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日落，月圓月缺，花開花落，流年似水。禦史府早已是丞相府，府內書房棋桌後方，一朵白蓮綻開，生機勃勃。幸村紫衣，那習慣看若之前，但其它方面，卻漸漸退去了稚嫩天真。

他凝視白蓮，對身後柳道：“如今時機到了？”

幸村精市執政兩年，風調雨順，政通人和，百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業，有開創盛世之勢。那是幸村所要的，卻也不是他僅求的。

“回陛下，花開花落乃自然定律，不能選擇雖是悲哀，但其價值得以充分展現之際，即是花開之時，正是如今。”

但那白蓮又是否有自己的快樂？柳不知。他只知，幸村想要的，他必定傾盡全力，不論是當初留他於立海，還是助他回國，甚至想方設法將他推上帝位。只要是幸村想要的，他定拼盡一切，不管他是否將被束縛，或只是一時任性。

“陛下”二字，自柳口中脫出本覺生澀，但兩年間兩人已漸成習慣。變成習慣的還有從“蓮二”到“柳”。是他變了，還是自己變了，亦或是都變了？

“你等怎麽盡說些有的沒的。”一同出行的丸井文太，對兩人所言並無太多興趣，眼中只有身側桌上的一盤糕點，拿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記得自己入朝為官，心系立海鈴木府，派人多番探查，好在真田並未遷怒，府上下人在沒有主人宅子自顧生活，自己亦放心不少。

“啟稟陛下、侯爺、相爺，唐澤有事求見，在門外等候。”木更津亮上前通報，見幸村點了點頭，便退下。

吏部侍郎唐澤治，已過中年，自兩年前吏部尚書告老還鄉後，在新任尚書提攜下，大改之前百般安逸，碌碌無為之態，由吏部員外郎破格提升為吏部侍郎。在幸村看來，兩年內能爬至此位，這人應是精明的。

唐澤跨過門檻，上前啟奏：“參見陛下！吏部改革已畢，但仍不能避免有人濫用職權。如今尚書大人已在回鄉祭祖路上，故暫由微臣代管此事，前來向丞相大人請示處理方法，如今陛下亦在，定當有佳論。”

“先平身，慢慢說。”幸村擺手，坐於上位。柳及丸井亦擇其兩側坐下靜聞。

“皇後娘娘之父，國丈大人有意讓自己侄兒在吏部為官，據吏部新制約束，親友欲入官場，選拔要求比一般嚴苛。但……尚未考察，國丈大人一意孤行，要將那人納入朝中，尚書大人先前有令，微臣必須尋些途徑解決此事，既依章程辦事，又不得罪國丈大人。”

“那想必你是有了答案了？”幸村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看似無心卻有心道。

“這……”那人立於堂中，看似為難道：“微臣怎敢胡亂說話。”

“若不快些道明，則是有意挑撥惹事了。”柳旁敲側擊道。

“是，”不加多餘謙虛奉承，直言不諱得恰到好處，讓幸村留意了這位叫唐澤之人：“朝林不可缺少有才之士，但也不可不防有人利用關系，攀得高官厚祿。如今，要顧及皇後娘家顏面，更要挖掘人才。那……一面對國丈采取親情之法，由皇後娘娘親自說理，一面下官將嚴厲打擊、施壓，兩面軟硬兼施。”

“你不怕因你的嚴厲打擊而適得其反，他仰仗權力為他侄兒開路？一不小心，你自己仕途或會因此受挫，倒不如順從來得識時務呢。”幸村一手支頭，玩味似得笑道。

來人知道自己所言多半不假，便大膽擡眼直視上座的幸村，道：“怕！但怕又如何，微臣從小志在為官，考取功名後，一直不忘的是祖國之恩，一直深懷的是報效之心。若日後微臣因此受到國丈大人及其黨羽排擠，相信陛下聖明，定不會相信那些，而還微臣一個公道。”唐澤拜下，巧言善辯地借幸村的問題向幸村討了一道護身符，他轉而又道：“且叔侄關系自然不可比擬父女地位，國丈大人定不願拼盡己力，與律法相搏，亦不願因此陷皇後娘娘於不義。娘娘雖是萬人之上，但無改變律例之力，國丈大人亦然。不願加之不能，此乃我吏部必勝之由。”

