安排較為妥善，方調兵征往前線。
他進入行館，晚宴招待自然必不可少。一番簡單的寒暄酒席後，桑原丸井自主留下。
“請陛下降罪！”丸井屈膝低首，桑原亦在後方跪下。
“何罪之有？”
“失兵士，失藤州，失國土！您應我出征時，國土尚且完整，而最終山河破碎，藤州陷落，損兵折將，如今立海打開朝林大門，是丸井文太戰術有失，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不，是末將未及時察覺敵軍戰術，才讓立海最終有機可乘。”桑原擔憂丸井，急切請罪。
“最終？才是開始呢。誰勝誰負誰得料？”幸村笑眸毫無責備，笑到深處卻無笑意，“知進退，明得失。兩位安然遣散藤州百姓，且以寡敵眾，滅去敵軍兵部尚書及一萬兵力，又得以全身而退，這是有罪？察立海，尚勝之有愧，你等又怎應獲罪。且，爾等出征時，六角已受襲，朝林亦不能算完璧。如今失了一座城池，本質無異。”幸村走下上位，步至丸井與桑原身旁，道：“至於失了的國土，奪回來便是，而失去重要將領，卻難以尋覓。”幸村扶起兩人，柔和的目光，寬慰他人，暗含的尖銳，毫不相讓。
“朝林的完整，還需共同進退。”包容一切的笑，卻捉摸不明，幸村轉而又道：“唐澤的情況，你等如何看待？”
丸井與桑原對視，終搖了搖頭。
“沒有是銀狐的跡象……麽？”幸村低眸自語，覆擡手撫頜，問道：“星德軍的匯合是在你等到藤州之後吧？”
“是，但按路程，也無可厚非。”
“的確。”幸村總感事有蹊蹺，卻又說不上是何處，如今柳應已到六角代君巡視，能分憂者又少了一人。
“若不是他告知雪被撒了鹽，恐怕我也不會立即註意立海的意圖，大部分軍隊亦無法安然撤離。且面對困境，他曾主動請纓，以五千軍抵擋數萬軍。此仗必敗，不成亡靈，便是俘虜，如若安然，必遭懷疑，”聽至此，桑原驚出一身冷汗，原來那一戰，丸井淒然的決心，早已出乎自己意料。待定魂，他又聞丸井道：“若他是銀狐，這一出戰，豈不白費了在朝林潛伏的那番處心積慮。若要以重臣、忠臣之身份，再次潛入朝林戰地，豈不又要花一番心思。”
“不錯，”幸村點頭道：“即使盜取你等身份，若不做足功夫，很快便會露出馬腳。而這功夫，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但，末將心中尚有疑惑，不知……”見幸村頷首，桑原大膽推測：“立海軍好似知曉我軍部署般，故避開伏擊，直擊兩營，毫無多餘行動。”
“文太之意是，若他是銀狐，斷不會讓立海軍失去殲滅我軍的機會，而給你提示，也不會主動請纓，以寡敵眾……此話不假。而桑原之意，是我軍的部署可能被洩露。”
“文太也以為，內奸或者銀狐潛於朝林，殺害守城士兵，與立海軍內外配合。”
幸村背手踱步，卻始終尋不到原因，只能猜測，道：“莫非……銀狐另有他人，還是……唐澤，朕也該試你一試。”
夜漸深，月無蹤。皓夜蒼茫，列宿曙分螢。丸井兩人退去後，幸村獨自回房，不若先前從容，凝眉苦思，卻見檐處落下一影。
“進來。”
“陛下，”黑影一閃，翻身入窗，揮手窗封，單膝下跪道：“立海國主真田率十三萬大軍親征，已達藤州。”
“朕知道了，木更津你先下去吧。”木更津亮正欲離開，卻聞上座之人又道：“還有，派人監視唐澤。”
“是。”
數月前，柳的死士過半分散於立海，監聽動向，只留一隊數人，在木更津亮指揮下，傳遞深入腹地的死士所取得的消息，並於幸村身邊隱蔽處守衛。依紫衣修為，常人難以近身，幸村本想推卻，但見柳的執意，想能接收消息，也是較好，便作了罷。
真田親征時，幸村已收到風聲。他知道真田並非是只顧躲在後方，看他人奮力，自己獨享成果之人，肆虐的戰意，早在那年或者更早便有了吧。幸村靠於椅上，閉上雙眼，十指於胸前交叉，直至累了，方回臥室入眠。
天未全亮，淺眠後，幸村毫無睡意，起身梳洗，走進書房，凝視桌上江山圖。一個時辰後，丸井差人遞上立海送來的戰書。
意料之中，卻是意料之外。依真田的性子，的確會以這種方式正式宣戰，剛到藤州便欲出師，雷厲風行得出乎意料。
幸村細讀那封真田的親筆書信，確切地說，親筆戰書。
“十日後，牧州十裏外，一決雌雄。”寥寥數字，書盡胸懷。
幸村取紙提筆。“恭候”。短短兩字，謙和不畏。
待見來人執信離去，幸村進了庭院，拔劍揮舞。青鋒寒光，掃過萬物，桃花落盡，梨花繾綣。
一聲通報，唐澤踏入“春園”，掠裾行禮，不料三尺青鋒近喉，唐澤竟閉眼受死。劍雖不及，而劍風卻在麥膚上，劃了一道口子。
“為何不躲？”幸村挑眼道。
“那是君要臣死，因為……有殺氣。”唐澤睜開雙眼，直視前方。兩人靜默，一瞬卻如一刻。
“快請太醫。”瞥見一旁侍衛領命匆匆離去，幸村收劍，背過了身，徑自入屋。這一試，非但沒有說明唐澤是銀狐，倒是試出了他的氣節。面色沈穩，臨危不亂，忠誠可嘉，無懈可擊。
唐澤隨後進屋，待幸村上座後，行跪拜大禮。屋內侍衛不少，他餘驚未定，不敢怠慢。
“平身，賜坐。”待太醫診治包紮，又離去後，唐澤方松下一口氣，端茶呷水，定了定驚。
“方才朕心中滿是對敵軍的殺意，因此劍快，傷到唐澤愛卿，是朕失手了。”
“不，陛下……是微臣擾了陛下舞劍。”
“今日前來，想必有要事，愛卿不妨直言。”
“是。今立海朝林，以藤州及朝海山為界，分治南北，而立海又在此時送來戰書，約戰十裏外。臣以為，立海必會守約發兵。”
“這是自然，真田弦一郎並非小人，既然言明十日後，這十日便不會有動作，且他道城外十裏，定不會少一裏。而我朝林，也必會守約一戰。如今東部戰場，兩軍各二十萬上下，兵力相近，誰勝誰負尚難預料。”幸村凝眉，緊握拳，仿佛對自己道：“不，朝林毫無死角！”
“陛下所言甚是。且尚有十日時間，足夠部署了，不如……”唐澤壓低聲音，左右張望。
幸村自然明了他之意圖，遣退侍衛，屋內只留兩人談論。而丸井與桑原早已候於門外，過了午時，方得宣召。近酉時，三人紛紛離去，各自準備。
十日後，十裏外。春末的陽，暖得有些燥，而望雪背上那人，面冷如冬，心靜如水。遠望前方朝林軍，主將紅發飄揚。
