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時，百花退去，草木葳蕤，知了蟈蟈尋了樹蔭，振翅鳴叫，忽而群起而鳴，忽而同約而靜。日頭高照，已過晌午，立海京內的金碧輝煌，日下泛著粼粼光芒，更顯得燥熱難當。

禦書房內，真田執筆而書。房內並未安置冰塊，對窗外的喧囂、空氣的炎熱那人仿若未覺，他一筆一劃，似是描繪立海江山般帶著蒼勁氣勢。

兩年半前的冬，恥辱銘刻真田內心。紫衣帶著他的信任飄向遠方，自己伸手不能及之處，留下的是被摧殘的國土，被蹂躪的國人。一切都是逃離立海的計謀，利用手無縛雞之力的立海國民，逃離立海領土的計謀。也許一切都是計謀！

可憎？

可憎！

那留在山吹的施舍又是為何？

展示自己勝利，對弱者看似同情的炫耀。

“啪。”真田折斷手中之筆，長須一口氣，參差不齊的口子，叫囂著，紮入柔弱之處，紅色滴染宣紙。

那年過了年關，天氣回暖。幸村失蹤一事，立海臣民諸多猜測，澈帝遂下令擬定通告：“前右相幸村精市，蓄謀已深，借朕之信任，愚弄官員，同朝林禦史，沆瀣一氣，內外配合，控制邊境黔首，算計境內將士，挑起戰事，擾亂蕭墻，趁亂逃離立海。背棄合約，挑釁皇權，侵犯立海國土。令立海損失兵將數萬，傷員十數萬，財產造成損難盡其數！”

通告一出，澈帝對萬民的交代，使有志之士的憤恨，慢慢膨脹。群臣上奏討伐，唯有柳生冷靜如常——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至戰。柳生此番言論無非是將“膨脹”施壓，待到一定時機，便會爆破。戰死的叛軍其家屬，亦將怨恨轉至幸村與朝林，不再反抗立海朝廷。

幸村雖是憤恨的對象，真田自身亦同受了誤信他人之罪。毫無推脫，令臣民更是信服其主動擔待之氣節，再加之毫無偏袒皇親梟王，賞罰分明，嚴於律己。在民眾間，早已成為令人尊敬的國主。

“傳梟王殿下覲見！”

因誤信而醉酒，因醉酒而誤事。渡江時，切原所領的士兵雖中毒甚微，得以保全性命，但因此無法戰鬥，失了大局，進而滿盤皆輸。即使軍功卓越，如此閃失，責無旁貸。故，切原欣然接受貶謫至伊流城之決議。而真田自然有其打算：一來，由梟王親自著手覆興大業，邊境人民則會感受莫大榮耀；二來，當初伊流一役，切原帶傷同助城民覆建家園，風評尚佳，著手覆興自然事半功倍。

卻說切原剛至伊流，一腔熱血，鬥志滿滿，常常親自體察民情。首回出門，走得遠了卻迷了路，只得向人求助。見路邊老乞丐，他便蹲下先給了碎銀子再問路。怎料，那蓬頭乞丐倒向了他，昏了過去。切原無措張望，終是背起乞丐，往剛路過的臨街小醫館跑。

輕功相助下，切原步履飛快。誰知身後竟然有個蒼老的聲音：“年輕人，你衣冠齊楚的，老叫花子又臟又臭，會汙了你衣衫。”

“別管那些了，您病得暈了過去，我先背你去醫館。”

“呵呵，不必，老叫花子沒病，只是餓得慌。”

切原急忙駐足，在路口放下老人後，趕緊去最近的小攤上，買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遞了上去。老人用滿是皺紋卻幹凈的手收下後，並沒有看包子一眼，也不急著吃，微笑問道：“年輕人是來問路的？”見切原點了頭後，老人擡手指了指路，道：“第二個路口向左，再到路口向左，直走兩個路口，向左便到了。”切原絲毫不疑，道謝後，快步離去。

老人站在原地，邊等人，邊打開包子吃了起來：“真香”。吃了幾口，便見年輕人原路折返。來人滿眼疑惑，擡手摸了摸後腦，道：“老人家，向左、向左、再向左豈不是……又回到這裏？