“有理呢，就按愛卿的意思辦，皇後那裏，朕自會勸說。”幸村轉念，又道：“據聞，愛卿有念過兵書，在用兵上有自我見解，朕想聽聽吏部對兵部制度的看法。”

“這……請恕下官鬥膽紙上談兵了。”唐澤一拜，右手捋了捋不長的胡子，道：“如今兵部以年為周期，更換將領，雖能防止擁兵自重，但將與士間難以培養信任與默契，凝聚力不高。若外敵來犯，必有一番苦戰。依微臣愚見，大可以三五年為期限。”

“嗯，在理，那三五年後，將領們又如何在不熟悉之邊境，迅速領會敵我實力，從而最先做出防備呢？” 幸村雙目遠望，門外草兒正努力生長，青綠耀眼。

“將領對各軍基本情況應是知曉，調職前更因充分掌握其所調入軍隊的具體情況，若無這等才能，不如罷免。至於敵方勢力，靠情報組織。”

“嗯，諜報……海魂……”幸村若有所思後，直視唐澤道：“全面調查海魂相關事宜，朕要知己知彼。另，兩個月後，拿成果來見朕。”

唐澤領命退去，跨出門檻，嘴上勾起令人費解的調笑，想要說什麽，又將未說的字硬是吞了回去，穿過長廊，大步離開相府。而房內談話依舊。“短短兩載，相較之前，朝林的確有較大改善，但仍無法超越先祖曾開創之盛世。遠觀立海，如今也逐漸恢覆。若戰事起，誰又能確保朝林必勝不敗？”

“陛下，先帝在位時，處處受奸妃黨羽挑唆阻礙，身單力薄，勤政亦難有效果，民生多艱；遇戰又屈於立海之下。觀今之朝林，遠不是兩年前能比，奸妃除，奸臣寡，官清民安，臣民一心，潛力難以估量。”柳起身拜倒：“無論如何，臣必忠於陛下，鞠躬盡瘁！”

“柳……”幸村扶起眼前之人，道：“我等不必如此。”

“短短兩年間，哪國可達盛世之境，陛下不必憂心，朝林繁榮之勢不可擋。我等雖無海魂，但情報……”

“柳先生是想說夜寥閣的情報網？在下唐突，途徑先生住所，便想來坐坐，原來皇上也在。”來人笑眼盈盈，悄無聲息地跨過門檻，微風拂過衣袂，翩翩然。

幸村曾思慮過招攬不二為官，奈何他深知對方不願受束縛的秉性，終是作罷。兩年來，不二四處游歷，將各種玩意帶回朝林皇宮與自己一同分享，不亦樂乎。

來人合了扇，將新購的小食大方地放在桌上，房中兩人卻無意嘗試那些辛辣，而丸井嗅了嗅味，便也放棄。

“不妥。”幸村阻止道。

“我懂你不願我牽扯上朝林與立海的紛爭。”

“並不盡然。其一，夜寥閣勢力集中於青國，立海雖有分舵，但勢單力薄，即使門人各個身懷絕技，行事也是事倍功半。其二，朝林與立海雖表面相安無事，但內中……”幸村省得那寒冷的冬，灘塗血滿，兵損將折，蜿蜒小路上，糧車不斷，銀車不絕，當時估算，立海約莫兩年不會興戰事，如今兩年已過，而後時日恐怕難以估算，兩國若要宣戰，只缺了一條導火線。他停了言語後又道：“內中情勢，可謂一觸即發，若立海三月內起兵，或許門人尚來不及潛伏於敵人腹地。其三，你沒有非插手不可之理，且夜寥閣門人多為青國人，不可將他們卷入毫不相幹的兩國之戰。”

“陛下所言甚是，若再牽扯青國，一旦開戰，到時怕不好收場。”柳道。

在柳的記憶裏，這兩年不二常常獨自出游，將各國名勝游了個遍，還曾行萬裏至冰國，拜訪跡部景吾，恭賀其登基之喜。記得一年之前，不二走在朝林皇城大街之上，偶有青國探子遠遠窺探。探子並非精心培育，在無意間被自己尾隨了去，那人每月一回，放走的跛腳白鴿都曾被自己截獲，紙上卻僅有兩字“平安”。他放回紙條，見鴿子飛遠，已是明白了大概。而後派人查了那跛腳鴿，更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鴿子乃乾所養，想知道不二生死的是青帝。

