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參商難連 日月相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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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天色暗沈，尚未泛起魚肚白。真田一手支頭，於案前小憩，春公公尖細急促的喊聲，將他從混沌的夢中驚醒。
“何事？”
“太後娘娘她……她……病危了。”還未道完，真田便已離去。他記得，那日，那個決定，是三月十九。
幸村登基已過近半月，春花落幕，柳絮靜沒，將是春末時。正如所料，桑原出現在幸村跟前。至此，朝林已形成一批忠誠的文武、內外官員。國土雖不及立海、青國富饒，更不可與冰國相提並論，但在幸村登基前後，有意無意，已達到強吏制、穩民心的初步效果。
夜晚風涼，幸村肩披紫衣，坐於案前，手中一幀薄紙，不若之前剛強，皺痕申訴著主人曾緊緊攥著。立海的賀書，幸村直至登基當晚獨自一人時才有氣力展開。真田蒼勁的正體，無人能仿。充斥譏諷的恭賀之辭，使自己心中滲滿歉意。
……新帝雄韜武略，謀略過人，立海黔首，感悟甚深，恭之賀之……
幸村放下書信，揮走思緒，踱步至書房口，九級階梯下，靜穆無言。弦月月落早，亥時已無影蹤。柳樹翠綠，古柏青幽，在夜色籠罩下，繪出幾分深寂。多久沒有如此平靜了？夜的靜，心的靜……這一年內，日日夜夜，層層算計，步步驚心，終是有了盡頭麽？
藏兔座派下重兵於禦書房四周，以保幸村安全，即使幸村有意回絕，卻也考慮對方職責，便作了罷。如今的自己，能近身者實在少之又少，若真是有意闖入，再多的兵馬也防不勝防。正如是思忖，幸村驀地聞及琉璃瓦上有些許響動，不動聲色轉身進了書房。一陣冷風，白衣翩然，一人翻落，輕輕點地，運起輕功沖向背對自己的幸村，拂過處，燭火盡滅，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黑暗中，幸村憑風感知方位，側頭避過對方的拳，轉身撩開一掌。兩人鬥了數十個回合，直至侍衛因聽得聲響抵達門口，方才罷手。
“朕沒事，舊友探望而已，你們先下去吧。”幸村見侍衛離去，拔出火折子，邊點燈邊道：“偷襲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呢。”
“吶，知道我在上面，已不算偷襲了吶，”不二手指屋上，笑意迎人：“那日我曾說過，幾個月後又可重逢。”
省起在立海離別之時，本是嘆了聚散無期，不二卻說很快便會相見，如此一想，到是不二當初就有意探訪自己了。
“當時的確說過見面要過幾招呢。”
兩人大笑，初見時則是一見如故，再見時毫無生疏阻隔。半年時光，不似流水，不同流年，記憶如昔。幸村招呼不二落座，一同品茗，相互逗趣。不二看似無意帶話，卻是有意道：“吶，三月十九，發生兩件大事，一則是幸村你登基。”
幸村揚眉，饒有興致。而另一件事，不二料得他定是被等人隱瞞。說是不說？但從他人口中得知，不如由自己道明。幸村是過去的自己，有權亦必須知道，再痛也得熬過去。不二睜開冰藍雙眼，道“二則，有消息說立海定於四月二十，冊立皇後。”
幸村唇角抽動兩回，妄圖挽回頹敗的笑顏，卻是徒勞，落了眼瞼，呆看空曠寒冷的地面，靜聽快速跳動的心。一羅預後，幸村忽地站起，走向門口，此言一出，驚了不二：“來人，傳朕口諭，責成戶部立即挑選秀女，禮部安排儀式，本月二十，朕要冊立皇後。”
待來人得令離去，幸村轉身，見不二亦掛不住笑容，不待對方開口責備自己似孩子般賭氣，幸村搶言道：“雖然如你之前所料，我是愛了他，但我同他乃一類人，有了家的責任，便不會胡思亂想，二十一過，參商永離，如今是時候慢慢學著放下……”
不二瞇眼一笑，道：“希望那不是你的借口。怡月殿的勸誡，如今我仍是那句話。”
“我們若有感情，則會比你與青帝更難收場。”十二月的山吹城外，吹響翠簫時，自己便沒了退路，不，知曉母妃枉死，便已是參商難連。幸村早已深會了此等無奈與痛苦。擡首瞥見不二太息，且避開了自己的視線，他深感不二有了心事，道：“我願做一位聆聽者。”幸村兀自離開，傳了兩壇酒，提上了琉璃瓦。不二苦笑，緊隨其上。
博曉如幸村，也失了不二的消息近半年。半年間，幸村自顧不暇，無力打探。如今不二親自現身，是敘舊，是找個酒伴，更是為紓緩心情。
天階夜色，銀浦流雲，白光輕瀉，林間樹影斑駁，隨風繪出不同圖案，遠看卻只是灰黑朦朧。滾滾紅塵，又有誰能看得清，看得透？
“吶，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瞬間得寧靜，無人妄圖打破，靜待不二緩緩道來那詫異的真相：“手冢……是我的仇人。”不二坐在屋頂，吞了一口醇香烈酒，灼傷了寒冷的心，久久方道，語出驚人。日月相離，自己何嘗不是？
酒壇停在朱唇間，紫眸撇向身邊被星光灑得蒼白的面，捕捉到的只是微笑。對幸村來說，笑是一種偽裝，一種態度，對不二而言，笑是一種修行，一種領悟。笑對駭然的一切，幸村自問無法做到。收了探查的眼神，飲了玉醅，不言一語。
冬季已至，寒風席卷了最後數片黃葉，禿枝指天，大雁掠過一幕蒼穹。青使一行人，終是回到海另一邊的故鄉。此去數月，皇宮依舊，沒有刺眼的紅，白雪覆蓋了所有顏色。吐息間，小團白霧聚了又散，即虛即實。朝堂之上，不二依例上報立海此行所見所聞。言語間，他微微擡頭，上座之人目光不移，似要看清幾月不見的自己是胖是瘦，有無好好吃飯，沈沈入睡，淡淡的目光下是熾熱的思念。
一個時辰的早朝，目光不曾離開。白衣栗發，舉手投足間，風姿卓絕，念了數月的人兒終於出現在眼前。不是夢不是幻，真真切切，阻隔千山的笑容，是漸漸遠去的容顏。一場婚姻，合了一對虛假璧人，散了一雙真正戀人。眾人散去，金鑾殿空曠得更是寒冷。手冢步步逼近，對著一抹笑顏沈默無語，不見冰藍眸子內的自己，是自己走出了他的人生，還是他將自己逐了出去？
“旅途疲累，陛下若無他事，臣先回去歇息。”溫潤的聲音，劃破了靜謐，甩下眼前高大卻略顯消瘦之人，便欲退出去。
“誰準你回去的！”只是想把眼前之人留下，並未多想的急切表達，暗暗表現了手冢不自覺的嚴厲。不二僵了身軀，他對自己總是細聲溫柔，不曾如此霸道，是自己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麽？
“好，請問陛下您還有何事？”生疏的語氣，不羈的語調，拒人於千裏之外。
“你……”
