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陳年心懷 坦誠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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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京染白,天地一色。禦史府院內,白雪壓枝。銀裝下,黑褐樹枝傲然伸展,連線處,朵朵花蕾羞澀待放。紫袍青年,憑欄而立,藍發披散,滑落了肩。
“初春飄雪何處盡?往事情難禁。紫京昨夜月明時,故人那堪追憶尋梅遲。 雕欄玉砌仍無改,只是心難再,問君多少空愁殤?只道如重山四海綿長。”不理會有人走近,幸村念完詞,回眸一笑,孤梅暗放。
物是人非,昨日已遠,去心不留,嶄新的今日,許是夢靨的開始,許是希望的起點。但幸村肯定,那是對他而言的兄弟陌路。愁是何?殤是何?
“今日的安排是……”
“去見他,不過在這之前,先去夢幽軒,昨日之事還未做完。”幸村對皇上的稱呼仍未改口,是多年來的習慣,心中的郁結。
腳步聲由遠及近,黑白杉,黑白發,來人正是佐伯虎次郎。昨夜回府,已是夜深,幾人皆已入睡,只得待來日相告。
“昨日怎得落下文太了?”幸村笑得自如。
“因為遇上秦王的人,”幸村一滯,靜待佐伯所言:“昨日跟蹤他們至王府,在屋上監聽,秦王與老臣來往頻繁。聽聞,皇上的龍體恐怕……所以朝中人士,已開始找尋新靠山。昨日秦王府大擺宴席,三品之上,入席者,十之三四。”
“的確,前幾日秦王派人送上請柬,木更津有遞於我,昨日我已派人送上禮。”
“蓮二怎麽昨晚不去呢?錯過機會可不好呢。”幸村明知顧問,但希望柳前去之心的確真切。收集情報是柳的專長,昨日因擔心自己,而放棄了打探敵情的絕好機會。
“我有打算今晚拜訪。”
佐伯不明兩人所言,急道:“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向他們……”
身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笑,柳道:“我只是做和你一樣的事,知己知彼。”
“那後來呢?”一陣談笑後,言歸正傳,幸村轉身,向後靠著木欄。
“宴席正到j□j,幾位一品官員相繼到秦王書房,共謀如何遏制晉王勢力。”
“智謀雖不及二皇兄,但若能借助他人智慧,鹿死誰手尚不能預測。”幸村又是一幅與己無關的神態。
“你打算坐山觀虎鬥?”佐伯問道。
“如今晉王也約莫得到十之二三的重臣支持,但鷸蚌相爭,也不見得漁翁能得利。目前尚未赴兩處宴之重臣,仍有十之三四,包括入江丞相。”柳翻閱小冊子道。
“沒錯,或許我已是無法逃脫鬥爭了。鷸和蚌也不一定乖乖相爭呢。大皇兄一派人數雖多,但總實力與二皇兄相當,如今入江丞相的決定,會影響餘下人之中的大多數,也可逆轉局勢。然,入江丞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
“入江……奏多,”柳再次翻了劄記,又合上道:“入江丞相之子,相傳他為人謙和有禮,但無人見過真實的他。我剛入太醫院時,對他有所調查。那時入江奏多尚不及志學之年,無論文武,皆有壓倒性實力,遠遠超過成年人,朝林亦無人有能力將其逼至絕境,入江丞相得以登上相位,也多得這位才智頂尖的兒子。但而後十年他便銷聲匿跡,直到近幾年又出現在丞相府。”
三人的沈默,使得樹上崩雪之聲更大。院中侍女侍衛開始忙碌,清掃走道。看似柔弱的雪,卻是堅韌無比。瑞雪柔兮,積雪難移;大雨幹兮,厚雪難融。柳眼中的幸村就如同雪一般。
“你們在說什麽?”丸井拉開門,只著單衣,抱著方枕,睡眼惺忪地問,幸村方想起幾人正站在丸井臥房門外。
“文太準備一下,要進宮了呢。蓮二就留下吧,晚上之事,有勞了。”
丸井霎時沒了睡意,禁宮是父親常走動之所,這是否意味著離父親或者真相更近了?
夢幽軒如舊,沒有守衛,沒有人煙,四處淡雅,毫無奢華。紫色紗帳,透入清風,卻消去了寒冷與凜冽。如此布置,倒與立海夜合宮有些相似。夜合宮只能成為回憶,幸村亦非常清楚,但來到朝林之後,總能想起那些曾今,是高估了自己忘卻的能力,還是低估了立海和那個人的影響?
移步夢妃臥房,空氣中隱隱薰衣草香未散,人去香留,思念之情更甚,一人獨守時,思緒又周了一回。伸手觸摸,紫色床單,淡紫卷簾,紫冪妝臺,竟是一塵不染。
窗外雪地沙沙作響,幸村運氣猛地推開側窗,一抹水藍躲於古柏之後。
“怎麽了?”丸井、佐伯聞聲推門而入。
幸村伸手關窗,笑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唉?為何不多……留……”不知情的丸井尚未問完,卻見佐伯輕輕搖頭,也揣測起幸村的用意。幾人關上門,離開夢幽軒之際,幸村掃了眼不遠處的水藍裙角。
女子盤發,長衫裙褂,清秀中略帶成熟。軒內雪未除,小心細步回轉至前門,扶門探頭而望,長長紅墻走道,已無三人身影。正回頭,三人卻在身後。
“七……皇姐。”許久未見的小皇姐,幸村險些認不出。除去了錦衣玉飾,沒有華貴,更顯優雅。他離開朝林之時,正是七公主嫁於京城首富,種島家次子修二之日。幸村未來得及飲上一杯喜酒,道上一句祝賀。
或許她也不願意見到我吧……
幸村當初如是想著,將幼時的回憶深藏心底。小皇姐自小標致,黃金首飾的點綴,為靚麗容顏增加了貴氣,因此在所有公主中,幸村僅對七公主印象深刻。小公主常來夢幽軒,但那年入冬之後,七公主也變得漸漸遠離幸村。
“精……市……你不是離開了麽?”女子驚訝難以掩飾。
“躲在那棵古柏之後,我又怎會不知,但沒料到竟然是七皇姐。”幸村小步走向廳堂,七公主亦踩著幸村的腳印,便於行走。
“精市還是很為人著想。”女子感嘆。
兩人先後進入幸村暖閣。當丸井正跨入一步時,被一旁的佐伯曳到門外,朱紅大門緩緩關上。
當不讓聽時,則更想聽。丸井來回踱步,幾度試圖將耳靠近,見佐伯搖了搖頭,表面撅嘴放棄,暗地心起一計,嘴角劃上邪惡的弧度:“佐伯,口渴麽?”