如事前所料，不是那人，卻的確是那人的做法。真田曾聞，幸村平立海內亂、與千石軍初鬥時，自身並不出戰，而是居高臨下，縱觀全局。如今，想必又在哪處遠望，這並非膽怯閃躲，而是與自己不同的另一種作戰方法。四周山矮坡高，視線最佳處，便是西面。他向切原道：“依計行事，生擒為上，朕還不願就此便宜了他！”對方一拉韁繩，同近千士兵退離戰場。離遠之前，不忘回首一望，心中祈念：只有我可以殺了你，文太！
遠處矮山，紫衣登高。白馬乖巧，安立崖邊，一隊士兵遠遠止步。一聲號角，一縷烽煙，幸村遠望兩軍交鋒。
朝林軍後方塵土飛揚，殺聲疊起，層層沙塵、沈沈撻伐，好似二十萬大軍全軍迎敵。而立海，陣仗卻不如朝林之大。真田於後方觀戰，細心琢磨。他曾多番研究幸村作戰方式，早已將立海內戰時期幸村出征的計謀方略摸透記熟。如今幸村以虛掩實的做法，真田了然於心。兩軍兵馬數量上本無太大差別，而朝林如此虛張聲勢，必如某人所報，十萬軍將走東部水路，沿海繞至藤州南部，欲從後方夾擊立海軍，燒毀糧草，截斷退路，既收覆河山，又將立海二十萬大軍圍困於牧州十裏外。而如今，藤州沿海，立海軍早有設防，十萬海軍嚴陣以待。
幸村靜靜俯視，暗嘆真田行軍謹慎周全。水陸兩軍作戰之計，於開戰前三日，出自自己之手，如今立海只派十萬軍在此作戰，其他兵力想必已設在海路之上。不知是真田知曉自己的戰術，派海軍防備，還是本就打算將海陸作為一條戰線，北上攻打牧州；亦難以判斷他是事先得到了消息，還是憑借多年戰鬥經驗而出了此計。不管如何，朝林海軍看來會有一番苦戰。然，若陸軍告捷，便能解水路之圍。如是思慮，幸村全神貫註於眼下沙場。
朝林陣法多變，自二龍出水陣至三才陣，又到四門兜底陣，五虎群羊陣。將簡單陣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又時不時出巧制敵。在桑原配合之下，丸井發揮如此之好，幸村暗暗點頭讚許。回想十日前，唐澤進言獻計，以簡單陣法互相變化，揚長避短，如此一來，便靈活難測。而近日丸井加緊練兵，卓有成效。陣法的確精妙，但唐澤以為，立海軍向來都是見機行事，見招拆招，而真田身經百戰，定有突破之法。這點幸村也十分讚同。
真田冷眼視之，朝林軍不似數年前進犯之時，看似凝聚卻如散沙，如今之景，讓人驚嘆：幸村精市，果然不可小覷，只是，太天真了。真田策馬，加入殺陣。一人一騎，疾如風，動如雷，果不其然，不時陣破，為立海軍殺出一條出路。
陣破後的朝林軍，行軍慌亂無章，漸有弱勢，最明顯之處，離真田不遠。陣心重地，兵少將乏，若擊破，則將潰不成軍。真田凝眸剎那，終駕馬突入。
青坡上綠樹下，紫衣青年合眼微微一笑。風傳來清新空氣，卻混入淡淡血腥，葉傳來颯颯之音，卻難掩弱弱步聲。
“陛下……”黑影一閃，在紫衣人馬側單膝跪下。
“朕知道了。”幸村並未回眸，截斷對方的話，擺手後，黑影與樹影化為一體，同形同色捉摸不定。當幸村剛踏上崖邊，俯視兩軍，卻只見真田，不見切原，心中早有猜測。
不時，切原及立海兵果不其然，出現在幸村身後二十仗外。朝林數列士兵層層列陣，拉弓迎敵，頓時，數箭齊發。
幸村回馬，上前十仗，見立海士兵近一半手握長矛，另一半手執盾牌，當朝林軍拉弓時，驀地以幾人為組，各組集中設防，數盾合成一面，毫無縫隙，為無盾士兵抵擋飛箭，並於大盾掩護之下，以組齊步前行，步步緊逼。朝林士兵放下弓，轉瞬抽刀，卻奈何對方強盾阻擋。盾間忽地挪開兩寸，銀槍頭，冷白光，嗜血槍刃，紅得刺眼。
身邊士兵所剩無幾，而對方兵力幾乎未少，如此窘境，朝林是逐步入了困局。處處針鋒、使朝林毫無還擊之力的陣法，是估到坡上士兵的部署，還是湊巧，又或是……？幸村尚不及細想，對上切原尚帶野性的墨綠眸子。那眼眸只是純粹、簡單地盯著獵物。幸村度量情勢，如今情勢危急，依對方兵力，不知能否全身而退。此時，十位死士已然立於身側，然，幸村擡手，一反常態，大方遣退死士。
“許久不見呢。”在立海的過去，於幸村心中，鮮有引得他註意之人，切原卻是其中之一。
“沒想到再次相見竟是這裏。”切原字字鏗鏘，語調毫無起伏，不及細想，嘴角卻劃上一抹單純的微笑，那是挑戰的微笑，是找到對手，甚至找到強者的微笑。
“所有恩怨不如在此做一了結。”
恩怨？若非立場相對，哪來恩怨？幸村曾打心底喜歡切原，同丸井那般純粹的眼，純粹的心，是自己的追求，卻又是奢求。然，如今的沙場，誰又能縱容那份憐與惜。原來，那早已是恩怨背後的強弱之戰，走錯一步，將步步皆輸，手下留情，將是對己殘忍。
“正有此意！”眼前之人，看似柔弱，智謀極深，依流之戰可謂令人驚嘆，而自己曾經對他的敬重，卻在理性之下遭受掩埋。切原曾告訴自己，那紫衣危害立海，如今已是敵人，但當見了那紫眸，不比表兄，自己卻恨不起來。那聽聞出戰後心中興奮是為什麽？他從未想得太過覆雜，只是追求強大，追求超越，以及……要與那人算清前賬。
“只是……”幸村相顧左右，敵眾我寡，他早已明白自己所處不利之地與該有的計策，又如同知曉對方所思與所想般，道：“以多欺少，怎麽讓你盡興、讓我兩盡興。”幸村知道，若眼前之人還是切原赤也，如今的困局定有破解之法。
“你……你言下之意，是你願與我兩人一決勝負？” 墨綠眸子難掩雀躍，聲音亦帶幾分興奮。因以多欺少而決出的孰強孰弱，切原孤傲的心，自是不願茍同。單打獨鬥，到遂了其願。
幸村頷首，而切原收起純粹的笑，道：“咳咳，正合我意！不過本王的條件是，若你敗了，便束手就擒。”他始終不忘真田的囑咐——生擒為上。比起同眼前之人行軍打仗，他更希望放手一搏，與之單打獨鬥。傳言幸村精市武功頗高深，當時尚不得機會較量，如今正是絕好機會。
“若你能讓我毫無還手之力，那自然甘願。”
似乎受到蠱惑般，一步一步被對方抓住心思，受其暗示，他揮手遣退兵將至數十丈外，眼神中的興奮難以按捺。
一對一，摒棄雙方不對稱的兵侍。幸村知曉，自己已將不利轉為有利。