“吶，朝中濫用職權、跨權越權的現象是該整頓了。”不二打斷了話，硬是拉回了公事。手冢自登基以來，小改雖有，大改卻無，他雖早有整治之心，奈何時機不夠成熟。如今不二提及，定是有了計劃，是以久久未聊的私談被擱置了一邊。
整整論政兩個時辰，不二並未多留，尋了借口離開。當大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他悄然自語道：“先前是我自私放縱，如今卻撒手背棄，你全身心的付出，終究離不去責任束縛，惘然又枉然。你將成為一代英帝，請勿汙了雙手，亦黑亦白的角色由我擔當。愈加安定的青國，則是我送於你的新婚賀禮，此後天各一方，互不相欠。”
深冬後，又是一年j□j滿園。手冢放任下，不二阻止菊丸、大石、乾等人的相助，親自大刀闊斧、軟硬兼施變革數月，斬殺、勸退前朝重臣，終是助手冢集了大權，精簡官制，但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怨聲道哉，整治過快，樹敵難免，青帝擔憂不二，派暗衛時時保護，行刺者、保護者一有動靜，又怎會逃得開不二的眼。未時末，風吹草低春陽暖，一抹殺氣隨風而逝，不二權當未覺，走向華清宮。
華清宮外，迎面而來的女子不二並不陌生，雖只照過幾回面，但卻是從數千畫卷中，經自己幾番選擇而定論的新後，樣貌德才無疑可謂母儀天下。不二合扇作揖，女子頷首回禮。擦身而過，兩人不曾有交集，今後亦不會有。
華清宮的那顆櫻樹，過了多少個年頭才有如今的葳蕤？粗壯的枝幹，繁茂的粉紅。駐足樹下，任櫻飄落，親吻栗絲。它見證了開始，也會見證結束。該是時候了，再度留下，是彼此的煎熬，一次放生，是最美的回憶。
“你來了。”身後沈穩的聲音熟悉萬分，不二應了一聲，轉身帶著一貫的笑容道：“吶，臣有事啟奏。”
在某種意義上，眼前的青影，仍是十三年前的他，還是那朱紅長廊中，見著自己便轉頭的孩子。不二曾問看似無意地過他，當時為何見當不見，對方眉峰輕聚，薄面微微泛紅，埋首於兵書中，一個動作瞬間便逗樂了不二。
彼此留下了諸多回憶，但那些亦只能作為回憶，沒有未來的回憶罷了，待離去後，許是偶爾想起，淡然一笑，許是久藏心底，珍惜收起。手冢低沈的聲線將不二拉回了此刻：“目前已漸有成效，只是苦了你了。”手冢令人端來桌凳酒水，在櫻樹下擺起了席位。
不二正欲拿出已撰好的奏折，卻見手冢做了請勢，心念辭官一事到也不急，不如一道同坐，最後隨心一回，落下最美回憶，道別有時，再見茫茫。他搖了搖頭道：“為皇上辦事，哪會辛苦。”
手冢凝眉不悅，嘴角下垂了幾分，本是無拘束，成婚後什麽都變了麽。酒琖滿八分，一口飲盡，又添八分。
“尚未及晚宴時分，皇上怎的有興致品味瓊釀？”
手冢停下動作，將酒琖置於桌上。櫻瓣兜兜轉轉飄落入盞，泛起漣漪，層層暈染，透明澈漠之上，一抹粉色蕩漾。風拂櫻舞，蔭影淩亂。
“恩？有何不可？”言語淡淡。青帝合眼，略顯倦態，微微仰首深呼吸，貪婪地讓清新的空氣充滿胸腔：“陪我……好麽？”印象中，他極少用懇請的語氣，一時讓不二不知如何回絕，細巧手指，劃過盞緣，一同飲盡。
殘陽西下，彩霞嬉戲，黑夜落幕，月掛枝頭。風已停，面酡紅，春夜竟不涼。兩人話不多，只要彼此在身邊，心則安定。手冢站起，頓感暈眩，料想自己定是喝多了幾杯。
“陛下請勿再飲，臣喊人送您回寢宮。”不二起身攙扶，卻覺自己亦有些暈眩。
“不，難道……你不願送我麽？”
“這……”不是命令卻讓人更難以婉拒。只是送，無其他……不二如是思慮。
短短一路，身體相偎，手冢吸著不二獨特的味道，熟悉卻陌生。曾經夜裏雲雨後，那香味常伴隨入夢，安心，熟悉。但有意躲閃的距離，是責任的叫囂，彼此漸行漸遠，愈加陌生。
安置了手冢，不二正欲離去，一股大力捏緊手腕，暈眩間，身體傾頹，被帶倒入了堅實的懷抱。手冢翻轉了身，將其壓下。一盞燭火，燈光昏暗，明黃紗帳曼妙下落，沈重呼吸下，不二衣帶飄落，香肩玉膚外露。春季稍顯清涼，卻在酒勁與j□j的交織下，渾然不覺，雙頰泛起嬌紅。
啪嗒……
奏折墜地，驚醒了不二。
不可以！不同以往可隨意放縱，如今僅有君臣這一種身份，你們不可以！一個聲音在不二心中叫囂。他試圖掙紮，對方卻沒有給予機會。雙手緊扣，力道加深，使自己動彈不得，熱唇緊鎖。
“這麽想逃麽？”手冢離開眷戀的紅唇道。如此急於改革，不惜成為眾矢之的，用意為何，他又怎會不知，如今見得那折子，也料得已是緣淺。
“你想……咳咳……”不二大口喘息道：“你想愧對家，愧對國麽？吶，但我不想你如此，你也不該如此。”
手冢凝視冰藍眸子足足一彈指，冷了心，醒了神，驀地清明不少。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自己的家，有千萬國民，千萬個家。松了手，直了身，背過了不二。
整好衣衫，不二執起跌落的奏折。幾經細指摩挲的折子，終是擱被床上，而它的主人，獨自離去。身軀消瘦，背影寂寥，栗發如絲，白衣飄渺。如一縷白煙，離了散了，隨風而去。對方消失眼簾，手冢緊閉雙眼，心中隱忍一股不安，此時一別，他日將會如何？
策馬逃去，京城漸遠。不二只怕多留一刻，都將成為煎熬。彼此已不再是壯志淩雲的年少輕狂，不再有醉落紅塵的悄言密語，夢醒了，該醒了……
峰巒疊嶂，連綿起伏，青山依舊，天山共色。青春山源，青水潺潺，交匯處，道漸寬。舉目遠望，泉流湍急，飛奔處，盡頭絕，斷流飛下，河流湍急，聲勢浩大，水霧朦朧，黃鶴展翅，孤帆遠江。奇門八卦守護下，夜寥閣巍峨獨立。樓閣之上，白衣男子冰藍眸子，掩不住映射了心情，是悲，是殤，是驚，是憤……
“呵呵，原來兜兜轉轉找尋的仇人……是手冢一族，呵呵……”
不二的笑聲，讓跪於地上坦白一切的觀月，徒增一絲心疼。他放下卷著黑發的手指，沈思：是何時起，眼前之人從對手變成另一種存在，自己又是何時變得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的難料心思。觀月早得到不二母親弟弟於當年不幸死於強盜之手、姐姐亦病歿他鄉的消息，卻遲遲不報，本是想給予希望總比絕望來的好。怎料河村在朝林偶遇幼時好友亞久津仁，調查過後，方知亞久津家實屬無辜，歸來向自己詢問細節，卻被不二聽得駭人的真實。如今，不二支開河村，逼觀月道明事實。
事實永遠難以直面。
不二一家的冤案，遠非亞久津家所為，而是先皇為青帝鋪平帝路的手段。一直以為，是地位平等者爭權相鬥，而遭受誣陷，卻未料真正兇手竟是和藹可親的先帝。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況且布局者是一代帝王。何為伴君如伴虎，如今不二方得以領會。當所有矛頭指向亞久津家，早一步察覺真相的青帝，竟將計就計，派人火燒相府，猶記得那日大火，一夜紅光漫天，只怪當時太恨，未覺火勢微妙地訴說著暗語。依觀月所言，乾亦在事後悄悄得知一切。自己卻被蒙在鼓裏，因手冢國光為自己報了深仇而感恩戴德、多番相報，可笑！可笑！
