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過後，天暗得甚快，僅兩刻就已拉下夜幕。暖閣內兩人燃燭對坐，無人打破的寂靜，籠罩周圍。

“精市，一天未進食了，我去拿些吃的。”柳擋不住沈默。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麽？”幸村少有的嚴肅，是笑容下的真實。寂靜是等待，等著柳遲來的解釋。

柳深深呼吸，道：“去年夏季得知的真相，而後出使立海，但在當時，你的排斥，讓我無法啟齒；你的安然，曾有一瞬，讓我覺得立海才是你的歸宿，所以我撕毀夢妃逝世的信函獨自離去。但你還是得知娘娘死訊，你的計劃展開，我只能盡力制造事端配合。但有的事，我終究不希望你蒙在鼓裏，這對將逝的老人不公平。”

“你說什麽？”

“皇上身子大不如前。自你去立海後，思子成疾，夢妃去世之後，更是時常嘔血，臥床不起。傳聞皇上不朝，不僅是為我隱瞞行蹤，爭得時間，事實上，他的確臥病在床。他必須修養，以求陽壽盡前，可等到你回來。想必這些他定沒有和你說。這也是我再三催促你回京之由。”

“怎會如此？”幸村回想今晨父子相見時，的確有感昭帝話中有話，步行艱難，只因太恨，未捕捉到絲毫。

“今日陛下服了劑藥，並虛張聲勢般逼著自己硬撐而已，這藥雖能大幅提神，但對身體百害無一利。想來，他只願你看到他的精神奕奕。”

“沒有辦法了麽？”

“大夫不是萬能，生老病死乃自然規律。早幾個月，我若留在宮中可想辦法為皇上續命，但陛下執意先將你帶回，如今誤了時期，只怕無力回天。”

又是一番寂靜……兩人的呼吸，推動燭火的跳動。

真的要到老人離去才願意原諒？

抑或，根本不是錯誤，何談原諒？

柳站了起來，慢步走向暗色大門，背過幸村道：“這樣不好麽？至少夢妃娘娘是幸福的，至少你是受到保護的，至少你並不孤獨。”言畢，柳離開了暖閣，推門之際，寒風陣陣，刺到骨子裏的冷，使幸村感受從未有過的清醒。

不好麽？

難道承認母妃痛苦才是我想要麽？

難道承認自己獨孤才是我所願麽？

原來，一直被保護的是我……

原來，母親的淚水，是為父親的淒鳴而流……

原來，母親的那句“在立海靜待時機，你將會是朝林的希望”，是這個意思……

做皇帝……麽……

當門再次開啟，柳見著了不同的幸村，或言之，與往相同的幸村，自信自如，王者氣派。 柳如釋重負般端上湯圓：“精市，吃點東西吧。”

“蓮二，今天是元宵呢。”舀起“雪球”，小口輕咬，芝麻餡向外奔湧而出，香甜入了心口。省得數月前，夜合宮內，柳的欲言又止：“你走後，陛下日漸消瘦……”原來他那時就已暗示，只是自己未有察覺。今日的賭約，毫無懸念。

“我輸了，蓮二想要什麽？”一如既往看似隨意，但每句都是深思熟慮。

“現在還未想到，日後想到再提，不過精市不可耍賴。”窗開得一縫，正見圓月掛上小樹。

“我何時不守諾言了？”幸村剛道出，又覺心酸不已。

何時？一同治理立海的承諾，已成為欺騙的手段，還有和顏面談論守諾？

自嘲的笑，不歸路，路不歸……

“許久不見京城，不如一同出游？”幸村的相邀，柳向來無法拒絕，然柳憂心的是，今時今日，如此招搖，若兩位王爺先得消息有所安排，則對幸村不利。

看出柳的心思，幸村正色道：“不必隱瞞行蹤了，這是對兩位皇兄最大的敬意。無需一個月，如今可回覆你的問題：我的帝位，沒有死角！”