待士兵退去後，切原只身一人執槍策馬，步步逼近幸村，招招狠厲。幸村仰身避過橫掃一招，又以天嵐劍鞘擋下一記。數十招內，幸村只守不攻。過百招後，他嘴角顯起微笑，看穿世間一切，俾睨眾生的微笑。
切原暗嘆對方實力難測，不若先前自己想得那麽簡單。但對於他，愈強，愈有打到的動力與價值。對方尚未拔劍，卻擋過自己百招，若是兩年前的自己早已急亂，失了章法。切原凝眸一笑，以更猛的力道刺去，對方一招以柔克剛，悄然化解。緊接著的誘攻，迫使幸村將劍鞘擊打過來，切原本欲回招，被對方看穿而遭鉗制。驚訝之時，正聞幸村言語中帶有三分輕蔑，三分失望：“你就只有這些本事麽？”剎時，天嵐青峰，寒光直逼切原心臟。
快過閃電的招式，令切原反應不及。只見血滴落沙土後，肩胛一陣極痛。天嵐抽回，血染嫩枝頭。切原如有感危機的動物般，棄馬退至數仗之外。左肩疼痛，體力漸去，讓他難以直起身子，以槍為杖，支著身子，半跪低首，不言不語。
幸村下馬，一甩天嵐，劍尖兩寸的緋紅賴上了淺草，翠綠中參了斑駁。他一步一步走向切原，直至數尺外駐足，而對方卻一動不動。先前那一劍，本是將士之間的尊重之劍，以極快之速免去對方苦楚，奈何心中閃過丸井蒼涼的笑，劍頭偏離了軌跡，又放弱了勢頭。
風過淺草草更淺。切原的黑發，顯得雜亂。他擡起頭，緩緩睜開了眸子。緋紅色，如血色般，觸目驚心。他舉高了手，示意數十丈外蠢蠢欲動的立海軍切莫進攻，因為眼前的獵物是他的，他一個人的。
幸村驚於眼前之景，一時忘記了言語。卻不料，對方以迅雷之勢，將槍擊向自己。幸村急於撤後，站定方見一縷紫發緩緩飄落，心中驚嘆切原的速度及力道，是先前的幾倍甚至十幾倍。他舉劍，絲毫不敢怠慢。
黑發人肆虐的戰意，毫無保留地襲來。幸村依舊觀察切原招式，隨後又是那抹微笑，又是電光火石間，以鋒利的天嵐斬去了槍頭。切原順勢運起全部內功，奮力一擊，而幸村同以內力相搏。
兩掌相擊，瞬時風沙蔓延，樹搖枝斷，目不能見物。彈指間，數十仗外，箭散盾飛。
切原退去數尺，眼中緋紅不再。口中一陣腥甜，血染衣襟，意識模糊間，見那人走向自己。沈沈的身體，終倒向大地，剎那間世俗不再，無感一切。
天嵐近喉，幸村冷眼盯著欲上前的立海士兵，卻笑得略去溫度，道：“退下山去！”
連續晴好，雪方化得較快。桑原的眼疾在丸井護理下，一日便愈。立海大軍踏入藤州之時，幾是空城，周邊鄉村亦人數極少。桑原、丸井兩人混入村戶。在切原嚴密管制下，北上三路皆被封鎖，藤州亦是進城容易出城難。兩人本欲繞小道北上，卻思及對方精力與兵力分散於大道及東西兩小道監察，若從敵人眼下過，或有更大生機。兩人便扮作老人入城，一日之後，又試圖通過藤州守城衛兵。奈何立海極為嚴謹，連只蒼蠅都難以過關，兩人方圖他法。
日覆一日，藤州尚算安寧，一直未有事端。正如丸井所料，在多日搜不到他們後，士兵們難掩沮喪與麻痹。日頭漸落，兩人身著立海戰甲，混入他軍，以換班為由，以秘藥為器，守城侍衛或暈或死。兩人以夜色掩護，逃出藤州，一路往北，入了牧州。
白梅飄去，正月已過。退守牧州已近兩月，如今兩軍皆再無動向。丸井獨步院中，回想剛到牧州之時，正聞士兵傳來戰報——立海圍攻六角兵力已退。再細問由，方知藤州一戰，僅是序幕中的一場小小交鋒。立海軍先擾六角，再攻藤州，若計被察，一面加快藤州攻勢，一面增兵直擊六角。而朝林不甘示弱，率先守護藤州，亦料得六角戰場之事，在兩軍於藤州、六角糾纏時，派於西處駐守的千石清純帶兵自朝林西部，越過朝海山，直達立海領土，迫使對方自六角撤軍。只是朝海西山較高，翻山越嶺花了不少時間。而那段時日，佐伯虎次郎意志堅定，絕無迷惘，守護身後家鄉。東中西三條戰線皆在運籌帷帳之人的算計之內。算來，丸井與切原一戰，正是千石圍魏救趙之時。待六角兵力撤回，千石所率領的西軍，退守朝海山。至此兩軍如休戰般，不再有動作。
丸井低眸，短短幾個月內，發生諸多事，而自己的能力應付眼前已有些吃力，然，兩軍交戰這僅是開始，兩位皇座上之人，又是要花多少心力？剛思及此，便有人通告陛下不日將禦駕親征的消息。序曲終，正曲始。
桃沒梨開，柳綠水暖，春風徐徐，細雨紛紛。幸村率領十五萬大軍趕至牧州。一路受臣民敬仰。笑容依舊，和卻不親，如雲般美而遠。年過之前，幸村便暗中著手籌備親征一事，親上四天寶寺，做法祈求，為民祈福。直至開春，時機較為成熟，安排較為妥善，方調兵征往前線。
他進入行館，晚宴招待自然必不可少。一番簡單的寒暄酒席後，桑原丸井自主留下。
“請陛下降罪！”丸井屈膝低首，桑原亦在後方跪下。
“何罪之有？”
“失兵士，失藤州，失國土！您應我出征時，國土尚且完整，而最終山河破碎，藤州陷落，損兵折將，如今立海打開朝林大門，是丸井文太戰術有失，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不，是末將未及時察覺敵軍戰術，才讓立海最終有機可乘。”桑原擔憂丸井，急切請罪。
“最終？才是開始呢。誰勝誰負誰得料？”幸村笑眸毫無責備，笑到深處卻無笑意，“知進退，明得失。兩位安然遣散藤州百姓，且以寡敵眾，滅去敵軍兵部尚書及一萬兵力，又得以全身而退，這是有罪？察立海，尚勝之有愧，你等又怎應獲罪。且，爾等出征時，六角已受襲，朝林亦不能算完璧。如今失了一座城池，本質無異。”幸村走下上位，步至丸井與桑原身旁，道：“至於失了的國土，奪回來便是，而失去重要將領，卻難以尋覓。”幸村扶起兩人，柔和的目光，寬慰他人，暗含的尖銳，毫不相讓。
“朝林的完整，還需共同進退。”包容一切的笑，卻捉摸不明，幸村轉而又道：“唐澤的情況，你等如何看待？”
丸井與桑原對視，終搖了搖頭。
“沒有是銀狐的跡象……麽？”幸村低眸自語，覆擡手撫頜，問道：“星德軍的匯合是在你等到藤州之後吧？”
“是，但按路程，也無可厚非。”
“的確。”幸村總感事有蹊蹺，卻又說不上是何處，如今柳應已到六角代君巡視，能分憂者又少了一人。