“嗯，正合我意。”老人瞇眼微笑道

聞言，切原更是不解，面對如此戲弄，略帶薄怒：“你竟然……”話未完，便被人劫斷。

“之前，一炷香時間內，你在這裏轉悠多回，老叫花子猜你是迷了路，但要往何處去，你未相告，我又如何知曉？哎，年輕人做事不可如此急躁，”老人嘆氣到：“見人倒下，察都不察便以為是病了，急忙往醫館跑：做事沖動；聽老叫花子指路，便毫不猶疑地飛奔過去，聽老生說自己餓了，便立即買了包子，卻不懷疑老生是否真是乞丐：太過輕信於人。”老人將幹凈的手在切原眼前展開。頓時，黑發青年恍然大悟，沈沈底下了頭，無處落的眼神，空空蕩蕩。

輕信於人……

紅色張揚的長發，紫色靈動的雙眸，一雙巧手，一身武藝，時不時，將“本天才”掛在嘴邊，將自己所思所想放在面上。如此看似毫無城府之人，卻在最關鍵之時，把自己算計了。那引以為傲的行軍布陣絕世才略，被踐踏得一文不值，所有信任與愛慕，仿佛一再遭到蹂躪。

的確，不該輕信於人是自己應有的教訓，可為何依舊再犯？

老人仍是微笑，但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嚴厲道：“幾次試探，你的行動總快過腦子，這是以國家棟梁、股肱之臣為目標的人該有的反應麽？好在，你能迷途知返，尚算聰慧，且本性善良，又有沖勁，可造啊可造！”

切原意識到老人言下之意，忽然拜倒：“先生！請先生指導！”

在伴田先生相助下，雖有激進政策，卻因大膽改革，興修水力，開土種糧，聯商貿易，收效極好。自伊流至朝海山下，家家安定，戶戶溫飽。而習武更是不敢有絲毫松懈，加倍努力，進步飛快。

真田本欲待依流局勢平穩，便打算將其調回京城，如今正是時候。兩年半間，因太後崩，切原方回京悼念，月餘又回到伊流。如今算來，兩人雖有文字來往，但亦有兩年多未碰面。真田放下斷筆，居高臨下，將眼神定在切原臉龐那分明的輪廓上。作為切原表兄，自己成長的同時，見證了他的成長。圓圓的臉，倔強的眼神，那不服輸的性格總是給死氣沈沈的皇宮帶來活力。若自己是夜，他便是光。如今的臉龐有些剛毅，倔強的眼神帶著理性。切原擡起頭，勾起嘴角自信一笑，依舊如同陽光。

“平身。”不僅是切原，日夜苦於政事的真田，面上同是成熟了些。他回神道：“朕細讀你的奏折，有如今的伊流，伴田先生自然功不可沒，朕有意將他調回京任職，但他執意留在伊流，可惜了。”

“人各有志，先生一心造福家鄉。如今皇上表哥能允許他留在伊流當個太守也算達成了他的心願。”

“先生固然是治理國家的良才，但在行軍打仗上卻有些勉強。”真田低首，將目光落在宣紙上。“縱橫天下”四個大字，遒勁有力，只需一眼便能感到抵不住的霸氣。加之點點血跡與斷筆，更有破釜沈舟的意味。

這條路終究是血腥的。

切原走近一看，不必揣摩，心已有數，眼內仿佛見著勝利的烽煙，帶著些許興奮的嘴角揚起：“伊流臨近朝林，臣弟有向過往商人打探消息，以備籌謀。幸村精市稱帝已近兩載有半，但最近有征兵屯糧跡象。”

“朕自然知曉。”話音剛落，又是一聲通報，來人正是柳生。禮節過後，真田喊人看了座，上了茶，但卻備了四份。切原一屁股坐下，將手邊涼茶一口咽了，一番大將豪爽之態。柳生卻一手提擺，緩緩落座，舉袂緩緩擦拭額頭細汗，又端起茶杯呷了口，所有動作一氣呵成，舉止依舊優雅。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柳生揚起不易捕捉的微笑。若仁王在此，許會調笑他嚴謹有禮的動作。

仁王……不，雅治……麽？

有些不習慣卻十分溫暖的稱呼，讓柳生蹙眉輕嘆。

兩年前的春末夏初，如同那次離別七年後，他再次回到柳生府的時刻。彤雲無心出岫，夕陽慵懶鋪灑。城西竹林，翠色依舊。林中平坦巨石，長一丈，寬半丈，高三尺，如自然修葺而成的石床，卻因有人常常躺於此，石面被磨得光滑，但依舊不礙著青年。仁王翹著腿，以手為枕，閉眼躺著，哼著小曲，有人走近，卻裝作不覺。那熟悉的味道，讓始終繃緊著弦的人，放松了自己。

