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是初春時，冬意未消，日當空，未覺暖意。柳已在外等候兩個時辰。當紅門再度開啟，紅墻外的紫衣淡然，幸村面無表情，使人辨不清他的心情。兩人未發一言，越過幾道宮門，各自掀簾入轎。轎子輕晃，晃不走幸村淩亂的思緒。

“我也不會道歉。”對方堅定地對上幸村的眼眸，似要穿透一切。他亦毫不示弱，毫不退避對方的目光。

“因為這個是我與她的約定，”不顧幸村的疑惑，昭帝講述著萬般難忘的回憶：“夢兒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得多，這是她的決定，她的支持……”

十九年前的冬末春初，民間元宵喜慶尚餘，宮內奔喪悼意未散。夜已深，風更寒。夢幽軒內，女子難眠，便披上薄衣，整理各類書籍。門開又合，女子不必擡頭，也知來人。

“還好嗎？”

“嗯。”夢妃選上幾本棋譜劍譜，放於桌側，正想明日交於幼子深閱。

“精市睡下了？”女子點頭，孩子一直是她的驕傲。

昭帝執起女子冰冷的手，兩人相依而坐，看房內燭火飄動，聽屋外寒風吹拂。

“對不起……”自從將女子帶入深宮，使她不僅要同她人分享丈夫，連見夫君都諸多阻礙。

藍發女子溫柔一笑：“每次來夢幽軒，除了道歉還是道歉，以後不許你這樣，”女子側坐，面向昭帝道：“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決定同你一起的。”

“本以為七年的流言，將有消散的一日，怎的老八也……”喪子之痛難以言喻，一個多月前還生龍活虎的八皇子，如今已如是冰冷。昭帝又道：“這幾日謠言又開始了，如此下去，到不如殺一儆百。”

“用武力難以服眾，甚至有欲蓋彌彰之嫌，就由著它吧。”在昭帝眼裏，有時夢妃大仁不昧，將精市交由她教導，到十分放心。

“如果是有人刻意安排，目的很可能是孤立陷害你與精市。”

“精市還小，只怕難以應對如此風浪。”女子離開昭帝身邊，沏了茶水。聰慧的女子估摸事由：後宮爭鬥歷朝永存。如果是由寵愛與帝位而起，幾位皇子之死，最受惠之人往往是一切的源頭，如此一來，另兩位皇子的生母——皇後與賢妃是最有可能。昭帝即使無愛，也存得幾分情分，即使無情，也得顧及他方權勢。猜測不是定罪之由，證據不足，都是枉然。女子知曉對方也估摸得到這些，兩人間，如同有一張隱形的紙墻，誰都不點破。

夢妃遞上茶，有了決定：“那便孤立我，我絕不會讓精市冒險。如果有人想要我和精市的命，只有你的厭惡才能保護我們。”

“這……我辦不到。”男子不可置信，想從女子的紫眸中找尋委屈，卻只覓得滿眼的堅韌。

“為了精市，我可以接受所有。”女子釋然而笑：“我們的精市快六歲了，學什麽都很快，無論是棋還是劍，已有小成，不久便用得上天嵐。”

“精市比一般孩子都聰明許多，”談起幸村，昭帝掩不住自豪：“除了習武習文，治國之道不可忽視，這帝位遲早是他的。”

“所以，我願不惜一切，換取我兒平安，也為百姓換取未來明君的平安。保兒萬全，是作為人母首先考慮之事。一旦疏遠了我們母子，這裏便是冷宮，無人問津，人人繞道，那他的鋒芒自當可掩。如此環境下成長，精市或會痛苦，但我會用一切辦法，讓他快樂。”

“著實委屈你了，對不起。”昭帝走到女子面前，緊緊相擁。

“該道歉的是我，我承受的只是你表面的怨恨，至少我記得你的好，但你一面要違背心意，裝作討厭，一面將承受精市的不解和怨恨。如此說來，卻是我對不起你。答應我，以後不要道歉。”女子的淚眸似已感到昭帝冷絕之言，淒悲之心。

“嗯，你也不要道歉。”昭帝吻去了晶瑩。相擁過後，男子拿出被自己擱置在門外的翠盒道：“這支翠簫以你之名送於精市，慶賀生辰之喜。”

女子應聲收好：“我會在那天送給他。”

