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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兄弟作何 唏噓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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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兒呢喃,鳥語婉轉,清晨卻來得甚晚,四天寶寺大院內奇花異草在模糊中漸漸明朗。毒草有毒,但又是良藥。白石俯首澆灌,悉心照料。

“金色師兄,早飯還沒做好麽?”紅發男孩約莫十二,睡眼惺忪,揉著眼睛走向內堂,見著一桌素食,驀地變得精神奕奕,跳上凳子徒手抓起饅頭,仿佛旁若無人。

隨其而入的白石,朝孩子頭頂猛敲一個爆栗,道:“小金你太不像話了,沒見著有客人麽?這般無禮。”饅頭落回盤中,男孩抱頭吃痛,從凳上躍下,見白石掀起左袖,有意將左臂的繃帶拆去,便嚇得躲於笑意迎人的幸村身後,雙手拽著幸村衣衫,探頭偷看,神態可憐:“毒手白石,要毒死我了。”

“不想死就乖乖的。”白石威脅道。男孩所稱的毒手,幸村不曉,權當是制服那孩子的說辭。小金撅嘴,放開揪皺的衣衫,走到幸村跟前鞠躬:“你好,我是遠山金太郎。”

幸村一面自如地介紹,一面偷覷坐一旁的丸井,暗笑心道:丸井小時也這等頑皮麽?顯然,小金對精市此名並無多大印象,只道是客人,之後便又毫無拘束充滿活力。早餐幾近尾聲,見僧人前來:“山下來報,晉軍盤踞之所有了動向,怕是在做攻山準備。”

“看來是時候了。”幸村緩緩站了起來,眾人也隨之站立,唯有小金當做無事,仍往嘴裏塞著饅頭。

“且慢,在下認為無須擔心。嶺山非同一般,為守衛四天寶聖地,朝林開國帝,在石林、樹林布了陣法,攻山之計實乃下下之策。”嶺山的陣法,乃四天寶寺的秘密,僅有少數人知曉,幸村雖有耳聞,但百年未有人真正領教,也只當是傳說了。見眾人將信將疑,白石又道:“請諸位放心,確有此事。具體家師已傳於在下,在下定能助幸村兄一臂之力。至於小金,看寺護寺。”

“嗚?嗚嗚……”嘴裏塞滿了東西,小金仍不放棄自己的不平,擡頭見白石提起左手,瞬間低頭沒了聲音。

純真的靈魂,又怎能被被玷汙,自己的悲苦,絕不能讓他人嘗試。十二歲的幸村,已曉爾虞我詐,經歷血腥殺戮,將脆弱煉成堅強,一路艱辛只有自己明了,亦只望朝林的孩童,都能有難忘的天真無邪。此亦是白石所望吧……跑開的註意力,又被拉回了當場。

“只是……”佐伯道:“目前秦軍……”

“失去最高將領,趁霧夜參詳如何行事之概率九成之九。”平靜的語調,閉著彎眼道。

“的確,群龍無首,難辨西東,若在下,也會選擇按兵不動,只待天明之後,全力出擊。”千石一笑,一代將領,常性所至,卻是料敵先機之寶。

“既然如此,到不如搏上一搏!”丸井正色道。

“以山石陣法做掩護,沖入晉軍陣營,聯合秦軍夾擊,此計確實不錯呢。”幸村緊握天嵐,道:“強弩之末,不足為患。”

林間草木盛,道邊花草生。賦詩意的山林,卻是浴血的戰場,動物躲藏,鳥兒遠飛。晉軍受困於山中,地勢崎嶇難行,兜轉間不變方向。小至碎沙迷眼,大到石塊砸身,慌亂間,腳踏沼澤,陷入泥潭。晉軍損兵折將,士兵傷痕徒增,出了陣法,氣力幾是耗竭,白石等寺人方在暗處遠地罷了手。

晉王一估時日道:“糟糕,拖得太久了。”他本意是在秦軍追上前,先與幸村較個高低,卻不料四天寶寺一幹人等竟投了幸村,布下此等陣局,如此一來,再遭夾擊的可能大大增加。

不遠處,桑原用紮了繃帶的手按了按胸口,那件物品尚在,不得多想,疲累的身體痛苦地叫囂,卻無法歇息。見若人也傷得不輕,桑原暗自下了決心,不管如何,他還是要保晉王萬全。未及多慮,他們眼前出現一幹人,包括先前隱去的死士。無人感到意外,是時候做最後的決戰。

幸村估摸如今局勢,柳應能率四天寶寺眾人及死士克制疲憊的晉軍,若人弘不是佐伯與千石的對手,神城底細不詳,不知白石是否能夠取勝,最讓人憂心的還是文太,應對桑原會用何種態度?幸村與晉王四目相對地站著,任何一方都不願先出手,似是盯著對方,卻時時註意四周。