“不。”
失敗?那可不行!
“總得為裏面兩位準備些吧?”丸井的紫眸轉悠半圈,見佐伯點頭又沒有了後文。沈默片刻後,佐伯道:“我知道了。”
轉身離去之時,佐伯閉上了眼,嘆了口氣,心道:你的主意我又怎會不知,算了,反正不在我眼下,由著你了,或許你也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吧。
等佐伯走遠,丸井又附上了耳,房內對話清晰可辨。
幸村房中可謂風雅。側墻各掛書畫有一:書道中含劍道,劍道裏有仁義;畫道中有棋道,棋道裏有智略。僅是兩件文雅之物,盡現執筆者情懷。紫紗幕簾隔離了小廳與床,廳正中方桌之上,茶具齊備,但壺內已幹。
“許久未有人煙,所以……”幸村指著紫砂茶壺道。
女子坐下,搖頭道:“沒關系。”
兩人靜默無語,誰也不知從何開口。靜默了十九年,如今一盞半盞茶的時間,已算不了什麽。
“對不起。”女子終抵不住沈默開了口。
突如其來的道歉,幸村未有準備,但心中一陣暖意,視線落在女子裙褂上。水藍,七公主獨愛水藍,似水般柔卻深不見底。不過,從為人上,女子卻恰恰相反,只是個單純之人。
“十九年來,總是避著你,”女子低頭,同將眼光放在裙上,雙手在絨袖中相合,手指互相揉搓。女子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道:“雖是我母妃的主意,但也怪不得她,她只想保護我罷了,是我不敢反抗,只知遵從父母之命,連婚事也是,還累得你替我去了立海。”
立海,再熟悉不過的詞,如今聽來,也變得生澀。
“不是你的錯,他既然決定由我去,自然有他的用意,立海也很好,”幸村的笑容猶如春陽,溫而不烈,隨後換上淡淡哀愁:“我沒有後悔呢。”
是的。
沒有後悔去立海。
沒有後悔與他相遇。
亦沒有後悔回到此地……
“但你如今……怎得……”
“嗯,悄悄回來了,毋庸擔心,立海朝林會很和平,至少現在如此。”幸村只能料得暫時的和平,以後會是怎樣,彼此皆不清楚。
“還習慣麽?姐夫對你好麽?”幸村紫眸如水,少有的柔情,如同多年前的那一霎那,不同的是,此次卻逼出了女子的眼淚。
“嗯,都好,”哽咽地說完,女子淚已決堤:“我不值得……精市你如此關心我……是姐姐背棄了你。那個時候也是……”
女子清晰地記得十九年前春,自母妃責令自己遠離小皇弟,幾月相避,終免不了在廊道相遇,那不同以往的相見。
聽得三公主、五公主諷刺的笑聲,七公主走過門廊拐角,視線毫無遮蔽,一切盡收眼底:六歲的幸村有些狼狽地摔在地上,幾尺之外,兩位皇姐手上握著碎石。女孩快步走近細看,幸村臉上並未傷到,許是避開了襲擊,稍放下了心,卻不料,三公主將餘下石子塞到女孩手中,女孩不可置信,無措地呆立。
為何大家都要如此對待小皇弟?母妃是,皇姐們更是……為何?
掙紮,猶豫……即使是母妃的命令,也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要屈服麽?
女孩的手微微顫抖,皇姐的話已無法入耳,緩緩將視線從石子上移去,看著紫色的小身影。紫眸似水,柔情萬分,毫無委屈,飽含理解,似在道:若想真正與我劃清界限,請務必如此。
撫上碎石,指腹被棱角劃得有些疼痛,手不自主地動了起來……
男孩沒有躲,笑容可掬,用身體默默承受,劃破了皮膚,腫了額頭。深處更是淌下了那抹艷紅。白膚血痕,如薔薇般妖艷。
女孩沒有移開目光,但吞下了眼淚。
“那個時候?”幸村道:“啊,三皇姐、五皇姐丟過來的,其實我都避開了,只是裝作狼狽而已。”
“可是我丟過來的……”
“我想說的是,”幸村接過話道:“那是我不想躲,不是七皇姐的錯。”
“你總是這樣。”女子淚止,雙手未移出絨袖,擱在了桌上。
“皇姐為何來此?”幸村用袖為女子擦去淚水,有意轉回話題。
“是來祭奠夢妃娘娘。華衣錦服與夢幽軒不稱,所以換了素衫,我還命人常來打掃,因為夢妃娘娘喜凈。”
“有心了。”
“對了,有件事一直藏在心中十九年,不知當說不當說,”見幸村有所興致,女子道:“是因為和母妃說了那件事,她才不許我與夢幽軒有牽扯,也不許我再提及此事。”
“那我更想知道了呢。”幸村的笑容已不若方才的溫柔。
“八皇弟溺水之湖附近,我好像見到穆賢妃,但我不是十分肯定。”
幸村尚有印象,小哥哥逝世那日,穆賢妃的侍女稱,在荷塘附近見到丸井禦廚,當時禦廚雙眼無神,像是失去心智,將八皇子推入水中,而禦廚也無不在場證據。之後便有相傳禦廚是被人下了咒,於是此案又牽扯上了自己母妃。
一面,丸井家險遭滅門,甚是慘烈,不似抓捕,更似屠殺。另一面,沒多久,穆賢妃的侍女病逝。七公主之母妃,因懼穆賢妃的勢力,而阻止其與自己來往,為母者,總如此著緊子女。
門輕輕一動,雖未有太大的聲響,但足以引起幸村的註意。不到彈指,敲門聲響起,佐伯端上熱茶。幸村餘光已見門外丸井僵直的身體。
待門再次關上,丸井久久才發一言:“謝謝。”
當丸井聽到穆賢妃之時,猜測了事情前後,卻不慎碰了門。內功高強如幸村定然已發現,若無佐伯及時出現,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佐伯淺淺一笑,盡在不語中。
陽光慵懶,巳時四刻才從厚雲中穿過,時陰時晴。不似立海,神州北部幹燥,雨雪甚少,落雪之後將是長久的陰晴,殘雪漸化,冰筍暗滴。依依話別後,幸村三人直奔明陽宮。
紫京染白,天地一色。禦史府院內,白雪壓枝。銀裝下,黑褐樹枝傲然伸展,連線處,朵朵花蕾羞澀待放。紫袍青年,憑欄而立,藍發披散,滑落了肩。
“初春飄雪何處盡?往事情難禁。紫京昨夜月明時,故人那堪追憶尋梅遲。 雕欄玉砌仍無改,只是心難再,問君多少空愁殤?只道如重山四海綿長。”不理會有人走近,幸村念完詞,回眸一笑,孤梅暗放。
物是人非,昨日已遠,去心不留,嶄新的今日,許是夢靨的開始,許是希望的起點。但幸村肯定,那是對他而言的兄弟陌路。愁是何?殤是何?
