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他時不同，今日明陽宮外戒備格外森嚴。侍衛副統領赤澤吉朗親自指揮，四隊各雙十，重重守衛，秩序井然。不是交接時，又何來如此重兵？幸村微感事情有變，不動聲色。

剛踏入明陽宮範圍，三人已被兩隊侍衛包圍，赤澤並未對幸村有所印象，大呼：“何人膽敢闖入明陽宮？”

“本王，幸村精市。”

“原……原來是寧王殿下，下官失禮了。”赤澤走近，端詳過後，面有尷尬。寧王的樣貌的確有所耳聞，如今一見，氣質更勝傳聞。

“本王要見他，請赤澤大人放行。”

“這……”赤澤面有難色，握刀抱拳道：“下官奉命在此守衛，以防聖上受到打擾。”

“赤澤大人的意思是，本王要見他是打擾他了？”幸村依舊笑著，但言辭中微有不滿。挪上半步，卻被赤澤擋了回來，幸村又道：“看來赤澤大人是不讓本王見了呢！”

昨日尚且暢談順利，且又是他安排自己回朝林，他定然沒有不見之理，如此局面，只能推測，他被禁錮於明陽宮，而有此動機的，則是……

幸村希望這只是個誤會，為此尋求更多解釋，卻更深入地證實自己的猜測。

“你是受何人之命，攔住本王去路？秦王還是晉王？”

“這……”赤澤顯然未跟上幸村敏捷的思維，道：“今早，晉王殿下見聖上身體虛弱，實需臥床休息，責令下官等守候於明陽宮四處，以防有人打擾聖上休息。”

“哦？原來禦前侍衛聽從的是晉王的命令，而不是皇上的命令呢。”幸村嬉笑地說完，似笑的眼眸卻如利刃：“你的主子何時變成晉王了？”

說罷幸村大有闖入之勢，一眾侍衛拔刀相向。禁宮重地，除侍衛及皇帝特許可帶刀之人外，都不可攜帶兵器。丸井與佐伯已擺好架勢。幸村伸手取下腰帶上的翠簫，握緊父親拖母親送上的禮物，手中滲出了汗，笑道：“幾十、幾百個人，本王尚不放在眼裏。”

三人不顧守衛，奔向明陽宮大門，所經之地，侍衛紛紛被擊昏在地。轉眼間，赤澤亦只能以刀支地，無法直立。

“就算戰到最後，下官也要堅守崗位！”赤澤掙紮站起，再度砍向幸村。幸村側身一避，左手擊掌。霎那間，橙色身影出現在赤澤身邊，對上幸村左掌。幸村有感來人實力非凡，接近自己時，竟未察覺絲毫，於是右腳踢開赤澤，免其卷入打鬥，翠簫挑開對方左掌，迅雷間緊接著又一掌。來人回掌相迎，掌力強勁，迫得幸村連連後退，對方亦不能避免退了幾步。兩人掌氣擊得冰雪粉碎，四周下起了冰雹，冰雹又擊裂了冰雪。幾處古柏搖晃，樹上厚雪崩塌。

“入江……奏多……”佐伯猜測道。傳聞入江丞相之子，有著鮮有的橙卷發，甚至眼眸都為橙色，正與來人相符。

幸村左掌已是麻木，左臂微微顫動，遇上再大的風浪，都是面不改色地試探道：“原來入江丞相也已投入晉王的麾下。”

“是麽？家父之事與在下無關，在下也從不過問，只是當他求助於我，身為人子，又怎能不理會呢，寧王殿下您說是嗎？”入江奏多左手反剪背後，語調輕快，實已將立場話與幸村知。入江丞相雖靠攏晉王，但見入江奏多並非是晉王之人，幸村稍加安心，道：“代我向丞相大人問好，今日就此別過。”

三人離去後，入江奏多亦轉身躍上金黃琉璃瓦頂，自語笑道：“寧王？可怕可怕。”

出了宮門，已過午時。幸村甩了甩左手抱怨道：“入江奏多可真厲害呢，到現在才覺好些。”

“是麽？為何我覺得精市哥哥有些興奮。”丸井偷喵幸村，幸村正樂得合不上嘴。

“哎呀，連文太都看得出來。因為難得碰上對手呢。”