“若不是他告知雪被撒了鹽，恐怕我也不會立即註意立海的意圖，大部分軍隊亦無法安然撤離。且面對困境，他曾主動請纓，以五千軍抵擋數萬軍。此仗必敗，不成亡靈，便是俘虜，如若安然，必遭懷疑，”聽至此，桑原驚出一身冷汗，原來那一戰，丸井淒然的決心，早已出乎自己意料。待定魂，他又聞丸井道：“若他是銀狐，這一出戰，豈不白費了在朝林潛伏的那番處心積慮。若要以重臣、忠臣之身份，再次潛入朝林戰地，豈不又要花一番心思。”
“不錯，”幸村點頭道：“即使盜取你等身份，若不做足功夫，很快便會露出馬腳。而這功夫，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但，末將心中尚有疑惑，不知……”見幸村頷首，桑原大膽推測：“立海軍好似知曉我軍部署般，故避開伏擊，直擊兩營，毫無多餘行動。”
“文太之意是，若他是銀狐，斷不會讓立海軍失去殲滅我軍的機會，而給你提示，也不會主動請纓，以寡敵眾……此話不假。而桑原之意，是我軍的部署可能被洩露。”
“文太也以為，內奸或者銀狐潛於朝林，殺害守城士兵，與立海軍內外配合。”
幸村背手踱步，卻始終尋不到原因，只能猜測，道：“莫非……銀狐另有他人，還是……唐澤，朕也該試你一試。”
夜漸深，月無蹤。皓夜蒼茫，列宿曙分螢。丸井兩人退去後，幸村獨自回房，不若先前從容，凝眉苦思，卻見檐處落下一影。
“進來。”
“陛下，”黑影一閃，翻身入窗，揮手窗封，單膝下跪道：“立海國主真田率十三萬大軍親征，已達藤州。”
“朕知道了，木更津你先下去吧。”木更津亮正欲離開，卻聞上座之人又道：“還有，派人監視唐澤。”
“是。”
數月前，柳的死士過半分散於立海，監聽動向，只留一隊數人，在木更津亮指揮下，傳遞深入腹地的死士所取得的消息，並於幸村身邊隱蔽處守衛。依紫衣修為，常人難以近身，幸村本想推卻，但見柳的執意，想能接收消息，也是較好，便作了罷。
真田親征時，幸村已收到風聲。他知道真田並非是只顧躲在後方，看他人奮力，自己獨享成果之人，肆虐的戰意，早在那年或者更早便有了吧。幸村靠於椅上，閉上雙眼，十指於胸前交叉，直至累了，方回臥室入眠。
天未全亮，淺眠後，幸村毫無睡意，起身梳洗，走進書房，凝視桌上江山圖。一個時辰後，丸井差人遞上立海送來的戰書。
意料之中，卻是意料之外。依真田的性子，的確會以這種方式正式宣戰，剛到藤州便欲出師，雷厲風行得出乎意料。
幸村細讀那封真田的親筆書信，確切地說，親筆戰書。
“十日後，牧州十裏外，一決雌雄。”寥寥數字，書盡胸懷。
幸村取紙提筆。“恭候”。短短兩字，謙和不畏。
待見來人執信離去，幸村進了庭院，拔劍揮舞。青鋒寒光，掃過萬物，桃花落盡，梨花繾綣。
一聲通報，唐澤踏入“春園”，掠裾行禮，不料三尺青鋒近喉，唐澤竟閉眼受死。劍雖不及，而劍風卻在麥膚上，劃了一道口子。
“為何不躲？”幸村挑眼道。
“那是君要臣死，因為……有殺氣。”唐澤睜開雙眼，直視前方。兩人靜默，一瞬卻如一刻。
“快請太醫。”瞥見一旁侍衛領命匆匆離去，幸村收劍，背過了身，徑自入屋。這一試，非但沒有說明唐澤是銀狐，倒是試出了他的氣節。面色沈穩，臨危不亂，忠誠可嘉，無懈可擊。
唐澤隨後進屋，待幸村上座後，行跪拜大禮。屋內侍衛不少，他餘驚未定，不敢怠慢。
“平身，賜坐。”待太醫診治包紮，又離去後，唐澤方松下一口氣，端茶呷水，定了定驚。
“方才朕心中滿是對敵軍的殺意，因此劍快，傷到唐澤愛卿，是朕失手了。”
“不，陛下……是微臣擾了陛下舞劍。”
“今日前來，想必有要事，愛卿不妨直言。”
“是。今立海朝林，以藤州及朝海山為界，分治南北，而立海又在此時送來戰書，約戰十裏外。臣以為，立海必會守約發兵。”
“這是自然，真田弦一郎並非小人，既然言明十日後，這十日便不會有動作，且他道城外十裏，定不會少一裏。而我朝林，也必會守約一戰。如今東部戰場，兩軍各二十萬上下，兵力相近，誰勝誰負尚難預料。”幸村凝眉，緊握拳，仿佛對自己道：“不，朝林毫無死角！”
“陛下所言甚是。且尚有十日時間，足夠部署了，不如……”唐澤壓低聲音，左右張望。
幸村自然明了他之意圖，遣退侍衛，屋內只留兩人談論。而丸井與桑原早已候於門外，過了午時，方得宣召。近酉時，三人紛紛離去，各自準備。
十日後，十裏外。春末的陽，暖得有些燥，而望雪背上那人，面冷如冬，心靜如水。遠望前方朝林軍，主將紅發飄揚。
如事前所料，不是那人，卻的確是那人的做法。真田曾聞，幸村平立海內亂、與千石軍初鬥時，自身並不出戰，而是居高臨下，縱觀全局。如今，想必又在哪處遠望，這並非膽怯閃躲，而是與自己不同的另一種作戰方法。四周山矮坡高，視線最佳處，便是西面。他向切原道：“依計行事，生擒為上，朕還不願就此便宜了他！”對方一拉韁繩，同近千士兵退離戰場。離遠之前，不忘回首一望，心中祈念：只有我可以殺了你，文太！
遠處矮山，紫衣登高。白馬乖巧，安立崖邊，一隊士兵遠遠止步。一聲號角，一縷烽煙，幸村遠望兩軍交鋒。
朝林軍後方塵土飛揚，殺聲疊起，層層沙塵、沈沈撻伐，好似二十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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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覆一日，藤州尚算安寧，一直未有事端。正如丸井所料，在多日搜不到他們後，士兵們難掩沮喪與麻痹。日頭漸落，兩人身著立海戰甲，混入他軍，以換班為由，以秘藥為器，守城侍衛或暈或死。兩人以夜色掩護，逃出藤州，一路往北，入了牧州。
白梅飄去，正月已過。退守牧州已近兩月，如今兩軍皆再無動向。丸井獨步院中，回想剛到牧州之時，正聞士兵傳來戰報——立海圍攻六角兵力已退。再細問由，方知藤州一戰，僅是序幕中的一場小小交鋒。立海軍先擾六角，再攻藤州，若計被察，一面加快藤州攻勢，一面增兵直擊六角。而朝林不甘示弱，率先守護藤州，亦料得六角戰場之事，在兩軍於藤州、六角糾纏時，派於西處駐守的千石清純帶兵自朝林西部，越過朝海山，直達立海領土，迫使對方自六角撤軍。只是朝海西山較高，翻山越嶺花了不少時間。而那段時日，佐伯虎次郎意志堅定，絕無迷惘，守護身後家鄉。東中西三條戰線皆在運籌帷帳之人的算計之內。算來，丸井與切原一戰，正是千石圍魏救趙之時。待六角兵力撤回，千石所率領的西軍，退守朝海山。至此兩軍如休戰般，不再有動作。