夜光燭光交相輝映，渲染明眸的深邃，銳利入魂，那是君臨天下的眼，蘊含智慧的眸。縱橫四海的王者氣勢，深深吸引了柳。

“請允許我成為您的力量。”柳在幸村跟前跪下道。

“是很強大的力量呢。”幸村柔聲，轉念道：“不過現在，民間的元宵節，我到想見識一下。”話語轉了一周，又回到原點，柳愈加確定，幸村所要做的事，無人可以阻止。

主道兩側，各式紅燈掛滿，照亮四方街路。街側舞獅舞龍，鑼鼓鳴響。攤內猜謎盛行，湯圓滿桌。幾家院落，父母做的彩燈，遠勝卻街邊商品，孩童牽手執燈 ，嬉笑追逐。煙火聲響徹大地，彩光點亮黑夜，河邊少男少女，含羞相望，脈脈依戀。

幸村本欲相邀丸井同佐伯，但兩人天未暗，已在街上人群中穿梭。佐伯買了許多小禮，想再回六角時，帶給孩子們，正巧遇上達官子弟，氣焰囂張。得知其受秦王相邀，參加元宵晚宴，打消了上前質問的念頭，改為悄然跟隨。

丸井回頭已不見佐伯蹤影。行至河邊，蒼涼的月色下，冰面泛著白光。戀人雙對，緊握雙手，踏冰滑行，不慎跌入滿懷。

形單影只，往事回味。驕傲的赤也，倔強的赤也，害羞的赤也，別扭的赤也，一場場，一幅幅，回憶交織。

是啊，還未好好叫過一聲他的名……

幾聲巨響，打斷回憶，天空一片光彩，繪成點點彩色星光，然後逐漸隕落，消失殆盡。煙花是幸福的，至少在上空綻放過，至少獲得眾人的讚嘆，一瞬燃盡一生光華。

丸井回頭，數尺之外，立著黝黑青年。桑原也見著文太，想起了六角城中的紅發青年。

“原來是你啊！”

“在下桑原傑克。”

“就稱呼你為傑克吧。在下丸井文太。”對二度見面之人，丸井竟沒來由地熟稔起來。

桑原尚不及寒暄，已被丸井揪住衣袂，拽向街市：“我要吃圓子、年糕、餃子、面條，當然你請客！”

“等……等，為何是我？”

“上次欠著的！”

繁鬧街市的一角，丸井一連三碗湯圓下肚，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有道是甜食能舒緩心情，卻是如此。飽餐後的丸井精神奕奕，賞燈猜謎樣樣不少，奈何桑原並非精於此道，只得丸井獨挑大梁。大半個時辰，來回街道幾番，禮品塞滿桑原雙手。兩人重回河邊，以贏得的花燈，向臨處男女換得柴枝，燃火取暖，席地而坐。

“你要什麽，隨便拿，就當禮尚往來，多謝請客。”丸井指著眼前煙火、玉佩、劍穗等物品。

“真的可以麽？”異膚無發，常是人避忌之由，卻是桑原自豪之本。眼前紅衣紅發少年，坦然的心懷，接受了他的膚色，接受了他的自豪。

“別婆婆媽媽，玉佩蠻漂亮的，要不就玉佩吧？”丸井有意挑上最貴的送於桑原。

“但我覺得劍穗比較好，就要這個了。”桑原拿起一份穗放入懷中，輕輕按壓，憶起取獎品之事，丸井專註於其他謎題，未聽得店主所言：劍穗一對，適合送於愛人。如今一想，頓時頗有些尷尬。

丸井拿起紅劍穗，左看右看，找不到又何特別：“莫非傑克用劍？”一言道出後，又覺說不通：“那也不對，傑克應該是武者，文劍才用劍穗。”

“我用槍，劍穗通過改良可以裝飾槍。”