“他好像……很厲害，因為你剛才……”丸井話止，在他看來幸村似乎處於劣勢。

“我與他都只使出七層功力，表面上我後退得多，減少了沖擊對身體損害，但他可並未如此，其左手或許仍麻痹著。”入江奏多將左手有意放在身後，以掩飾顫抖，幸村早已看穿。

“若你們全力相鬥，誰輸誰贏？”佐伯好奇地問。

“嗯，誰輸誰贏呢？”幸村裝作思考，道：“再去一回就知道了。”

“等守衛松懈，再探明陽宮？”

“沒錯，”幸村收起不羈的笑容，目光深沈：“還是要去見他。”

三人一言一語間，已到了禦史府外。丸井悄然落後，待幸村與佐伯入了屋，獨自跑向河邊，奈何冰雪沈積，道路難行。

丸井雙手扶膝，大口喘氣。四下張望，仍未見得黝黑身影，遲到半個時辰，桑原離開也理所應當。丸井有些掃興，逐漸緩過氣，轉頭卻見桑原剛出現在街頭一角。

桑原見到丸井的剎那，不是欣喜，滲滿憂愁。昨夜難眠，桑原決意與上蒼賭上一回，今日遲去半個時辰，若丸井先行離去，便可借口未再遇上對方，而無需利用丸井。

“你怎麽比我還遲。不過我也剛到，也算是有緣，一同遲到。”

“你也剛到？”桑原頓覺上天愚弄，還未緩過神，他又一次被丸井曳往街市。

“我要吃年糕，當然你請客。”

“啊？為何又是我？”

“我說過你要請我吃圓子、年糕、餃子、面條，昨晚只請了圓子嘛，今日當然吃年糕。”

桑原忽然感到無奈，見一回吃一樣，四樣吃完後，保不定又出什麽新的要求。雖是如此，但內心中卻有一絲喜悅，任由他在一家小攤前駐足。

丸井滿足地吃下兩碗，桑原的碗卻絲毫沒動，好似僅盯著他，就能吃飽。丸井擡起頭，桑原才低頭吃上一塊。

“傑克有心事？”丸井問道。

“啊？”桑原轉而否認。

“但我有。”丸井放下碗，拿起筷子攪動湯水，看著漣漪一輪一輪：“我父母，不，整個家族皆是含冤被害，此次回來查明真相是目的之一，事情雖有所進展，甚至我可確定真兇，但礙於毫無證據，對方又是掌握權勢之人，就只能讓她逍遙法外麽？”

桑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坐著，他知自己有些笨拙，不知怎麽回答，做個聽眾也覺甚好。

“我的故事一定無聊，否則你為何不說話？”丸井低頭抱怨道。

“不，不是這樣，那個……我不知如何給予意見，”桑原急切否認，卻想起了今日任務，他無法凝視丸井的側臉，低頭輕嘆，終鼓起勇氣試探道：“我想你哥哥或許能幫助你吧，畢竟人家是皇家的人，飽讀詩書，明白事理。”丸井驀地停下手中的動作，並未回頭，等待桑原解釋。

“你們在六角為我解圍之時，如此風華之人，和近來對寧王殿下的傳聞十分吻合，況且你們又一同回京。畢竟此處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回來也屬常理。”桑原撒了謊，臉不由地紅了起來，然膚色卻掩蓋了異樣。若說當時就知曉身份，那自己定不會讓晉王得知丸井的消息。可如今，騎虎難下……

丸井轉頭莞爾，道：“想不到傑克還蠻聰明的。但我給他添的麻煩已是很多了。”

“至少，他身邊的柳禦史，或者其他朋友屬下可以幫你。”

丸井嘆氣道：“柳近來周旋於秦王晉王之間已是夠累了，精市哥哥的朋友，只有我們而已，如今他亦是身單力薄……”

兩人一言一語，丸井將眼裏的幸村之事，說得七七八八。已是近黃昏，晚霞送日落，雲彩漸褪色，夜幕悄降臨。在禦史府門口道了別，各散東西。

看著丸井離去的背影，桑原嘆息，自丸井口中，得知幸村並無太大勢力，想著如此決斷也算對晉王有所交代，他日若真免不了對立，也只能盡力保全那紅色身影。

與桑原一起的兩個時辰，丸井心情愉悅不少，哼著輕快小曲，小步跑進府內。此時，幸村正撥弄瓷杯邊的茶葉，大大葉瓣落入淺水中，漸漸沈入杯底。碧螺春盛產於朝林東南，未泡前，其卷曲細小程度，與徑山相似，但入水葉瓣伸展得更大，一聞清香撲鼻，一飲舒潤喉嚨。幸村好品茗，但不執著於一種茶，嘗盡所有清與苦，享受其樂，才是他所要的。