既已無緣，何苦掛念。而不聞不問，又談何容易，每月等候僅兩字的消息，何時成了奢望。一年來，偶聽幸村同不二談話，讓柳對不二與青帝間的所發生之事，猜得j□j不離十。一抹哀嘆劃過柳的心田，若青帝得知不二已知曉家族變遷的真相，又會作何反應。

他借機問過不二是否想過覆仇，對方冰藍眸子裏冷冽的目光說明一切：“前來朝林冷靜過一番，但有些事一生一世都不會忘懷。手冢一族欠下債，自是該由手冢國光清還，且他諸多隱瞞與手段，斷不能獨善其身。但……尚不是時候。”

如今，若立海將與朝林對戰，青帝將會何去何從？對他而言，天下是何意義？是以武力爭霸，還是想做見鷸蚌相爭的漁翁？不二周助的意義自然是毫無懸念。若想分一杯羹，以不二為契機同朝林結盟，還是投靠立海借機向朝林施壓，以逼回不二周助？柳思索盡量避免不利朝林之徑，除卻所有因素，只有不二少參與其中，方是上策。

“兩位誤解了”柳到：“啟稟陛下，並非如此，微臣只是想把府中影衛作為諜報人員，一來他們早已是忠於朝林之士，二來，潛伏雖有利於從中斡旋，但正如陛下所言，時間未知，怕是無法完成任務，到不如發揮他們所長，憑借竊聽獲取情報。”

“先生的意思是，不入官場僅暗中探查？”見柳點頭，意已決，不二又覆看微笑的幸村。正如幸村所言，自己又怎能枉顧夜寥閣諸人性命，插手他國事務。明曉自己立場與幸村的苦心，不如隨心尋找自由，不二會心一笑，道：“多謝兩位。近日聽聞朝林南部丘陵發現溫泉，在下有意前往一探。”

幸村雖有聞發現溫泉一事，但對白衣的提議，微感唐突。不二周助的秉性，雖好猜測，卻也難估量，而幸村可以肯定，不二定是看出自己不願他卷入漩渦，便成全於他，道：“何時出發？”

“說走便走，有盤纏幹糧，何事做不了？”

見不二拿起桌上小食，作揖便轉身離去，幸村又是一笑，兩年來不二常是道了一聲便沒了蹤影。

“記得報平安。”聞言駐足，不二會意地舉起手晃了番，起步離去。堂內兩人又談了些部署事宜，但丸井始終未發一言，靜靜坐在一邊，耷下眼瞼，若有所思。

已近夕陽落山時，幸村同丸井離開相府。長長的街道，吆喝叫賣商品更是起勁，想來，一日到頭，攤販要賺這最後一筆。幸村走馬觀花，留意的卻是跟在後方始終不道一語的丸井。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河岸。柳絮紛飛，隨風而去。平時有話直言的丸井，今日過分安靜。在相府也是不出一語，更讓幸村覺得反常。

“文太，看這飛絮，即使已近落日，也要遠飛，它們是帶著愁緒懷著希望而去的呢。”幸村回眸一笑，溫柔無害，而對方在惆悵劃過眼眸後硬生低了頭去，是想掩飾心中的不解與困苦。

“讓煩惱遠去吧，你適合驕傲地微笑呢。”

兩年前，丸井承了立海官階，兩年後，又被封侯。不論在外如何堅強，在幸村面前，總難以隱藏心中顧慮。在面前之人的溫柔下，不願掩飾的聲音，更顯質問之意：“請莫怪文太無理，”丸井擡頭，並未行君臣之禮，而以兄弟的身份道：“立海如今並無動一兵一卒之跡象，為何你認為一定會有戰事，或者立海真田念及國民與社稷，不會出兵，又或者他能放下仇怨？”