“你會？若是鞭也能加穗嗎？”丸井急於拿出自己的鞭問道。

“當然。”桑原接過丸井的鞭，在軟柄尾處，以細枝為利刃，運內勁穿了一個小洞，再將朱紅穗子系上。

見識桑原的巧手，丸井感嘆道：“好厲害啊！你常做小東西？”

“嗯，家鄉窮，每人都有些技藝，一面可賺錢維生，一面可省下開支。父母逝世後，聽聞神州富裕，便獨自來神州闖蕩。剛來之時，也靠小修小補做起生意。”

桑原本不願再多語，但見丸井睜著大眼，一手支頭，一幅靜待後文的神情，又續道：“那時還留著黑發，但我的膚色卻惹來神州百姓的排斥，別說生意了，攤租無法支付，還被趕出了街，無家可歸，又身無分文。在窮困潦倒之時，遇上無明僧人，是他教會我真正的驕傲。為了記住他，所以也落了發。”

談到無明僧人，桑原敬意毫不掩飾。舉目望天，那僧人的關懷如同明月，總會於孤寂的夜晚，驅散心中的暗然。青年站起，向前方河邊走去。

“但因年少輕狂，做事沖動，連累他險些喪命。若不是遇上晉……貴人，僧人恐怕已不在了，如今他能安然雲游四海，多得貴人。所以我決心終身跟隨，鞠躬盡瘁！”青年義正詞嚴，鏗鏘有力。

丸井望著桑原的背影，高大可靠，與卷發青年截然不同，微笑讚同道：“嗯！有恩就該牢記，以圖報答。”

“你……”桑原回首，火堆送熱，火光映染了丸井的面龐，霎那間泛起羞澀的紅，甚覺好看。清冷的風讓青年清醒不少，轉而道：“嗯，是以在下跟隨那位貴人來到京城。你又為何來紫京？”

“我？尋求父母被害真相，還有，報答一位哥哥。”講起哥哥，丸井露出幸福的笑。

“看來我們都遇上了好人，哈哈哈哈……”爽朗的笑，散去心中的悸動。

“哈哈哈哈……”開心的笑，除卻內心的傷痛。

不管明日將如何，不顧來年會怎樣，此刻的知心，賽過山高，勝過海深。只是知心的背後又是什麽？彼此關上心門，或許兩人之路已是背道而行。

桑原躬身拿起幾桶煙花道：“我們點燃它們吧？”

丸井自然是讚同。月是永恒，煙花是一瞬，只有夜空，方能托的絢麗。兩人一同望天，影藏於絢爛煙花之下的是點點雪白。丸井手心向上，不時晶瑩飄落，六邊雪花遇溫而化，形成透明水滴。遠望，黑夜與大地，已被綿綿小雪連在一起。

“不早了，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丸井見雪有下大之勢道。

美好時光總是短暫，爭取挽留是人之常情：“那……那我送你吧。”

“這……”思及桑原並不知曉自己同禦史、寧王的關系，丸井觀了觀天，婉拒道：“不必了，如此之雪，傑克還是早些回去為好。”

“文太，那以後如何見面呢？”

“上天安排，不下雪的一日，午時，此地。”丸井跑了起來，消失在桑原的視線中。

晉王府門衛森嚴，一年數百日，巡邏站崗的侍衛風雨無阻。黝黑身影的出入，從未有人阻止。府內不如秦王府邸奢華，卻是滿目綠色，植滿小柏。柏樹不高，卻遮掩了圍墻頂瓦，將府內牢牢保護，相間之隙，又使翻墻闖入之人無所遁形。已過二更，府內巡防依然有序。

桑原剛至府內廳堂，晉王之聲由遠及近，對身邊兩位護衛道：“皇兄只不過是泛泛之輩，不必過於留意，只是皇弟精市，一定要盡快查清他的生死，若還活著，必將是禍害。哼，若不是父皇犯了糊塗，近月來總念著他與夢妃，或許本王能饒他一命，如今……不得多加考慮，只是半年多的部署，都沒能讓他死在立海宮內……”晉王陰沈了臉，直到見得桑原，稍加緩和，遣散護衛。