神城重拳出擊,白石平靜地側首躲過,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左臂抵回又來一拳,卻讓對方吃了痛,好似打上了無法穿透的硬物,繃帶之下的真面目,幸村方猜到了幾分。簡潔招式,黃金左臂,冷靜睿智,全心全力,這才是“聖書”白石藏之介的可怕之處。他慶幸,白石是友非敵。

餘光瞟過丸井,他與桑原退開一處,不言不語不出手,久久才亮了兵器。是友又如何?是愛又如何?各為其主的定局,早已在相識之後了然於心。

“如此傷痕累累的身體,怎能抵擋我的長鞭?”

“那便……讓你看看,我的覺悟!”桑原經稍加包紮的手,緊握長槍,傷口裂了,染紅白紗。

心念丸井已是大了,能拿捏分寸。幸村收神,笑而不笑道:“你不是我對手,你們亦不是我們的對手。”銳利的雙眼,毫無溫度地刮著對方顫抖的心。

晉王暗忖:若人、神城已身處劣勢,如若自己能殺了眼前之人,精市他們便不可有勝算,此乃唯一賭註,孤註一擲。他盯著獵物,攜大刀劈來。

眨眼都不及的一瞬,可發生許多事,讓眾人如夢初醒。若人斃命,神城傷重,此戰之後,湘南山莊勢力將幾乎被瓦解。晉王倒地,脖頸間,天嵐鋒隱,但氣勢不減。桑原失神,伸手阻止卻是無力,丸井趁機欺身而上,壓制桑原。周圍打鬥漸漸平息,戰士們灰頭土臉,身累心更累。時間仿佛靜止不前,風吹葉落,飄然無聲,所有人將目光投向了幸村。

山泉潺潺,古木幽幽,飛回的山鳥卻再度受驚振翅遠飛,林間吵鬧不停。大軍鐵蹄踏亂山澗,踏破寧靜,麾旌搖擺,“秦”字鮮艷。領軍人見如此情景,高擡右手,停罷下馬。

“哈哈哈哈,大丈夫死又何妨,今日敗於你,我死而無憾。”晉王認命地閉上雙眼,死於秦軍手中,倒不如由眼前之人奪了性命。依城府,論手段,依軍政,論武功,的確是自己遜了許多。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他會是一位明君……

幸村淩厲的紫眸變得溫和,恨意漸漸隨風而逝,深深吸氣,緩緩吐息,收劍退開數尺,道:“你走吧,自後山逃離後,切莫再回來。”幸村頓了頓,卻見秦軍蠢蠢欲動,提高聲音補充道:“此乃父皇的遺旨。”幸村拿出懿旨,走了幾步,擋在秦軍之前。

是遺旨,又何嘗不是順了幸村之不忍。即使謀害其他兒子,卻又是兒子,即使謀害其他兄長,卻又是兄長,父皇下不了手,自己亦然。他忽然體會父親不置不辦之因,無證無據、勢力均衡外,還有不忍不願。

桑原心中又敬了幸村幾分,放下緊握的紅纓,閉上雙眼,任丸井處置。

“放逐……麽”晉王跌撞起身,還未站穩,已然倒地,血濺四方。幸村只見一道寒光閃過,劍穿透晉王身軀,狠狠釘入樹身。又一場變故,眾人呆立無措。一道聲音自近及遠,飄渺飛走:“家父今晨不幸逝世,在下只為覆仇。前因由我而起,自覺愧對家父,不願留念權勢,不再踏入故土。”

“入江丞相他……”柳喃喃道。

幸村收神心道:在萬人的未知未覺間,於林中隨意出入,入江奏多的確可怕。他出聲阻止正要提步追去的士兵,因為那只是徒勞。入江奏多離去後,此去經年,無人見過他,有人說他游歷他國,有人道他早已離世,當然那自是後話。

幸村凝眉走近已震驚不已的桑原,道:“因果循環,命裏如此……遺體,拜托你了……”即使曾是皇族,遭放逐之人,亦無法入殮皇陵,能交由桑原亦是成全其忠誠之心。幸村指著雲霧下隱藏流光溢彩的皇宮的方向,語重心長道:“我會在那裏,請不要讓我久等。”

不等桑原醒悟過來,幸村走向數丈之外的秦軍老將,拿出虎符道:“汝等來意如何,餘深知深會。秦王已逝,哀之嘆之。如今晉王亦斃,晉軍……”幸村掃眼疲累的晉軍續道:“主謀已亡,士卒無辜,懇請幾位手下留情。”幸村所言禮數周全,卻又以虎符為令,令而不令,不令卻令,使得秦軍一眾軍士從心底臣服,更無須談論敗軍士卒。究其責任,扣押神城等少數骨幹,已是作罷。