母親的溫柔，姐姐的笑顏，弟弟的倔強……反反覆覆充斥腦中，而回憶，卻只能是回憶。
“手冢一族欠了不二一家。最親近之人，竟為隱瞞先帝謀害我家人之事實，心計頗深，手段頗高。如此陌生，如何面對？櫻落飄散時，如夢一場。不論如何，夢醒了，這債我定要討回來。”不二一語，雖無細節，卻道盡一切。
罷了，罷了，是陌路，是參商，如日月相追、相離……終是換來了債。
“彼此彼此。”不二的家族仇恨，幸村的家國糾葛，愛已變得覆雜而卑賤。
算了，算了，是陌路，是參商，如日月相望、相殤……終是換來了恨。
碰杯又飲，離恨天下，即使蛺蝶成對，卻只得人影成雙。
“皇上！”
天色暗沈，尚未泛起魚肚白。真田一手支頭，於案前小憩，春公公尖細急促的喊聲，將他從混沌的夢中驚醒。
“何事？”
“太後娘娘她……她……病危了。”還未道完，真田便已離去。他記得，那日，那個決定，是三月十九。
幸村登基已過近半月，春花落幕，柳絮靜沒，將是春末時。正如所料，桑原出現在幸村跟前。至此，朝林已形成一批忠誠的文武、內外官員。國土雖不及立海、青國富饒，更不可與冰國相提並論，但在幸村登基前後，有意無意，已達到強吏制、穩民心的初步效果。
夜晚風涼，幸村肩披紫衣，坐於案前，手中一幀薄紙，不若之前剛強，皺痕申訴著主人曾緊緊攥著。立海的賀書，幸村直至登基當晚獨自一人時才有氣力展開。真田蒼勁的正體，無人能仿。充斥譏諷的恭賀之辭，使自己心中滲滿歉意。
……新帝雄韜武略，謀略過人，立海黔首，感悟甚深，恭之賀之……
幸村放下書信，揮走思緒，踱步至書房口，九級階梯下，靜穆無言。弦月月落早，亥時已無影蹤。柳樹翠綠，古柏青幽，在夜色籠罩下，繪出幾分深寂。多久沒有如此平靜了？夜的靜，心的靜……這一年內，日日夜夜，層層算計，步步驚心，終是有了盡頭麽？
藏兔座派下重兵於禦書房四周，以保幸村安全，即使幸村有意回絕，卻也考慮對方職責，便作了罷。如今的自己，能近身者實在少之又少，若真是有意闖入，再多的兵馬也防不勝防。正如是思忖，幸村驀地聞及琉璃瓦上有些許響動，不動聲色轉身進了書房。一陣冷風，白衣翩然，一人翻落，輕輕點地，運起輕功沖向背對自己的幸村，拂過處，燭火盡滅，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黑暗中，幸村憑風感知方位，側頭避過對方的拳，轉身撩開一掌。兩人鬥了數十個回合，直至侍衛因聽得聲響抵達門口，方才罷手。
“朕沒事，舊友探望而已，你們先下去吧。”幸村見侍衛離去，拔出火折子，邊點燈邊道：“偷襲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呢。”
“吶，知道我在上面，已不算偷襲了吶，”不二手指屋上，笑意迎人：“那日我曾說過，幾個月後又可重逢。”
省起在立海離別之時，本是嘆了聚散無期，不二卻說很快便會相見，如此一想，到是不二當初就有意探訪自己了。
“當時的確說過見面要過幾招呢。”
兩人大笑，初見時則是一見如故，再見時毫無生疏阻隔。半年時光，不似流水，不同流年，記憶如昔。幸村招呼不二落座，一同品茗，相互逗趣。不二看似無意帶話，卻是有意道：“吶，三月十九，發生兩件大事，一則是幸村你登基。”
幸村揚眉，饒有興致。而另一件事，不二料得他定是被等人隱瞞。說是不說？但從他人口中得知，不如由自己道明。幸村是過去的自己，有權亦必須知道，再痛也得熬過去。不二睜開冰藍雙眼，道“二則，有消息說立海定於四月二十，冊立皇後。”
幸村唇角抽動兩回，妄圖挽回頹敗的笑顏，卻是徒勞，落了眼瞼，呆看空曠寒冷的地面，靜聽快速跳動的心。一羅預後，幸村忽地站起，走向門口，此言一出，驚了不二：“來人，傳朕口諭，責成戶部立即挑選秀女，禮部安排儀式，本月二十，朕要冊立皇後。”
待來人得令離去，幸村轉身，見不二亦掛不住笑容，不待對方開口責備自己似孩子般賭氣，幸村搶言道：“雖然如你之前所料，我是愛了他，但我同他乃一類人，有了家的責任，便不會胡思亂想，二十一過，參商永離，如今是時候慢慢學著放下……”
不二瞇眼一笑，道：“希望那不是你的借口。怡月殿的勸誡，如今我仍是那句話。”
“我們若有感情，則會比你與青帝更難收場。”十二月的山吹城外，吹響翠簫時，自己便沒了退路，不，知曉母妃枉死，便已是參商難連。幸村早已深會了此等無奈與痛苦。擡首瞥見不二太息，且避開了自己的視線，他深感不二有了心事，道：“我願做一位聆聽者。”幸村兀自離開，傳了兩壇酒，提上了琉璃瓦。不二苦笑，緊隨其上。
博曉如幸村，也失了不二的消息近半年。半年間，幸村自顧不暇，無力打探。如今不二親自現身，是敘舊，是找個酒伴，更是為紓緩心情。
天階夜色，銀浦流雲，白光輕瀉，林間樹影斑駁，隨風繪出不同圖案，遠看卻只是灰黑朦朧。滾滾紅塵，又有誰能看得清，看得透？
“吶，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瞬間得寧靜，無人妄圖打破，靜待不二緩緩道來那詫異的真相：“手冢……是我的仇人。”不二坐在屋頂，吞了一口醇香烈酒，灼傷了寒冷的心，久久方道，語出驚人。日月相離，自己何嘗不是？
酒壇停在朱唇間，紫眸撇向身邊被星光灑得蒼白的面，捕捉到的只是微笑。對幸村來說，笑是一種偽裝，一種態度，對不二而言，笑是一種修行，一種領悟。笑對駭然的一切，幸村自問無法做到。收了探查的眼神，飲了玉醅，不言一語。
冬季已至，寒風席卷了最後數片黃葉，禿枝指天，大雁掠過一幕蒼穹。青使一行人，終是回到海另一邊的故鄉。此去數月，皇宮依舊，沒有刺眼的紅，白雪覆蓋了所有顏色。吐息間，小團白霧聚了又散，即虛即實。朝堂之上，不二依例上報立海此行所見所聞。言語間，他微微擡頭，上座之人目光不移，似要看清幾月不見的自己是胖是瘦，有無好好吃飯，沈沈入睡，淡淡的目光下是熾熱的思念。
一個時辰的早朝，目光不曾離開。白衣栗發，舉手投足間，風姿卓絕，念了數月的人兒終於出現在眼前。不是夢不是幻，真真切切，阻隔千山的笑容，是漸漸遠去的容顏。一場婚姻，合了一對虛假璧人，散了一雙真正戀人。眾人散去，金鑾殿空曠得更是寒冷。手冢步步逼近，對著一抹笑顏沈默無語，不見冰藍眸子內的自己，是自己走出了他的人生，還是他將自己逐了出去？
“旅途疲累，陛下若無他事，臣先回去歇息。”溫潤的聲音，劃破了靜謐，甩下眼前高大卻略顯消瘦之人，便欲退出去。