“一有機會，我會來看你。”男子消失在夜色中。幾日後，初春大雪，小幸村跌撞進入明陽宮，將夢妃病重的消息帶給一臉厭惡的男子，男子當晚又再悄臨夢幽軒。

明陽宮內，老皇帝將長長的故事道完，再也沒有站立的力氣，累得坐在了幸村身旁的椅上。幸村恍然發現，從走進明陽宮起，對方未稱自己為“朕”，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位步履蹣跚，年老的父親。但少時的記憶，可怕的眼神，仍是夢靨：“就算母親不怪你，但你有盡過父親的責任麽？”

“我並非對你不聞不問。你一歲學說話，兩歲學詩詞，三歲學棋學劍，六歲學簫學政，七歲通詩詞，十歲握天嵐，十五精兵法，二十無人及。即使沒有親自教授，我都會假借路過夢幽軒，裝作無意遠遠看上幾眼。記得幾回夜裏，我去看你母妃，險些被你發現，你的武功精進不少啊。”

“夠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幸村平淡地掩飾心中暗動，打斷了昭帝的感嘆，起身走向門邊，他似要躲去什麽，害怕在多留一陣，有更多的意外突如其來。正待伸手拉門，蒼老的聲音略帶疲憊：“精市……要小心老大老二。”幸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亦未見身後老人緩緩倒地。

是你錯，還是我錯，或是我們都錯了？

十九年的傷痛，只道誤會一場，到底算什麽？

轎子不是去夢幽軒，去向何處，幸村無心顧及。兩刻如同一瞬，當停轎後，幸村獨自回房，三個時辰不踏出房門半步，柳沒有見過這樣的幸村。

十歲師父逝世後，柳下了朝海山，自我研習兩年，入試太醫院。昭帝興致使然，舉行首次新晉太醫的殿試，作為年紀最小的候選者，柳奉招進宮。此乃柳首與幸村的初見。

初春風寒，寒風中，紫衣飛舞，落梅處，藍發輕吻。人劍合一，劍氣繞身，劍勢如虹，揮灑淋漓。舞劍者驚鴻如仙，使柳睜大了雙眼。待回神之際，已是青鋒近喉，對方曲肘，清澈的劍身，映出絕美臉龐，僅看倒影，幾乎失了魂，丟了魄，再聞聲音，恬淡溫和：“何人在此？”

“在下失禮了，今日奉招殿試，途徑此地，見得你舞劍，如是好看，不禁駐足。”柳閉目道。

“呵呵呵呵，”幸村收起天嵐，來人不加掩飾的真實，如清山空氣般清新。風過處，發飛起。

“咳咳咳……”幸村咳到深處，蜷起了身子，席地而坐。

“餵，你怎麽了？”柳蹲下，抓起幸村冰冷的手診脈。

“不礙事，咳咳，老毛病了……”

“喘鳴……啊……”柳不理會幸村所言，除下了外衣，披在幸村肩上，為幸村理順氣息：“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呼氣……”柳細看來人，怎如此好看，竟不似凡人，如同仙人，即使皺眉，也精致清雅。

“等等，呼氣後應該是吸氣才是。”紫眸含笑，柳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暗怪自己今不知怎的，竟會如此失常。

幸村指著明陽宮方向，微笑道：“再不去就要遲了呢。”柳扶起幸村，道了別，快步而去。

“餵，謝謝。”柳行得數十尺，幸村道謝。

柳回眸道了聲“不客氣”，在臉紅之前，轉回了頭。

莊嚴大殿之上，太醫院院使親自考察了多番醫理，而後昭帝出了終題：各取一病例而論。急於表現自己的考生，選了各種奇難雜癥，卻大多是紙上談兵。柳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在下論寒喘。喘，分寒熱，有肺虛呼吸急促者，謂之喘。有久病肺虛而喘，是謂少氣而喘，此人右寸脈微，或虛大無力……”

一番言論，見解獨到，思路清晰，分析入理，但昭帝皺起了眉。查以顏色的考官，將柳的排名放至較後，雖入得太醫院，但官職卑微，只能跟隨照料最不受寵之妃嬪的禦醫，以作其下手。