仁王哼得累了，那人卻不發一言，兀自坐下。躺著的人終是熬不過靜默，睜開一只眼偷瞄那人。那人背倚石塊，閉著雙眼看似正在休息。

風拂過耳時，葉沙沙作響，新土清新的氣息，充滿胸腔。只是，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歌調，漸漸熄去，柳生睜了一只眼，目光自眼角落在那人眼裏。單條視線相交時，兩人不禁貪婪地睜開了另一只眼。

直到不知名的鳥一聲長嘶，兩人方別過頭直視前方，離開對方視線，一眨不眨。翠竹直刺蒼穹，視線中的天際窄了，彤色殘陽映染得周圍都似鋪了紅色——血的顏色。

“若有萬一，不要覆仇，離去是另一種殊榮，無需怨恨他人。那自然只是萬一 ，我會活著，因為，我還有未做完的事。”不曉過了多久，仁王蹙眉喃喃，他不知道柳生聽到了多少，也無力顧及那些，只是將突如其來的思緒，淡淡道來。未及志學之年，自柳生一心處，聽得父親是海魂成員且斃於朝林的簡單敘述後，再度詢問，便知柳生一心同樣沒有答案。他加入海魂只憑一個念頭：效仿父親，並查出父親真正死因。

柳生順著仁王視線擡頭望去，那處紅得無法直視，無法面對。終究不忍閉上了快被血色灼傷的雙眼。這次，他不敢再看那夕陽映襯得泛紅的面龐，因為那顏色，已不是當時戀人在身邊的羞澀與安心，而是滿含血色的毅然與決絕。忽然想逃開這血色的鋪蓋，柳生獨自起立，道了一句“該用晚膳了”便獨自離去。因為他知道，不管有多少距離，仁王總會追上來的。

現在是這樣，那以後呢？

回到府內，柳生看了眼桌上幾道菜，想起其父柳生一心因公事入宮，無法入席，便要求下人把飯菜移至自己房內。他同時亦知道不管明入暗潛，此處乃仁王隨意出入之所。

落霞艷紅已逝，月色清冷浮現。與白日的溫暖相悖，初夏之夜，夜涼如水。兩人同桌而飲，酒過三巡，挑起油燈，點亮火燭。見柳生風度翩然的舉止，仁王免不了調侃：“就兩人，何必搞得文質彬彬？”

“習以為常。”柳生家本是大戶人家，舉止早已養成儒雅的習慣，可見過他霸道的仁王，卻時不時會調笑，總想找尋柳生心底的界限。

仁王不羈地一笑，翹起了腿，把玩了辮子，舉起又一杯。放下玉杯，神色渙散，似是悲哀，似是興奮。銀發酡顏，酒潤紅唇。迷離間，柳生伸手撫過對方下顎的痣，向上又撫過了那誘人的朱唇，而後深深吸允這那人的甘露。

仁王本想推開那人，但很快放棄，心底抱怨道：柳生你還真是徒有文雅的外表，其他都和一般人一樣。但……自己愛的不就是這樣的他麽？

回擁對方，報以更熱烈的吻，不知何時，退去了衣衫，紗帳落，油燈熄。雖不是首次被占了所有，卻是最沈淪的一回，瘋狂地卸去偽裝，沈寂在月夜。那人儒雅背後的狂野，深深地占滿了他，吞噬了他，但內中的愉悅，又是誰能體會？

“仁王……”將愛人擁入懷中，少有的溫柔占滿柳生眼中。

“是……雅治，比呂……”耳旁銀絲搭著臉頰，在安歇後，又恢覆了活力。

“嗯，雅治……”

不知何時，兩人相擁睡去。直到天邊尚未泛白，銀色身影悄然起身，稍顯艱難地穿了薄衫，不掩頸間梅花，臨行前回頭看向床邊，那人背著身，但聞不到沈沈的呼吸聲。謝意溢滿心頭，再也無法用言語表達，眼前模糊幾分，卻回頭決絕地拉開大門，將所有脆弱逼退，大步走了出去。