“精市哥哥，猜猜我今日見到誰了？”丸井跑進內廳，繞著幸村轉悠兩圈問道。

“桑原傑克。”

丸井停下了腳步，正覺無趣，卻自己理清了思路道：“依我神情便知定是見到熟人，在朝林認識的人就只有桑原。但你為何認為桑原在京城，而不再六角？”

熟人？

此言應可表明他對桑原的信賴，那自己是該告訴他真相，或是繼續保護他，將對手真正變為熟人？

幸村掩去了一絲遲疑，微笑道：“我只是猜測，桑原在六角之時，不正急著趕路麽？在回京出現也合乎情理，再加上是你認識之人。”

丸井點點頭，在幸村身旁坐下。還未開口，見其姐端來棋枰。

“來一局，看看文太的棋藝如何。”

“放馬過來！”丸井掀起袖子大有一展拳腳之態。

二更已過，夜裏更涼，兩人還在內堂切磋，棋子敲擊棋枰聲清脆，時不時還有抱怨之聲：“不算不算，這步不算，這是你的誘導，如此一來，我很快便會無子可下。”

“原來文太看出來了呢。”

文太的學習吸收能力很強，或許真能成為一代大將也說不定。幸村如是想著，門外已有腳步聲。

“回來了？情況如何？”幸村並未擡頭，亦知來人是從秦王府邸回來的柳。

“收集到不少好資料。”柳搖晃手中劄記。

“好！”幸村落子強而有力，“啪”的一聲，擊在黑線交結點，便起身離去，走入後堂前，指上皇宮的方向，不忘補上一句：“子時出發。”

丸井細看棋局，步步死棋，已無子可下。他拔起幸村落的子，黑線交接處向下凹陷，棋枰裂痕四處。柳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又得重買了……”

銀色月光透過四處古柏，照在守衛們身上，一陣寒風呼嘯，未明所以。四人越過高墻進入宮內。在熟悉的歸家之路上，自己竟似做賊，幸村嘴角劃上譏諷的弧度。一路北上，除幾回丸井胡亂張望，險些被巡邏侍衛發現外，一切順利。

“為何是今晚？今早剛遭阻攔，再怎麽也該等風聲過去後再行動。”在接近明陽宮時，佐伯悄然問道。

“是呢，‘等風聲過去再行動’，聰明如入江奏多，定將估到，所以今晚才會是守衛最弱的，又有誰能料到，我會今晚再度登訪。”幸村沒有停步，他亦擔心昭帝的身體。顯然，他的憂慮有理，當推開昭帝臥房門時，僅憑微弱的月光已曉老人面色泛黃。

佐伯與丸井躍上屋頂，俯視四方以作防衛。幸村與柳關上了朱紅大門。隱隱聽得老人呢喃：“夢兒……來……接我……”老人蒼老且含糊的聲音，幸村卻聽得清晰。柳點上燭火，臨床探脈，秀眉擰在一起。

“如何？”

柳並未回答，只搖了搖頭。

“昨日不是……”幸村單手揪了柳胸口的袍子。

“昨晚我亦有言，皇上已是久病，他早已……早已無法下床，而且那藥物……只會讓他時日更短。昨日之前尚能懷有信念，希望親眼見你平安歸來，如今這微薄的願望也已達成，可謂無所牽掛。”

幸村逐漸松開蒼白的手指。夜合宮中、六角城內，柳的催促早已是暗示，只是自己總是未覺。是厭是恨蒙蔽了雙眼，看不清事實，於是才有如今的……悔？

“不對！還有！”幸村轉身，看似殘酷，卻飽含感情道：“我還未原諒你，不允許你就此一睡不起！”

金黃床冪上之人，眼皮微微顫抖，竟被呼喚得睜開了眼，又驚又喜，卻又無力：“精……精市？我恐怕……要去……見夢兒了……”

“若不告知我母妃真正死因，你哪來顏面見她。”

那是他最初回朝林的目的，是他背棄心中所愛的原因，絕不願假手於人，只想聽那人親自道明，奈何聞得之言，卻似懂非懂：“造孽……都怪年輕時太……優柔寡斷……但她……也到盡頭了……”老人不願多言，噙淚的雙眼飽經滄桑。