幸村一驚，收了笑容，暗暗低眉，眼神飄落幽幽青草之上，紫眸中失了君臨天下的霸氣與睿智。放下仇怨？無愛哪來恨，半年的刻骨銘心，是什麽？幸村深知自己對真田的重要，同樣亦曉真田對自己的意義。螢火下一同對弈，相互敬佩；病危時照顧左右，日夜相伴；圓月下互吐心事，安心依偎；寒冬臨內亂紛紛，並肩而戰。寒冷毒箭刺入真田肩膀，沈重身軀壓在自己身上，那日，一切落入無底深淵，那晚，所有已是煙消雲散，唯有不願記起的那段回憶，反覆刺傷兩人殘破的心。沈重的背叛、遍野的亡靈是於他於國的恥辱，一代帝王又如何承受？鄰國的崛起又怎能不提防？不安於現狀的本性、爭奪天下的欲望又怎會不尋求宣洩的出口？

“國仇不可忘，沙場見生死。誰終能縱橫天下，到時便有分曉。”

真田的言語，反覆勒嵌幸村柔弱的內心，又如碎玻璃跌落，又狠狠碾壓。但幸村明白的是，無論如何，不能忘卻自己對先父先母的承諾，但同樣不能拋下自己的罪過。

丸井的祈望不僅言那生靈，亦是言那黑發青年。他願將這內心敞開於幸村，是因他們都面臨著敵對的愛人，若是開戰，將有同樣心境。

而幸村，又怎希望再傷害那人一回，無論是欺瞞，還是踏伐。“好，”幸村擡眼，不加解釋，不加緬懷，舉起並伸展右手，道：“朕以朝林君王名義在此起誓，朝林絕不率先起兵。”言下之意，兩人俱是清楚，可算是任何一位君主的底線。

丸井展眉，卻又扛起了作為臣子的責任：“若是他朝立海來襲，臣願做第一個出征將領。”

“好！”兩人擊掌為誓，相互承諾。

紅陽下，人影長，笑容燦爛，感情真切。只是，幸村深知，這回丸井會失望了，因為，在充滿野心的世界中，和平將是奢望。

日升日落，月圓月缺，花開花落，流年似水。禦史府早已是丞相府，府內書房棋桌後方，一朵白蓮綻開，生機勃勃。幸村紫衣，那習慣看若之前，但其它方面，卻漸漸退去了稚嫩天真。

他凝視白蓮，對身後柳道：“如今時機到了？”

幸村精市執政兩年，風調雨順，政通人和，百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業，有開創盛世之勢。那是幸村所要的，卻也不是他僅求的。

“回陛下，花開花落乃自然定律，不能選擇雖是悲哀，但其價值得以充分展現之際，即是花開之時，正是如今。”

但那白蓮又是否有自己的快樂？柳不知。他只知，幸村想要的，他必定傾盡全力，不論是當初留他於立海，還是助他回國，甚至想方設法將他推上帝位。只要是幸村想要的，他定拼盡一切，不管他是否將被束縛，或只是一時任性。

“陛下”二字，自柳口中脫出本覺生澀，但兩年間兩人已漸成習慣。變成習慣的還有從“蓮二”到“柳”。是他變了，還是自己變了，亦或是都變了？

“你等怎麽盡說些有的沒的。”一同出行的丸井文太，對兩人所言並無太多興趣，眼中只有身側桌上的一盤糕點，拿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記得自己入朝為官，心系立海鈴木府，派人多番探查，好在真田並未遷怒，府上下人在沒有主人宅子自顧生活，自己亦放心不少。

“啟稟陛下、侯爺、相爺，唐澤有事求見，在門外等候。”木更津亮上前通報，見幸村點了點頭，便退下。

吏部侍郎唐澤治，已過中年，自兩年前吏部尚書告老還鄉後，在新任尚書提攜下，大改之前百般安逸，碌碌無為之態，由吏部員外郎破格提升為吏部侍郎。在幸村看來，兩年內能爬至此位，這人應是精明的。

唐澤跨過門檻，上前啟奏：“參見陛下！吏部改革已畢，但仍不能避免有人濫用職權。如今尚書大人已在回鄉祭祖路上，故暫由微臣代管此事，前來向丞相大人請示處理方法，如今陛下亦在，定當有佳論。”