柳首次隨禦醫櫻井雅也問診而歸，又見幸村，不同的是眼神之中，深深的孤寂哀愁，似秋夜雕零，來年不再的傷感。那樣精致的孩子，不應有如此神情。直到後來，柳才知原因：幸村來位於南門民巷的太醫院取藥，遇上巡視而歸的大皇子，長幼有序，又不得頂撞，滿腹委屈，卻無從發洩。

柳遠遠跟著幸村，直至夢幽軒。孩子強迫自己歡笑，趕去心中愁悶，神色自然地與相迎而來的夢幽軒主人講述編造的趣事。柳偷偷向內望了一眼，卻正被夢妃見了正著。

“精市，有朋友找你呢。”幸村疑惑，偌大的皇宮，哪會有自己的朋友，迎著母親的目光，見一褐衣男孩，那正是前幾日所見之人。柳正感嘆世上有如此相像的母子，已被幸村拉入內堂暖閣。

“你這裏好像人很少。”

“嗯，只有我、母親、文惠，什麽事都是我們自己做，樂得清閑。”輕扣門，文惠端來茶果糕點，一桌色彩斑斕。

“嘗嘗，味道不輸給禦廚呢，”幸村笑得自得其樂。柳撿了最近的豆沙糕，入口清香，松軟恰當，回味無窮。

“衣服，謝謝。”幸村將柳先前留下的外衣遞還給柳，忽兒想起柳進宮之因，問道：“結果如何，殿試？”

“我覺得應該沒有出錯，但官職就……”柳停下了動作，怎都不明白究竟問題在何處。幸村問起所答要點，柳亦據實所答。聽到最後，幸村以道歉結束，低頭不語。

“為何道歉？”柳萬分不解。

“是因為遇上了我才選了這個題。”

柳仍不甚明白，幸村將宮中接二連三不幸之事，以及所謂的詛咒全然相告。他眼神中的平淡，不曾怨恨，似是習慣受傷。對眼前二度見面之人，柳起了保護之心：“荒謬！若咒能死人，還要大夫做甚？世人愚昧，常將目前絕癥當做受了他人詛咒。”

“是我耽誤了你的前程。”

“別說傻話！作為醫者，所有疾病應一視同仁。況且選題之人是我，此乃我的選擇。如今跟著櫻井禦醫，每天應診很多，不是太後皇後那些無趣的小病，奇難雜癥有助於自我修行。”

“櫻井禦醫？我也是他的病人呢。”

“真的？那我可以常來嗎？”柳發覺此言欠妥，糾正道：“常來幫你看病。”

“當然。”暖閣內笑聲一片。

三年，眾多同屆入選之人已成為禦醫，並可獨自進出各處宮殿問診，柳在櫻井多番推薦下，仍毫無動向，但隨後奇跡發生了。僅是無意間，將所得知的消息告知幸村，據幸村看似無意，但深含邏輯的推測與提議，柳周轉於後宮官場之間，憑自己高超醫術，三年內成為朝林最年輕的院使，而前來夢幽軒的日子也少上許多。那日，還未踏入夢幽軒大門，幸村無理地與柳鬧了起來。爭吵之聲，引來宮人幾度回眸。

“院使大人，本皇子的夢幽軒如今可配不上你！”

柳楞在當場，幸村從不稱己為“本皇子”。他欲伸手附上幸村的肩，卻被幸村的手掌狠拍下去，火辣辣的痛傳遍手背，灼傷內心。

“何謂此言？是因我長久沒來而生氣嗎？精市，我們不是好朋……”

“本皇子從不稀罕如此見利忘義、官職卑微之人，亦從未當你是朋友，若要做本皇子的朋友，至少是禦史丞相。你？哼！還不夠格。”幸村不敢看柳的雙眼，越過柳的肩頭而望，傲然一笑，似一朵開於頂處孤高的白梅，不理會世人讚揚，只為蒼天綻放，“你滾！本皇子不想見到你！”

“你！禦史是嗎？好！”一惱之下，柳佛袖而去，幸村的嗟聲，只有軒內兩人知。

“精市這又是何苦呢？”

“助他奪得院使之位又如何，他不僅是位優秀的大夫，更重要的是，他還是位智慧的謀士，太醫院對他來說太小了。最初是我誤了他的仕途，但日後我不願再成為他的負擔。”幸村轉身入閣，尾隨的寂寞縈繞周身，久久不散。