柳生徹夜難寐，卻裝作閉眼熟睡。摟著對方的雙手，在即將泛白的天際出現前，松開了。

如果是你所求，我便放了你。

他如此對自己說，卻在那人提步離去時，將脆弱逐漸冷去，滑落枕邊。

自小以來，那人去向何處，柳生從不過問，只希望有一日，他累了，便能回到家，好好歇息。不斷作為他人而活的無盡暗日，將他深深吞噬，而自己爬上高位，集無限光彩於一身，為他指明了家的方向，光彩的歸處。

此後，他沒有再見過那妖嬈的銀發。直到近來，同父親聊起時，方知道仁王加入海魂的原因，同時慶幸自己沒有阻止他的離去。

當柳生回神之際，橘已應真田之意，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內。

“朕和梟王、丞相正說到朝林有征兵屯糧跡象。”

“的確如此，”橘坐下，緩緩道：“欠債還錢，幸村所欠立海民眾的，我等又怎能不討回來，此等道理想必他是知道的。”

橘並未言明為何澈帝會選擇動兵而非其他手段，但依柳生對真田的了解，那是他必然的選擇。胸懷大志正直之人，最直接的方法則是通過戰事做想做之事，無論是討還欠債，還是縱橫天下。如今國力相較兩年之前大有提高，已有實力可做一拼，而謀略則是最鋒利的武器，在決心的不斷叫囂下，猛力刺向對敵方心臟。

酉時過半，日頭遲遲難落，也帶不走夏日的炎熱。禦書房內的談論已近尾聲。

“請陛下放心，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言談在橘的一句話中終結，人散日息，夜幕降臨。多少個夜晚獨自度過，多少回心寒自己體會。真田背倚窗欞，回首舉目望向天際，冷光穿射了熱氣，至達內心深處。

聽見稟報，真田收了神，回到房中凝眉不解，為何切原又獨自折返，見人進來，還沒發問，對方撓了撓臉，赧然一笑，全然不是剛才的意氣風發。

“皇上表哥，兩年不見，不如一同……”不爭氣的肚子忽然作響，切原顯得有些尷尬。

“太松懈了！”話雖如此，但心中卻湧上一縷溫暖，所謂親人，就該歡坐一堂，相互依靠。

“來人，傳膳。”

夏日炎炎時，百花退去，草木葳蕤，知了蟈蟈尋了樹蔭，振翅鳴叫，忽而群起而鳴，忽而同約而靜。日頭高照，已過晌午，立海京內的金碧輝煌，日下泛著粼粼光芒，更顯得燥熱難當。

禦書房內，真田執筆而書。房內並未安置冰塊，對窗外的喧囂、空氣的炎熱那人仿若未覺，他一筆一劃，似是描繪立海江山般帶著蒼勁氣勢。

兩年半前的冬，恥辱銘刻真田內心。紫衣帶著他的信任飄向遠方，自己伸手不能及之處，留下的是被摧殘的國土，被蹂躪的國人。一切都是逃離立海的計謀，利用手無縛雞之力的立海國民，逃離立海領土的計謀。也許一切都是計謀！

可憎？

可憎！

那留在山吹的施舍又是為何？

展示自己勝利，對弱者看似同情的炫耀。

“啪。”真田折斷手中之筆，長須一口氣，參差不齊的口子，叫囂著，紮入柔弱之處，紅色滴染宣紙。

那年過了年關，天氣回暖。幸村失蹤一事，立海臣民諸多猜測，澈帝遂下令擬定通告：“前右相幸村精市，蓄謀已深，借朕之信任，愚弄官員，同朝林禦史，沆瀣一氣，內外配合，控制邊境黔首，算計境內將士，挑起戰事，擾亂蕭墻，趁亂逃離立海。背棄合約，挑釁皇權，侵犯立海國土。令立海損失兵將數萬，傷員十數萬，財產造成損難盡其數！”

通告一出，澈帝對萬民的交代，使有志之士的憤恨，慢慢膨脹。群臣上奏討伐，唯有柳生冷靜如常——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至戰。柳生此番言論無非是將“膨脹”施壓，待到一定時機，便會爆破。戰死的叛軍其家屬，亦將怨恨轉至幸村與朝林，不再反抗立海朝廷。

幸村雖是憤恨的對象，真田自身亦同受了誤信他人之罪。毫無推脫，令臣民更是信服其主動擔待之氣節，再加之毫無偏袒皇親梟王，賞罰分明，嚴於律己。在民眾間，早已成為令人尊敬的國主。