終是怕擾了四天寶聖地,幸村令兩軍退卻山下城郊待命,散去死士,推卻白石等人陪同,獨自留在原地。一場廝殺,死寡傷多,最終落下帷幕。

晚霧朝雨,在林間沙沙作響,酣然淋漓。沖刷林間血色,殘酷回歸純凈。幸村閉目仰首,任涼雨拍打,談談念道:“兄弟作何物?唏噓問蒼天。陰風細雨纏綿,今又為何念?仰天無言而泣,卻是淚散心間,雨慢凝處寒。只嘆心懷難耐,空寂無處散。逝流年,殘烽煙,蕭蒼顏。恩怨情仇,何年何時才得算?天之萬物有常,離人聚散無時,情殤獨幽怨。但願逝者斯,融樂在人間。”

寒雨不再落,是誰為自己撐起了傘?不必多言,幸村只道了一聲謝,與柳一同回了四天寶寺。

幸村曾幾度有意將白石攬為己用,而白石多番推卻執意留寺,方才作罷。稍作休息,整頓行裝,雨歇風停,幾人離寺。討好新帝者,早已候駕。為防擾民,幸村令原秦晉兩軍按兵不動,由禦林軍護送入城。

進了城後,一行人直奔晉王府。搜到後殿,幸村留他人於門外,與丸井互相示意,兩人踢門而入。一股濃稠作嘔的藥味撲面而來。床頭之人,幸村險些認不出來。當初的紅顏,無需妝容,清麗可人,如今的病顏,再有妝容,難掩枯黃,又何談未抹脂粉。

中毒?幸村驀地明白父親離世之前那句話——“但她……也到盡頭了……”。

幸村見女子掙紮卻起不了身,諷刺地笑道:“你輸了,爭到最後,一無所有,眾叛親離。失去兒子,連你愛的人也殺想了你。”

“你……咳咳咳……”女人猛咳,吐血不止。

“還沒有明白麽?你的毒,是父皇下的。”幸村不忘把握女人一瞬不可置信的絕望,又道:“殺害母妃,謀害皇子,嫁禍丸井家,你的罪狀罄竹難書。”

“我現在就要殺了你,以報家仇!”丸井長鞭已展,只待時機勒上女人的脖頸。

“且慢,文太,”幸村笑得殘酷,聲音更是殘忍:“此等罪人,輕易奪了她性命,豈不汙了你的手,又便宜了她?來人!將穆賢妃打入大牢,切記不可讓她自行了斷,違著同罪!”女子被拖了出去,怒目而視卻無力叫喊。

待侍衛將癱軟的女子拖遠,幸村道:“她中的是慢性毒‘絕望’,該毒太過霸道,早已絕跡,沒想到父皇竟有一味。中毒者以咳嗽為先兆,不易察覺真正病因,往往延誤了治療,一月後臥床難起,兩月後經脈逐漸斷去,骨骼慢慢寸裂,受折磨直至第九十天,方得以解脫。”不知是雨後的清涼還是幸村話語的殘忍,丸井打了一個寒戰。

當晚,文惠整理幸村衣裝,自禦史府回宮,途徑丸井家舊宅。那處早已作他人屋,張望內中景物,依稀記得過往的點滴,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惆悵感慨。正是此時,內中正忙碌的小廝停下動作,小跑出門笑意迎人,作揖道:“恭迎小姐回家。”

“回……家?”小廝做了請勢,直到丸井從內堂跑了出來,文惠才明白事情原由。

“本想整理好便來禦史府接姐姐,沒想到姐姐先來了。”丸井拉起文惠的手,帶進了府內。

“嗯。”文惠瞇眼一笑,卻不料淚水自眼角滑落,由風吹走。

漠,乃澈漠,乃茫漠。清元元年三月十九,寧王登基,史稱漠帝。盛典恢弘,煙火照亮天際,黔首同樂,家戶共聚天倫。朝林統一,百廢待興,必先重編軍隊,整頓吏制,重振清正廉明之風,嚴查貪汙腐敗之氣。升、容、貶三者合一,褒清廉者,容失足者,懲惡意者。收繳國庫同還民支出幾平,財政穩當。穆賢妃入獄後,漠帝借兵變之日軍士為證,察其黨羽罪二十七,擇重判,集皇權,一改重臣獨攬朝政結黨營私之態,以正朝風。朝廷正值用人之際,原禦史調職丞相,千石受封武將,佐伯受封文官,丸井一族昭雪,子女任外臣內臣。兩年,因丸井一族多番立功,長男封侯,長女封為郡主。

——《朝林史 卷十二清元朝政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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