“先平身，慢慢說。”幸村擺手，坐於上位。柳及丸井亦擇其兩側坐下靜聞。

“皇後娘娘之父，國丈大人有意讓自己侄兒在吏部為官，據吏部新制約束，親友欲入官場，選拔要求比一般嚴苛。但……尚未考察，國丈大人一意孤行，要將那人納入朝中，尚書大人先前有令，微臣必須尋些途徑解決此事，既依章程辦事，又不得罪國丈大人。”

“那想必你是有了答案了？”幸村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看似無心卻有心道。

“這……”那人立於堂中，看似為難道：“微臣怎敢胡亂說話。”

“若不快些道明，則是有意挑撥惹事了。”柳旁敲側擊道。

“是，”不加多餘謙虛奉承，直言不諱得恰到好處，讓幸村留意了這位叫唐澤之人：“朝林不可缺少有才之士，但也不可不防有人利用關系，攀得高官厚祿。如今，要顧及皇後娘家顏面，更要挖掘人才。那……一面對國丈采取親情之法，由皇後娘娘親自說理，一面下官將嚴厲打擊、施壓，兩面軟硬兼施。”

“你不怕因你的嚴厲打擊而適得其反，他仰仗權力為他侄兒開路？一不小心，你自己仕途或會因此受挫，倒不如順從來得識時務呢。”幸村一手支頭，玩味似得笑道。

來人知道自己所言多半不假，便大膽擡眼直視上座的幸村，道：“怕！但怕又如何，微臣從小志在為官，考取功名後，一直不忘的是祖國之恩，一直深懷的是報效之心。若日後微臣因此受到國丈大人及其黨羽排擠，相信陛下聖明，定不會相信那些，而還微臣一個公道。”唐澤拜下，巧言善辯地借幸村的問題向幸村討了一道護身符，他轉而又道：“且叔侄關系自然不可比擬父女地位，國丈大人定不願拼盡己力，與律法相搏，亦不願因此陷皇後娘娘於不義。娘娘雖是萬人之上，但無改變律例之力，國丈大人亦然。不願加之不能，此乃我吏部必勝之由。”

“有理呢，就按愛卿的意思辦，皇後那裏，朕自會勸說。”幸村轉念，又道：“據聞，愛卿有念過兵書，在用兵上有自我見解，朕想聽聽吏部對兵部制度的看法。”

“這……請恕下官鬥膽紙上談兵了。”唐澤一拜，右手捋了捋不長的胡子，道：“如今兵部以年為周期，更換將領，雖能防止擁兵自重，但將與士間難以培養信任與默契，凝聚力不高。若外敵來犯，必有一番苦戰。依微臣愚見，大可以三五年為期限。”

“嗯，在理，那三五年後，將領們又如何在不熟悉之邊境，迅速領會敵我實力，從而最先做出防備呢？” 幸村雙目遠望，門外草兒正努力生長，青綠耀眼。

“將領對各軍基本情況應是知曉，調職前更因充分掌握其所調入軍隊的具體情況，若無這等才能，不如罷免。至於敵方勢力，靠情報組織。”

“嗯，諜報……海魂……”幸村若有所思後，直視唐澤道：“全面調查海魂相關事宜，朕要知己知彼。另，兩個月後，拿成果來見朕。”

唐澤領命退去，跨出門檻，嘴上勾起令人費解的調笑，想要說什麽，又將未說的字硬是吞了回去，穿過長廊，大步離開相府。而房內談話依舊。“短短兩載，相較之前，朝林的確有較大改善，但仍無法超越先祖曾開創之盛世。遠觀立海，如今也逐漸恢覆。若戰事起，誰又能確保朝林必勝不敗？”

“陛下，先帝在位時，處處受奸妃黨羽挑唆阻礙，身單力薄，勤政亦難有效果，民生多艱；遇戰又屈於立海之下。觀今之朝林，遠不是兩年前能比，奸妃除，奸臣寡，官清民安，臣民一心，潛力難以估量。”柳起身拜倒：“無論如何，臣必忠於陛下，鞠躬盡瘁！”