數日冷靜後，聰明如柳怎聽不出幸村話中的前後矛盾，怎不明白幸村的苦心。那不敢直視的紫眸早已出賣了他，只是自己為何數日後才發現。柳無奈地自語：精市，與你相交六年，有時真不了解你。

柳幾次途徑夢幽軒，有意繞道而行。他暗對自己道：若我坐上禦史之位，你便沒了拒絕之由，也只有這樣，才有守護你的力量。三年又三年的起落，磨練了意志，豐富了謀略，深得昭帝信任，暗自培養勢力。細想，自己在官場的手段，卻是幸村前些年，有意無意相告的。

柳著禦史官服，再次走近夢幽軒，卻只得匆匆一眼。那日，雲高風大，一陣陣，吹搖了樹葉，吹亂了柳的心。紫色轎簾緩緩落下，漸漸遮掩幸村溫柔的笑顏，朱唇輕啟，話語無聲，即使未聽得，亦知幸村所言：“恭喜你，蓮二！”

盼了六載的相聚，就是別離之時，要守護的你，偏偏離我而去……

幸村踏入立海，已有月餘。一日下朝後，昭帝獨留下了柳，道出隱藏於心多年對幸村的愛，而後又多加試探：“當初殿試之時，愛卿的表現是朕最為滿意的。但為何將你交於無權無勢的櫻井禦醫，又為何讓你的仕途起落，希望愛卿好好考慮，愛卿是聰明人，想明白後再來找朕。不過……朕可等不了太久啊。”

若知昭帝喜愛幼子，答案則呼之欲出。櫻井禦醫是幸村的主治者，將自己交於櫻井，無非是要自己為寧王治病——無論是寒喘，還是心的孤寂——官場權勢的辛途，無非是要鍛煉自己，使自己成為寧王的力量，為寧王集結勢力。

一位父親，竟可為子深謀於此。

“陛下，無需等到來日。”柳將推測道出，跪下許了承諾：“守護寧王殿下是臣的榮幸。”

柳不知不覺踱步至幸村房門口，輕扣門扉。十二載回憶，一顆心始終如一。

過去他助我已是太多，如今，該是我助他走出困境了……

應是初春時，冬意未消，日當空，未覺暖意。柳已在外等候兩個時辰。當紅門再度開啟，紅墻外的紫衣淡然，幸村面無表情，使人辨不清他的心情。兩人未發一言，越過幾道宮門，各自掀簾入轎。轎子輕晃，晃不走幸村淩亂的思緒。

“我也不會道歉。”對方堅定地對上幸村的眼眸，似要穿透一切。他亦毫不示弱，毫不退避對方的目光。

“因為這個是我與她的約定，”不顧幸村的疑惑，昭帝講述著萬般難忘的回憶：“夢兒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得多，這是她的決定，她的支持……”

十九年前的冬末春初，民間元宵喜慶尚餘，宮內奔喪悼意未散。夜已深，風更寒。夢幽軒內，女子難眠，便披上薄衣，整理各類書籍。門開又合，女子不必擡頭，也知來人。

“還好嗎？”

“嗯。”夢妃選上幾本棋譜劍譜，放於桌側，正想明日交於幼子深閱。

“精市睡下了？”女子點頭，孩子一直是她的驕傲。

昭帝執起女子冰冷的手，兩人相依而坐，看房內燭火飄動，聽屋外寒風吹拂。

“對不起……”自從將女子帶入深宮，使她不僅要同她人分享丈夫，連見夫君都諸多阻礙。

藍發女子溫柔一笑：“每次來夢幽軒，除了道歉還是道歉，以後不許你這樣，”女子側坐，面向昭帝道：“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決定同你一起的。”

“本以為七年的流言，將有消散的一日，怎的老八也……”喪子之痛難以言喻，一個多月前還生龍活虎的八皇子，如今已如是冰冷。昭帝又道：“這幾日謠言又開始了，如此下去，到不如殺一儆百。”

“用武力難以服眾，甚至有欲蓋彌彰之嫌，就由著它吧。”在昭帝眼裏，有時夢妃大仁不昧，將精市交由她教導，到十分放心。

“如果是有人刻意安排，目的很可能是孤立陷害你與精市。”