“誰準你回去的！”只是想把眼前之人留下，並未多想的急切表達，暗暗表現了手冢不自覺的嚴厲。不二僵了身軀，他對自己總是細聲溫柔，不曾如此霸道，是自己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麽？
“好，請問陛下您還有何事？”生疏的語氣，不羈的語調，拒人於千裏之外。
“你……”
“吶，朝中濫用職權、跨權越權的現象是該整頓了。”不二打斷了話，硬是拉回了公事。手冢自登基以來，小改雖有，大改卻無，他雖早有整治之心，奈何時機不夠成熟。如今不二提及，定是有了計劃，是以久久未聊的私談被擱置了一邊。
整整論政兩個時辰，不二並未多留，尋了借口離開。當大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他悄然自語道：“先前是我自私放縱，如今卻撒手背棄，你全身心的付出，終究離不去責任束縛，惘然又枉然。你將成為一代英帝，請勿汙了雙手，亦黑亦白的角色由我擔當。愈加安定的青國，則是我送於你的新婚賀禮，此後天各一方，互不相欠。”
深冬後，又是一年j□j滿園。手冢放任下，不二阻止菊丸、大石、乾等人的相助，親自大刀闊斧、軟硬兼施變革數月，斬殺、勸退前朝重臣，終是助手冢集了大權，精簡官制，但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怨聲道哉，整治過快，樹敵難免，青帝擔憂不二，派暗衛時時保護，行刺者、保護者一有動靜，又怎會逃得開不二的眼。未時末，風吹草低春陽暖，一抹殺氣隨風而逝，不二權當未覺，走向華清宮。
華清宮外，迎面而來的女子不二並不陌生，雖只照過幾回面，但卻是從數千畫卷中，經自己幾番選擇而定論的新後，樣貌德才無疑可謂母儀天下。不二合扇作揖，女子頷首回禮。擦身而過，兩人不曾有交集，今後亦不會有。
華清宮的那顆櫻樹，過了多少個年頭才有如今的葳蕤？粗壯的枝幹，繁茂的粉紅。駐足樹下，任櫻飄落，親吻栗絲。它見證了開始，也會見證結束。該是時候了，再度留下，是彼此的煎熬，一次放生，是最美的回憶。
“你來了。”身後沈穩的聲音熟悉萬分，不二應了一聲，轉身帶著一貫的笑容道：“吶，臣有事啟奏。”
在某種意義上，眼前的青影，仍是十三年前的他，還是那朱紅長廊中，見著自己便轉頭的孩子。不二曾問看似無意地過他，當時為何見當不見，對方眉峰輕聚，薄面微微泛紅，埋首於兵書中，一個動作瞬間便逗樂了不二。
彼此留下了諸多回憶，但那些亦只能作為回憶，沒有未來的回憶罷了，待離去後，許是偶爾想起，淡然一笑，許是久藏心底，珍惜收起。手冢低沈的聲線將不二拉回了此刻：“目前已漸有成效，只是苦了你了。”手冢令人端來桌凳酒水，在櫻樹下擺起了席位。
不二正欲拿出已撰好的奏折，卻見手冢做了請勢，心念辭官一事到也不急，不如一道同坐，最後隨心一回，落下最美回憶，道別有時，再見茫茫。他搖了搖頭道：“為皇上辦事，哪會辛苦。”
手冢凝眉不悅，嘴角下垂了幾分，本是無拘束，成婚後什麽都變了麽。酒琖滿八分，一口飲盡，又添八分。
“尚未及晚宴時分，皇上怎的有興致品味瓊釀？”
手冢停下動作，將酒琖置於桌上。櫻瓣兜兜轉轉飄落入盞，泛起漣漪，層層暈染，透明澈漠之上，一抹粉色蕩漾。風拂櫻舞，蔭影淩亂。
“恩？有何不可？”言語淡淡。青帝合眼，略顯倦態，微微仰首深呼吸，貪婪地讓清新的空氣充滿胸腔：“陪我……好麽？”印象中，他極少用懇請的語氣，一時讓不二不知如何回絕，細巧手指，劃過盞緣，一同飲盡。
殘陽西下，彩霞嬉戲，黑夜落幕，月掛枝頭。風已停，面酡紅，春夜竟不涼。兩人話不多，只要彼此在身邊，心則安定。手冢站起，頓感暈眩，料想自己定是喝多了幾杯。
“陛下請勿再飲，臣喊人送您回寢宮。”不二起身攙扶，卻覺自己亦有些暈眩。
“不，難道……你不願送我麽？”
“這……”不是命令卻讓人更難以婉拒。只是送，無其他……不二如是思慮。
短短一路，身體相偎，手冢吸著不二獨特的味道，熟悉卻陌生。曾經夜裏雲雨後，那香味常伴隨入夢，安心，熟悉。但有意躲閃的距離，是責任的叫囂，彼此漸行漸遠，愈加陌生。
安置了手冢，不二正欲離去，一股大力捏緊手腕，暈眩間，身體傾頹，被帶倒入了堅實的懷抱。手冢翻轉了身，將其壓下。一盞燭火，燈光昏暗，明黃紗帳曼妙下落，沈重呼吸下，不二衣帶飄落，香肩玉膚外露。春季稍顯清涼，卻在酒勁與j□j的交織下，渾然不覺，雙頰泛起嬌紅。
啪嗒……
奏折墜地，驚醒了不二。
不可以！不同以往可隨意放縱，如今僅有君臣這一種身份，你們不可以！一個聲音在不二心中叫囂。他試圖掙紮，對方卻沒有給予機會。雙手緊扣，力道加深，使自己動彈不得，熱唇緊鎖。
“這麽想逃麽？”手冢離開眷戀的紅唇道。如此急於改革，不惜成為眾矢之的，用意為何，他又怎會不知，如今見得那折子，也料得已是緣淺。
“你想……咳咳……”不二大口喘息道：“你想愧對家，愧對國麽？吶，但我不想你如此，你也不該如此。”
手冢凝視冰藍眸子足足一彈指，冷了心，醒了神，驀地清明不少。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自己的家，有千萬國民，千萬個家。松了手，直了身，背過了不二。
整好衣衫，不二執起跌落的奏折。幾經細指摩挲的折子，終是擱被床上，而它的主人，獨自離去。身軀消瘦，背影寂寥，栗發如絲，白衣飄渺。如一縷白煙，離了散了，隨風而去。對方消失眼簾，手冢緊閉雙眼，心中隱忍一股不安，此時一別，他日將會如何？
策馬逃去，京城漸遠。不二只怕多留一刻，都將成為煎熬。彼此已不再是壯志淩雲的年少輕狂，不再有醉落紅塵的悄言密語，夢醒了，該醒了……
峰巒疊嶂，連綿起伏，青山依舊，天山共色。青春山源，青水潺潺，交匯處，道漸寬。舉目遠望，泉流湍急，飛奔處，盡頭絕，斷流飛下，河流湍急，聲勢浩大，水霧朦朧，黃鶴展翅，孤帆遠江。奇門八卦守護下，夜寥閣巍峨獨立。樓閣之上，白衣男子冰藍眸子，掩不住映射了心情，是悲，是殤，是驚，是憤……
“呵呵，原來兜兜轉轉找尋的仇人……是手冢一族，呵呵……”
不二的笑聲，讓跪於地上坦白一切的觀月，徒增一絲心疼。他放下卷著黑發的手指，沈思：是何時起，眼前之人從對手變成另一種存在，自己又是何時變得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的難料心思。觀月早得到不二母親弟弟於當年不幸死於強盜之手、姐姐亦病歿他鄉的消息，卻遲遲不報，本是想給予希望總比絕望來的好。怎料河村在朝林偶遇幼時好友亞久津仁，調查過後，方知亞久津家實屬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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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沈，尚未泛起魚肚白。真田一手支頭，於案前小憩，春公公尖細急促的喊聲，將他從混沌的夢中驚醒。