“柳……”幸村扶起眼前之人，道：“我等不必如此。”

“短短兩年間，哪國可達盛世之境，陛下不必憂心，朝林繁榮之勢不可擋。我等雖無海魂，但情報……”

“柳先生是想說夜寥閣的情報網？在下唐突，途徑先生住所，便想來坐坐，原來皇上也在。”來人笑眼盈盈，悄無聲息地跨過門檻，微風拂過衣袂，翩翩然。

幸村曾思慮過招攬不二為官，奈何他深知對方不願受束縛的秉性，終是作罷。兩年來，不二四處游歷，將各種玩意帶回朝林皇宮與自己一同分享，不亦樂乎。

來人合了扇，將新購的小食大方地放在桌上，房中兩人卻無意嘗試那些辛辣，而丸井嗅了嗅味，便也放棄。

“不妥。”幸村阻止道。

“我懂你不願我牽扯上朝林與立海的紛爭。”

“並不盡然。其一，夜寥閣勢力集中於青國，立海雖有分舵，但勢單力薄，即使門人各個身懷絕技，行事也是事倍功半。其二，朝林與立海雖表面相安無事，但內中……”幸村省得那寒冷的冬，灘塗血滿，兵損將折，蜿蜒小路上，糧車不斷，銀車不絕，當時估算，立海約莫兩年不會興戰事，如今兩年已過，而後時日恐怕難以估算，兩國若要宣戰，只缺了一條導火線。他停了言語後又道：“內中情勢，可謂一觸即發，若立海三月內起兵，或許門人尚來不及潛伏於敵人腹地。其三，你沒有非插手不可之理，且夜寥閣門人多為青國人，不可將他們卷入毫不相幹的兩國之戰。”

“陛下所言甚是，若再牽扯青國，一旦開戰，到時怕不好收場。”柳道。

在柳的記憶裏，這兩年不二常常獨自出游，將各國名勝游了個遍，還曾行萬裏至冰國，拜訪跡部景吾，恭賀其登基之喜。記得一年之前，不二走在朝林皇城大街之上，偶有青國探子遠遠窺探。探子並非精心培育，在無意間被自己尾隨了去，那人每月一回，放走的跛腳白鴿都曾被自己截獲，紙上卻僅有兩字“平安”。他放回紙條，見鴿子飛遠，已是明白了大概。而後派人查了那跛腳鴿，更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鴿子乃乾所養，想知道不二生死的是青帝。

既已無緣，何苦掛念。而不聞不問，又談何容易，每月等候僅兩字的消息，何時成了奢望。一年來，偶聽幸村同不二談話，讓柳對不二與青帝間的所發生之事，猜得j□j不離十。一抹哀嘆劃過柳的心田，若青帝得知不二已知曉家族變遷的真相，又會作何反應。

他借機問過不二是否想過覆仇，對方冰藍眸子裏冷冽的目光說明一切：“前來朝林冷靜過一番，但有些事一生一世都不會忘懷。手冢一族欠下債，自是該由手冢國光清還，且他諸多隱瞞與手段，斷不能獨善其身。但……尚不是時候。”

如今，若立海將與朝林對戰，青帝將會何去何從？對他而言，天下是何意義？是以武力爭霸，還是想做見鷸蚌相爭的漁翁？不二周助的意義自然是毫無懸念。若想分一杯羹，以不二為契機同朝林結盟，還是投靠立海借機向朝林施壓，以逼回不二周助？柳思索盡量避免不利朝林之徑，除卻所有因素，只有不二少參與其中，方是上策。

“兩位誤解了”柳到：“啟稟陛下，並非如此，微臣只是想把府中影衛作為諜報人員，一來他們早已是忠於朝林之士，二來，潛伏雖有利於從中斡旋，但正如陛下所言，時間未知，怕是無法完成任務，到不如發揮他們所長，憑借竊聽獲取情報。”

“先生的意思是，不入官場僅暗中探查？”見柳點頭，意已決，不二又覆看微笑的幸村。正如幸村所言，自己又怎能枉顧夜寥閣諸人性命，插手他國事務。明曉自己立場與幸村的苦心，不如隨心尋找自由，不二會心一笑，道：“多謝兩位。近日聽聞朝林南部丘陵發現溫泉，在下有意前往一探。”