“傳梟王殿下覲見！”

因誤信而醉酒，因醉酒而誤事。渡江時，切原所領的士兵雖中毒甚微，得以保全性命，但因此無法戰鬥，失了大局，進而滿盤皆輸。即使軍功卓越，如此閃失，責無旁貸。故，切原欣然接受貶謫至伊流城之決議。而真田自然有其打算：一來，由梟王親自著手覆興大業，邊境人民則會感受莫大榮耀；二來，當初伊流一役，切原帶傷同助城民覆建家園，風評尚佳，著手覆興自然事半功倍。

卻說切原剛至伊流，一腔熱血，鬥志滿滿，常常親自體察民情。首回出門，走得遠了卻迷了路，只得向人求助。見路邊老乞丐，他便蹲下先給了碎銀子再問路。怎料，那蓬頭乞丐倒向了他，昏了過去。切原無措張望，終是背起乞丐，往剛路過的臨街小醫館跑。

輕功相助下，切原步履飛快。誰知身後竟然有個蒼老的聲音：“年輕人，你衣冠齊楚的，老叫花子又臟又臭，會汙了你衣衫。”

“別管那些了，您病得暈了過去，我先背你去醫館。”

“呵呵，不必，老叫花子沒病，只是餓得慌。”

切原急忙駐足，在路口放下老人後，趕緊去最近的小攤上，買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遞了上去。老人用滿是皺紋卻幹凈的手收下後，並沒有看包子一眼，也不急著吃，微笑問道：“年輕人是來問路的？”見切原點了頭後，老人擡手指了指路，道：“第二個路口向左，再到路口向左，直走兩個路口，向左便到了。”切原絲毫不疑，道謝後，快步離去。

老人站在原地，邊等人，邊打開包子吃了起來：“真香”。吃了幾口，便見年輕人原路折返。來人滿眼疑惑，擡手摸了摸後腦，道：“老人家，向左、向左、再向左豈不是……又回到這裏？

“嗯，正合我意。”老人瞇眼微笑道

聞言，切原更是不解，面對如此戲弄，略帶薄怒：“你竟然……”話未完，便被人劫斷。

“之前，一炷香時間內，你在這裏轉悠多回，老叫花子猜你是迷了路，但要往何處去，你未相告，我又如何知曉？哎，年輕人做事不可如此急躁，”老人嘆氣到：“見人倒下，察都不察便以為是病了，急忙往醫館跑：做事沖動；聽老叫花子指路，便毫不猶疑地飛奔過去，聽老生說自己餓了，便立即買了包子，卻不懷疑老生是否真是乞丐：太過輕信於人。”老人將幹凈的手在切原眼前展開。頓時，黑發青年恍然大悟，沈沈底下了頭，無處落的眼神，空空蕩蕩。

輕信於人……

紅色張揚的長發，紫色靈動的雙眸，一雙巧手，一身武藝，時不時，將“本天才”掛在嘴邊，將自己所思所想放在面上。如此看似毫無城府之人，卻在最關鍵之時，把自己算計了。那引以為傲的行軍布陣絕世才略，被踐踏得一文不值，所有信任與愛慕，仿佛一再遭到蹂躪。

的確，不該輕信於人是自己應有的教訓，可為何依舊再犯？

老人仍是微笑，但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嚴厲道：“幾次試探，你的行動總快過腦子，這是以國家棟梁、股肱之臣為目標的人該有的反應麽？好在，你能迷途知返，尚算聰慧，且本性善良，又有沖勁，可造啊可造！”

切原意識到老人言下之意，忽然拜倒：“先生！請先生指導！”

在伴田先生相助下，雖有激進政策，卻因大膽改革，興修水力，開土種糧，聯商貿易，收效極好。自伊流至朝海山下，家家安定，戶戶溫飽。而習武更是不敢有絲毫松懈，加倍努力，進步飛快。

真田本欲待依流局勢平穩，便打算將其調回京城，如今正是時候。兩年半間，因太後崩，切原方回京悼念，月餘又回到伊流。如今算來，兩人雖有文字來往，但亦有兩年多未碰面。真田放下斷筆，居高臨下，將眼神定在切原臉龐那分明的輪廓上。作為切原表兄，自己成長的同時，見證了他的成長。圓圓的臉，倔強的眼神，那不服輸的性格總是給死氣沈沈的皇宮帶來活力。若自己是夜，他便是光。如今的臉龐有些剛毅，倔強的眼神帶著理性。切原擡起頭，勾起嘴角自信一笑，依舊如同陽光。

