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宮外，明火瑩瑩，成蛟成龍，照亮宮圍。不到半柱香，無數侍衛列隊整齊，集結明陽宮外石階之下。秦王晉王各立於大門兩側，入江丞相最近於晉王，已代表其立場，其子入江奏多則站在了正門前方。幸村深深呼吸，一手拉開房門，一手托著金盒，跨出門欄，所見則是如是情景。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我猜寧王是想，我定然以為你會等風聲松了才會前來，是以有意趁今晚夜探明陽宮，”入江奏多眨上單眼，乍看有些俏皮，繼而又嘆息道：“不過，我們好像還是來晚了。”

“你說得不對呢，”幸村走下臺階，雖暗嘆入江奏多猜到了自己的行蹤，但仍談笑自如，絲毫不將九階石階下重重守衛放在眼裏：“夜探，乃賊人所為，本王見父皇似乎用‘夜探’不合適呢。”

晉王走近一步，瞇起雙眼，似笑非笑，道：“暫不論身為質子的你為何在朝林，就父皇對你的態度而言，人人都知曉你們形同陌路，用‘夜探’自然妥當。”

當著一眾侍衛的面，幸村逐漸展開挽回局勢的部署，道：“既然形同陌路，父皇為何千方百計助我回朝林？且明知這可能會挑起兩國戰爭。”

柳跨出門檻，走下石階，直面眾人道：“本官受皇命護送寧王殿下回朝林。”

“你又何以證明，接寧王回國，是聖上安排，而不是你的謊言？”丞相與禦史雖分工不同，卻相互制衡，雖無明顯間隙，卻已立場不同。

皇上傳的是口諭，可謂毫無證據。高位者的言辭，稍有差錯，則會成為對手的利刃，刺穿自己的心臟。當無力回答時，最有力的回覆則是將問題還給對方：“那丞相大人又何以證明我所言為虛？”

“按常理而言……”

“有時常理只是被虛假掩蓋，但事實即是事實。”

幸村適時阻止了兩人對話，亦想早些結束此地的爭鬧，以求房中老人安歇：“好了，暫且不必爭論，本王倒是也有疑惑，妄兩位皇兄解答。若是要阻止我見父皇，何必驚動兩位皇兄？”

“本王怎會為了區區一個你，特意深夜來此。”晉王眼角微挑，避開幸村的視線，嘲諷道。

“父皇病重，吾等又怎能安睡。”秦王悲痛，看起來孝心一片，但在幸村與晉王聽來，卻是一番密切監視之意。

“兩位皇兄又何以得知呢？父皇病危之事，未曾公開。”幸村的誘導，有意將“病重”偷換為“病危”，同時亦瞥見入江奏多微微蹙眉。

秦王輕笑，得意地向兩位皇弟施壓，試圖讓兩人知難而退：“父皇本不願本王擔心，但畢竟事關龍體，禦醫們不敢怠慢，告訴身為大皇子的本王亦不出奇。也可順便還能做好未來的準備。”

“嗯？原來父皇的禦醫是大皇兄的擁護者……那二皇兄是否知道父皇的路還有多長？”幸村轉身面向晉王，無疑是讓秦王晉王互相攀比勢力，以達下一步的目的。晉王凝眉，微覺不妥，卻又不知為何，猶豫不作答。

秦王不明幸村的挑撥，故作心痛道：“哼，二皇弟竟然不知，父皇恐怕……恐怕就這幾天了，為人子者，理應日夜守護左右。因此為兄才率眾在此。”

率眾在此？在此笑等他離去的那日，先於其他兄弟爭奪皇位？幸村對那惺惺作態險些笑出了聲。然，不得不承認，自己稍稍舒緩了緊繃的弦。來人不知房中老人已逝，若直接讓他們闖入，保不定將謀害皇帝之重罪硬是扣給自己，到時百口莫辯。任人宰割到不如先發制人。以故，使兩人道出父皇命不久矣，才能擺脫有可能的致命陷害。