“是桑原安排不當，請王爺降罪。”桑原低首跪下，隱隱嗅到晉王身上酒氣。晉王所為他雖不屑，但卻有恩於己，只得無奈相助。

“責任不在你，有些事難以控制，”晉王一手扶起桑原道：“母妃與先皇後部署了這麽多年，借太後之手，都除不了那對母子。本以為精市失去父皇關愛，便不會有所作為。未料被忽略十九年的他，竟有如此才智和武功，是我們大意太多年了。

哼，皇位真能吸引所有人，先有筱原，後是近藤。只同筱原銀道明，本王和皇兄派兵助他奪得立海帝位，筱原竟派木手去刺殺真田弦一郎。可惜他的連環計也不能助本王取了那小皇弟之命。一次行動失敗，便遲遲沒有動作，是以本王一面以滅族要挾筱原家，一面開拓途徑找上近藤。近藤司機取代筱原，與本王結盟，誰知此人更靠不住，被擒後，只得讓接頭殺手將其滅口，而黃雀在後，由你將殺手以辦事不力為由處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皇權……果真誘人！皇後去世後，那由本王擺布的皇兄，根本沒資格與本王鬥！別想碰本王的帝位！”晉王瞇細了眼，狠勁讓桑原打了個寒顫。晉王微笑掩飾：“不說這些了，今早剛至紫京，晚上就有宴會，本是由你陪本王赴宴，但卻不見你。”

“是屬下疏忽，外出時遇上六角城結識的丸井文太，誤了時間。”

“丸井……”晉王點頭，卻覺名字耳熟，靈光一閃間又問：“丸井文太？紅發青年？”

“是。”有感事有蹊蹺，桑原閉口不言，而晉王將其拉到椅邊，兩人一同坐下。未料到晉王顧左右而言他，使桑原今夜二度勾起了回憶：“遇見你是六年前了吧，那時無明僧人險些……”

那時的無助，比無家可歸更甚。是自己年少氣盛，樹敵在先，才遭人報覆陷害、當賊當兇徒，僧人的信任，是日月之光，是他在憤怒的村人面前，以身軀抵擋石頭雞蛋，是他阻止了官府的捉拿，以身代罪，身陷囹圄。直至近處斬，事件仍未有進展。

一生之中，最痛莫過於此。自己並非毫無擔待之人，被誤會陷害亦不重要，但由他人為自己戴了莫須有的罪名，此人還是從無助深淵之中，救了自己的恩人。忽然，黑暗中唯一的月亮已被遮掩，伸手再次不見五指，泥地下陷，淹沒了自己，掙紮亦是徒勞。

後來，又是誰拉住了自己的手，拖出了泥地，撥開了雲霧，又見月光？

“王爺的大恩大德，桑原沒齒難忘，一直圖著報答。”桑原抱拳道。

“報答是嗎？現在是機會了，你可知丸井文太是何人？”見桑原一楞，晉王靠近，放低了聲音道：“立海探子回報，幸村精市失蹤，一同失蹤的，還有……丸井文太。”

“什……？”桑原搜地站起，半截話哽咽在喉，震驚過後亦料得晉王用意。回想起在六角城之時，為自己解圍之人應該就是寧王，優雅中帶有氣勢，隱隱不凡，或許自己早該料到他絕非常人。

“你放心，本王不是要丸井文太的性命。丸井在此地出現，或許意味著精市已回到紫京。你的新任務是，從丸井入手，先探得精市生死虛實。切不可先與他交手，若是被精市發現貓膩，就難以部署。我相信你是明事理之人，知道應該怎麽做！”