“平身。”不僅是切原，日夜苦於政事的真田，面上同是成熟了些。他回神道：“朕細讀你的奏折，有如今的伊流，伴田先生自然功不可沒，朕有意將他調回京任職，但他執意留在伊流，可惜了。”

“人各有志，先生一心造福家鄉。如今皇上表哥能允許他留在伊流當個太守也算達成了他的心願。”

“先生固然是治理國家的良才，但在行軍打仗上卻有些勉強。”真田低首，將目光落在宣紙上。“縱橫天下”四個大字，遒勁有力，只需一眼便能感到抵不住的霸氣。加之點點血跡與斷筆，更有破釜沈舟的意味。

這條路終究是血腥的。

切原走近一看，不必揣摩，心已有數，眼內仿佛見著勝利的烽煙，帶著些許興奮的嘴角揚起：“伊流臨近朝林，臣弟有向過往商人打探消息，以備籌謀。幸村精市稱帝已近兩載有半，但最近有征兵屯糧跡象。”

“朕自然知曉。”話音剛落，又是一聲通報，來人正是柳生。禮節過後，真田喊人看了座，上了茶，但卻備了四份。切原一屁股坐下，將手邊涼茶一口咽了，一番大將豪爽之態。柳生卻一手提擺，緩緩落座，舉袂緩緩擦拭額頭細汗，又端起茶杯呷了口，所有動作一氣呵成，舉止依舊優雅。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柳生揚起不易捕捉的微笑。若仁王在此，許會調笑他嚴謹有禮的動作。

仁王……不，雅治……麽？

有些不習慣卻十分溫暖的稱呼，讓柳生蹙眉輕嘆。

兩年前的春末夏初，如同那次離別七年後，他再次回到柳生府的時刻。彤雲無心出岫，夕陽慵懶鋪灑。城西竹林，翠色依舊。林中平坦巨石，長一丈，寬半丈，高三尺，如自然修葺而成的石床，卻因有人常常躺於此，石面被磨得光滑，但依舊不礙著青年。仁王翹著腿，以手為枕，閉眼躺著，哼著小曲，有人走近，卻裝作不覺。那熟悉的味道，讓始終繃緊著弦的人，放松了自己。

仁王哼得累了，那人卻不發一言，兀自坐下。躺著的人終是熬不過靜默，睜開一只眼偷瞄那人。那人背倚石塊，閉著雙眼看似正在休息。

風拂過耳時，葉沙沙作響，新土清新的氣息，充滿胸腔。只是，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歌調，漸漸熄去，柳生睜了一只眼，目光自眼角落在那人眼裏。單條視線相交時，兩人不禁貪婪地睜開了另一只眼。

直到不知名的鳥一聲長嘶，兩人方別過頭直視前方，離開對方視線，一眨不眨。翠竹直刺蒼穹，視線中的天際窄了，彤色殘陽映染得周圍都似鋪了紅色——血的顏色。

“若有萬一，不要覆仇，離去是另一種殊榮，無需怨恨他人。那自然只是萬一 ，我會活著，因為，我還有未做完的事。”不曉過了多久，仁王蹙眉喃喃，他不知道柳生聽到了多少，也無力顧及那些，只是將突如其來的思緒，淡淡道來。未及志學之年，自柳生一心處，聽得父親是海魂成員且斃於朝林的簡單敘述後，再度詢問，便知柳生一心同樣沒有答案。他加入海魂只憑一個念頭：效仿父親，並查出父親真正死因。

柳生順著仁王視線擡頭望去，那處紅得無法直視，無法面對。終究不忍閉上了快被血色灼傷的雙眼。這次，他不敢再看那夕陽映襯得泛紅的面龐，因為那顏色，已不是當時戀人在身邊的羞澀與安心，而是滿含血色的毅然與決絕。忽然想逃開這血色的鋪蓋，柳生獨自起立，道了一句“該用晚膳了”便獨自離去。因為他知道，不管有多少距離，仁王總會追上來的。