幸村終以一笑面對那些言辭，嘲笑他人，卻也是嘲笑自己：為何兄弟都為皇位而爭鬥，為何自己在父皇死後，首先想到的卻是如何自保，如何脫身。

是什麽讓自己懷疑了兄弟，立海諸多案件？還是母妃之死？

忽而，他恨兄長，更恨自己……

“你們如此集聚，不怕擾了父皇升天嗎？”一聲咆哮，一次宣洩，恨，讓幸村難以自制。柳首次見得幸村如此，丸井亦一怔，但更讓他吃驚的是之後一幕：秦王晉王沖了進去，推開了門內的丸井，飛步床邊。跟在晉王身後之人，即使低頭躲避，丸井也認得清楚。直視的雙眼，妄圖望穿對方心虛的掩飾，以尋求答案。

是自己一廂情願將他視作知己，即使連對方身份亦不知曉……毫不懷疑地將幸村之事相告，今夜的局，是我的錯……嗎？

桑原站在暗處，努力避開丸井的目光，怕是看見他受傷的眼神，自己的心也會抽痛。他大可找上借口：丸井未詢問過他的恩人是誰，這不算欺騙。但誠實如桑原，怎都不原諒自己有意的欺瞞。或許這條忠君之路，只能與丸井擦肩而過。

幾點燭火相繼跳動，不同節奏，不同心情。一場不和諧的宮廷樂，紛紛奏響，亂了深夜的韻律，亂了初春的樂調。經數位資深太醫輪番查證，終宣告昭帝駕崩。秦王、晉王、穆賢妃的哀嚎，響徹整間臥房。是真是假，幸村已不願理會。因為隨後的皇位之爭，又會是痛徹心扉。

如此痛苦，不如放棄？

即使孤身做個隱士，即使要時時刻刻提防兄長的追殺……

皇位本不是自己想要，自己想要的，再也無法得到……無論是父母的愛，兄弟的愛，還是他的愛……

如此貴重，卑賤的自己，什麽都要不起……

即便如此，如今不由得自己選擇，卻也必須由自己選擇。幸村離龍床數尺，撇去煩亂的思緒，如今重圍下，四人如何全身而退，需冷靜判斷。

“是你，是你害死父皇的。”晉王所言，正如幸村所料，皇族的兄長，果真比陌路人更可怕。他手指直指著幸村，好似憑手指就能穿透對方。

“哼，二皇兄深知父皇瀕危，歸去就在這兩天，怎可如此汙蔑於我。”幸村凝眉，心寒至極，不願用上的計謀，最終還是有了用途。

“你！”

“皇兄們不願意父皇安歇麽？如此吵鬧，父皇如何安心登上極樂。”自一聲咆哮後，幸村面色始終嚴肅，除卻了微笑，威嚴更甚。自懂事以來，他首次卸下溫柔的面具，或許已是無力偽裝。

穆賢妃已換著素衣。女子容貌姣好，粗布亦遮蓋不了貴氣，只可惜免不了歲月的摧殘，且病態凸顯，令其面容更是蒼白。她向幸村投射了一份恨，卻不知不遠處也有股寒意的目光投向了她。無心理會其中用意，幸村吩咐起了昭帝後事。

晉王轉身，鷹眼盯著已逝君王，背向幸村盤算著：既然誣陷不成，不如改計，加快步伐，以快打慢，出其不意。晉王面向眾人，道：“父皇生前曾囑咐，葬禮無需繁文縟節，並在當日夜晚下葬。”

一言之下，眾人議論紛紛。本應三日，只此一日不僅倉促，更不合禮數。然老皇上行事的確不同他人，偶有異與常人亦屬正常，且礙於晉王身份，眾人不易反駁。

然，其所言真假，幸村無從考量，但他清楚的是，晉王已迫不及待了。“下葬吉時？”幸村將計就計，回首問柳，對方掐指一算道：“明晚，不，此刻已過子時，吉時是今夜亥時。”