晉王拍上桑原的肩後離去，廳堂之中，只留下面無表情的桑原。

此夜，雪無停，風更烈。

酉時過後，天暗得甚快，僅兩刻就已拉下夜幕。暖閣內兩人燃燭對坐，無人打破的寂靜，籠罩周圍。

“精市，一天未進食了，我去拿些吃的。”柳擋不住沈默。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麽？”幸村少有的嚴肅，是笑容下的真實。寂靜是等待，等著柳遲來的解釋。

柳深深呼吸，道：“去年夏季得知的真相，而後出使立海，但在當時，你的排斥，讓我無法啟齒；你的安然，曾有一瞬，讓我覺得立海才是你的歸宿，所以我撕毀夢妃逝世的信函獨自離去。但你還是得知娘娘死訊，你的計劃展開，我只能盡力制造事端配合。但有的事，我終究不希望你蒙在鼓裏，這對將逝的老人不公平。”

“你說什麽？”

“皇上身子大不如前。自你去立海後，思子成疾，夢妃去世之後，更是時常嘔血，臥床不起。傳聞皇上不朝，不僅是為我隱瞞行蹤，爭得時間，事實上，他的確臥病在床。他必須修養，以求陽壽盡前，可等到你回來。想必這些他定沒有和你說。這也是我再三催促你回京之由。”

“怎會如此？”幸村回想今晨父子相見時，的確有感昭帝話中有話，步行艱難，只因太恨，未捕捉到絲毫。

“今日陛下服了劑藥，並虛張聲勢般逼著自己硬撐而已，這藥雖能大幅提神，但對身體百害無一利。想來，他只願你看到他的精神奕奕。”

“沒有辦法了麽？”

“大夫不是萬能，生老病死乃自然規律。早幾個月，我若留在宮中可想辦法為皇上續命，但陛下執意先將你帶回，如今誤了時期，只怕無力回天。”

又是一番寂靜……兩人的呼吸，推動燭火的跳動。

真的要到老人離去才願意原諒？

抑或，根本不是錯誤，何談原諒？

柳站了起來，慢步走向暗色大門，背過幸村道：“這樣不好麽？至少夢妃娘娘是幸福的，至少你是受到保護的，至少你並不孤獨。”言畢，柳離開了暖閣，推門之際，寒風陣陣，刺到骨子裏的冷，使幸村感受從未有過的清醒。

不好麽？

難道承認母妃痛苦才是我想要麽？

難道承認自己獨孤才是我所願麽？

原來，一直被保護的是我……

原來，母親的淚水，是為父親的淒鳴而流……

原來，母親的那句“在立海靜待時機，你將會是朝林的希望”，是這個意思……

做皇帝……麽……

當門再次開啟，柳見著了不同的幸村，或言之，與往相同的幸村，自信自如，王者氣派。 柳如釋重負般端上湯圓：“精市，吃點東西吧。”

“蓮二，今天是元宵呢。”舀起“雪球”，小口輕咬，芝麻餡向外奔湧而出，香甜入了心口。省得數月前，夜合宮內，柳的欲言又止：“你走後，陛下日漸消瘦……”原來他那時就已暗示，只是自己未有察覺。今日的賭約，毫無懸念。

“我輸了，蓮二想要什麽？”一如既往看似隨意，但每句都是深思熟慮。

“現在還未想到，日後想到再提，不過精市不可耍賴。”窗開得一縫，正見圓月掛上小樹。

“我何時不守諾言了？”幸村剛道出，又覺心酸不已。

何時？一同治理立海的承諾，已成為欺騙的手段，還有和顏面談論守諾？

自嘲的笑，不歸路，路不歸……

“許久不見京城，不如一同出游？”幸村的相邀，柳向來無法拒絕，然柳憂心的是，今時今日，如此招搖，若兩位王爺先得消息有所安排，則對幸村不利。

看出柳的心思，幸村正色道：“不必隱瞞行蹤了，這是對兩位皇兄最大的敬意。無需一個月，如今可回覆你的問題：我的帝位，沒有死角！”