“今日的安排是……”
“去見他,不過在這之前,先去夢幽軒,昨日之事還未做完。”幸村對皇上的稱呼仍未改口,是多年來的習慣,心中的郁結。
腳步聲由遠及近,黑白杉,黑白發,來人正是佐伯虎次郎。昨夜回府,已是夜深,幾人皆已入睡,只得待來日相告。
“昨日怎得落下文太了?”幸村笑得自如。
“因為遇上秦王的人,”幸村一滯,靜待佐伯所言:“昨日跟蹤他們至王府,在屋上監聽,秦王與老臣來往頻繁。聽聞,皇上的龍體恐怕……所以朝中人士,已開始找尋新靠山。昨日秦王府大擺宴席,三品之上,入席者,十之三四。”
“的確,前幾日秦王派人送上請柬,木更津有遞於我,昨日我已派人送上禮。”
“蓮二怎麽昨晚不去呢?錯過機會可不好呢。”幸村明知顧問,但希望柳前去之心的確真切。收集情報是柳的專長,昨日因擔心自己,而放棄了打探敵情的絕好機會。
“我有打算今晚拜訪。”
佐伯不明兩人所言,急道:“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向他們……”
身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笑,柳道:“我只是做和你一樣的事,知己知彼。”
“那後來呢?”一陣談笑後,言歸正傳,幸村轉身,向後靠著木欄。
“宴席正到j□j,幾位一品官員相繼到秦王書房,共謀如何遏制晉王勢力。”
“智謀雖不及二皇兄,但若能借助他人智慧,鹿死誰手尚不能預測。”幸村又是一幅與己無關的神態。
“你打算坐山觀虎鬥?”佐伯問道。
“如今晉王也約莫得到十之二三的重臣支持,但鷸蚌相爭,也不見得漁翁能得利。目前尚未赴兩處宴之重臣,仍有十之三四,包括入江丞相。”柳翻閱小冊子道。
“沒錯,或許我已是無法逃脫鬥爭了。鷸和蚌也不一定乖乖相爭呢。大皇兄一派人數雖多,但總實力與二皇兄相當,如今入江丞相的決定,會影響餘下人之中的大多數,也可逆轉局勢。然,入江丞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
“入江……奏多,”柳再次翻了劄記,又合上道:“入江丞相之子,相傳他為人謙和有禮,但無人見過真實的他。我剛入太醫院時,對他有所調查。那時入江奏多尚不及志學之年,無論文武,皆有壓倒性實力,遠遠超過成年人,朝林亦無人有能力將其逼至絕境,入江丞相得以登上相位,也多得這位才智頂尖的兒子。但而後十年他便銷聲匿跡,直到近幾年又出現在丞相府。”
三人的沈默,使得樹上崩雪之聲更大。院中侍女侍衛開始忙碌,清掃走道。看似柔弱的雪,卻是堅韌無比。瑞雪柔兮,積雪難移;大雨幹兮,厚雪難融。柳眼中的幸村就如同雪一般。
“你們在說什麽?”丸井拉開門,只著單衣,抱著方枕,睡眼惺忪地問,幸村方想起幾人正站在丸井臥房門外。
“文太準備一下,要進宮了呢。蓮二就留下吧,晚上之事,有勞了。”
丸井霎時沒了睡意,禁宮是父親常走動之所,這是否意味著離父親或者真相更近了?
夢幽軒如舊,沒有守衛,沒有人煙,四處淡雅,毫無奢華。紫色紗帳,透入清風,卻消去了寒冷與凜冽。如此布置,倒與立海夜合宮有些相似。夜合宮只能成為回憶,幸村亦非常清楚,但來到朝林之後,總能想起那些曾今,是高估了自己忘卻的能力,還是低估了立海和那個人的影響?
移步夢妃臥房,空氣中隱隱薰衣草香未散,人去香留,思念之情更甚,一人獨守時,思緒又周了一回。伸手觸摸,紫色床單,淡紫卷簾,紫冪妝臺,竟是一塵不染。
窗外雪地沙沙作響,幸村運氣猛地推開側窗,一抹水藍躲於古柏之後。
“怎麽了?”丸井、佐伯聞聲推門而入。
幸村伸手關窗,笑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唉?為何不多……留……”不知情的丸井尚未問完,卻見佐伯輕輕搖頭,也揣測起幸村的用意。幾人關上門,離開夢幽軒之際,幸村掃了眼不遠處的水藍裙角。
女子盤發,長衫裙褂,清秀中略帶成熟。軒內雪未除,小心細步回轉至前門,扶門探頭而望,長長紅墻走道,已無三人身影。正回頭,三人卻在身後。
“七……皇姐。”許久未見的小皇姐,幸村險些認不出。除去了錦衣玉飾,沒有華貴,更顯優雅。他離開朝林之時,正是七公主嫁於京城首富,種島家次子修二之日。幸村未來得及飲上一杯喜酒,道上一句祝賀。
或許她也不願意見到我吧……
幸村當初如是想著,將幼時的回憶深藏心底。小皇姐自小標致,黃金首飾的點綴,為靚麗容顏增加了貴氣,因此在所有公主中,幸村僅對七公主印象深刻。小公主常來夢幽軒,但那年入冬之後,七公主也變得漸漸遠離幸村。
“精……市……你不是離開了麽?”女子驚訝難以掩飾。
“躲在那棵古柏之後,我又怎會不知,但沒料到竟然是七皇姐。”幸村小步走向廳堂,七公主亦踩著幸村的腳印,便於行走。
“精市還是很為人著想。”女子感嘆。
兩人先後進入幸村暖閣。當丸井正跨入一步時,被一旁的佐伯曳到門外,朱紅大門緩緩關上。
當不讓聽時,則更想聽。丸井來回踱步,幾度試圖將耳靠近,見佐伯搖了搖頭,表面撅嘴放棄,暗地心起一計,嘴角劃上邪惡的弧度:“佐伯,口渴麽?”