“兩位皇兄以及賢妃娘娘沒有問題吧？”幸村語中尚有詢問之意，然三人並無反駁，因為下葬之後將是深夜，屬於暗的深夜，一切廝殺都將隱藏，悄無聲息，日出之後，一切如常。依流城一夜易主，幸村又何嘗不知夜的奧秘。

眾人換上喪服，一夜間，雪映白簾，紅燈轉白，冰雪未化，寒意更增。卯時二刻後，天邊泛起白光，尚未及日升之時，陰寒不已。子民祭拜，全國哀悼，日轉西下，暮至夜臨。梓宮已備，入殮儀式繁覆，皇陵路途遙遠。幸村時時留意晉王與入江奏多，兩人多次、多時看著他手中的金盒，雖不道明內存何物，卻甚加猜測。幸村知道，遺詔在手，他人不敢輕舉妄動，否則將被視作蔑視皇權，此乃他們的護身符 ，但亦是催命符……這步棋該如何走，長長一日，思慮的時間已是足夠。

送葬隊浩蕩，火把照亮四周。火龍蜿蜒而上，直至山腰。皇陵入地十丈，入口雕龍石門，需幾十壯漢才、方能開啟。皇子皇女需入陵送葬，幸村思及皇室幾人，彼此較量之下，皆不是其對手，但墓外柳等三人，或會面臨他人發難。是以，當著其皇兄的面，幸村將金盒鄭重地遞給柳。但對方卻搖了搖頭，推回了保命金盒。

然，幸村並不太意外，柳已不是當年太醫院小吏，回想他僅憑一人之力，煽動立海內戰，足可見他的才智魄力，將時辰定於亥時，應是有其他考慮。幸村收回金盒，同其餘幾位皇室，消失在陵墓內道盡頭，只留一眾官員侍衛在外等候。朝中要員大多已有新主，侍衛自是攜刀重重防衛。

山中古柏叢立，冷月染上積雪，天色暗紅，即使沒有火把照耀，也辨得清四周，黑夜竟是不黑。

“柳禦史，若現在數千侍衛對你們圍捕，你們三人是否能全員全身而退？”入江奏多看似是漫不經心，言語卻是合理。丸井與佐伯早已警戒，如今更是握緊兵器。

柳輕笑，盤算任何可能：有何人會在要殺人之前，告訴目標，一是太有自信，二是本無殺機，入江奏多是哪種？

“三人？錯了吧，林中的某處，只要我一聲令下，身手了得的近千死士將圍攻此地。”柳剛道完，幾處官員私語不斷。

“虛張聲勢麽？”

柳指著不遠處沙沙作響的樹林，從容道：“在下培養死士，是朝中皆知的，一日的籌備足夠了。朝中敵友難辨，”柳看了眼入江丞相，覆看了眼秦王陣營，略帶挑釁道：“要為一切做好準備，入江公子也是。”

“多謝禦史相告。”

入江丞相與赤澤副統領耳語片刻，赤澤便向統領低語匯報，徑自帶幾隊侍衛離去。統領藏兔座雙手抱胸，冷眼觀望，並未阻止。

柳自信地微笑道：“我的死士皆是訓練有素，赤澤副統領要小心了。”

二更剛已過，樹林沙沙聲未消。一人踉蹌而行，左臂胸前，傷口深淺不一，最為醒目的是背後一尺有餘的傷口。直至近皇陵，柳方認得渾身染血的赤澤。

“赤澤大人放心，皇陵禁地，死士不會無端冒犯。”柳之所以加重“無端”二字，無非是在威脅。赤澤一身冷汗，一字未語。

未靜得許久，皇子皇女夫婦及穆賢妃出現在陵道的盡頭，逐漸走進。入土之後，便了去後顧之憂，談論皇位，甚至相爭，亦不會遭不孝的指責。入江奏多玩味似地看著幸村，卻突如其來點破了三方之間，風吹即破的薄紙：“寧王殿下手中的金盒，莫非是先皇詔書？”