夜光燭光交相輝映，渲染明眸的深邃，銳利入魂，那是君臨天下的眼，蘊含智慧的眸。縱橫四海的王者氣勢，深深吸引了柳。

“請允許我成為您的力量。”柳在幸村跟前跪下道。

“是很強大的力量呢。”幸村柔聲，轉念道：“不過現在，民間的元宵節，我到想見識一下。”話語轉了一周，又回到原點，柳愈加確定，幸村所要做的事，無人可以阻止。

主道兩側，各式紅燈掛滿，照亮四方街路。街側舞獅舞龍，鑼鼓鳴響。攤內猜謎盛行，湯圓滿桌。幾家院落，父母做的彩燈，遠勝卻街邊商品，孩童牽手執燈 ，嬉笑追逐。煙火聲響徹大地，彩光點亮黑夜，河邊少男少女，含羞相望，脈脈依戀。

幸村本欲相邀丸井同佐伯，但兩人天未暗，已在街上人群中穿梭。佐伯買了許多小禮，想再回六角時，帶給孩子們，正巧遇上達官子弟，氣焰囂張。得知其受秦王相邀，參加元宵晚宴，打消了上前質問的念頭，改為悄然跟隨。

丸井回頭已不見佐伯蹤影。行至河邊，蒼涼的月色下，冰面泛著白光。戀人雙對，緊握雙手，踏冰滑行，不慎跌入滿懷。

形單影只，往事回味。驕傲的赤也，倔強的赤也，害羞的赤也，別扭的赤也，一場場，一幅幅，回憶交織。

是啊，還未好好叫過一聲他的名……

幾聲巨響，打斷回憶，天空一片光彩，繪成點點彩色星光，然後逐漸隕落，消失殆盡。煙花是幸福的，至少在上空綻放過，至少獲得眾人的讚嘆，一瞬燃盡一生光華。

丸井回頭，數尺之外，立著黝黑青年。桑原也見著文太，想起了六角城中的紅發青年。

“原來是你啊！”

“在下桑原傑克。”

“就稱呼你為傑克吧。在下丸井文太。”對二度見面之人，丸井竟沒來由地熟稔起來。

桑原尚不及寒暄，已被丸井揪住衣袂，拽向街市：“我要吃圓子、年糕、餃子、面條，當然你請客！”

“等……等，為何是我？”

“上次欠著的！”

繁鬧街市的一角，丸井一連三碗湯圓下肚，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有道是甜食能舒緩心情，卻是如此。飽餐後的丸井精神奕奕，賞燈猜謎樣樣不少，奈何桑原並非精於此道，只得丸井獨挑大梁。大半個時辰，來回街道幾番，禮品塞滿桑原雙手。兩人重回河邊，以贏得的花燈，向臨處男女換得柴枝，燃火取暖，席地而坐。

“你要什麽，隨便拿，就當禮尚往來，多謝請客。”丸井指著眼前煙火、玉佩、劍穗等物品。

“真的可以麽？”異膚無發，常是人避忌之由，卻是桑原自豪之本。眼前紅衣紅發少年，坦然的心懷，接受了他的膚色，接受了他的自豪。

“別婆婆媽媽，玉佩蠻漂亮的，要不就玉佩吧？”丸井有意挑上最貴的送於桑原。

“但我覺得劍穗比較好，就要這個了。”桑原拿起一份穗放入懷中，輕輕按壓，憶起取獎品之事，丸井專註於其他謎題，未聽得店主所言：劍穗一對，適合送於愛人。如今一想，頓時頗有些尷尬。

丸井拿起紅劍穗，左看右看，找不到又何特別：“莫非傑克用劍？”一言道出後，又覺說不通：“那也不對，傑克應該是武者，文劍才用劍穗。”