丸井低眸，短短幾個月內，發生諸多事，而自己的能力應付眼前已有些吃力，然，兩軍交戰這僅是開始，兩位皇座上之人，又是要花多少心力？剛思及此，便有人通告陛下不日將禦駕親征的消息。序曲終，正曲始。
桃沒梨開，柳綠水暖，春風徐徐，細雨紛紛。幸村率領十五萬大軍趕至牧州。一路受臣民敬仰。笑容依舊，和卻不親，如雲般美而遠。年過之前，幸村便暗中著手籌備親征一事，親上四天寶寺，做法祈求，為民祈福。直至開春，時機較為成熟，安排較為妥善，方調兵征往前線。
他進入行館，晚宴招待自然必不可少。一番簡單的寒暄酒席後，桑原丸井自主留下。
“請陛下降罪！”丸井屈膝低首，桑原亦在後方跪下。
“何罪之有？”
“失兵士，失藤州，失國土！您應我出征時，國土尚且完整，而最終山河破碎，藤州陷落，損兵折將，如今立海打開朝林大門，是丸井文太戰術有失，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不，是末將未及時察覺敵軍戰術，才讓立海最終有機可乘。”桑原擔憂丸井，急切請罪。
“最終？才是開始呢。誰勝誰負誰得料？”幸村笑眸毫無責備，笑到深處卻無笑意，“知進退，明得失。兩位安然遣散藤州百姓，且以寡敵眾，滅去敵軍兵部尚書及一萬兵力，又得以全身而退，這是有罪？察立海，尚勝之有愧，你等又怎應獲罪。且，爾等出征時，六角已受襲，朝林亦不能算完璧。如今失了一座城池，本質無異。”幸村走下上位，步至丸井與桑原身旁，道：“至於失了的國土，奪回來便是，而失去重要將領，卻難以尋覓。”幸村扶起兩人，柔和的目光，寬慰他人，暗含的尖銳，毫不相讓。
“朝林的完整，還需共同進退。”包容一切的笑，卻捉摸不明，幸村轉而又道：“唐澤的情況，你等如何看待？”
丸井與桑原對視，終搖了搖頭。
“沒有是銀狐的跡象……麽？”幸村低眸自語，覆擡手撫頜，問道：“星德軍的匯合是在你等到藤州之後吧？”
“是，但按路程，也無可厚非。”
“的確。”幸村總感事有蹊蹺，卻又說不上是何處，如今柳應已到六角代君巡視，能分憂者又少了一人。
“若不是他告知雪被撒了鹽，恐怕我也不會立即註意立海的意圖，大部分軍隊亦無法安然撤離。且面對困境，他曾主動請纓，以五千軍抵擋數萬軍。此仗必敗，不成亡靈，便是俘虜，如若安然，必遭懷疑，”聽至此，桑原驚出一身冷汗，原來那一戰，丸井淒然的決心，早已出乎自己意料。待定魂，他又聞丸井道：“若他是銀狐，這一出戰，豈不白費了在朝林潛伏的那番處心積慮。若要以重臣、忠臣之身份，再次潛入朝林戰地，豈不又要花一番心思。”
“不錯，”幸村點頭道：“即使盜取你等身份，若不做足功夫，很快便會露出馬腳。而這功夫，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但，末將心中尚有疑惑，不知……”見幸村頷首，桑原大膽推測：“立海軍好似知曉我軍部署般，故避開伏擊，直擊兩營，毫無多餘行動。”
“文太之意是，若他是銀狐，斷不會讓立海軍失去殲滅我軍的機會，而給你提示，也不會主動請纓，以寡敵眾……此話不假。而桑原之意，是我軍的部署可能被洩露。”
“文太也以為，內奸或者銀狐潛於朝林，殺害守城士兵，與立海軍內外配合。”
幸村背手踱步，卻始終尋不到原因，只能猜測，道：“莫非……銀狐另有他人，還是……唐澤，朕也該試你一試。”
夜漸深，月無蹤。皓夜蒼茫，列宿曙分螢。丸井兩人退去後，幸村獨自回房，不若先前從容，凝眉苦思，卻見檐處落下一影。
“進來。”
“陛下，”黑影一閃，翻身入窗，揮手窗封，單膝下跪道：“立海國主真田率十三萬大軍親征，已達藤州。”
“朕知道了，木更津你先下去吧。”木更津亮正欲離開，卻聞上座之人又道：“還有，派人監視唐澤。”
“是。”
數月前，柳的死士過半分散於立海，監聽動向，只留一隊數人，在木更津亮指揮下，傳遞深入腹地的死士所取得的消息，並於幸村身邊隱蔽處守衛。依紫衣修為，常人難以近身，幸村本想推卻，但見柳的執意，想能接收消息，也是較好，便作了罷。
真田親征時，幸村已收到風聲。他知道真田並非是只顧躲在後方，看他人奮力，自己獨享成果之人，肆虐的戰意，早在那年或者更早便有了吧。幸村靠於椅上，閉上雙眼，十指於胸前交叉，直至累了，方回臥室入眠。
天未全亮，淺眠後，幸村毫無睡意，起身梳洗，走進書房，凝視桌上江山圖。一個時辰後，丸井差人遞上立海送來的戰書。
意料之中，卻是意料之外。依真田的性子，的確會以這種方式正式宣戰，剛到藤州便欲出師，雷厲風行得出乎意料。
幸村細讀那封真田的親筆書信，確切地說，親筆戰書。
“十日後，牧州十裏外，一決雌雄。”寥寥數字，書盡胸懷。
幸村取紙提筆。“恭候”。短短兩字，謙和不畏。
待見來人執信離去，幸村進了庭院，拔劍揮舞。青鋒寒光，掃過萬物，桃花落盡，梨花繾綣。
一聲通報，唐澤踏入“春園”，掠裾行禮，不料三尺青鋒近喉，唐澤竟閉眼受死。劍雖不及，而劍風卻在麥膚上，劃了一道口子。
“為何不躲？”幸村挑眼道。
“那是君要臣死，因為……有殺氣。”唐澤睜開雙眼，直視前方。兩人靜默，一瞬卻如一刻。
“快請太醫。”瞥見一旁侍衛領命匆匆離去，幸村收劍，背過了身，徑自入屋。這一試，非但沒有說明唐澤是銀狐，倒是試出了他的氣節。面色沈穩，臨危不亂，忠誠可嘉，無懈可擊。
唐澤隨後進屋，待幸村上座後，行跪拜大禮。屋內侍衛不少，他餘驚未定，不敢怠慢。
“平身，賜坐。”待太醫診治包紮，又離去後，唐澤方松下一口氣，端茶呷水，定了定驚。
“方才朕心中滿是對敵軍的殺意，因此劍快，傷到唐澤愛卿，是朕失手了。”
“不，陛下……是微臣擾了陛下舞劍。”