“不。”
失敗?那可不行!
“總得為裏面兩位準備些吧?”丸井的紫眸轉悠半圈,見佐伯點頭又沒有了後文。沈默片刻後,佐伯道:“我知道了。”
轉身離去之時,佐伯閉上了眼,嘆了口氣,心道:你的主意我又怎會不知,算了,反正不在我眼下,由著你了,或許你也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吧。
等佐伯走遠,丸井又附上了耳,房內對話清晰可辨。
幸村房中可謂風雅。側墻各掛書畫有一:書道中含劍道,劍道裏有仁義;畫道中有棋道,棋道裏有智略。僅是兩件文雅之物,盡現執筆者情懷。紫紗幕簾隔離了小廳與床,廳正中方桌之上,茶具齊備,但壺內已幹。
“許久未有人煙,所以……”幸村指著紫砂茶壺道。
女子坐下,搖頭道:“沒關系。”
兩人靜默無語,誰也不知從何開口。靜默了十九年,如今一盞半盞茶的時間,已算不了什麽。
“對不起。”女子終抵不住沈默開了口。
突如其來的道歉,幸村未有準備,但心中一陣暖意,視線落在女子裙褂上。水藍,七公主獨愛水藍,似水般柔卻深不見底。不過,從為人上,女子卻恰恰相反,只是個單純之人。
“十九年來,總是避著你,”女子低頭,同將眼光放在裙上,雙手在絨袖中相合,手指互相揉搓。女子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道:“雖是我母妃的主意,但也怪不得她,她只想保護我罷了,是我不敢反抗,只知遵從父母之命,連婚事也是,還累得你替我去了立海。”
立海,再熟悉不過的詞,如今聽來,也變得生澀。
“不是你的錯,他既然決定由我去,自然有他的用意,立海也很好,”幸村的笑容猶如春陽,溫而不烈,隨後換上淡淡哀愁:“我沒有後悔呢。”
是的。
沒有後悔去立海。
沒有後悔與他相遇。
亦沒有後悔回到此地……
“但你如今……怎得……”
“嗯,悄悄回來了,毋庸擔心,立海朝林會很和平,至少現在如此。”幸村只能料得暫時的和平,以後會是怎樣,彼此皆不清楚。
“還習慣麽?姐夫對你好麽?”幸村紫眸如水,少有的柔情,如同多年前的那一霎那,不同的是,此次卻逼出了女子的眼淚。
“嗯,都好,”哽咽地說完,女子淚已決堤:“我不值得……精市你如此關心我……是姐姐背棄了你。那個時候也是……”
女子清晰地記得十九年前春,自母妃責令自己遠離小皇弟,幾月相避,終免不了在廊道相遇,那不同以往的相見。
聽得三公主、五公主諷刺的笑聲,七公主走過門廊拐角,視線毫無遮蔽,一切盡收眼底:六歲的幸村有些狼狽地摔在地上,幾尺之外,兩位皇姐手上握著碎石。女孩快步走近細看,幸村臉上並未傷到,許是避開了襲擊,稍放下了心,卻不料,三公主將餘下石子塞到女孩手中,女孩不可置信,無措地呆立。
為何大家都要如此對待小皇弟?母妃是,皇姐們更是……為何?
掙紮,猶豫……即使是母妃的命令,也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要屈服麽?
女孩的手微微顫抖,皇姐的話已無法入耳,緩緩將視線從石子上移去,看著紫色的小身影。紫眸似水,柔情萬分,毫無委屈,飽含理解,似在道:若想真正與我劃清界限,請務必如此。
撫上碎石,指腹被棱角劃得有些疼痛,手不自主地動了起來……
男孩沒有躲,笑容可掬,用身體默默承受,劃破了皮膚,腫了額頭。深處更是淌下了那抹艷紅。白膚血痕,如薔薇般妖艷。
女孩沒有移開目光,但吞下了眼淚。
“那個時候?”幸村道:“啊,三皇姐、五皇姐丟過來的,其實我都避開了,只是裝作狼狽而已。”
“可是我丟過來的……”
“我想說的是,”幸村接過話道:“那是我不想躲,不是七皇姐的錯。”
“你總是這樣。”女子淚止,雙手未移出絨袖,擱在了桌上。
“皇姐為何來此?”幸村用袖為女子擦去淚水,有意轉回話題。
“是來祭奠夢妃娘娘。華衣錦服與夢幽軒不稱,所以換了素衫,我還命人常來打掃,因為夢妃娘娘喜凈。”
“有心了。”
“對了,有件事一直藏在心中十九年,不知當說不當說,”見幸村有所興致,女子道:“是因為和母妃說了那件事,她才不許我與夢幽軒有牽扯,也不許我再提及此事。”
“那我更想知道了呢。”幸村的笑容已不若方才的溫柔。
“八皇弟溺水之湖附近,我好像見到穆賢妃,但我不是十分肯定。”
幸村尚有印象,小哥哥逝世那日,穆賢妃的侍女稱,在荷塘附近見到丸井禦廚,當時禦廚雙眼無神,像是失去心智,將八皇子推入水中,而禦廚也無不在場證據。之後便有相傳禦廚是被人下了咒,於是此案又牽扯上了自己母妃。
一面,丸井家險遭滅門,甚是慘烈,不似抓捕,更似屠殺。另一面,沒多久,穆賢妃的侍女病逝。七公主之母妃,因懼穆賢妃的勢力,而阻止其與自己來往,為母者,總如此著緊子女。
門輕輕一動,雖未有太大的聲響,但足以引起幸村的註意。不到彈指,敲門聲響起,佐伯端上熱茶。幸村餘光已見門外丸井僵直的身體。
待門再次關上,丸井久久才發一言:“謝謝。”
當丸井聽到穆賢妃之時,猜測了事情前後,卻不慎碰了門。內功高強如幸村定然已發現,若無佐伯及時出現,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佐伯淺淺一笑,盡在不語中。
陽光慵懶,巳時四刻才從厚雲中穿過,時陰時晴。不似立海,神州北部幹燥,雨雪甚少,落雪之後將是長久的陰晴,殘雪漸化,冰筍暗滴。依依話別後,幸村三人直奔明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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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昨日已遠,去心不留,嶄新的今日,許是夢靨的開始,許是希望的起點。但幸村肯定,那是對他而言的兄弟陌路。愁是何?殤是何?