“閣下以為呢？”一言之後，喧鬧更甚，蓋過了風的呼嘯，樹的顫枝。幸村並未承認，亦不否認，道：“若是遺詔，閣下打算如何？”

“那自然要請九皇弟拿出來，大家聆聽先皇教誨了。”晉王瞇起眼，黑夜與火光的奏鳴，使他的臉色愈加陰森。

“那兩位王爺可輸定了。”柳直言不諱，暗示明了。

入江奏多輕嘆後，搖了搖頭，好似看著一盤即將被“將軍”的棋，不禁為幸村等人惋惜。

“蓮二，”幸村阻止了柳，轉頭對丸井、佐伯道：“我們走。”三人皆不曉幸村有何顧慮，似乎不願宣讀詔書。佐伯暗忖，依柳之言，詔書內容，應是寫明皇位繼承者是幸村，只要有詔書，幸村穩奪帝位，但為何幸村不願向眾人道出？

“唰！”一陣拔刀聲，赤澤令侍衛攔住了四人的去路。

“大家冷靜些。”七公主欲擋在幸村前，卻被駙馬種島修二阻攔。七公主凝視種島誠摯關懷的雙眼，又見得幸村平靜地搖了搖頭，愈加意識到，自己總是受到保護。

他的話，一定可以逃過此劫。如是思索，七公主退了下去。

幸村掃眼四周，秦王尚未走出拔刀聲的驚嚇，晉王依舊陰沈，穆賢妃蹙眉怒目。他舉高金盒，面無表情道：“你們是想毀了它不成，藏兔座？”侍衛相互而視，最終求助於統領。

金色的長發，淩厲的眼神，不茍言笑，神情冷漠，正是有“冰人”之稱的藏兔座。記憶深處熟悉又陌生的九皇子，如今正等他的回答。他知自己只會忠於皇權，對秦王晉王的示好，幾番視而不見，並冷淡地承諾，只效忠帝王，如今……先皇屍骨未寒，遺物又怎能毀於自己之手？

幸村正是料得藏兔座會如是考量，便大膽要挾。如其所料，藏兔座一揮手間，侍衛步步後退，逐漸讓出了道，卻處處警戒。瞬間，數十黑衣蒙面死士降臨在四人周圍。

入江奏多幾回端詳幸村，試圖從其顏中找尋他心中所想，卻只是徒勞，心道：這局棋，或許還不是死棋。

“大膽藏兔座，你！”穆賢妃急氣攻心，對藏兔座的立場卻難以反駁，頓時胸口抽痛，咳嗽起來，甚至蜷起了身體。女人顫抖地掏出絲娟，捂住了口，吐出什麽卻緊握手絹以作掩飾。

“母妃！”

“沒……沒事。正事要緊！”穆賢妃掙紮站起，道。

幸村沒有理會丸井不加掩飾憎恨的目光，只是趁得時機，攜幾人退去。

從山上皇陵至山下城內，已過三更。街道空，門戶閉，寒夜寂靜，月冷無聲。幸村等人不斷後退，身邊黑衣死士重重防衛，迎面侍衛不斷追尋緊逼。朝廷的重臣跟在侍衛之後，見證事情的變故。皇室人員躋身前列，以不同心情看著幸村等人。

幸村打開金盒，取出明黃詔書，並將空盒交於柳，一幅要念聖旨之樣。

秦王木然，晉王陰笑，穆賢妃得意，七公主擔憂地緊握手絹，入江奏多惋惜地閉上雙眼，柳卻是穩操勝券之態……幸村一眼望穿了所有人，一運內勁，詔書成了粉末，隨風散至街道，吹入街角。

驚了柳，激怒了晉王，秦王不知所以，丸井暗感蹊蹺……

“先皇遺物，王爺怎可……”藏兔座急切言語卻被幸村反駁得說不出半個字：“統領大人，本王從未親口說過此乃先皇之物，更未承認此乃遺詔。”