“今日前來，想必有要事，愛卿不妨直言。”
“是。今立海朝林，以藤州及朝海山為界，分治南北，而立海又在此時送來戰書，約戰十裏外。臣以為，立海必會守約發兵。”
“這是自然，真田弦一郎並非小人，既然言明十日後，這十日便不會有動作，且他道城外十裏，定不會少一裏。而我朝林，也必會守約一戰。如今東部戰場，兩軍各二十萬上下，兵力相近，誰勝誰負尚難預料。”幸村凝眉，緊握拳，仿佛對自己道：“不，朝林毫無死角！”
“陛下所言甚是。且尚有十日時間，足夠部署了，不如……”唐澤壓低聲音，左右張望。
幸村自然明了他之意圖，遣退侍衛，屋內只留兩人談論。而丸井與桑原早已候於門外，過了午時，方得宣召。近酉時，三人紛紛離去，各自準備。
十日後，十裏外。春末的陽，暖得有些燥，而望雪背上那人，面冷如冬，心靜如水。遠望前方朝林軍，主將紅發飄揚。
如事前所料，不是那人，卻的確是那人的做法。真田曾聞，幸村平立海內亂、與千石軍初鬥時，自身並不出戰，而是居高臨下，縱觀全局。如今，想必又在哪處遠望，這並非膽怯閃躲，而是與自己不同的另一種作戰方法。四周山矮坡高，視線最佳處，便是西面。他向切原道：“依計行事，生擒為上，朕還不願就此便宜了他！”對方一拉韁繩，同近千士兵退離戰場。離遠之前，不忘回首一望，心中祈念：只有我可以殺了你，文太！
遠處矮山，紫衣登高。白馬乖巧，安立崖邊，一隊士兵遠遠止步。一聲號角，一縷烽煙，幸村遠望兩軍交鋒。
朝林軍後方塵土飛揚，殺聲疊起，層層沙塵、沈沈撻伐，好似二十萬大軍全軍迎敵。而立海，陣仗卻不如朝林之大。真田於後方觀戰，細心琢磨。他曾多番研究幸村作戰方式，早已將立海內戰時期幸村出征的計謀方略摸透記熟。如今幸村以虛掩實的做法，真田了然於心。兩軍兵馬數量上本無太大差別，而朝林如此虛張聲勢，必如某人所報，十萬軍將走東部水路，沿海繞至藤州南部，欲從後方夾擊立海軍，燒毀糧草，截斷退路，既收覆河山，又將立海二十萬大軍圍困於牧州十裏外。而如今，藤州沿海，立海軍早有設防，十萬海軍嚴陣以待。
幸村靜靜俯視，暗嘆真田行軍謹慎周全。水陸兩軍作戰之計，於開戰前三日，出自自己之手，如今立海只派十萬軍在此作戰，其他兵力想必已設在海路之上。不知是真田知曉自己的戰術，派海軍防備，還是本就打算將海陸作為一條戰線，北上攻打牧州；亦難以判斷他是事先得到了消息，還是憑借多年戰鬥經驗而出了此計。不管如何，朝林海軍看來會有一番苦戰。然，若陸軍告捷，便能解水路之圍。如是思慮，幸村全神貫註於眼下沙場。
朝林陣法多變，自二龍出水陣至三才陣，又到四門兜底陣，五虎群羊陣。將簡單陣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又時不時出巧制敵。在桑原配合之下，丸井發揮如此之好，幸村暗暗點頭讚許。回想十日前，唐澤進言獻計，以簡單陣法互相變化，揚長避短，如此一來，便靈活難測。而近日丸井加緊練兵，卓有成效。陣法的確精妙，但唐澤以為，立海軍向來都是見機行事，見招拆招，而真田身經百戰，定有突破之法。這點幸村也十分讚同。
真田冷眼視之，朝林軍不似數年前進犯之時，看似凝聚卻如散沙，如今之景，讓人驚嘆：幸村精市，果然不可小覷，只是，太天真了。真田策馬，加入殺陣。一人一騎，疾如風，動如雷，果不其然，不時陣破，為立海軍殺出一條出路。
陣破後的朝林軍，行軍慌亂無章，漸有弱勢，最明顯之處，離真田不遠。陣心重地，兵少將乏，若擊破，則將潰不成軍。真田凝眸剎那，終駕馬突入。
青坡上綠樹下，紫衣青年合眼微微一笑。風傳來清新空氣，卻混入淡淡血腥，葉傳來颯颯之音，卻難掩弱弱步聲。
“陛下……”黑影一閃，在紫衣人馬側單膝跪下。
“朕知道了。”幸村並未回眸，截斷對方的話，擺手後，黑影與樹影化為一體，同形同色捉摸不定。當幸村剛踏上崖邊，俯視兩軍，卻只見真田，不見切原，心中早有猜測。
不時，切原及立海兵果不其然，出現在幸村身後二十仗外。朝林數列士兵層層列陣，拉弓迎敵，頓時，數箭齊發。
幸村回馬，上前十仗，見立海士兵近一半手握長矛，另一半手執盾牌，當朝林軍拉弓時，驀地以幾人為組，各組集中設防，數盾合成一面，毫無縫隙，為無盾士兵抵擋飛箭，並於大盾掩護之下，以組齊步前行，步步緊逼。朝林士兵放下弓，轉瞬抽刀，卻奈何對方強盾阻擋。盾間忽地挪開兩寸，銀槍頭，冷白光，嗜血槍刃，紅得刺眼。
身邊士兵所剩無幾，而對方兵力幾乎未少，如此窘境，朝林是逐步入了困局。處處針鋒、使朝林毫無還擊之力的陣法，是估到坡上士兵的部署，還是湊巧，又或是……？幸村尚不及細想，對上切原尚帶野性的墨綠眸子。那眼眸只是純粹、簡單地盯著獵物。幸村度量情勢，如今情勢危急，依對方兵力，不知能否全身而退。此時，十位死士已然立於身側，然，幸村擡手，一反常態，大方遣退死士。
“許久不見呢。”在立海的過去，於幸村心中，鮮有引得他註意之人，切原卻是其中之一。
“沒想到再次相見竟是這裏。”切原字字鏗鏘，語調毫無起伏，不及細想，嘴角卻劃上一抹單純的微笑，那是挑戰的微笑，是找到對手，甚至找到強者的微笑。
“所有恩怨不如在此做一了結。”
恩怨？若非立場相對，哪來恩怨？幸村曾打心底喜歡切原，同丸井那般純粹的眼，純粹的心，是自己的追求，卻又是奢求。然，如今的沙場，誰又能縱容那份憐與惜。原來，那早已是恩怨背後的強弱之戰，走錯一步，將步步皆輸，手下留情，將是對己殘忍。
“正有此意！”眼前之人，看似柔弱，智謀極深，依流之戰可謂令人驚嘆，而自己曾經對他的敬重，卻在理性之下遭受掩埋。切原曾告訴自己，那紫衣危害立海，如今已是敵人，但當見了那紫眸，不比表兄，自己卻恨不起來。那聽聞出戰後心中興奮是為什麽？他從未想得太過覆雜，只是追求強大，追求超越，以及……要與那人算清前賬。
“只是……”幸村相顧左右，敵眾我寡，他早已明白自己所處不利之地與該有的計策，又如同知曉對方所思與所想般，道：“以多欺少，怎麽讓你盡興、讓我兩盡興。”幸村知道，若眼前之人還是切原赤也，如今的困局定有破解之法。
