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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匆匆一緣 道盡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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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鸝鳴柳,早報晨曦。醒來時,幸村仍在屋瓦之上,只是身上多了件袍子。春末夏初夜,稍顯涼爽,是誰為自己蓋上?

“吶,昨夜柳丞相有來過。”不二收起身上的衣衫道。

除了他,又有誰有心,又可使半醉的自己毫無察覺?幸村料得也分毫不差。按了太陽穴,將衣披在肩頭,同不二一道飛身而下。

一連數日,朝林細雨綿綿。一雙畫眉飛落窗框,低聲細語擾亂心緒。慢慢放下,談何容易?自不二帶來了那人的消息,思緒便時不時地飛至他處。那個人是胖是瘦,是記是諼?日子一日一日近了,心緒愈來愈不寧。

滴墨暈染薄紙,閑置盞茶微涼。男子凝視,好似透過白紙能看見什麽,又是審視著自己的回憶,眼神淡淡空空。那人曾呆呆立著,曾笨拙道歉,曾柔情關懷,曾豪氣萬千。怡月殿的屋頂上,記下了溫暖的懷抱;縱橫交叉的棋盤上,領略了智者的謀略。烽煙彌漫的沙場上,是緊護自己的高大身軀,是發自真心的擔憂神情。那個人的喜怒哀樂,如水暈漣漪,不深不淺,不淡不烈,卻持續蕩漾了靈魂,又飽受撕裂悲絕的苦。

情難計,債難書,斬水續流,借酒更愁。

太息一聲,行至檐下,雨簾絲絲,煙雨朦朧籠罩紫京,立海的那個地方天淚是否也是灑了一地?

漠帝婚期將近,朝林休朝。已近十五,戶部禮部有條不紊,卻無人知曉,宮中少了主人。

六角城內,街的一處,白紗鬥笠,紫衫翩翩。男子於太守府前拉了馬繩,望裏頭孩子嬉戲,其樂融融。青山綿綿,碧泉清清,相較冬日,小溪湍急不少。翻山越嶺後,已見山吹城。城內外,卻了烽火洗滌的蒼涼,逐漸恢覆往日的生氣。斜陽西下,男子尋了客棧打尖,歇息半刻,又打馬向南出了城門。西風烈卷狂沙飛,叫囂撕裂著戰事的傷痕。最後匆匆一面,卻是在沙墻中模糊、消逝了對方的容顏。他望過嘆過,覓了船家渡江過河,又策馬南去。越近京城,越是喜氣浸染,熱鬧不已,繁華依舊。街頭巷尾,三五成群談論今日的一樁美事。

在決定玉貴妃為後位人選時,又察汐美人另有所念,便找了他由罷黜其美人稱號,逐出皇宮。真田硬朗的外表下,仍是一顆慈悲的心。是成全了汐美人的雙飛,是還了新後完整的夫君,卻也是一種同過去告別的決意。

宮內守衛森嚴,對幸村來說卻並無多大用處。西行便是夜合宮,宮內無人無掌燈,如往的沈寂。夜色下的蔥綠暗然,若為白日,則會為寂寥的夜合宮增了些許生色。蹲下細看,星光閃耀下,稍能辨得情勢。種下第二年了,過了夏日,夜合將迎來花期,然自己卻無法再見此地萬綠純白之景。幸村如是想著,撇去一絲蒼涼,往禦書房走去。

以往子時,真田尚在處理政事,如今的禦書房早已滅了燭火油燈。幸村自嘲,按捺心痛。今日是何等重要的日子,他自然是在鎏金春房雲雨纏綿。真田需要了斷,自己又何嘗不是,本是決定偷偷見最後一面,便揮別過去。但連此等要求,終將以擦身而過作為結局麽?幸村低首,白紗微垂。沮喪間,身後熟悉的沈冷之聲,讓心顫了一陣,指尖冷了幾分。

“是誰?”那曾在耳邊低聲細語的聲音,近半年未聞,卻不顯陌生。幸村僵了身子,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那抹紫影曾每每出現在夢中,有過愛,有過恨,是愛多還是恨多,或是將愛化作了恨,真田不知。

“皇後先跪安吧。”真田並未看身邊紅衣女子一眼,放下緊握的雙拳,冷冷直盯眼前之人,久久才道一言。女子一福,由侍女提燈照路。夜裏風微,撥弄燈燭。

“娘娘不擔心是刺客?”