“你！……”晉王氣脹了臉，紅了面。回想今晨，自幸村出了昭帝臥房，一直手執金盒，謹慎得不曾放下，山上之言雖未道明一切，卻讓在場眾人都認定，其手上之物就是遺詔。

“二皇兄先請冷靜，父皇的遺詔並不在本王手中，爾等如此架勢，難不成想無端殺害皇弟？倘若真是由皇兄即位，弒弟之罪又怎逃悠悠之口，父皇亦難以安眠。眾位大人說呢？”無可反駁，在場眾人只得唏噓點頭。

幸村等人轉身離去，侍衛卻不敢輕舉妄動。戲終人散後，各自回府時。人走夜更涼，晉王拂袖留得原地，心火難滅。入江丞相亦告辭離去，其子躍上屋檐一笑，暗道：寧王的精明，果然出乎意料，明明是死棋，卻能舍棄棋子，從而扭轉局勢，真是驚心動魄。入江奏多背向晉王道：“此話或許王爺不愛聽，但卻是事實：你，不是寧王的對手！”

話未完，人已無影。晉王狠狠握拳，將指甲嵌入了手掌，面又一次紅了起來：“入……江！”

女子小咳幾聲，靠向晉王，緊握他手道：“咳咳，吾兒……切莫動氣。奪得皇位，尚要靠他。”

明陽宮外，明火瑩瑩，成蛟成龍，照亮宮圍。不到半柱香，無數侍衛列隊整齊，集結明陽宮外石階之下。秦王晉王各立於大門兩側，入江丞相最近於晉王，已代表其立場，其子入江奏多則站在了正門前方。幸村深深呼吸，一手拉開房門，一手托著金盒，跨出門欄，所見則是如是情景。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我猜寧王是想，我定然以為你會等風聲松了才會前來，是以有意趁今晚夜探明陽宮，”入江奏多眨上單眼，乍看有些俏皮，繼而又嘆息道：“不過，我們好像還是來晚了。”

“你說得不對呢，”幸村走下臺階，雖暗嘆入江奏多猜到了自己的行蹤，但仍談笑自如，絲毫不將九階石階下重重守衛放在眼裏：“夜探，乃賊人所為，本王見父皇似乎用‘夜探’不合適呢。”

晉王走近一步，瞇起雙眼，似笑非笑，道：“暫不論身為質子的你為何在朝林，就父皇對你的態度而言，人人都知曉你們形同陌路，用‘夜探’自然妥當。”

當著一眾侍衛的面，幸村逐漸展開挽回局勢的部署，道：“既然形同陌路，父皇為何千方百計助我回朝林？且明知這可能會挑起兩國戰爭。”

柳跨出門檻，走下石階，直面眾人道：“本官受皇命護送寧王殿下回朝林。”

“你又何以證明，接寧王回國，是聖上安排，而不是你的謊言？”丞相與禦史雖分工不同，卻相互制衡，雖無明顯間隙，卻已立場不同。

皇上傳的是口諭，可謂毫無證據。高位者的言辭，稍有差錯，則會成為對手的利刃，刺穿自己的心臟。當無力回答時，最有力的回覆則是將問題還給對方：“那丞相大人又何以證明我所言為虛？”

“按常理而言……”

“有時常理只是被虛假掩蓋，但事實即是事實。”

幸村適時阻止了兩人對話，亦想早些結束此地的爭鬧，以求房中老人安歇：“好了，暫且不必爭論，本王倒是也有疑惑，妄兩位皇兄解答。若是要阻止我見父皇，何必驚動兩位皇兄？”

“本王怎會為了區區一個你，特意深夜來此。”晉王眼角微挑，避開幸村的視線，嘲諷道。

“父皇病重，吾等又怎能安睡。”秦王悲痛，看起來孝心一片，但在幸村與晉王聽來，卻是一番密切監視之意。

“兩位皇兄又何以得知呢？父皇病危之事，未曾公開。”幸村的誘導，有意將“病重”偷換為“病危”，同時亦瞥見入江奏多微微蹙眉。

秦王輕笑，得意地向兩位皇弟施壓，試圖讓兩人知難而退：“父皇本不願本王擔心，但畢竟事關龍體，禦醫們不敢怠慢，告訴身為大皇子的本王亦不出奇。也可順便還能做好未來的準備。”