幸村早已猜得母親並非自盡，每回大膽的猜測，都使母親去世時那一幕一幕，在心中重覆。如今每說一字，雙唇震顫不已：“母妃不是跳河，是有人將她推下去的，是麽？”

老人點了點頭，閉上雙眼，淚水暈染了枕，深了色。

“精……市，”老人瞇了眼，顫顫地伸手，指向金黃佛像，唇啟念了幾句，幸村俯身細聽，只聞得幾字：“……變故……去……四天……寶……”

老人的手失去力氣，與床沿碰撞出微弱鈍聲。

“父皇！”幸村脫口而出，那是遲了十九年的呼喚，是老人念了十九載的呼喚，自幸村口中，親自呼出，到老人耳中，緊存心內。老人含笑，魂歸西游。

“我還沒有原諒你，快點醒來！父皇！”幸村慌張地喊，但床榻上之人已無力回天。柳一把脈，搖了搖頭。

沒有過錯，何來原諒，但又能拿什麽抹殺十九年的恨與傷，只道誤會一場？不，絕不！就算生命消逝也絕不原諒。

“精市，冷靜一點，如今之計……”

柳不再言語，不足半盞茶，幸村亦面如常色，他知柳欲言之事，道：“去看看佛像有什麽機關。”

兩人走向屋內側桌。桌上金佛像高一尺八寸，寬一尺有餘。幸村記得幼年的自己，曾在此處見得此佛像，並未有所異常，如今看來也不覺有何不妥。但當欲擡起時，卻絲毫不動，於是轉動之，不久佛像便與底座分離。佛像中空，底座內向下凹陷，更顯眼的是凹陷處豎著一金色長盒，盒長尺餘，寬兩寸有餘。

幸村打開盒子，內中詔書一張，展開詔書，同柳一起，掃上一眼：“傳位”、“九皇子”、“幸村精市”……未得細看，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丸井與佐伯闖了進來。

“不好了，許多侍衛向此地集結。”佐伯道。

幸村將詔書放回金盒，霎時得出結論：“糟了！”

與他時不同，今日明陽宮外戒備格外森嚴。侍衛副統領赤澤吉朗親自指揮，四隊各雙十，重重守衛，秩序井然。不是交接時，又何來如此重兵？幸村微感事情有變，不動聲色。

剛踏入明陽宮範圍，三人已被兩隊侍衛包圍，赤澤並未對幸村有所印象，大呼：“何人膽敢闖入明陽宮？”

“本王，幸村精市。”

“原……原來是寧王殿下，下官失禮了。”赤澤走近，端詳過後，面有尷尬。寧王的樣貌的確有所耳聞，如今一見，氣質更勝傳聞。

“本王要見他，請赤澤大人放行。”

“這……”赤澤面有難色，握刀抱拳道：“下官奉命在此守衛，以防聖上受到打擾。”

“赤澤大人的意思是，本王要見他是打擾他了？”幸村依舊笑著，但言辭中微有不滿。挪上半步，卻被赤澤擋了回來，幸村又道：“看來赤澤大人是不讓本王見了呢！”

昨日尚且暢談順利，且又是他安排自己回朝林，他定然沒有不見之理，如此局面，只能推測，他被禁錮於明陽宮，而有此動機的，則是……

幸村希望這只是個誤會，為此尋求更多解釋，卻更深入地證實自己的猜測。

“你是受何人之命，攔住本王去路？秦王還是晉王？”

“這……”赤澤顯然未跟上幸村敏捷的思維，道：“今早，晉王殿下見聖上身體虛弱，實需臥床休息，責令下官等守候於明陽宮四處，以防有人打擾聖上休息。”

“哦？原來禦前侍衛聽從的是晉王的命令，而不是皇上的命令呢。”幸村嬉笑地說完，似笑的眼眸卻如利刃：“你的主子何時變成晉王了？”

說罷幸村大有闖入之勢，一眾侍衛拔刀相向。禁宮重地，除侍衛及皇帝特許可帶刀之人外，都不可攜帶兵器。丸井與佐伯已擺好架勢。幸村伸手取下腰帶上的翠簫，握緊父親拖母親送上的禮物，手中滲出了汗，笑道：“幾十、幾百個人，本王尚不放在眼裏。”