現在是這樣，那以後呢？

回到府內，柳生看了眼桌上幾道菜，想起其父柳生一心因公事入宮，無法入席，便要求下人把飯菜移至自己房內。他同時亦知道不管明入暗潛，此處乃仁王隨意出入之所。

落霞艷紅已逝，月色清冷浮現。與白日的溫暖相悖，初夏之夜，夜涼如水。兩人同桌而飲，酒過三巡，挑起油燈，點亮火燭。見柳生風度翩然的舉止，仁王免不了調侃：“就兩人，何必搞得文質彬彬？”

“習以為常。”柳生家本是大戶人家，舉止早已養成儒雅的習慣，可見過他霸道的仁王，卻時不時會調笑，總想找尋柳生心底的界限。

仁王不羈地一笑，翹起了腿，把玩了辮子，舉起又一杯。放下玉杯，神色渙散，似是悲哀，似是興奮。銀發酡顏，酒潤紅唇。迷離間，柳生伸手撫過對方下顎的痣，向上又撫過了那誘人的朱唇，而後深深吸允這那人的甘露。

仁王本想推開那人，但很快放棄，心底抱怨道：柳生你還真是徒有文雅的外表，其他都和一般人一樣。但……自己愛的不就是這樣的他麽？

回擁對方，報以更熱烈的吻，不知何時，退去了衣衫，紗帳落，油燈熄。雖不是首次被占了所有，卻是最沈淪的一回，瘋狂地卸去偽裝，沈寂在月夜。那人儒雅背後的狂野，深深地占滿了他，吞噬了他，但內中的愉悅，又是誰能體會？

“仁王……”將愛人擁入懷中，少有的溫柔占滿柳生眼中。

“是……雅治，比呂……”耳旁銀絲搭著臉頰，在安歇後，又恢覆了活力。

“嗯，雅治……”

不知何時，兩人相擁睡去。直到天邊尚未泛白，銀色身影悄然起身，稍顯艱難地穿了薄衫，不掩頸間梅花，臨行前回頭看向床邊，那人背著身，但聞不到沈沈的呼吸聲。謝意溢滿心頭，再也無法用言語表達，眼前模糊幾分，卻回頭決絕地拉開大門，將所有脆弱逼退，大步走了出去。

柳生徹夜難寐，卻裝作閉眼熟睡。摟著對方的雙手，在即將泛白的天際出現前，松開了。

如果是你所求，我便放了你。

他如此對自己說，卻在那人提步離去時，將脆弱逐漸冷去，滑落枕邊。

自小以來，那人去向何處，柳生從不過問，只希望有一日，他累了，便能回到家，好好歇息。不斷作為他人而活的無盡暗日，將他深深吞噬，而自己爬上高位，集無限光彩於一身，為他指明了家的方向，光彩的歸處。

此後，他沒有再見過那妖嬈的銀發。直到近來，同父親聊起時，方知道仁王加入海魂的原因，同時慶幸自己沒有阻止他的離去。

當柳生回神之際，橘已應真田之意，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內。

“朕和梟王、丞相正說到朝林有征兵屯糧跡象。”

“的確如此，”橘坐下，緩緩道：“欠債還錢，幸村所欠立海民眾的，我等又怎能不討回來，此等道理想必他是知道的。”

橘並未言明為何澈帝會選擇動兵而非其他手段，但依柳生對真田的了解，那是他必然的選擇。胸懷大志正直之人，最直接的方法則是通過戰事做想做之事，無論是討還欠債，還是縱橫天下。如今國力相較兩年之前大有提高，已有實力可做一拼，而謀略則是最鋒利的武器，在決心的不斷叫囂下，猛力刺向對敵方心臟。

酉時過半，日頭遲遲難落，也帶不走夏日的炎熱。禦書房內的談論已近尾聲。

“請陛下放心，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言談在橘的一句話中終結，人散日息，夜幕降臨。多少個夜晚獨自度過，多少回心寒自己體會。真田背倚窗欞，回首舉目望向天際，冷光穿射了熱氣，至達內心深處。

聽見稟報，真田收了神，回到房中凝眉不解，為何切原又獨自折返，見人進來，還沒發問，對方撓了撓臉，赧然一笑，全然不是剛才的意氣風發。

“皇上表哥，兩年不見，不如一同……”不爭氣的肚子忽然作響，切原顯得有些尷尬。

“太松懈了！”話雖如此，但心中卻湧上一縷溫暖，所謂親人，就該歡坐一堂，相互依靠。

“來人，傳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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