“嗯？原來父皇的禦醫是大皇兄的擁護者……那二皇兄是否知道父皇的路還有多長？”幸村轉身面向晉王，無疑是讓秦王晉王互相攀比勢力，以達下一步的目的。晉王凝眉，微覺不妥，卻又不知為何，猶豫不作答。

秦王不明幸村的挑撥，故作心痛道：“哼，二皇弟竟然不知，父皇恐怕……恐怕就這幾天了，為人子者，理應日夜守護左右。因此為兄才率眾在此。”

率眾在此？在此笑等他離去的那日，先於其他兄弟爭奪皇位？幸村對那惺惺作態險些笑出了聲。然，不得不承認，自己稍稍舒緩了緊繃的弦。來人不知房中老人已逝，若直接讓他們闖入，保不定將謀害皇帝之重罪硬是扣給自己，到時百口莫辯。任人宰割到不如先發制人。以故，使兩人道出父皇命不久矣，才能擺脫有可能的致命陷害。

幸村終以一笑面對那些言辭，嘲笑他人，卻也是嘲笑自己：為何兄弟都為皇位而爭鬥，為何自己在父皇死後，首先想到的卻是如何自保，如何脫身。

是什麽讓自己懷疑了兄弟，立海諸多案件？還是母妃之死？

忽而，他恨兄長，更恨自己……

“你們如此集聚，不怕擾了父皇升天嗎？”一聲咆哮，一次宣洩，恨，讓幸村難以自制。柳首次見得幸村如此，丸井亦一怔，但更讓他吃驚的是之後一幕：秦王晉王沖了進去，推開了門內的丸井，飛步床邊。跟在晉王身後之人，即使低頭躲避，丸井也認得清楚。直視的雙眼，妄圖望穿對方心虛的掩飾，以尋求答案。

是自己一廂情願將他視作知己，即使連對方身份亦不知曉……毫不懷疑地將幸村之事相告，今夜的局，是我的錯……嗎？

桑原站在暗處，努力避開丸井的目光，怕是看見他受傷的眼神，自己的心也會抽痛。他大可找上借口：丸井未詢問過他的恩人是誰，這不算欺騙。但誠實如桑原，怎都不原諒自己有意的欺瞞。或許這條忠君之路，只能與丸井擦肩而過。

幾點燭火相繼跳動，不同節奏，不同心情。一場不和諧的宮廷樂，紛紛奏響，亂了深夜的韻律，亂了初春的樂調。經數位資深太醫輪番查證，終宣告昭帝駕崩。秦王、晉王、穆賢妃的哀嚎，響徹整間臥房。是真是假，幸村已不願理會。因為隨後的皇位之爭，又會是痛徹心扉。

如此痛苦，不如放棄？

即使孤身做個隱士，即使要時時刻刻提防兄長的追殺……

皇位本不是自己想要，自己想要的，再也無法得到……無論是父母的愛，兄弟的愛，還是他的愛……

如此貴重，卑賤的自己，什麽都要不起……

即便如此，如今不由得自己選擇，卻也必須由自己選擇。幸村離龍床數尺，撇去煩亂的思緒，如今重圍下，四人如何全身而退，需冷靜判斷。

“是你，是你害死父皇的。”晉王所言，正如幸村所料，皇族的兄長，果真比陌路人更可怕。他手指直指著幸村，好似憑手指就能穿透對方。

“哼，二皇兄深知父皇瀕危，歸去就在這兩天，怎可如此汙蔑於我。”幸村凝眉，心寒至極，不願用上的計謀，最終還是有了用途。

“你！”

“皇兄們不願意父皇安歇麽？如此吵鬧，父皇如何安心登上極樂。”自一聲咆哮後，幸村面色始終嚴肅，除卻了微笑，威嚴更甚。自懂事以來，他首次卸下溫柔的面具，或許已是無力偽裝。