“精市還小，只怕難以應對如此風浪。”女子離開昭帝身邊，沏了茶水。聰慧的女子估摸事由：後宮爭鬥歷朝永存。如果是由寵愛與帝位而起，幾位皇子之死，最受惠之人往往是一切的源頭，如此一來，另兩位皇子的生母——皇後與賢妃是最有可能。昭帝即使無愛，也存得幾分情分，即使無情，也得顧及他方權勢。猜測不是定罪之由，證據不足，都是枉然。女子知曉對方也估摸得到這些，兩人間，如同有一張隱形的紙墻，誰都不點破。

夢妃遞上茶，有了決定：“那便孤立我，我絕不會讓精市冒險。如果有人想要我和精市的命，只有你的厭惡才能保護我們。”

“這……我辦不到。”男子不可置信，想從女子的紫眸中找尋委屈，卻只覓得滿眼的堅韌。

“為了精市，我可以接受所有。”女子釋然而笑：“我們的精市快六歲了，學什麽都很快，無論是棋還是劍，已有小成，不久便用得上天嵐。”

“精市比一般孩子都聰明許多，”談起幸村，昭帝掩不住自豪：“除了習武習文，治國之道不可忽視，這帝位遲早是他的。”

“所以，我願不惜一切，換取我兒平安，也為百姓換取未來明君的平安。保兒萬全，是作為人母首先考慮之事。一旦疏遠了我們母子，這裏便是冷宮，無人問津，人人繞道，那他的鋒芒自當可掩。如此環境下成長，精市或會痛苦，但我會用一切辦法，讓他快樂。”

“著實委屈你了，對不起。”昭帝走到女子面前，緊緊相擁。

“該道歉的是我，我承受的只是你表面的怨恨，至少我記得你的好，但你一面要違背心意，裝作討厭，一面將承受精市的不解和怨恨。如此說來，卻是我對不起你。答應我，以後不要道歉。”女子的淚眸似已感到昭帝冷絕之言，淒悲之心。

“嗯，你也不要道歉。”昭帝吻去了晶瑩。相擁過後，男子拿出被自己擱置在門外的翠盒道：“這支翠簫以你之名送於精市，慶賀生辰之喜。”

女子應聲收好：“我會在那天送給他。”

“一有機會，我會來看你。”男子消失在夜色中。幾日後，初春大雪，小幸村跌撞進入明陽宮，將夢妃病重的消息帶給一臉厭惡的男子，男子當晚又再悄臨夢幽軒。

明陽宮內，老皇帝將長長的故事道完，再也沒有站立的力氣，累得坐在了幸村身旁的椅上。幸村恍然發現，從走進明陽宮起，對方未稱自己為“朕”，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位步履蹣跚，年老的父親。但少時的記憶，可怕的眼神，仍是夢靨：“就算母親不怪你，但你有盡過父親的責任麽？”

“我並非對你不聞不問。你一歲學說話，兩歲學詩詞，三歲學棋學劍，六歲學簫學政，七歲通詩詞，十歲握天嵐，十五精兵法，二十無人及。即使沒有親自教授，我都會假借路過夢幽軒，裝作無意遠遠看上幾眼。記得幾回夜裏，我去看你母妃，險些被你發現，你的武功精進不少啊。”

“夠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幸村平淡地掩飾心中暗動，打斷了昭帝的感嘆，起身走向門邊，他似要躲去什麽，害怕在多留一陣，有更多的意外突如其來。正待伸手拉門，蒼老的聲音略帶疲憊：“精市……要小心老大老二。”幸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亦未見身後老人緩緩倒地。

是你錯，還是我錯，或是我們都錯了？

十九年的傷痛，只道誤會一場，到底算什麽？

轎子不是去夢幽軒，去向何處，幸村無心顧及。兩刻如同一瞬，當停轎後，幸村獨自回房，三個時辰不踏出房門半步，柳沒有見過這樣的幸村。

十歲師父逝世後，柳下了朝海山，自我研習兩年，入試太醫院。昭帝興致使然，舉行首次新晉太醫的殿試，作為年紀最小的候選者，柳奉招進宮。此乃柳首與幸村的初見。

初春風寒，寒風中，紫衣飛舞，落梅處，藍發輕吻。人劍合一，劍氣繞身，劍勢如虹，揮灑淋漓。舞劍者驚鴻如仙，使柳睜大了雙眼。待回神之際，已是青鋒近喉，對方曲肘，清澈的劍身，映出絕美臉龐，僅看倒影，幾乎失了魂，丟了魄，再聞聲音，恬淡溫和：“何人在此？”