“今日的安排是……”
“去見他,不過在這之前,先去夢幽軒,昨日之事還未做完。”幸村對皇上的稱呼仍未改口,是多年來的習慣,心中的郁結。
腳步聲由遠及近,黑白杉,黑白發,來人正是佐伯虎次郎。昨夜回府,已是夜深,幾人皆已入睡,只得待來日相告。
“昨日怎得落下文太了?”幸村笑得自如。
“因為遇上秦王的人,”幸村一滯,靜待佐伯所言:“昨日跟蹤他們至王府,在屋上監聽,秦王與老臣來往頻繁。聽聞,皇上的龍體恐怕……所以朝中人士,已開始找尋新靠山。昨日秦王府大擺宴席,三品之上,入席者,十之三四。”
“的確,前幾日秦王派人送上請柬,木更津有遞於我,昨日我已派人送上禮。”
“蓮二怎麽昨晚不去呢?錯過機會可不好呢。”幸村明知顧問,但希望柳前去之心的確真切。收集情報是柳的專長,昨日因擔心自己,而放棄了打探敵情的絕好機會。
“我有打算今晚拜訪。”
佐伯不明兩人所言,急道:“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向他們……”
身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笑,柳道:“我只是做和你一樣的事,知己知彼。”
“那後來呢?”一陣談笑後,言歸正傳,幸村轉身,向後靠著木欄。
“宴席正到j□j,幾位一品官員相繼到秦王書房,共謀如何遏制晉王勢力。”
“智謀雖不及二皇兄,但若能借助他人智慧,鹿死誰手尚不能預測。”幸村又是一幅與己無關的神態。
“你打算坐山觀虎鬥?”佐伯問道。
“如今晉王也約莫得到十之二三的重臣支持,但鷸蚌相爭,也不見得漁翁能得利。目前尚未赴兩處宴之重臣,仍有十之三四,包括入江丞相。”柳翻閱小冊子道。
“沒錯,或許我已是無法逃脫鬥爭了。鷸和蚌也不一定乖乖相爭呢。大皇兄一派人數雖多,但總實力與二皇兄相當,如今入江丞相的決定,會影響餘下人之中的大多數,也可逆轉局勢。然,入江丞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
“入江……奏多,”柳再次翻了劄記,又合上道:“入江丞相之子,相傳他為人謙和有禮,但無人見過真實的他。我剛入太醫院時,對他有所調查。那時入江奏多尚不及志學之年,無論文武,皆有壓倒性實力,遠遠超過成年人,朝林亦無人有能力將其逼至絕境,入江丞相得以登上相位,也多得這位才智頂尖的兒子。但而後十年他便銷聲匿跡,直到近幾年又出現在丞相府。”
三人的沈默,使得樹上崩雪之聲更大。院中侍女侍衛開始忙碌,清掃走道。看似柔弱的雪,卻是堅韌無比。瑞雪柔兮,積雪難移;大雨幹兮,厚雪難融。柳眼中的幸村就如同雪一般。
“你們在說什麽?”丸井拉開門,只著單衣,抱著方枕,睡眼惺忪地問,幸村方想起幾人正站在丸井臥房門外。
“文太準備一下,要進宮了呢。蓮二就留下吧,晚上之事,有勞了。”
丸井霎時沒了睡意,禁宮是父親常走動之所,這是否意味著離父親或者真相更近了?
夢幽軒如舊,沒有守衛,沒有人煙,四處淡雅,毫無奢華。紫色紗帳,透入清風,卻消去了寒冷與凜冽。如此布置,倒與立海夜合宮有些相似。夜合宮只能成為回憶,幸村亦非常清楚,但來到朝林之後,總能想起那些曾今,是高估了自己忘卻的能力,還是低估了立海和那個人的影響?
移步夢妃臥房,空氣中隱隱薰衣草香未散,人去香留,思念之情更甚,一人獨守時,思緒又周了一回。伸手觸摸,紫色床單,淡紫卷簾,紫冪妝臺,竟是一塵不染。
窗外雪地沙沙作響,幸村運氣猛地推開側窗,一抹水藍躲於古柏之後。
“怎麽了?”丸井、佐伯聞聲推門而入。
幸村伸手關窗,笑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唉?為何不多……留……”不知情的丸井尚未問完,卻見佐伯輕輕搖頭,也揣測起幸村的用意。幾人關上門,離開夢幽軒之際,幸村掃了眼不遠處的水藍裙角。
女子盤發,長衫裙褂,清秀中略帶成熟。軒內雪未除,小心細步回轉至前門,扶門探頭而望,長長紅墻走道,已無三人身影。正回頭,三人卻在身後。
“七……皇姐。”許久未見的小皇姐,幸村險些認不出。除去了錦衣玉飾,沒有華貴,更顯優雅。他離開朝林之時,正是七公主嫁於京城首富,種島家次子修二之日。幸村未來得及飲上一杯喜酒,道上一句祝賀。
或許她也不願意見到我吧……
幸村當初如是想著,將幼時的回憶深藏心底。小皇姐自小標致,黃金首飾的點綴,為靚麗容顏增加了貴氣,因此在所有公主中,幸村僅對七公主印象深刻。小公主常來夢幽軒,但那年入冬之後,七公主也變得漸漸遠離幸村。
“精……市……你不是離開了麽?”女子驚訝難以掩飾。
“躲在那棵古柏之後,我又怎會不知,但沒料到竟然是七皇姐。”幸村小步走向廳堂,七公主亦踩著幸村的腳印,便於行走。
“精市還是很為人著想。”女子感嘆。
兩人先後進入幸村暖閣。當丸井正跨入一步時,被一旁的佐伯曳到門外,朱紅大門緩緩關上。
當不讓聽時,則更想聽。丸井來回踱步,幾度試圖將耳靠近,見佐伯搖了搖頭,表面撅嘴放棄,暗地心起一計,嘴角劃上邪惡的弧度:“佐伯,口渴麽?”