穆賢妃已換著素衣。女子容貌姣好，粗布亦遮蓋不了貴氣，只可惜免不了歲月的摧殘，且病態凸顯，令其面容更是蒼白。她向幸村投射了一份恨，卻不知不遠處也有股寒意的目光投向了她。無心理會其中用意，幸村吩咐起了昭帝後事。

晉王轉身，鷹眼盯著已逝君王，背向幸村盤算著：既然誣陷不成，不如改計，加快步伐，以快打慢，出其不意。晉王面向眾人，道：“父皇生前曾囑咐，葬禮無需繁文縟節，並在當日夜晚下葬。”

一言之下，眾人議論紛紛。本應三日，只此一日不僅倉促，更不合禮數。然老皇上行事的確不同他人，偶有異與常人亦屬正常，且礙於晉王身份，眾人不易反駁。

然，其所言真假，幸村無從考量，但他清楚的是，晉王已迫不及待了。“下葬吉時？”幸村將計就計，回首問柳，對方掐指一算道：“明晚，不，此刻已過子時，吉時是今夜亥時。”

“兩位皇兄以及賢妃娘娘沒有問題吧？”幸村語中尚有詢問之意，然三人並無反駁，因為下葬之後將是深夜，屬於暗的深夜，一切廝殺都將隱藏，悄無聲息，日出之後，一切如常。依流城一夜易主，幸村又何嘗不知夜的奧秘。

眾人換上喪服，一夜間，雪映白簾，紅燈轉白，冰雪未化，寒意更增。卯時二刻後，天邊泛起白光，尚未及日升之時，陰寒不已。子民祭拜，全國哀悼，日轉西下，暮至夜臨。梓宮已備，入殮儀式繁覆，皇陵路途遙遠。幸村時時留意晉王與入江奏多，兩人多次、多時看著他手中的金盒，雖不道明內存何物，卻甚加猜測。幸村知道，遺詔在手，他人不敢輕舉妄動，否則將被視作蔑視皇權，此乃他們的護身符 ，但亦是催命符……這步棋該如何走，長長一日，思慮的時間已是足夠。

送葬隊浩蕩，火把照亮四周。火龍蜿蜒而上，直至山腰。皇陵入地十丈，入口雕龍石門，需幾十壯漢才、方能開啟。皇子皇女需入陵送葬，幸村思及皇室幾人，彼此較量之下，皆不是其對手，但墓外柳等三人，或會面臨他人發難。是以，當著其皇兄的面，幸村將金盒鄭重地遞給柳。但對方卻搖了搖頭，推回了保命金盒。

然，幸村並不太意外，柳已不是當年太醫院小吏，回想他僅憑一人之力，煽動立海內戰，足可見他的才智魄力，將時辰定於亥時，應是有其他考慮。幸村收回金盒，同其餘幾位皇室，消失在陵墓內道盡頭，只留一眾官員侍衛在外等候。朝中要員大多已有新主，侍衛自是攜刀重重防衛。

山中古柏叢立，冷月染上積雪，天色暗紅，即使沒有火把照耀，也辨得清四周，黑夜竟是不黑。

“柳禦史，若現在數千侍衛對你們圍捕，你們三人是否能全員全身而退？”入江奏多看似是漫不經心，言語卻是合理。丸井與佐伯早已警戒，如今更是握緊兵器。

柳輕笑，盤算任何可能：有何人會在要殺人之前，告訴目標，一是太有自信，二是本無殺機，入江奏多是哪種？

“三人？錯了吧，林中的某處，只要我一聲令下，身手了得的近千死士將圍攻此地。”柳剛道完，幾處官員私語不斷。

“虛張聲勢麽？”

柳指著不遠處沙沙作響的樹林，從容道：“在下培養死士，是朝中皆知的，一日的籌備足夠了。朝中敵友難辨，”柳看了眼入江丞相，覆看了眼秦王陣營，略帶挑釁道：“要為一切做好準備，入江公子也是。”