“何事？”
“太後娘娘她……她……病危了。”還未道完，真田便已離去。他記得，那日，那個決定，是三月十九。
幸村登基已過近半月，春花落幕，柳絮靜沒，將是春末時。正如所料，桑原出現在幸村跟前。至此，朝林已形成一批忠誠的文武、內外官員。國土雖不及立海、青國富饒，更不可與冰國相提並論，但在幸村登基前後，有意無意，已達到強吏制、穩民心的初步效果。
夜晚風涼，幸村肩披紫衣，坐於案前，手中一幀薄紙，不若之前剛強，皺痕申訴著主人曾緊緊攥著。立海的賀書，幸村直至登基當晚獨自一人時才有氣力展開。真田蒼勁的正體，無人能仿。充斥譏諷的恭賀之辭，使自己心中滲滿歉意。
……新帝雄韜武略，謀略過人，立海黔首，感悟甚深，恭之賀之……
幸村放下書信，揮走思緒，踱步至書房口，九級階梯下，靜穆無言。弦月月落早，亥時已無影蹤。柳樹翠綠，古柏青幽，在夜色籠罩下，繪出幾分深寂。多久沒有如此平靜了？夜的靜，心的靜……這一年內，日日夜夜，層層算計，步步驚心，終是有了盡頭麽？
藏兔座派下重兵於禦書房四周，以保幸村安全，即使幸村有意回絕，卻也考慮對方職責，便作了罷。如今的自己，能近身者實在少之又少，若真是有意闖入，再多的兵馬也防不勝防。正如是思忖，幸村驀地聞及琉璃瓦上有些許響動，不動聲色轉身進了書房。一陣冷風，白衣翩然，一人翻落，輕輕點地，運起輕功沖向背對自己的幸村，拂過處，燭火盡滅，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黑暗中，幸村憑風感知方位，側頭避過對方的拳，轉身撩開一掌。兩人鬥了數十個回合，直至侍衛因聽得聲響抵達門口，方才罷手。
“朕沒事，舊友探望而已，你們先下去吧。”幸村見侍衛離去，拔出火折子，邊點燈邊道：“偷襲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呢。”
“吶，知道我在上面，已不算偷襲了吶，”不二手指屋上，笑意迎人：“那日我曾說過，幾個月後又可重逢。”
省起在立海離別之時，本是嘆了聚散無期，不二卻說很快便會相見，如此一想，到是不二當初就有意探訪自己了。
“當時的確說過見面要過幾招呢。”
兩人大笑，初見時則是一見如故，再見時毫無生疏阻隔。半年時光，不似流水，不同流年，記憶如昔。幸村招呼不二落座，一同品茗，相互逗趣。不二看似無意帶話，卻是有意道：“吶，三月十九，發生兩件大事，一則是幸村你登基。”
幸村揚眉，饒有興致。而另一件事，不二料得他定是被等人隱瞞。說是不說？但從他人口中得知，不如由自己道明。幸村是過去的自己，有權亦必須知道，再痛也得熬過去。不二睜開冰藍雙眼，道“二則，有消息說立海定於四月二十，冊立皇後。”
幸村唇角抽動兩回，妄圖挽回頹敗的笑顏，卻是徒勞，落了眼瞼，呆看空曠寒冷的地面，靜聽快速跳動的心。一羅預後，幸村忽地站起，走向門口，此言一出，驚了不二：“來人，傳朕口諭，責成戶部立即挑選秀女，禮部安排儀式，本月二十，朕要冊立皇後。”
待來人得令離去，幸村轉身，見不二亦掛不住笑容，不待對方開口責備自己似孩子般賭氣，幸村搶言道：“雖然如你之前所料，我是愛了他，但我同他乃一類人，有了家的責任，便不會胡思亂想，二十一過，參商永離，如今是時候慢慢學著放下……”
不二瞇眼一笑，道：“希望那不是你的借口。怡月殿的勸誡，如今我仍是那句話。”
“我們若有感情，則會比你與青帝更難收場。”十二月的山吹城外，吹響翠簫時，自己便沒了退路，不，知曉母妃枉死，便已是參商難連。幸村早已深會了此等無奈與痛苦。擡首瞥見不二太息，且避開了自己的視線，他深感不二有了心事，道：“我願做一位聆聽者。”幸村兀自離開，傳了兩壇酒，提上了琉璃瓦。不二苦笑，緊隨其上。
博曉如幸村，也失了不二的消息近半年。半年間，幸村自顧不暇，無力打探。如今不二親自現身，是敘舊，是找個酒伴，更是為紓緩心情。
天階夜色，銀浦流雲，白光輕瀉，林間樹影斑駁，隨風繪出不同圖案，遠看卻只是灰黑朦朧。滾滾紅塵，又有誰能看得清，看得透？
“吶，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瞬間得寧靜，無人妄圖打破，靜待不二緩緩道來那詫異的真相：“手冢……是我的仇人。”不二坐在屋頂，吞了一口醇香烈酒，灼傷了寒冷的心，久久方道，語出驚人。日月相離，自己何嘗不是？
酒壇停在朱唇間，紫眸撇向身邊被星光灑得蒼白的面，捕捉到的只是微笑。對幸村來說，笑是一種偽裝，一種態度，對不二而言，笑是一種修行，一種領悟。笑對駭然的一切，幸村自問無法做到。收了探查的眼神，飲了玉醅，不言一語。
冬季已至，寒風席卷了最後數片黃葉，禿枝指天，大雁掠過一幕蒼穹。青使一行人，終是回到海另一邊的故鄉。此去數月，皇宮依舊，沒有刺眼的紅，白雪覆蓋了所有顏色。吐息間，小團白霧聚了又散，即虛即實。朝堂之上，不二依例上報立海此行所見所聞。言語間，他微微擡頭，上座之人目光不移，似要看清幾月不見的自己是胖是瘦，有無好好吃飯，沈沈入睡，淡淡的目光下是熾熱的思念。
一個時辰的早朝，目光不曾離開。白衣栗發，舉手投足間，風姿卓絕，念了數月的人兒終於出現在眼前。不是夢不是幻，真真切切，阻隔千山的笑容，是漸漸遠去的容顏。一場婚姻，合了一對虛假璧人，散了一雙真正戀人。眾人散去，金鑾殿空曠得更是寒冷。手冢步步逼近，對著一抹笑顏沈默無語，不見冰藍眸子內的自己，是自己走出了他的人生，還是他將自己逐了出去？
“旅途疲累，陛下若無他事，臣先回去歇息。”溫潤的聲音，劃破了靜謐，甩下眼前高大卻略顯消瘦之人，便欲退出去。
“誰準你回去的！”只是想把眼前之人留下，並未多想的急切表達，暗暗表現了手冢不自覺的嚴厲。不二僵了身軀，他對自己總是細聲溫柔，不曾如此霸道，是自己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麽？
“好，請問陛下您還有何事？”生疏的語氣，不羈的語調，拒人於千裏之外。
“你……”
“吶，朝中濫用職權、跨權越權的現象是該整頓了。”不二打斷了話，硬是拉回了公事。手冢自登基以來，小改雖有，大改卻無，他雖早有整治之心，奈何時機不夠成熟。如今不二提及，定是有了計劃，是以久久未聊的私談被擱置了一邊。