“我相信陛下的決定。”一語暧昧,是為真田的安全放了心,還是另有用意,幸村不願多想。

“進去吧。”真田移開目光,經過幸村身邊,兀自進了書房。陣風吹動了白紗,麝香隱約,幸村皺眉不語,心又再度抽痛。他跨入了檻,跟了進去,兩人於屋側椅上同坐。

真田喊來玉醅,傾壺流入瓊觴,清酒清,純香純。同席而坐的兩人不言一語,只見真田一杯又一杯,幸村卻絲毫未動,透過白紗看著對方。半年是來不及變化的一瞬,又是千變萬化的隔世。輪廓分明的臉、銳利的眼神如舊,但他內心卻早已逝去了曾今的悸動,不可控制地壓抑著起伏的心情。

“人生幾十載,成家立業,人之常情。”真田終是平靜地開口,犀利的眸子似要看穿白紗後的紫眸。幸村避開對方淩厲的眼神,緩步行至黃冪桌旁,用微冷的手研起了新磨。

真田移開視線,焦距杯中佳釀,澈漠中映著模糊的影像,內心中刻著清晰的記憶,痛苦地蹙起了眉,對放提筆時的微微顫抖逃過了他的眼。

幸村走至他跟前,展開了紙,薄紙上僅有三字:決定了?

“放下”一詞談何容易!詢問對方的同時,思索自身,原是有了方向,但又動搖不前。踟躕的心,安靜不了,前進不了。是等對方給予自己絕望,還是期盼著微乎其微的希望?他總是被動者,被迫為質,被迫擇路,卻又是主動者,自主離去,自主前來。矛與盾一方引導一方,一環扣上一環,最終使自己遠離了初衷。白紗後的紫眸盯著對方,同是試圖將眼前之人看透望穿,尋找任何可能的掩飾。只見對方沈默片刻,微微點頭道:“事已至此,有何決定不了的?”

事已至此……

無奈中略含責怪。是誰種下的因,又由誰嘗了果?是誰無奈,是誰無辜?

銀色月光遲遲方現,淡淡灑落窗欞,靜靜籠罩神州。月停過,又離開,既相逢,終須散。四更後,五更前,幸村飲罷,緩緩起身,紫衣悠悠蕩然,沒有道別,轉身欲離去。

“走了?”

紫影止步,不做轉身,重重點頭。

天將漸明,不走為何?早已過二十,彼此相伴婚期,夠了。

“請轉告朝林新帝,”真田手握瓊觴起身,神色凝重,周圍的氣息也冷了幾分,嚼字道:“國仇不可忘,沙場見生死。誰終能縱橫天下,到時便有分曉。”

他急切背過身去,不願意見紫衣的反應,即使不見面容,只見身姿。是隔絕了對方對自己任何有可能的影響,只望只身一人,走到大同的終點沒有人恨,少有人怨。一層紗,一轉身,幾步之遙的距離,卻漸行漸遠……

幸村駐足,發白的手指緊緊握上了拳,終邁開大步。風灌進衣袖,吹亂衣衫,吹冷了心,笑容不再,淚染衣襟。

待幸村走遠,一抹銀白自瓦頂翻落,散去凝重的心思,駝起背,對玄衣皇帝調笑道:“噗哩,微臣不認為陛下不知來者何人,如此便放了自己送上門的仇人,莫非陛下對他仍抱著幾份情愛?”

真田轉身,玉杯碎在手中,透明清酒如水和著艷紅的血交融淌下,沾了玄衣:“仁王!註意言辭!”他閉眼調整了心緒又道:“背叛立海之人,朕一定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但如今尚不是時機,若他在立海宮內喪生,戰事一起,於立海不利。況且……”真田側身望宿枝的弦月,銀光淡且柔和,放柔了聲線,仿佛亦是說於自己聽道:“最好的歸宿便是戰場。”

自一襲紫衣出現在禦書房外,真田便知曉來人。白紗鬥笠,不見面,不聞聲,卻是給了彼此臺階。真田以為踏入夜合宮那時,已能憑己念,冷靜面對幸村的叛離,然心中恨意翻騰,幸得終是理智占了上風。

匆匆一面,將緣道盡……

天邊明日未出,但已可辨得四周。幸村近了城門,欲向北趕去,殊不知身後皇宮方向,屢屢煙霧,回歸天際。

火光照亮未明的天,似不合時宜出現的烈日,焰紅滿了雙目,汗濕透了裏衣。站在上風處,真田布滿血絲的雙眼,冷冷地看著滿目蔥綠漸漸化為灰燼。花未開,已成焦土,究竟是誰毀了兩人的未來?