“你……你言下之意，是你願與我兩人一決勝負？” 墨綠眸子難掩雀躍，聲音亦帶幾分興奮。因以多欺少而決出的孰強孰弱，切原孤傲的心，自是不願茍同。單打獨鬥，到遂了其願。
幸村頷首，而切原收起純粹的笑，道：“咳咳，正合我意！不過本王的條件是，若你敗了，便束手就擒。”他始終不忘真田的囑咐——生擒為上。比起同眼前之人行軍打仗，他更希望放手一搏，與之單打獨鬥。傳言幸村精市武功頗高深，當時尚不得機會較量，如今正是絕好機會。
“若你能讓我毫無還手之力，那自然甘願。”
似乎受到蠱惑般，一步一步被對方抓住心思，受其暗示，他揮手遣退兵將至數十丈外，眼神中的興奮難以按捺。
一對一，摒棄雙方不對稱的兵侍。幸村知曉，自己已將不利轉為有利。
待士兵退去後，切原只身一人執槍策馬，步步逼近幸村，招招狠厲。幸村仰身避過橫掃一招，又以天嵐劍鞘擋下一記。數十招內，幸村只守不攻。過百招後，他嘴角顯起微笑，看穿世間一切，俾睨眾生的微笑。
切原暗嘆對方實力難測，不若先前自己想得那麽簡單。但對於他，愈強，愈有打到的動力與價值。對方尚未拔劍，卻擋過自己百招，若是兩年前的自己早已急亂，失了章法。切原凝眸一笑，以更猛的力道刺去，對方一招以柔克剛，悄然化解。緊接著的誘攻，迫使幸村將劍鞘擊打過來，切原本欲回招，被對方看穿而遭鉗制。驚訝之時，正聞幸村言語中帶有三分輕蔑，三分失望：“你就只有這些本事麽？”剎時，天嵐青峰，寒光直逼切原心臟。
快過閃電的招式，令切原反應不及。只見血滴落沙土後，肩胛一陣極痛。天嵐抽回，血染嫩枝頭。切原如有感危機的動物般，棄馬退至數仗之外。左肩疼痛，體力漸去，讓他難以直起身子，以槍為杖，支著身子，半跪低首，不言不語。
幸村下馬，一甩天嵐，劍尖兩寸的緋紅賴上了淺草，翠綠中參了斑駁。他一步一步走向切原，直至數尺外駐足，而對方卻一動不動。先前那一劍，本是將士之間的尊重之劍，以極快之速免去對方苦楚，奈何心中閃過丸井蒼涼的笑，劍頭偏離了軌跡，又放弱了勢頭。
風過淺草草更淺。切原的黑發，顯得雜亂。他擡起頭，緩緩睜開了眸子。緋紅色，如血色般，觸目驚心。他舉高了手，示意數十丈外蠢蠢欲動的立海軍切莫進攻，因為眼前的獵物是他的，他一個人的。
幸村驚於眼前之景，一時忘記了言語。卻不料，對方以迅雷之勢，將槍擊向自己。幸村急於撤後，站定方見一縷紫發緩緩飄落，心中驚嘆切原的速度及力道，是先前的幾倍甚至十幾倍。他舉劍，絲毫不敢怠慢。
黑發人肆虐的戰意，毫無保留地襲來。幸村依舊觀察切原招式，隨後又是那抹微笑，又是電光火石間，以鋒利的天嵐斬去了槍頭。切原順勢運起全部內功，奮力一擊，而幸村同以內力相搏。
兩掌相擊，瞬時風沙蔓延，樹搖枝斷，目不能見物。彈指間，數十仗外，箭散盾飛。
切原退去數尺，眼中緋紅不再。口中一陣腥甜，血染衣襟，意識模糊間，見那人走向自己。沈沈的身體，終倒向大地，剎那間世俗不再，無感一切。
天嵐近喉，幸村冷眼盯著欲上前的立海士兵，卻笑得略去溫度，道：“退下山去！”
連續晴好，雪方化得較快。桑原的眼疾在丸井護理下，一日便愈。立海大軍踏入藤州之時，幾是空城，周邊鄉村亦人數極少。桑原、丸井兩人混入村戶。在切原嚴密管制下，北上三路皆被封鎖，藤州亦是進城容易出城難。兩人本欲繞小道北上，卻思及對方精力與兵力分散於大道及東西兩小道監察，若從敵人眼下過，或有更大生機。兩人便扮作老人入城，一日之後，又試圖通過藤州守城衛兵。奈何立海極為嚴謹，連只蒼蠅都難以過關，兩人方圖他法。
日覆一日，藤州尚算安寧，一直未有事端。正如丸井所料，在多日搜不到他們後，士兵們難掩沮喪與麻痹。日頭漸落，兩人身著立海戰甲，混入他軍，以換班為由，以秘藥為器，守城侍衛或暈或死。兩人以夜色掩護，逃出藤州，一路往北，入了牧州。
白梅飄去，正月已過。退守牧州已近兩月，如今兩軍皆再無動向。丸井獨步院中，回想剛到牧州之時，正聞士兵傳來戰報——立海圍攻六角兵力已退。再細問由，方知藤州一戰，僅是序幕中的一場小小交鋒。立海軍先擾六角，再攻藤州，若計被察，一面加快藤州攻勢，一面增兵直擊六角。而朝林不甘示弱，率先守護藤州，亦料得六角戰場之事，在兩軍於藤州、六角糾纏時，派於西處駐守的千石清純帶兵自朝林西部，越過朝海山，直達立海領土，迫使對方自六角撤軍。只是朝海西山較高，翻山越嶺花了不少時間。而那段時日，佐伯虎次郎意志堅定，絕無迷惘，守護身後家鄉。東中西三條戰線皆在運籌帷帳之人的算計之內。算來，丸井與切原一戰，正是千石圍魏救趙之時。待六角兵力撤回，千石所率領的西軍，退守朝海山。至此兩軍如休戰般，不再有動作。
丸井低眸，短短幾個月內，發生諸多事，而自己的能力應付眼前已有些吃力，然，兩軍交戰這僅是開始，兩位皇座上之人，又是要花多少心力？剛思及此，便有人通告陛下不日將禦駕親征的消息。序曲終，正曲始。
桃沒梨開，柳綠水暖，春風徐徐，細雨紛紛。幸村率領十五萬大軍趕至牧州。一路受臣民敬仰。笑容依舊，和卻不親，如雲般美而遠。年過之前，幸村便暗中著手籌備親征一事，親上四天寶寺，做法祈求，為民祈福。直至開春，時機較為成熟，安排較為妥善，方調兵征往前線。
他進入行館，晚宴招待自然必不可少。一番簡單的寒暄酒席後，桑原丸井自主留下。
“請陛下降罪！”丸井屈膝低首，桑原亦在後方跪下。
“何罪之有？”
“失兵士，失藤州，失國土！您應我出征時，國土尚且完整，而最終山河破碎，藤州陷落，損兵折將，如今立海打開朝林大門，是丸井文太戰術有失，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不，是末將未及時察覺敵軍戰術，才讓立海最終有機可乘。”桑原擔憂丸井，急切請罪。
“最終？才是開始呢。誰勝誰負誰得料？”幸村笑眸毫無責備，笑到深處卻無笑意，“知進退，明得失。兩位安然遣散藤州百姓，且以寡敵眾，滅去敵軍兵部尚書及一萬兵力，又得以全身而退，這是有罪？察立海，尚勝之有愧，你等又怎應獲罪。且，爾等出征時，六角已受襲，朝林亦不能算完璧。如今失了一座城池，本質無異。”幸村走下上位，步至丸井與桑原身旁，道：“至於失了的國土，奪回來便是，而失去重要將領，卻難以尋覓。”幸村扶起兩人，柔和的目光，寬慰他人，暗含的尖銳，毫不相讓。