“在下失禮了，今日奉招殿試，途徑此地，見得你舞劍，如是好看，不禁駐足。”柳閉目道。

“呵呵呵呵，”幸村收起天嵐，來人不加掩飾的真實，如清山空氣般清新。風過處，發飛起。

“咳咳咳……”幸村咳到深處，蜷起了身子，席地而坐。

“餵，你怎麽了？”柳蹲下，抓起幸村冰冷的手診脈。

“不礙事，咳咳，老毛病了……”

“喘鳴……啊……”柳不理會幸村所言，除下了外衣，披在幸村肩上，為幸村理順氣息：“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呼氣……”柳細看來人，怎如此好看，竟不似凡人，如同仙人，即使皺眉，也精致清雅。

“等等，呼氣後應該是吸氣才是。”紫眸含笑，柳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暗怪自己今不知怎的，竟會如此失常。

幸村指著明陽宮方向，微笑道：“再不去就要遲了呢。”柳扶起幸村，道了別，快步而去。

“餵，謝謝。”柳行得數十尺，幸村道謝。

柳回眸道了聲“不客氣”，在臉紅之前，轉回了頭。

莊嚴大殿之上，太醫院院使親自考察了多番醫理，而後昭帝出了終題：各取一病例而論。急於表現自己的考生，選了各種奇難雜癥，卻大多是紙上談兵。柳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在下論寒喘。喘，分寒熱，有肺虛呼吸急促者，謂之喘。有久病肺虛而喘，是謂少氣而喘，此人右寸脈微，或虛大無力……”

一番言論，見解獨到，思路清晰，分析入理，但昭帝皺起了眉。查以顏色的考官，將柳的排名放至較後，雖入得太醫院，但官職卑微，只能跟隨照料最不受寵之妃嬪的禦醫，以作其下手。

柳首次隨禦醫櫻井雅也問診而歸，又見幸村，不同的是眼神之中，深深的孤寂哀愁，似秋夜雕零，來年不再的傷感。那樣精致的孩子，不應有如此神情。直到後來，柳才知原因：幸村來位於南門民巷的太醫院取藥，遇上巡視而歸的大皇子，長幼有序，又不得頂撞，滿腹委屈，卻無從發洩。

柳遠遠跟著幸村，直至夢幽軒。孩子強迫自己歡笑，趕去心中愁悶，神色自然地與相迎而來的夢幽軒主人講述編造的趣事。柳偷偷向內望了一眼，卻正被夢妃見了正著。

“精市，有朋友找你呢。”幸村疑惑，偌大的皇宮，哪會有自己的朋友，迎著母親的目光，見一褐衣男孩，那正是前幾日所見之人。柳正感嘆世上有如此相像的母子，已被幸村拉入內堂暖閣。

“你這裏好像人很少。”

“嗯，只有我、母親、文惠，什麽事都是我們自己做，樂得清閑。”輕扣門，文惠端來茶果糕點，一桌色彩斑斕。

“嘗嘗，味道不輸給禦廚呢，”幸村笑得自得其樂。柳撿了最近的豆沙糕，入口清香，松軟恰當，回味無窮。

“衣服，謝謝。”幸村將柳先前留下的外衣遞還給柳，忽兒想起柳進宮之因，問道：“結果如何，殿試？”

“我覺得應該沒有出錯，但官職就……”柳停下了動作，怎都不明白究竟問題在何處。幸村問起所答要點，柳亦據實所答。聽到最後，幸村以道歉結束，低頭不語。

“為何道歉？”柳萬分不解。

“是因為遇上了我才選了這個題。”

柳仍不甚明白，幸村將宮中接二連三不幸之事，以及所謂的詛咒全然相告。他眼神中的平淡，不曾怨恨，似是習慣受傷。對眼前二度見面之人，柳起了保護之心：“荒謬！若咒能死人，還要大夫做甚？世人愚昧，常將目前絕癥當做受了他人詛咒。”

“是我耽誤了你的前程。”