火木劈啪,橫梁墜毀。真田望著火海,那兩封書信與自己的誓言,去年的一幕幕劃過腦中,在火焰前,灼傷了心,留下了烙印,深深銘記、時時提醒著傷痛。

兩個時辰,一座宮殿換來一片廢墟,萬物燒焦的氣息令人作嘔。真田心中的恨意,不斷叫囂,似血脈奔騰卻又在待釋放的那一刻。接過公公遞上的素衣便離去。當日,立海春花落盡,宮內白色懸滿,冥紙飄散,萬人哀悼。

越山渡河,策馬千裏。馬上顛簸,卻使得幸村更清醒。是時候擔起自己的家與國,擔起附載千萬性命的責任,忘卻曾經的碧水柔情怦然心動。

幸村回到紫京,京城喜氣未散。剛踏入禦書房,已被遮擋桌椅的屏風,吸引了註意力,他卻不感驚訝。幾日前,既未作別也無交代,撇下嬌妻直奔立海。但在離開前,略估了可能。不二的睿智,桑原的忠誠,文太與文惠的機靈,有何放心不下的?心中唯有負了新後的歉意,亦不知如何面對將會嘮叨自己的柳。

當幸村接近金黃屏風,兩側幕簾後,不二與柳一同出現。不同不二的笑靨迎人,柳則是面無表情,本以為他會如先生般說教,卻未料到如今靜謐得讓人不安。不二略說了自幸村離宮中之後,宮內發生之事。幸村聽得大概:休朝之時,朝臣上奏急奏已由柳接手並備案,一般事宜待自己回歸後處理。豎起屏風只是制造自己仍在宮內不願受打擾的假象,又有不二與柳的明守、桑原的暗護,禦書房嚴密得飛不進一只蟲子。不二微覺柳的異樣,便借故離去,只留房內兩人。

“對不起。”

“微臣惶恐,不敢當。”柳別過身道。

“對……不……起。”幸村放緩了語速,略微低了頭,柔和的目光卸去了王者的霸氣。

正是怕幸村放任自己,柳方方扣住澈帝立後的奏報。他本以為幸村決定大婚,便不會與真田有所瓜葛,如今看來自己低估了那段感情。

柳回身,話脫口而出:“還沒有忘記他嗎?我萬萬沒料到,精市你竟然會在大婚之際去找那人。”一言道完便覺後悔,此言此語,自己竟能感到幾分醋意。他面紅了幾分,別過頭,細想糾正道:“陛下作為朝林國主,立後大典竟出現在敵國宮內,何等荒唐!”

“於理似乎是有欠考慮,但……我不認為有何不可。”

“你!”柳回過臉哽住了話。

“非你所想!”依柳所言,幸村料得他定察覺自己對真田的感情,直言道:“愛,有多少人為之不顧一切,但愛能作甚?它永遠無法同家國責任相提並論。於朕而言,若國在天平的一端,沒有任何東西、亦不允許有任何東西可以站在它的另一端,即便是至親至愛。正因有此立海之行,才斷了念,了了情,方曉原來彼此早已漸行漸遠,回頭亦不見蹤影沒有痕跡。”

雖早料得他與真田的感情,猜測卻不如當面道明來得痛,直接揭了還未覆原的傷疤,血再度洶湧流出。柳隱忍著,怕幸村洞察了內心,低首避開他視線,淡淡吐息:“立海……之行,陛下既然不覺不妥……那又為何致歉?”

“不講一聲便離去,是給你們添了麻煩,也對不起……她。”幸村想起未曾謀面的妻子,便有些感嘆。山珍海味,珠寶綢緞不能還得一位丈夫,尋常人家的情懷,卻不能在帝王家得到滿足。

“少了陛下,冊封大典只得草草了結。事後,皇後娘娘多次來訪,都被阻隔在外。”

“她說了些什麽?”

“除了有些失落,並無多言。當群臣私下起疑猜測時,娘娘曾出面證實有見過陛下。”幸村點了點頭,想此女子到識大體又聰明過人,當日便去了後宮。

清元元年,朝林局勢初步穩定。四月二十,漠帝立後,普天同慶。漠帝繼位兩年後,外,朝林邦安,內,黔首愈樂。

——《朝林史 卷十二清元朝政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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