“朝林的完整，還需共同進退。”包容一切的笑，卻捉摸不明，幸村轉而又道：“唐澤的情況，你等如何看待？”
丸井與桑原對視，終搖了搖頭。
“沒有是銀狐的跡象……麽？”幸村低眸自語，覆擡手撫頜，問道：“星德軍的匯合是在你等到藤州之後吧？”
“是，但按路程，也無可厚非。”
“的確。”幸村總感事有蹊蹺，卻又說不上是何處，如今柳應已到六角代君巡視，能分憂者又少了一人。
“若不是他告知雪被撒了鹽，恐怕我也不會立即註意立海的意圖，大部分軍隊亦無法安然撤離。且面對困境，他曾主動請纓，以五千軍抵擋數萬軍。此仗必敗，不成亡靈，便是俘虜，如若安然，必遭懷疑，”聽至此，桑原驚出一身冷汗，原來那一戰，丸井淒然的決心，早已出乎自己意料。待定魂，他又聞丸井道：“若他是銀狐，這一出戰，豈不白費了在朝林潛伏的那番處心積慮。若要以重臣、忠臣之身份，再次潛入朝林戰地，豈不又要花一番心思。”
“不錯，”幸村點頭道：“即使盜取你等身份，若不做足功夫，很快便會露出馬腳。而這功夫，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但，末將心中尚有疑惑，不知……”見幸村頷首，桑原大膽推測：“立海軍好似知曉我軍部署般，故避開伏擊，直擊兩營，毫無多餘行動。”
“文太之意是，若他是銀狐，斷不會讓立海軍失去殲滅我軍的機會，而給你提示，也不會主動請纓，以寡敵眾……此話不假。而桑原之意，是我軍的部署可能被洩露。”
“文太也以為，內奸或者銀狐潛於朝林，殺害守城士兵，與立海軍內外配合。”
幸村背手踱步，卻始終尋不到原因，只能猜測，道：“莫非……銀狐另有他人，還是……唐澤，朕也該試你一試。”
夜漸深，月無蹤。皓夜蒼茫，列宿曙分螢。丸井兩人退去後，幸村獨自回房，不若先前從容，凝眉苦思，卻見檐處落下一影。
“進來。”
“陛下，”黑影一閃，翻身入窗，揮手窗封，單膝下跪道：“立海國主真田率十三萬大軍親征，已達藤州。”
“朕知道了，木更津你先下去吧。”木更津亮正欲離開，卻聞上座之人又道：“還有，派人監視唐澤。”
“是。”
數月前，柳的死士過半分散於立海，監聽動向，只留一隊數人，在木更津亮指揮下，傳遞深入腹地的死士所取得的消息，並於幸村身邊隱蔽處守衛。依紫衣修為，常人難以近身，幸村本想推卻，但見柳的執意，想能接收消息，也是較好，便作了罷。
真田親征時，幸村已收到風聲。他知道真田並非是只顧躲在後方，看他人奮力，自己獨享成果之人，肆虐的戰意，早在那年或者更早便有了吧。幸村靠於椅上，閉上雙眼，十指於胸前交叉，直至累了，方回臥室入眠。
天未全亮，淺眠後，幸村毫無睡意，起身梳洗，走進書房，凝視桌上江山圖。一個時辰後，丸井差人遞上立海送來的戰書。
意料之中，卻是意料之外。依真田的性子，的確會以這種方式正式宣戰，剛到藤州便欲出師，雷厲風行得出乎意料。
幸村細讀那封真田的親筆書信，確切地說，親筆戰書。
“十日後，牧州十裏外，一決雌雄。”寥寥數字，書盡胸懷。
幸村取紙提筆。“恭候”。短短兩字，謙和不畏。
待見來人執信離去，幸村進了庭院，拔劍揮舞。青鋒寒光，掃過萬物，桃花落盡，梨花繾綣。
一聲通報，唐澤踏入“春園”，掠裾行禮，不料三尺青鋒近喉，唐澤竟閉眼受死。劍雖不及，而劍風卻在麥膚上，劃了一道口子。
“為何不躲？”幸村挑眼道。
“那是君要臣死，因為……有殺氣。”唐澤睜開雙眼，直視前方。兩人靜默，一瞬卻如一刻。
“快請太醫。”瞥見一旁侍衛領命匆匆離去，幸村收劍，背過了身，徑自入屋。這一試，非但沒有說明唐澤是銀狐，倒是試出了他的氣節。面色沈穩，臨危不亂，忠誠可嘉，無懈可擊。
唐澤隨後進屋，待幸村上座後，行跪拜大禮。屋內侍衛不少，他餘驚未定，不敢怠慢。
“平身，賜坐。”待太醫診治包紮，又離去後，唐澤方松下一口氣，端茶呷水，定了定驚。
“方才朕心中滿是對敵軍的殺意，因此劍快，傷到唐澤愛卿，是朕失手了。”
“不，陛下……是微臣擾了陛下舞劍。”
“今日前來，想必有要事，愛卿不妨直言。”
“是。今立海朝林，以藤州及朝海山為界，分治南北，而立海又在此時送來戰書，約戰十裏外。臣以為，立海必會守約發兵。”
“這是自然，真田弦一郎並非小人，既然言明十日後，這十日便不會有動作，且他道城外十裏，定不會少一裏。而我朝林，也必會守約一戰。如今東部戰場，兩軍各二十萬上下，兵力相近，誰勝誰負尚難預料。”幸村凝眉，緊握拳，仿佛對自己道：“不，朝林毫無死角！”
“陛下所言甚是。且尚有十日時間，足夠部署了，不如……”唐澤壓低聲音，左右張望。
幸村自然明了他之意圖，遣退侍衛，屋內只留兩人談論。而丸井與桑原早已候於門外，過了午時，方得宣召。近酉時，三人紛紛離去，各自準備。
十日後，十裏外。春末的陽，暖得有些燥，而望雪背上那人，面冷如冬，心靜如水。遠望前方朝林軍，主將紅發飄揚。
如事前所料，不是那人，卻的確是那人的做法。真田曾聞，幸村平立海內亂、與千石軍初鬥時，自身並不出戰，而是居高臨下，縱觀全局。如今，想必又在哪處遠望，這並非膽怯閃躲，而是與自己不同的另一種作戰方法。四周山矮坡高，視線最佳處，便是西面。他向切原道：“依計行事，生擒為上，朕還不願就此便宜了他！”對方一拉韁繩，同近千士兵退離戰場。離遠之前，不忘回首一望，心中祈念：只有我可以殺了你，文太！
遠處矮山，紫衣登高。白馬乖巧，安立崖邊，一隊士兵遠遠止步。一聲號角，一縷烽煙，幸村遠望兩軍交鋒。
朝林軍後方塵土飛揚，殺聲疊起，層層沙塵、沈沈撻伐，好似二十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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