整整論政兩個時辰，不二並未多留，尋了借口離開。當大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他悄然自語道：“先前是我自私放縱，如今卻撒手背棄，你全身心的付出，終究離不去責任束縛，惘然又枉然。你將成為一代英帝，請勿汙了雙手，亦黑亦白的角色由我擔當。愈加安定的青國，則是我送於你的新婚賀禮，此後天各一方，互不相欠。”
深冬後，又是一年j□j滿園。手冢放任下，不二阻止菊丸、大石、乾等人的相助，親自大刀闊斧、軟硬兼施變革數月，斬殺、勸退前朝重臣，終是助手冢集了大權，精簡官制，但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怨聲道哉，整治過快，樹敵難免，青帝擔憂不二，派暗衛時時保護，行刺者、保護者一有動靜，又怎會逃得開不二的眼。未時末，風吹草低春陽暖，一抹殺氣隨風而逝，不二權當未覺，走向華清宮。
華清宮外，迎面而來的女子不二並不陌生，雖只照過幾回面，但卻是從數千畫卷中，經自己幾番選擇而定論的新後，樣貌德才無疑可謂母儀天下。不二合扇作揖，女子頷首回禮。擦身而過，兩人不曾有交集，今後亦不會有。
華清宮的那顆櫻樹，過了多少個年頭才有如今的葳蕤？粗壯的枝幹，繁茂的粉紅。駐足樹下，任櫻飄落，親吻栗絲。它見證了開始，也會見證結束。該是時候了，再度留下，是彼此的煎熬，一次放生，是最美的回憶。
“你來了。”身後沈穩的聲音熟悉萬分，不二應了一聲，轉身帶著一貫的笑容道：“吶，臣有事啟奏。”
在某種意義上，眼前的青影，仍是十三年前的他，還是那朱紅長廊中，見著自己便轉頭的孩子。不二曾問看似無意地過他，當時為何見當不見，對方眉峰輕聚，薄面微微泛紅，埋首於兵書中，一個動作瞬間便逗樂了不二。
彼此留下了諸多回憶，但那些亦只能作為回憶，沒有未來的回憶罷了，待離去後，許是偶爾想起，淡然一笑，許是久藏心底，珍惜收起。手冢低沈的聲線將不二拉回了此刻：“目前已漸有成效，只是苦了你了。”手冢令人端來桌凳酒水，在櫻樹下擺起了席位。
不二正欲拿出已撰好的奏折，卻見手冢做了請勢，心念辭官一事到也不急，不如一道同坐，最後隨心一回，落下最美回憶，道別有時，再見茫茫。他搖了搖頭道：“為皇上辦事，哪會辛苦。”
手冢凝眉不悅，嘴角下垂了幾分，本是無拘束，成婚後什麽都變了麽。酒琖滿八分，一口飲盡，又添八分。
“尚未及晚宴時分，皇上怎的有興致品味瓊釀？”
手冢停下動作，將酒琖置於桌上。櫻瓣兜兜轉轉飄落入盞，泛起漣漪，層層暈染，透明澈漠之上，一抹粉色蕩漾。風拂櫻舞，蔭影淩亂。
“恩？有何不可？”言語淡淡。青帝合眼，略顯倦態，微微仰首深呼吸，貪婪地讓清新的空氣充滿胸腔：“陪我……好麽？”印象中，他極少用懇請的語氣，一時讓不二不知如何回絕，細巧手指，劃過盞緣，一同飲盡。
殘陽西下，彩霞嬉戲，黑夜落幕，月掛枝頭。風已停，面酡紅，春夜竟不涼。兩人話不多，只要彼此在身邊，心則安定。手冢站起，頓感暈眩，料想自己定是喝多了幾杯。
“陛下請勿再飲，臣喊人送您回寢宮。”不二起身攙扶，卻覺自己亦有些暈眩。
“不，難道……你不願送我麽？”
“這……”不是命令卻讓人更難以婉拒。只是送，無其他……不二如是思慮。
短短一路，身體相偎，手冢吸著不二獨特的味道，熟悉卻陌生。曾經夜裏雲雨後，那香味常伴隨入夢，安心，熟悉。但有意躲閃的距離，是責任的叫囂，彼此漸行漸遠，愈加陌生。
安置了手冢，不二正欲離去，一股大力捏緊手腕，暈眩間，身體傾頹，被帶倒入了堅實的懷抱。手冢翻轉了身，將其壓下。一盞燭火，燈光昏暗，明黃紗帳曼妙下落，沈重呼吸下，不二衣帶飄落，香肩玉膚外露。春季稍顯清涼，卻在酒勁與j□j的交織下，渾然不覺，雙頰泛起嬌紅。
啪嗒……
奏折墜地，驚醒了不二。
不可以！不同以往可隨意放縱，如今僅有君臣這一種身份，你們不可以！一個聲音在不二心中叫囂。他試圖掙紮，對方卻沒有給予機會。雙手緊扣，力道加深，使自己動彈不得，熱唇緊鎖。
“這麽想逃麽？”手冢離開眷戀的紅唇道。如此急於改革，不惜成為眾矢之的，用意為何，他又怎會不知，如今見得那折子，也料得已是緣淺。
“你想……咳咳……”不二大口喘息道：“你想愧對家，愧對國麽？吶，但我不想你如此，你也不該如此。”
手冢凝視冰藍眸子足足一彈指，冷了心，醒了神，驀地清明不少。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自己的家，有千萬國民，千萬個家。松了手，直了身，背過了不二。
整好衣衫，不二執起跌落的奏折。幾經細指摩挲的折子，終是擱被床上，而它的主人，獨自離去。身軀消瘦，背影寂寥，栗發如絲，白衣飄渺。如一縷白煙，離了散了，隨風而去。對方消失眼簾，手冢緊閉雙眼，心中隱忍一股不安，此時一別，他日將會如何？
策馬逃去，京城漸遠。不二只怕多留一刻，都將成為煎熬。彼此已不再是壯志淩雲的年少輕狂，不再有醉落紅塵的悄言密語，夢醒了，該醒了……
峰巒疊嶂，連綿起伏，青山依舊，天山共色。青春山源，青水潺潺，交匯處，道漸寬。舉目遠望，泉流湍急，飛奔處，盡頭絕，斷流飛下，河流湍急，聲勢浩大，水霧朦朧，黃鶴展翅，孤帆遠江。奇門八卦守護下，夜寥閣巍峨獨立。樓閣之上，白衣男子冰藍眸子，掩不住映射了心情，是悲，是殤，是驚，是憤……
“呵呵，原來兜兜轉轉找尋的仇人……是手冢一族，呵呵……”
不二的笑聲，讓跪於地上坦白一切的觀月，徒增一絲心疼。他放下卷著黑發的手指，沈思：是何時起，眼前之人從對手變成另一種存在，自己又是何時變得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的難料心思。觀月早得到不二母親弟弟於當年不幸死於強盜之手、姐姐亦病歿他鄉的消息，卻遲遲不報，本是想給予希望總比絕望來的好。怎料河村在朝林偶遇幼時好友亞久津仁，調查過後，方知亞久津家實屬無辜，歸來向自己詢問細節，卻被不二聽得駭人的真實。如今，不二支開河村，逼觀月道明事實。
事實永遠難以直面。
不二一家的冤案，遠非亞久津家所為，而是先皇為青帝鋪平帝路的手段。一直以為，是地位平等者爭權相鬥，而遭受誣陷，卻未料真正兇手竟是和藹可親的先帝。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況且布局者是一代帝王。何為伴君如伴虎，如今不二方得以領會。當所有矛頭指向亞久津家，早一步察覺真相的青帝，竟將計就計，派人火燒相府，猶記得那日大火，一夜紅光漫天，只怪當時太恨，未覺火勢微妙地訴說著暗語。依觀月所言，乾亦在事後悄悄得知一切。自己卻被蒙在鼓裏，因手冢國光為自己報了深仇而感恩戴德、多番相報，可笑！可笑！