三人不顧守衛，奔向明陽宮大門，所經之地，侍衛紛紛被擊昏在地。轉眼間，赤澤亦只能以刀支地，無法直立。

“就算戰到最後，下官也要堅守崗位！”赤澤掙紮站起，再度砍向幸村。幸村側身一避，左手擊掌。霎那間，橙色身影出現在赤澤身邊，對上幸村左掌。幸村有感來人實力非凡，接近自己時，竟未察覺絲毫，於是右腳踢開赤澤，免其卷入打鬥，翠簫挑開對方左掌，迅雷間緊接著又一掌。來人回掌相迎，掌力強勁，迫得幸村連連後退，對方亦不能避免退了幾步。兩人掌氣擊得冰雪粉碎，四周下起了冰雹，冰雹又擊裂了冰雪。幾處古柏搖晃，樹上厚雪崩塌。

“入江……奏多……”佐伯猜測道。傳聞入江丞相之子，有著鮮有的橙卷發，甚至眼眸都為橙色，正與來人相符。

幸村左掌已是麻木，左臂微微顫動，遇上再大的風浪，都是面不改色地試探道：“原來入江丞相也已投入晉王的麾下。”

“是麽？家父之事與在下無關，在下也從不過問，只是當他求助於我，身為人子，又怎能不理會呢，寧王殿下您說是嗎？”入江奏多左手反剪背後，語調輕快，實已將立場話與幸村知。入江丞相雖靠攏晉王，但見入江奏多並非是晉王之人，幸村稍加安心，道：“代我向丞相大人問好，今日就此別過。”

三人離去後，入江奏多亦轉身躍上金黃琉璃瓦頂，自語笑道：“寧王？可怕可怕。”

出了宮門，已過午時。幸村甩了甩左手抱怨道：“入江奏多可真厲害呢，到現在才覺好些。”

“是麽？為何我覺得精市哥哥有些興奮。”丸井偷喵幸村，幸村正樂得合不上嘴。

“哎呀，連文太都看得出來。因為難得碰上對手呢。”

“他好像……很厲害，因為你剛才……”丸井話止，在他看來幸村似乎處於劣勢。

“我與他都只使出七層功力，表面上我後退得多，減少了沖擊對身體損害，但他可並未如此，其左手或許仍麻痹著。”入江奏多將左手有意放在身後，以掩飾顫抖，幸村早已看穿。

“若你們全力相鬥，誰輸誰贏？”佐伯好奇地問。

“嗯，誰輸誰贏呢？”幸村裝作思考，道：“再去一回就知道了。”

“等守衛松懈，再探明陽宮？”

“沒錯，”幸村收起不羈的笑容，目光深沈：“還是要去見他。”

三人一言一語間，已到了禦史府外。丸井悄然落後，待幸村與佐伯入了屋，獨自跑向河邊，奈何冰雪沈積，道路難行。

丸井雙手扶膝，大口喘氣。四下張望，仍未見得黝黑身影，遲到半個時辰，桑原離開也理所應當。丸井有些掃興，逐漸緩過氣，轉頭卻見桑原剛出現在街頭一角。

桑原見到丸井的剎那，不是欣喜，滲滿憂愁。昨夜難眠，桑原決意與上蒼賭上一回，今日遲去半個時辰，若丸井先行離去，便可借口未再遇上對方，而無需利用丸井。

“你怎麽比我還遲。不過我也剛到，也算是有緣，一同遲到。”

“你也剛到？”桑原頓覺上天愚弄，還未緩過神，他又一次被丸井曳往街市。

“我要吃年糕，當然你請客。”

“啊？為何又是我？”

“我說過你要請我吃圓子、年糕、餃子、面條，昨晚只請了圓子嘛，今日當然吃年糕。”

桑原忽然感到無奈，見一回吃一樣，四樣吃完後，保不定又出什麽新的要求。雖是如此，但內心中卻有一絲喜悅，任由他在一家小攤前駐足。

丸井滿足地吃下兩碗，桑原的碗卻絲毫沒動，好似僅盯著他，就能吃飽。丸井擡起頭，桑原才低頭吃上一塊。

“傑克有心事？”丸井問道。

“啊？”桑原轉而否認。

“但我有。”丸井放下碗，拿起筷子攪動湯水，看著漣漪一輪一輪：“我父母，不，整個家族皆是含冤被害，此次回來查明真相是目的之一，事情雖有所進展，甚至我可確定真兇，但礙於毫無證據，對方又是掌握權勢之人，就只能讓她逍遙法外麽？”