“別說傻話！作為醫者，所有疾病應一視同仁。況且選題之人是我，此乃我的選擇。如今跟著櫻井禦醫，每天應診很多，不是太後皇後那些無趣的小病，奇難雜癥有助於自我修行。”

“櫻井禦醫？我也是他的病人呢。”

“真的？那我可以常來嗎？”柳發覺此言欠妥，糾正道：“常來幫你看病。”

“當然。”暖閣內笑聲一片。

三年，眾多同屆入選之人已成為禦醫，並可獨自進出各處宮殿問診，柳在櫻井多番推薦下，仍毫無動向，但隨後奇跡發生了。僅是無意間，將所得知的消息告知幸村，據幸村看似無意，但深含邏輯的推測與提議，柳周轉於後宮官場之間，憑自己高超醫術，三年內成為朝林最年輕的院使，而前來夢幽軒的日子也少上許多。那日，還未踏入夢幽軒大門，幸村無理地與柳鬧了起來。爭吵之聲，引來宮人幾度回眸。

“院使大人，本皇子的夢幽軒如今可配不上你！”

柳楞在當場，幸村從不稱己為“本皇子”。他欲伸手附上幸村的肩，卻被幸村的手掌狠拍下去，火辣辣的痛傳遍手背，灼傷內心。

“何謂此言？是因我長久沒來而生氣嗎？精市，我們不是好朋……”

“本皇子從不稀罕如此見利忘義、官職卑微之人，亦從未當你是朋友，若要做本皇子的朋友，至少是禦史丞相。你？哼！還不夠格。”幸村不敢看柳的雙眼，越過柳的肩頭而望，傲然一笑，似一朵開於頂處孤高的白梅，不理會世人讚揚，只為蒼天綻放，“你滾！本皇子不想見到你！”

“你！禦史是嗎？好！”一惱之下，柳佛袖而去，幸村的嗟聲，只有軒內兩人知。

“精市這又是何苦呢？”

“助他奪得院使之位又如何，他不僅是位優秀的大夫，更重要的是，他還是位智慧的謀士，太醫院對他來說太小了。最初是我誤了他的仕途，但日後我不願再成為他的負擔。”幸村轉身入閣，尾隨的寂寞縈繞周身，久久不散。

數日冷靜後，聰明如柳怎聽不出幸村話中的前後矛盾，怎不明白幸村的苦心。那不敢直視的紫眸早已出賣了他，只是自己為何數日後才發現。柳無奈地自語：精市，與你相交六年，有時真不了解你。

柳幾次途徑夢幽軒，有意繞道而行。他暗對自己道：若我坐上禦史之位，你便沒了拒絕之由，也只有這樣，才有守護你的力量。三年又三年的起落，磨練了意志，豐富了謀略，深得昭帝信任，暗自培養勢力。細想，自己在官場的手段，卻是幸村前些年，有意無意相告的。

柳著禦史官服，再次走近夢幽軒，卻只得匆匆一眼。那日，雲高風大，一陣陣，吹搖了樹葉，吹亂了柳的心。紫色轎簾緩緩落下，漸漸遮掩幸村溫柔的笑顏，朱唇輕啟，話語無聲，即使未聽得，亦知幸村所言：“恭喜你，蓮二！”

盼了六載的相聚，就是別離之時，要守護的你，偏偏離我而去……

幸村踏入立海，已有月餘。一日下朝後，昭帝獨留下了柳，道出隱藏於心多年對幸村的愛，而後又多加試探：“當初殿試之時，愛卿的表現是朕最為滿意的。但為何將你交於無權無勢的櫻井禦醫，又為何讓你的仕途起落，希望愛卿好好考慮，愛卿是聰明人，想明白後再來找朕。不過……朕可等不了太久啊。”

若知昭帝喜愛幼子，答案則呼之欲出。櫻井禦醫是幸村的主治者，將自己交於櫻井，無非是要自己為寧王治病——無論是寒喘，還是心的孤寂——官場權勢的辛途，無非是要鍛煉自己，使自己成為寧王的力量，為寧王集結勢力。

一位父親，竟可為子深謀於此。

“陛下，無需等到來日。”柳將推測道出，跪下許了承諾：“守護寧王殿下是臣的榮幸。”

柳不知不覺踱步至幸村房門口，輕扣門扉。十二載回憶，一顆心始終如一。

過去他助我已是太多，如今，該是我助他走出困境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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