母親的溫柔，姐姐的笑顏，弟弟的倔強……反反覆覆充斥腦中，而回憶，卻只能是回憶。
“手冢一族欠了不二一家。最親近之人，竟為隱瞞先帝謀害我家人之事實，心計頗深，手段頗高。如此陌生，如何面對？櫻落飄散時，如夢一場。不論如何，夢醒了，這債我定要討回來。”不二一語，雖無細節，卻道盡一切。
罷了，罷了，是陌路，是參商，如日月相追、相離……終是換來了債。
“彼此彼此。”不二的家族仇恨，幸村的家國糾葛，愛已變得覆雜而卑賤。
算了，算了，是陌路，是參商，如日月相望、相殤……終是換來了恨。
碰杯又飲，離恨天下，即使蛺蝶成對，卻只得人影成雙。
“皇上！”
天色暗沈，尚未泛起魚肚白。真田一手支頭，於案前小憩，春公公尖細急促的喊聲，將他從混沌的夢中驚醒。
“何事？”
“太後娘娘她……她……病危了。”還未道完，真田便已離去。他記得，那日，那個決定，是三月十九。
幸村登基已過近半月，春花落幕，柳絮靜沒，將是春末時。正如所料，桑原出現在幸村跟前。至此，朝林已形成一批忠誠的文武、內外官員。國土雖不及立海、青國富饒，更不可與冰國相提並論，但在幸村登基前後，有意無意，已達到強吏制、穩民心的初步效果。
夜晚風涼，幸村肩披紫衣，坐於案前，手中一幀薄紙，不若之前剛強，皺痕申訴著主人曾緊緊攥著。立海的賀書，幸村直至登基當晚獨自一人時才有氣力展開。真田蒼勁的正體，無人能仿。充斥譏諷的恭賀之辭，使自己心中滲滿歉意。
……新帝雄韜武略，謀略過人，立海黔首，感悟甚深，恭之賀之……
幸村放下書信，揮走思緒，踱步至書房口，九級階梯下，靜穆無言。弦月月落早，亥時已無影蹤。柳樹翠綠，古柏青幽，在夜色籠罩下，繪出幾分深寂。多久沒有如此平靜了？夜的靜，心的靜……這一年內，日日夜夜，層層算計，步步驚心，終是有了盡頭麽？
藏兔座派下重兵於禦書房四周，以保幸村安全，即使幸村有意回絕，卻也考慮對方職責，便作了罷。如今的自己，能近身者實在少之又少，若真是有意闖入，再多的兵馬也防不勝防。正如是思忖，幸村驀地聞及琉璃瓦上有些許響動，不動聲色轉身進了書房。一陣冷風，白衣翩然，一人翻落，輕輕點地，運起輕功沖向背對自己的幸村，拂過處，燭火盡滅，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黑暗中，幸村憑風感知方位，側頭避過對方的拳，轉身撩開一掌。兩人鬥了數十個回合，直至侍衛因聽得聲響抵達門口，方才罷手。
“朕沒事，舊友探望而已，你們先下去吧。”幸村見侍衛離去，拔出火折子，邊點燈邊道：“偷襲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呢。”
“吶，知道我在上面，已不算偷襲了吶，”不二手指屋上，笑意迎人：“那日我曾說過，幾個月後又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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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大笑，初見時則是一見如故，再見時毫無生疏阻隔。半年時光，不似流水，不同流年，記憶如昔。幸村招呼不二落座，一同品茗，相互逗趣。不二看似無意帶話，卻是有意道：“吶，三月十九，發生兩件大事，一則是幸村你登基。”
幸村揚眉，饒有興致。而另一件事，不二料得他定是被等人隱瞞。說是不說？但從他人口中得知，不如由自己道明。幸村是過去的自己，有權亦必須知道，再痛也得熬過去。不二睜開冰藍雙眼，道“二則，有消息說立海定於四月二十，冊立皇後。”
幸村唇角抽動兩回，妄圖挽回頹敗的笑顏，卻是徒勞，落了眼瞼，呆看空曠寒冷的地面，靜聽快速跳動的心。一羅預後，幸村忽地站起，走向門口，此言一出，驚了不二：“來人，傳朕口諭，責成戶部立即挑選秀女，禮部安排儀式，本月二十，朕要冊立皇後。”
待來人得令離去，幸村轉身，見不二亦掛不住笑容，不待對方開口責備自己似孩子般賭氣，幸村搶言道：“雖然如你之前所料，我是愛了他，但我同他乃一類人，有了家的責任，便不會胡思亂想，二十一過，參商永離，如今是時候慢慢學著放下……”
不二瞇眼一笑，道：“希望那不是你的借口。怡月殿的勸誡，如今我仍是那句話。”
“我們若有感情，則會比你與青帝更難收場。”十二月的山吹城外，吹響翠簫時，自己便沒了退路，不，知曉母妃枉死，便已是參商難連。幸村早已深會了此等無奈與痛苦。擡首瞥見不二太息，且避開了自己的視線，他深感不二有了心事，道：“我願做一位聆聽者。”幸村兀自離開，傳了兩壇酒，提上了琉璃瓦。不二苦笑，緊隨其上。
博曉如幸村，也失了不二的消息近半年。半年間，幸村自顧不暇，無力打探。如今不二親自現身，是敘舊，是找個酒伴，更是為紓緩心情。
天階夜色，銀浦流雲，白光輕瀉，林間樹影斑駁，隨風繪出不同圖案，遠看卻只是灰黑朦朧。滾滾紅塵，又有誰能看得清，看得透？
“吶，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瞬間得寧靜，無人妄圖打破，靜待不二緩緩道來那詫異的真相：“手冢……是我的仇人。”不二坐在屋頂，吞了一口醇香烈酒，灼傷了寒冷的心，久久方道，語出驚人。日月相離，自己何嘗不是？
酒壇停在朱唇間，紫眸撇向身邊被星光灑得蒼白的面，捕捉到的只是微笑。對幸村來說，笑是一種偽裝，一種態度，對不二而言，笑是一種修行，一種領悟。笑對駭然的一切，幸村自問無法做到。收了探查的眼神，飲了玉醅，不言一語。
冬季已至，寒風席卷了最後數片黃葉，禿枝指天，大雁掠過一幕蒼穹。青使一行人，終是回到海另一邊的故鄉。此去數月，皇宮依舊，沒有刺眼的紅，白雪覆蓋了所有顏色。吐息間，小團白霧聚了又散，即虛即實。朝堂之上，不二依例上報立海此行所見所聞。言語間，他微微擡頭，上座之人目光不移，似要看清幾月不見的自己是胖是瘦，有無好好吃飯，沈沈入睡，淡淡的目光下是熾熱的思念。
一個時辰的早朝，目光不曾離開。白衣栗發，舉手投足間，風姿卓絕，念了數月的人兒終於出現在眼前。不是夢不是幻，真真切切，阻隔千山的笑容，是漸漸遠去的容顏。一場婚姻，合了一對虛假璧人，散了一雙真正戀人。眾人散去，金鑾殿空曠得更是寒冷。手冢步步逼近，對著一抹笑顏沈默無語，不見冰藍眸子內的自己，是自己走出了他的人生，還是他將自己逐了出去？
“旅途疲累，陛下若無他事，臣先回去歇息。”溫潤的聲音，劃破了靜謐，甩下眼前高大卻略顯消瘦之人，便欲退出去。
“誰準你回去的！”只是想把眼前之人留下，並未多想的急切表達，暗暗表現了手冢不自覺的嚴厲。不二僵了身軀，他對自己總是細聲溫柔，不曾如此霸道，是自己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麽？