桑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坐著，他知自己有些笨拙，不知怎麽回答，做個聽眾也覺甚好。

“我的故事一定無聊，否則你為何不說話？”丸井低頭抱怨道。

“不，不是這樣，那個……我不知如何給予意見，”桑原急切否認，卻想起了今日任務，他無法凝視丸井的側臉，低頭輕嘆，終鼓起勇氣試探道：“我想你哥哥或許能幫助你吧，畢竟人家是皇家的人，飽讀詩書，明白事理。”丸井驀地停下手中的動作，並未回頭，等待桑原解釋。

“你們在六角為我解圍之時，如此風華之人，和近來對寧王殿下的傳聞十分吻合，況且你們又一同回京。畢竟此處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回來也屬常理。”桑原撒了謊，臉不由地紅了起來，然膚色卻掩蓋了異樣。若說當時就知曉身份，那自己定不會讓晉王得知丸井的消息。可如今，騎虎難下……

丸井轉頭莞爾，道：“想不到傑克還蠻聰明的。但我給他添的麻煩已是很多了。”

“至少，他身邊的柳禦史，或者其他朋友屬下可以幫你。”

丸井嘆氣道：“柳近來周旋於秦王晉王之間已是夠累了，精市哥哥的朋友，只有我們而已，如今他亦是身單力薄……”

兩人一言一語，丸井將眼裏的幸村之事，說得七七八八。已是近黃昏，晚霞送日落，雲彩漸褪色，夜幕悄降臨。在禦史府門口道了別，各散東西。

看著丸井離去的背影，桑原嘆息，自丸井口中，得知幸村並無太大勢力，想著如此決斷也算對晉王有所交代，他日若真免不了對立，也只能盡力保全那紅色身影。

與桑原一起的兩個時辰，丸井心情愉悅不少，哼著輕快小曲，小步跑進府內。此時，幸村正撥弄瓷杯邊的茶葉，大大葉瓣落入淺水中，漸漸沈入杯底。碧螺春盛產於朝林東南，未泡前，其卷曲細小程度，與徑山相似，但入水葉瓣伸展得更大，一聞清香撲鼻，一飲舒潤喉嚨。幸村好品茗，但不執著於一種茶，嘗盡所有清與苦，享受其樂，才是他所要的。

“精市哥哥，猜猜我今日見到誰了？”丸井跑進內廳，繞著幸村轉悠兩圈問道。

“桑原傑克。”

丸井停下了腳步，正覺無趣，卻自己理清了思路道：“依我神情便知定是見到熟人，在朝林認識的人就只有桑原。但你為何認為桑原在京城，而不再六角？”

熟人？

此言應可表明他對桑原的信賴，那自己是該告訴他真相，或是繼續保護他，將對手真正變為熟人？

幸村掩去了一絲遲疑，微笑道：“我只是猜測，桑原在六角之時，不正急著趕路麽？在回京出現也合乎情理，再加上是你認識之人。”

丸井點點頭，在幸村身旁坐下。還未開口，見其姐端來棋枰。

“來一局，看看文太的棋藝如何。”

“放馬過來！”丸井掀起袖子大有一展拳腳之態。

二更已過，夜裏更涼，兩人還在內堂切磋，棋子敲擊棋枰聲清脆，時不時還有抱怨之聲：“不算不算，這步不算，這是你的誘導，如此一來，我很快便會無子可下。”

“原來文太看出來了呢。”

文太的學習吸收能力很強，或許真能成為一代大將也說不定。幸村如是想著，門外已有腳步聲。

“回來了？情況如何？”幸村並未擡頭，亦知來人是從秦王府邸回來的柳。

“收集到不少好資料。”柳搖晃手中劄記。

“好！”幸村落子強而有力，“啪”的一聲，擊在黑線交結點，便起身離去，走入後堂前，指上皇宮的方向，不忘補上一句：“子時出發。”

丸井細看棋局，步步死棋，已無子可下。他拔起幸村落的子，黑線交接處向下凹陷，棋枰裂痕四處。柳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又得重買了……”