“不。”
失敗?那可不行!
“總得為裏面兩位準備些吧?”丸井的紫眸轉悠半圈,見佐伯點頭又沒有了後文。沈默片刻後,佐伯道:“我知道了。”
轉身離去之時,佐伯閉上了眼,嘆了口氣,心道:你的主意我又怎會不知,算了,反正不在我眼下,由著你了,或許你也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吧。
等佐伯走遠,丸井又附上了耳,房內對話清晰可辨。
幸村房中可謂風雅。側墻各掛書畫有一:書道中含劍道,劍道裏有仁義;畫道中有棋道,棋道裏有智略。僅是兩件文雅之物,盡現執筆者情懷。紫紗幕簾隔離了小廳與床,廳正中方桌之上,茶具齊備,但壺內已幹。
“許久未有人煙,所以……”幸村指著紫砂茶壺道。
女子坐下,搖頭道:“沒關系。”
兩人靜默無語,誰也不知從何開口。靜默了十九年,如今一盞半盞茶的時間,已算不了什麽。
“對不起。”女子終抵不住沈默開了口。
突如其來的道歉,幸村未有準備,但心中一陣暖意,視線落在女子裙褂上。水藍,七公主獨愛水藍,似水般柔卻深不見底。不過,從為人上,女子卻恰恰相反,只是個單純之人。
“十九年來,總是避著你,”女子低頭,同將眼光放在裙上,雙手在絨袖中相合,手指互相揉搓。女子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道:“雖是我母妃的主意,但也怪不得她,她只想保護我罷了,是我不敢反抗,只知遵從父母之命,連婚事也是,還累得你替我去了立海。”
立海,再熟悉不過的詞,如今聽來,也變得生澀。
“不是你的錯,他既然決定由我去,自然有他的用意,立海也很好,”幸村的笑容猶如春陽,溫而不烈,隨後換上淡淡哀愁:“我沒有後悔呢。”
是的。
沒有後悔去立海。
沒有後悔與他相遇。
亦沒有後悔回到此地……
“但你如今……怎得……”
“嗯,悄悄回來了,毋庸擔心,立海朝林會很和平,至少現在如此。”幸村只能料得暫時的和平,以後會是怎樣,彼此皆不清楚。
“還習慣麽?姐夫對你好麽?”幸村紫眸如水,少有的柔情,如同多年前的那一霎那,不同的是,此次卻逼出了女子的眼淚。
“嗯,都好,”哽咽地說完,女子淚已決堤:“我不值得……精市你如此關心我……是姐姐背棄了你。那個時候也是……”
女子清晰地記得十九年前春,自母妃責令自己遠離小皇弟,幾月相避,終免不了在廊道相遇,那不同以往的相見。
聽得三公主、五公主諷刺的笑聲,七公主走過門廊拐角,視線毫無遮蔽,一切盡收眼底:六歲的幸村有些狼狽地摔在地上,幾尺之外,兩位皇姐手上握著碎石。女孩快步走近細看,幸村臉上並未傷到,許是避開了襲擊,稍放下了心,卻不料,三公主將餘下石子塞到女孩手中,女孩不可置信,無措地呆立。
為何大家都要如此對待小皇弟?母妃是,皇姐們更是……為何?
掙紮,猶豫……即使是母妃的命令,也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要屈服麽?
女孩的手微微顫抖,皇姐的話已無法入耳,緩緩將視線從石子上移去,看著紫色的小身影。紫眸似水,柔情萬分,毫無委屈,飽含理解,似在道:若想真正與我劃清界限,請務必如此。
撫上碎石,指腹被棱角劃得有些疼痛,手不自主地動了起來……
男孩沒有躲,笑容可掬,用身體默默承受,劃破了皮膚,腫了額頭。深處更是淌下了那抹艷紅。白膚血痕,如薔薇般妖艷。
女孩沒有移開目光,但吞下了眼淚。
“那個時候?”幸村道:“啊,三皇姐、五皇姐丟過來的,其實我都避開了,只是裝作狼狽而已。”
“可是我丟過來的……”
“我想說的是,”幸村接過話道:“那是我不想躲,不是七皇姐的錯。”
“你總是這樣。”女子淚止,雙手未移出絨袖,擱在了桌上。
“皇姐為何來此?”幸村用袖為女子擦去淚水,有意轉回話題。
“是來祭奠夢妃娘娘。華衣錦服與夢幽軒不稱,所以換了素衫,我還命人常來打掃,因為夢妃娘娘喜凈。”
“有心了。”
“對了,有件事一直藏在心中十九年,不知當說不當說,”見幸村有所興致,女子道:“是因為和母妃說了那件事,她才不許我與夢幽軒有牽扯,也不許我再提及此事。”
“那我更想知道了呢。”幸村的笑容已不若方才的溫柔。
“八皇弟溺水之湖附近,我好像見到穆賢妃,但我不是十分肯定。”
幸村尚有印象,小哥哥逝世那日,穆賢妃的侍女稱,在荷塘附近見到丸井禦廚,當時禦廚雙眼無神,像是失去心智,將八皇子推入水中,而禦廚也無不在場證據。之後便有相傳禦廚是被人下了咒,於是此案又牽扯上了自己母妃。
一面,丸井家險遭滅門,甚是慘烈,不似抓捕,更似屠殺。另一面,沒多久,穆賢妃的侍女病逝。七公主之母妃,因懼穆賢妃的勢力,而阻止其與自己來往,為母者,總如此著緊子女。
門輕輕一動,雖未有太大的聲響,但足以引起幸村的註意。不到彈指,敲門聲響起,佐伯端上熱茶。幸村餘光已見門外丸井僵直的身體。
待門再次關上,丸井久久才發一言:“謝謝。”
當丸井聽到穆賢妃之時,猜測了事情前後,卻不慎碰了門。內功高強如幸村定然已發現,若無佐伯及時出現,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佐伯淺淺一笑,盡在不語中。
陽光慵懶,巳時四刻才從厚雲中穿過,時陰時晴。不似立海,神州北部幹燥,雨雪甚少,落雪之後將是長久的陰晴,殘雪漸化,冰筍暗滴。依依話別後,幸村三人直奔明陽宮。
紫京染白,天地一色。禦史府院內,白雪壓枝。銀裝下,黑褐樹枝傲然伸展,連線處,朵朵花蕾羞澀待放。紫袍青年,憑欄而立,藍發披散,滑落了肩。
“初春飄雪何處盡?往事情難禁。紫京昨夜月明時,故人那堪追憶尋梅遲。 雕欄玉砌仍無改,只是心難再,問君多少空愁殤?只道如重山四海綿長。”不理會有人走近,幸村念完詞,回眸一笑,孤梅暗放。
物是人非,昨日已遠,去心不留,嶄新的今日,許是夢靨的開始,許是希望的起點。但幸村肯定,那是對他而言的兄弟陌路。愁是何?殤是何?