幸村雖有聞發現溫泉一事，但對白衣的提議，微感唐突。不二周助的秉性，雖好猜測，卻也難估量，而幸村可以肯定，不二定是看出自己不願他卷入漩渦，便成全於他，道：“何時出發？”

“說走便走，有盤纏幹糧，何事做不了？”

見不二拿起桌上小食，作揖便轉身離去，幸村又是一笑，兩年來不二常是道了一聲便沒了蹤影。

“記得報平安。”聞言駐足，不二會意地舉起手晃了番，起步離去。堂內兩人又談了些部署事宜，但丸井始終未發一言，靜靜坐在一邊，耷下眼瞼，若有所思。

已近夕陽落山時，幸村同丸井離開相府。長長的街道，吆喝叫賣商品更是起勁，想來，一日到頭，攤販要賺這最後一筆。幸村走馬觀花，留意的卻是跟在後方始終不道一語的丸井。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河岸。柳絮紛飛，隨風而去。平時有話直言的丸井，今日過分安靜。在相府也是不出一語，更讓幸村覺得反常。

“文太，看這飛絮，即使已近落日，也要遠飛，它們是帶著愁緒懷著希望而去的呢。”幸村回眸一笑，溫柔無害，而對方在惆悵劃過眼眸後硬生低了頭去，是想掩飾心中的不解與困苦。

“讓煩惱遠去吧，你適合驕傲地微笑呢。”

兩年前，丸井承了立海官階，兩年後，又被封侯。不論在外如何堅強，在幸村面前，總難以隱藏心中顧慮。在面前之人的溫柔下，不願掩飾的聲音，更顯質問之意：“請莫怪文太無理，”丸井擡頭，並未行君臣之禮，而以兄弟的身份道：“立海如今並無動一兵一卒之跡象，為何你認為一定會有戰事，或者立海真田念及國民與社稷，不會出兵，又或者他能放下仇怨？”

幸村一驚，收了笑容，暗暗低眉，眼神飄落幽幽青草之上，紫眸中失了君臨天下的霸氣與睿智。放下仇怨？無愛哪來恨，半年的刻骨銘心，是什麽？幸村深知自己對真田的重要，同樣亦曉真田對自己的意義。螢火下一同對弈，相互敬佩；病危時照顧左右，日夜相伴；圓月下互吐心事，安心依偎；寒冬臨內亂紛紛，並肩而戰。寒冷毒箭刺入真田肩膀，沈重身軀壓在自己身上，那日，一切落入無底深淵，那晚，所有已是煙消雲散，唯有不願記起的那段回憶，反覆刺傷兩人殘破的心。沈重的背叛、遍野的亡靈是於他於國的恥辱，一代帝王又如何承受？鄰國的崛起又怎能不提防？不安於現狀的本性、爭奪天下的欲望又怎會不尋求宣洩的出口？

“國仇不可忘，沙場見生死。誰終能縱橫天下，到時便有分曉。”

真田的言語，反覆勒嵌幸村柔弱的內心，又如碎玻璃跌落，又狠狠碾壓。但幸村明白的是，無論如何，不能忘卻自己對先父先母的承諾，但同樣不能拋下自己的罪過。

丸井的祈望不僅言那生靈，亦是言那黑發青年。他願將這內心敞開於幸村，是因他們都面臨著敵對的愛人，若是開戰，將有同樣心境。

而幸村，又怎希望再傷害那人一回，無論是欺瞞，還是踏伐。“好，”幸村擡眼，不加解釋，不加緬懷，舉起並伸展右手，道：“朕以朝林君王名義在此起誓，朝林絕不率先起兵。”言下之意，兩人俱是清楚，可算是任何一位君主的底線。

丸井展眉，卻又扛起了作為臣子的責任：“若是他朝立海來襲，臣願做第一個出征將領。”

“好！”兩人擊掌為誓，相互承諾。

紅陽下，人影長，笑容燦爛，感情真切。只是，幸村深知，這回丸井會失望了，因為，在充滿野心的世界中，和平將是奢望。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