銀色月光透過四處古柏，照在守衛們身上，一陣寒風呼嘯，未明所以。四人越過高墻進入宮內。在熟悉的歸家之路上，自己竟似做賊，幸村嘴角劃上譏諷的弧度。一路北上，除幾回丸井胡亂張望，險些被巡邏侍衛發現外，一切順利。

“為何是今晚？今早剛遭阻攔，再怎麽也該等風聲過去後再行動。”在接近明陽宮時，佐伯悄然問道。

“是呢，‘等風聲過去再行動’，聰明如入江奏多，定將估到，所以今晚才會是守衛最弱的，又有誰能料到，我會今晚再度登訪。”幸村沒有停步，他亦擔心昭帝的身體。顯然，他的憂慮有理，當推開昭帝臥房門時，僅憑微弱的月光已曉老人面色泛黃。

佐伯與丸井躍上屋頂，俯視四方以作防衛。幸村與柳關上了朱紅大門。隱隱聽得老人呢喃：“夢兒……來……接我……”老人蒼老且含糊的聲音，幸村卻聽得清晰。柳點上燭火，臨床探脈，秀眉擰在一起。

“如何？”

柳並未回答，只搖了搖頭。

“昨日不是……”幸村單手揪了柳胸口的袍子。

“昨晚我亦有言，皇上已是久病，他早已……早已無法下床，而且那藥物……只會讓他時日更短。昨日之前尚能懷有信念，希望親眼見你平安歸來，如今這微薄的願望也已達成，可謂無所牽掛。”

幸村逐漸松開蒼白的手指。夜合宮中、六角城內，柳的催促早已是暗示，只是自己總是未覺。是厭是恨蒙蔽了雙眼，看不清事實，於是才有如今的……悔？

“不對！還有！”幸村轉身，看似殘酷，卻飽含感情道：“我還未原諒你，不允許你就此一睡不起！”

金黃床冪上之人，眼皮微微顫抖，竟被呼喚得睜開了眼，又驚又喜，卻又無力：“精……精市？我恐怕……要去……見夢兒了……”

“若不告知我母妃真正死因，你哪來顏面見她。”

那是他最初回朝林的目的，是他背棄心中所愛的原因，絕不願假手於人，只想聽那人親自道明，奈何聞得之言，卻似懂非懂：“造孽……都怪年輕時太……優柔寡斷……但她……也到盡頭了……”老人不願多言，噙淚的雙眼飽經滄桑。

幸村早已猜得母親並非自盡，每回大膽的猜測，都使母親去世時那一幕一幕，在心中重覆。如今每說一字，雙唇震顫不已：“母妃不是跳河，是有人將她推下去的，是麽？”

老人點了點頭，閉上雙眼，淚水暈染了枕，深了色。

“精……市，”老人瞇了眼，顫顫地伸手，指向金黃佛像，唇啟念了幾句，幸村俯身細聽，只聞得幾字：“……變故……去……四天……寶……”

老人的手失去力氣，與床沿碰撞出微弱鈍聲。

“父皇！”幸村脫口而出，那是遲了十九年的呼喚，是老人念了十九載的呼喚，自幸村口中，親自呼出，到老人耳中，緊存心內。老人含笑，魂歸西游。

“我還沒有原諒你，快點醒來！父皇！”幸村慌張地喊，但床榻上之人已無力回天。柳一把脈，搖了搖頭。

沒有過錯，何來原諒，但又能拿什麽抹殺十九年的恨與傷，只道誤會一場？不，絕不！就算生命消逝也絕不原諒。

“精市，冷靜一點，如今之計……”

柳不再言語，不足半盞茶，幸村亦面如常色，他知柳欲言之事，道：“去看看佛像有什麽機關。”

兩人走向屋內側桌。桌上金佛像高一尺八寸，寬一尺有餘。幸村記得幼年的自己，曾在此處見得此佛像，並未有所異常，如今看來也不覺有何不妥。但當欲擡起時，卻絲毫不動，於是轉動之，不久佛像便與底座分離。佛像中空，底座內向下凹陷，更顯眼的是凹陷處豎著一金色長盒，盒長尺餘，寬兩寸有餘。

幸村打開盒子，內中詔書一張，展開詔書，同柳一起，掃上一眼：“傳位”、“九皇子”、“幸村精市”……未得細看，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丸井與佐伯闖了進來。

“不好了，許多侍衛向此地集結。”佐伯道。

幸村將詔書放回金盒，霎時得出結論：“糟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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