“今日的安排是……”
“去見他,不過在這之前,先去夢幽軒,昨日之事還未做完。”幸村對皇上的稱呼仍未改口,是多年來的習慣,心中的郁結。
腳步聲由遠及近,黑白杉,黑白發,來人正是佐伯虎次郎。昨夜回府,已是夜深,幾人皆已入睡,只得待來日相告。
“昨日怎得落下文太了?”幸村笑得自如。
“因為遇上秦王的人,”幸村一滯,靜待佐伯所言:“昨日跟蹤他們至王府,在屋上監聽,秦王與老臣來往頻繁。聽聞,皇上的龍體恐怕……所以朝中人士,已開始找尋新靠山。昨日秦王府大擺宴席,三品之上,入席者,十之三四。”
“的確,前幾日秦王派人送上請柬,木更津有遞於我,昨日我已派人送上禮。”
“蓮二怎麽昨晚不去呢?錯過機會可不好呢。”幸村明知顧問,但希望柳前去之心的確真切。收集情報是柳的專長,昨日因擔心自己,而放棄了打探敵情的絕好機會。
“我有打算今晚拜訪。”
佐伯不明兩人所言,急道:“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向他們……”
身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笑,柳道:“我只是做和你一樣的事,知己知彼。”
“那後來呢?”一陣談笑後,言歸正傳,幸村轉身,向後靠著木欄。
“宴席正到j□j,幾位一品官員相繼到秦王書房,共謀如何遏制晉王勢力。”
“智謀雖不及二皇兄,但若能借助他人智慧,鹿死誰手尚不能預測。”幸村又是一幅與己無關的神態。
“你打算坐山觀虎鬥?”佐伯問道。
“如今晉王也約莫得到十之二三的重臣支持,但鷸蚌相爭,也不見得漁翁能得利。目前尚未赴兩處宴之重臣,仍有十之三四,包括入江丞相。”柳翻閱小冊子道。
“沒錯,或許我已是無法逃脫鬥爭了。鷸和蚌也不一定乖乖相爭呢。大皇兄一派人數雖多,但總實力與二皇兄相當,如今入江丞相的決定,會影響餘下人之中的大多數,也可逆轉局勢。然,入江丞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
“入江……奏多,”柳再次翻了劄記,又合上道:“入江丞相之子,相傳他為人謙和有禮,但無人見過真實的他。我剛入太醫院時,對他有所調查。那時入江奏多尚不及志學之年,無論文武,皆有壓倒性實力,遠遠超過成年人,朝林亦無人有能力將其逼至絕境,入江丞相得以登上相位,也多得這位才智頂尖的兒子。但而後十年他便銷聲匿跡,直到近幾年又出現在丞相府。”
三人的沈默,使得樹上崩雪之聲更大。院中侍女侍衛開始忙碌,清掃走道。看似柔弱的雪,卻是堅韌無比。瑞雪柔兮,積雪難移;大雨幹兮,厚雪難融。柳眼中的幸村就如同雪一般。
“你們在說什麽?”丸井拉開門,只著單衣,抱著方枕,睡眼惺忪地問,幸村方想起幾人正站在丸井臥房門外。
“文太準備一下,要進宮了呢。蓮二就留下吧,晚上之事,有勞了。”
丸井霎時沒了睡意,禁宮是父親常走動之所,這是否意味著離父親或者真相更近了?
夢幽軒如舊,沒有守衛,沒有人煙,四處淡雅,毫無奢華。紫色紗帳,透入清風,卻消去了寒冷與凜冽。如此布置,倒與立海夜合宮有些相似。夜合宮只能成為回憶,幸村亦非常清楚,但來到朝林之後,總能想起那些曾今,是高估了自己忘卻的能力,還是低估了立海和那個人的影響?
移步夢妃臥房,空氣中隱隱薰衣草香未散,人去香留,思念之情更甚,一人獨守時,思緒又周了一回。伸手觸摸,紫色床單,淡紫卷簾,紫冪妝臺,竟是一塵不染。
窗外雪地沙沙作響,幸村運氣猛地推開側窗,一抹水藍躲於古柏之後。
“怎麽了?”丸井、佐伯聞聲推門而入。
幸村伸手關窗,笑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唉?為何不多……留……”不知情的丸井尚未問完,卻見佐伯輕輕搖頭,也揣測起幸村的用意。幾人關上門,離開夢幽軒之際,幸村掃了眼不遠處的水藍裙角。
女子盤發,長衫裙褂,清秀中略帶成熟。軒內雪未除,小心細步回轉至前門,扶門探頭而望,長長紅墻走道,已無三人身影。正回頭,三人卻在身後。
“七……皇姐。”許久未見的小皇姐,幸村險些認不出。除去了錦衣玉飾,沒有華貴,更顯優雅。他離開朝林之時,正是七公主嫁於京城首富,種島家次子修二之日。幸村未來得及飲上一杯喜酒,道上一句祝賀。
或許她也不願意見到我吧……
幸村當初如是想著,將幼時的回憶深藏心底。小皇姐自小標致,黃金首飾的點綴,為靚麗容顏增加了貴氣,因此在所有公主中,幸村僅對七公主印象深刻。小公主常來夢幽軒,但那年入冬之後,七公主也變得漸漸遠離幸村。
“精……市……你不是離開了麽?”女子驚訝難以掩飾。
“躲在那棵古柏之後,我又怎會不知,但沒料到竟然是七皇姐。”幸村小步走向廳堂,七公主亦踩著幸村的腳印,便於行走。
“精市還是很為人著想。”女子感嘆。
兩人先後進入幸村暖閣。當丸井正跨入一步時,被一旁的佐伯曳到門外,朱紅大門緩緩關上。
當不讓聽時,則更想聽。丸井來回踱步,幾度試圖將耳靠近,見佐伯搖了搖頭,表面撅嘴放棄,暗地心起一計,嘴角劃上邪惡的弧度:“佐伯,口渴麽?”