“多謝禦史相告。”

入江丞相與赤澤副統領耳語片刻，赤澤便向統領低語匯報，徑自帶幾隊侍衛離去。統領藏兔座雙手抱胸，冷眼觀望，並未阻止。

柳自信地微笑道：“我的死士皆是訓練有素，赤澤副統領要小心了。”

二更剛已過，樹林沙沙聲未消。一人踉蹌而行，左臂胸前，傷口深淺不一，最為醒目的是背後一尺有餘的傷口。直至近皇陵，柳方認得渾身染血的赤澤。

“赤澤大人放心，皇陵禁地，死士不會無端冒犯。”柳之所以加重“無端”二字，無非是在威脅。赤澤一身冷汗，一字未語。

未靜得許久，皇子皇女夫婦及穆賢妃出現在陵道的盡頭，逐漸走進。入土之後，便了去後顧之憂，談論皇位，甚至相爭，亦不會遭不孝的指責。入江奏多玩味似地看著幸村，卻突如其來點破了三方之間，風吹即破的薄紙：“寧王殿下手中的金盒，莫非是先皇詔書？”

“閣下以為呢？”一言之後，喧鬧更甚，蓋過了風的呼嘯，樹的顫枝。幸村並未承認，亦不否認，道：“若是遺詔，閣下打算如何？”

“那自然要請九皇弟拿出來，大家聆聽先皇教誨了。”晉王瞇起眼，黑夜與火光的奏鳴，使他的臉色愈加陰森。

“那兩位王爺可輸定了。”柳直言不諱，暗示明了。

入江奏多輕嘆後，搖了搖頭，好似看著一盤即將被“將軍”的棋，不禁為幸村等人惋惜。

“蓮二，”幸村阻止了柳，轉頭對丸井、佐伯道：“我們走。”三人皆不曉幸村有何顧慮，似乎不願宣讀詔書。佐伯暗忖，依柳之言，詔書內容，應是寫明皇位繼承者是幸村，只要有詔書，幸村穩奪帝位，但為何幸村不願向眾人道出？

“唰！”一陣拔刀聲，赤澤令侍衛攔住了四人的去路。

“大家冷靜些。”七公主欲擋在幸村前，卻被駙馬種島修二阻攔。七公主凝視種島誠摯關懷的雙眼，又見得幸村平靜地搖了搖頭，愈加意識到，自己總是受到保護。

他的話，一定可以逃過此劫。如是思索，七公主退了下去。

幸村掃眼四周，秦王尚未走出拔刀聲的驚嚇，晉王依舊陰沈，穆賢妃蹙眉怒目。他舉高金盒，面無表情道：“你們是想毀了它不成，藏兔座？”侍衛相互而視，最終求助於統領。

金色的長發，淩厲的眼神，不茍言笑，神情冷漠，正是有“冰人”之稱的藏兔座。記憶深處熟悉又陌生的九皇子，如今正等他的回答。他知自己只會忠於皇權，對秦王晉王的示好，幾番視而不見，並冷淡地承諾，只效忠帝王，如今……先皇屍骨未寒，遺物又怎能毀於自己之手？

幸村正是料得藏兔座會如是考量，便大膽要挾。如其所料，藏兔座一揮手間，侍衛步步後退，逐漸讓出了道，卻處處警戒。瞬間，數十黑衣蒙面死士降臨在四人周圍。

入江奏多幾回端詳幸村，試圖從其顏中找尋他心中所想，卻只是徒勞，心道：這局棋，或許還不是死棋。

“大膽藏兔座，你！”穆賢妃急氣攻心，對藏兔座的立場卻難以反駁，頓時胸口抽痛，咳嗽起來，甚至蜷起了身體。女人顫抖地掏出絲娟，捂住了口，吐出什麽卻緊握手絹以作掩飾。

“母妃！”

“沒……沒事。正事要緊！”穆賢妃掙紮站起，道。

幸村沒有理會丸井不加掩飾憎恨的目光，只是趁得時機，攜幾人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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