“好，請問陛下您還有何事？”生疏的語氣，不羈的語調，拒人於千裏之外。
“你……”
“吶，朝中濫用職權、跨權越權的現象是該整頓了。”不二打斷了話，硬是拉回了公事。手冢自登基以來，小改雖有，大改卻無，他雖早有整治之心，奈何時機不夠成熟。如今不二提及，定是有了計劃，是以久久未聊的私談被擱置了一邊。
整整論政兩個時辰，不二並未多留，尋了借口離開。當大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他悄然自語道：“先前是我自私放縱，如今卻撒手背棄，你全身心的付出，終究離不去責任束縛，惘然又枉然。你將成為一代英帝，請勿汙了雙手，亦黑亦白的角色由我擔當。愈加安定的青國，則是我送於你的新婚賀禮，此後天各一方，互不相欠。”
深冬後，又是一年j□j滿園。手冢放任下，不二阻止菊丸、大石、乾等人的相助，親自大刀闊斧、軟硬兼施變革數月，斬殺、勸退前朝重臣，終是助手冢集了大權，精簡官制，但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怨聲道哉，整治過快，樹敵難免，青帝擔憂不二，派暗衛時時保護，行刺者、保護者一有動靜，又怎會逃得開不二的眼。未時末，風吹草低春陽暖，一抹殺氣隨風而逝，不二權當未覺，走向華清宮。
華清宮外，迎面而來的女子不二並不陌生，雖只照過幾回面，但卻是從數千畫卷中，經自己幾番選擇而定論的新後，樣貌德才無疑可謂母儀天下。不二合扇作揖，女子頷首回禮。擦身而過，兩人不曾有交集，今後亦不會有。
華清宮的那顆櫻樹，過了多少個年頭才有如今的葳蕤？粗壯的枝幹，繁茂的粉紅。駐足樹下，任櫻飄落，親吻栗絲。它見證了開始，也會見證結束。該是時候了，再度留下，是彼此的煎熬，一次放生，是最美的回憶。
“你來了。”身後沈穩的聲音熟悉萬分，不二應了一聲，轉身帶著一貫的笑容道：“吶，臣有事啟奏。”
在某種意義上，眼前的青影，仍是十三年前的他，還是那朱紅長廊中，見著自己便轉頭的孩子。不二曾問看似無意地過他，當時為何見當不見，對方眉峰輕聚，薄面微微泛紅，埋首於兵書中，一個動作瞬間便逗樂了不二。
彼此留下了諸多回憶，但那些亦只能作為回憶，沒有未來的回憶罷了，待離去後，許是偶爾想起，淡然一笑，許是久藏心底，珍惜收起。手冢低沈的聲線將不二拉回了此刻：“目前已漸有成效，只是苦了你了。”手冢令人端來桌凳酒水，在櫻樹下擺起了席位。
不二正欲拿出已撰好的奏折，卻見手冢做了請勢，心念辭官一事到也不急，不如一道同坐，最後隨心一回，落下最美回憶，道別有時，再見茫茫。他搖了搖頭道：“為皇上辦事，哪會辛苦。”
手冢凝眉不悅，嘴角下垂了幾分，本是無拘束，成婚後什麽都變了麽。酒琖滿八分，一口飲盡，又添八分。
“尚未及晚宴時分，皇上怎的有興致品味瓊釀？”
手冢停下動作，將酒琖置於桌上。櫻瓣兜兜轉轉飄落入盞，泛起漣漪，層層暈染，透明澈漠之上，一抹粉色蕩漾。風拂櫻舞，蔭影淩亂。
“恩？有何不可？”言語淡淡。青帝合眼，略顯倦態，微微仰首深呼吸，貪婪地讓清新的空氣充滿胸腔：“陪我……好麽？”印象中，他極少用懇請的語氣，一時讓不二不知如何回絕，細巧手指，劃過盞緣，一同飲盡。
殘陽西下，彩霞嬉戲，黑夜落幕，月掛枝頭。風已停，面酡紅，春夜竟不涼。兩人話不多，只要彼此在身邊，心則安定。手冢站起，頓感暈眩，料想自己定是喝多了幾杯。
“陛下請勿再飲，臣喊人送您回寢宮。”不二起身攙扶，卻覺自己亦有些暈眩。
“不，難道……你不願送我麽？”
“這……”不是命令卻讓人更難以婉拒。只是送，無其他……不二如是思慮。
短短一路，身體相偎，手冢吸著不二獨特的味道，熟悉卻陌生。曾經夜裏雲雨後，那香味常伴隨入夢，安心，熟悉。但有意躲閃的距離，是責任的叫囂，彼此漸行漸遠，愈加陌生。
安置了手冢，不二正欲離去，一股大力捏緊手腕，暈眩間，身體傾頹，被帶倒入了堅實的懷抱。手冢翻轉了身，將其壓下。一盞燭火，燈光昏暗，明黃紗帳曼妙下落，沈重呼吸下，不二衣帶飄落，香肩玉膚外露。春季稍顯清涼，卻在酒勁與j□j的交織下，渾然不覺，雙頰泛起嬌紅。
啪嗒……
奏折墜地，驚醒了不二。
不可以！不同以往可隨意放縱，如今僅有君臣這一種身份，你們不可以！一個聲音在不二心中叫囂。他試圖掙紮，對方卻沒有給予機會。雙手緊扣，力道加深，使自己動彈不得，熱唇緊鎖。
“這麽想逃麽？”手冢離開眷戀的紅唇道。如此急於改革，不惜成為眾矢之的，用意為何，他又怎會不知，如今見得那折子，也料得已是緣淺。
“你想……咳咳……”不二大口喘息道：“你想愧對家，愧對國麽？吶，但我不想你如此，你也不該如此。”
手冢凝視冰藍眸子足足一彈指，冷了心，醒了神，驀地清明不少。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自己的家，有千萬國民，千萬個家。松了手，直了身，背過了不二。
整好衣衫，不二執起跌落的奏折。幾經細指摩挲的折子，終是擱被床上，而它的主人，獨自離去。身軀消瘦，背影寂寥，栗發如絲，白衣飄渺。如一縷白煙，離了散了，隨風而去。對方消失眼簾，手冢緊閉雙眼，心中隱忍一股不安，此時一別，他日將會如何？
策馬逃去，京城漸遠。不二只怕多留一刻，都將成為煎熬。彼此已不再是壯志淩雲的年少輕狂，不再有醉落紅塵的悄言密語，夢醒了，該醒了……
峰巒疊嶂，連綿起伏，青山依舊，天山共色。青春山源，青水潺潺，交匯處，道漸寬。舉目遠望，泉流湍急，飛奔處，盡頭絕，斷流飛下，河流湍急，聲勢浩大，水霧朦朧，黃鶴展翅，孤帆遠江。奇門八卦守護下，夜寥閣巍峨獨立。樓閣之上，白衣男子冰藍眸子，掩不住映射了心情，是悲，是殤，是驚，是憤……
“呵呵，原來兜兜轉轉找尋的仇人……是手冢一族，呵呵……”
不二的笑聲，讓跪於地上坦白一切的觀月，徒增一絲心疼。他放下卷著黑發的手指，沈思：是何時起，眼前之人從對手變成另一種存在，自己又是何時變得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的難料心思。觀月早得到不二母親弟弟於當年不幸死於強盜之手、姐姐亦病歿他鄉的消息，卻遲遲不報，本是想給予希望總比絕望來的好。怎料河村在朝林偶遇幼時好友亞久津仁，調查過後，方知亞久津家實屬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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