“不。”
失敗?那可不行!
“總得為裏面兩位準備些吧?”丸井的紫眸轉悠半圈,見佐伯點頭又沒有了後文。沈默片刻後,佐伯道:“我知道了。”
轉身離去之時,佐伯閉上了眼,嘆了口氣,心道:你的主意我又怎會不知,算了,反正不在我眼下,由著你了,或許你也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吧。
等佐伯走遠,丸井又附上了耳,房內對話清晰可辨。
幸村房中可謂風雅。側墻各掛書畫有一:書道中含劍道,劍道裏有仁義;畫道中有棋道,棋道裏有智略。僅是兩件文雅之物,盡現執筆者情懷。紫紗幕簾隔離了小廳與床,廳正中方桌之上,茶具齊備,但壺內已幹。
“許久未有人煙,所以……”幸村指著紫砂茶壺道。
女子坐下,搖頭道:“沒關系。”
兩人靜默無語,誰也不知從何開口。靜默了十九年,如今一盞半盞茶的時間,已算不了什麽。
“對不起。”女子終抵不住沈默開了口。
突如其來的道歉,幸村未有準備,但心中一陣暖意,視線落在女子裙褂上。水藍,七公主獨愛水藍,似水般柔卻深不見底。不過,從為人上,女子卻恰恰相反,只是個單純之人。
“十九年來,總是避著你,”女子低頭,同將眼光放在裙上,雙手在絨袖中相合,手指互相揉搓。女子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道:“雖是我母妃的主意,但也怪不得她,她只想保護我罷了,是我不敢反抗,只知遵從父母之命,連婚事也是,還累得你替我去了立海。”
立海,再熟悉不過的詞,如今聽來,也變得生澀。
“不是你的錯,他既然決定由我去,自然有他的用意,立海也很好,”幸村的笑容猶如春陽,溫而不烈,隨後換上淡淡哀愁:“我沒有後悔呢。”
是的。
沒有後悔去立海。
沒有後悔與他相遇。
亦沒有後悔回到此地……
“但你如今……怎得……”
“嗯,悄悄回來了,毋庸擔心,立海朝林會很和平,至少現在如此。”幸村只能料得暫時的和平,以後會是怎樣,彼此皆不清楚。
“還習慣麽?姐夫對你好麽?”幸村紫眸如水,少有的柔情,如同多年前的那一霎那,不同的是,此次卻逼出了女子的眼淚。
“嗯,都好,”哽咽地說完,女子淚已決堤:“我不值得……精市你如此關心我……是姐姐背棄了你。那個時候也是……”
女子清晰地記得十九年前春,自母妃責令自己遠離小皇弟,幾月相避,終免不了在廊道相遇,那不同以往的相見。
聽得三公主、五公主諷刺的笑聲,七公主走過門廊拐角,視線毫無遮蔽,一切盡收眼底:六歲的幸村有些狼狽地摔在地上,幾尺之外,兩位皇姐手上握著碎石。女孩快步走近細看,幸村臉上並未傷到,許是避開了襲擊,稍放下了心,卻不料,三公主將餘下石子塞到女孩手中,女孩不可置信,無措地呆立。
為何大家都要如此對待小皇弟?母妃是,皇姐們更是……為何?
掙紮,猶豫……即使是母妃的命令,也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要屈服麽?
女孩的手微微顫抖,皇姐的話已無法入耳,緩緩將視線從石子上移去,看著紫色的小身影。紫眸似水,柔情萬分,毫無委屈,飽含理解,似在道:若想真正與我劃清界限,請務必如此。
撫上碎石,指腹被棱角劃得有些疼痛,手不自主地動了起來……
男孩沒有躲,笑容可掬,用身體默默承受,劃破了皮膚,腫了額頭。深處更是淌下了那抹艷紅。白膚血痕,如薔薇般妖艷。
女孩沒有移開目光,但吞下了眼淚。
“那個時候?”幸村道:“啊,三皇姐、五皇姐丟過來的,其實我都避開了,只是裝作狼狽而已。”
“可是我丟過來的……”
“我想說的是,”幸村接過話道:“那是我不想躲,不是七皇姐的錯。”
“你總是這樣。”女子淚止,雙手未移出絨袖,擱在了桌上。
“皇姐為何來此?”幸村用袖為女子擦去淚水,有意轉回話題。
“是來祭奠夢妃娘娘。華衣錦服與夢幽軒不稱,所以換了素衫,我還命人常來打掃,因為夢妃娘娘喜凈。”
“有心了。”
“對了,有件事一直藏在心中十九年,不知當說不當說,”見幸村有所興致,女子道:“是因為和母妃說了那件事,她才不許我與夢幽軒有牽扯,也不許我再提及此事。”
“那我更想知道了呢。”幸村的笑容已不若方才的溫柔。
“八皇弟溺水之湖附近,我好像見到穆賢妃,但我不是十分肯定。”
幸村尚有印象,小哥哥逝世那日,穆賢妃的侍女稱,在荷塘附近見到丸井禦廚,當時禦廚雙眼無神,像是失去心智,將八皇子推入水中,而禦廚也無不在場證據。之後便有相傳禦廚是被人下了咒,於是此案又牽扯上了自己母妃。
一面,丸井家險遭滅門,甚是慘烈,不似抓捕,更似屠殺。另一面,沒多久,穆賢妃的侍女病逝。七公主之母妃,因懼穆賢妃的勢力,而阻止其與自己來往,為母者,總如此著緊子女。
門輕輕一動,雖未有太大的聲響,但足以引起幸村的註意。不到彈指,敲門聲響起,佐伯端上熱茶。幸村餘光已見門外丸井僵直的身體。
待門再次關上,丸井久久才發一言:“謝謝。”
當丸井聽到穆賢妃之時,猜測了事情前後,卻不慎碰了門。內功高強如幸村定然已發現,若無佐伯及時出現,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佐伯淺淺一笑,盡在不語中。
陽光慵懶,巳時四刻才從厚雲中穿過,時陰時晴。不似立海,神州北部幹燥,雨雪甚少,落雪之後將是長久的陰晴,殘雪漸化,冰筍暗滴。依依話別後,幸村三人直奔明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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