“我用槍，劍穗通過改良可以裝飾槍。”

“你會？若是鞭也能加穗嗎？”丸井急於拿出自己的鞭問道。

“當然。”桑原接過丸井的鞭，在軟柄尾處，以細枝為利刃，運內勁穿了一個小洞，再將朱紅穗子系上。

見識桑原的巧手，丸井感嘆道：“好厲害啊！你常做小東西？”

“嗯，家鄉窮，每人都有些技藝，一面可賺錢維生，一面可省下開支。父母逝世後，聽聞神州富裕，便獨自來神州闖蕩。剛來之時，也靠小修小補做起生意。”

桑原本不願再多語，但見丸井睜著大眼，一手支頭，一幅靜待後文的神情，又續道：“那時還留著黑發，但我的膚色卻惹來神州百姓的排斥，別說生意了，攤租無法支付，還被趕出了街，無家可歸，又身無分文。在窮困潦倒之時，遇上無明僧人，是他教會我真正的驕傲。為了記住他，所以也落了發。”

談到無明僧人，桑原敬意毫不掩飾。舉目望天，那僧人的關懷如同明月，總會於孤寂的夜晚，驅散心中的暗然。青年站起，向前方河邊走去。

“但因年少輕狂，做事沖動，連累他險些喪命。若不是遇上晉……貴人，僧人恐怕已不在了，如今他能安然雲游四海，多得貴人。所以我決心終身跟隨，鞠躬盡瘁！”青年義正詞嚴，鏗鏘有力。

丸井望著桑原的背影，高大可靠，與卷發青年截然不同，微笑讚同道：“嗯！有恩就該牢記，以圖報答。”

“你……”桑原回首，火堆送熱，火光映染了丸井的面龐，霎那間泛起羞澀的紅，甚覺好看。清冷的風讓青年清醒不少，轉而道：“嗯，是以在下跟隨那位貴人來到京城。你又為何來紫京？”

“我？尋求父母被害真相，還有，報答一位哥哥。”講起哥哥，丸井露出幸福的笑。

“看來我們都遇上了好人，哈哈哈哈……”爽朗的笑，散去心中的悸動。

“哈哈哈哈……”開心的笑，除卻內心的傷痛。

不管明日將如何，不顧來年會怎樣，此刻的知心，賽過山高，勝過海深。只是知心的背後又是什麽？彼此關上心門，或許兩人之路已是背道而行。

桑原躬身拿起幾桶煙花道：“我們點燃它們吧？”

丸井自然是讚同。月是永恒，煙花是一瞬，只有夜空，方能托的絢麗。兩人一同望天，影藏於絢爛煙花之下的是點點雪白。丸井手心向上，不時晶瑩飄落，六邊雪花遇溫而化，形成透明水滴。遠望，黑夜與大地，已被綿綿小雪連在一起。

“不早了，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丸井見雪有下大之勢道。

美好時光總是短暫，爭取挽留是人之常情：“那……那我送你吧。”

“這……”思及桑原並不知曉自己同禦史、寧王的關系，丸井觀了觀天，婉拒道：“不必了，如此之雪，傑克還是早些回去為好。”

“文太，那以後如何見面呢？”

“上天安排，不下雪的一日，午時，此地。”丸井跑了起來，消失在桑原的視線中。

晉王府門衛森嚴，一年數百日，巡邏站崗的侍衛風雨無阻。黝黑身影的出入，從未有人阻止。府內不如秦王府邸奢華，卻是滿目綠色，植滿小柏。柏樹不高，卻遮掩了圍墻頂瓦，將府內牢牢保護，相間之隙，又使翻墻闖入之人無所遁形。已過二更，府內巡防依然有序。

桑原剛至府內廳堂，晉王之聲由遠及近，對身邊兩位護衛道：“皇兄只不過是泛泛之輩，不必過於留意，只是皇弟精市，一定要盡快查清他的生死，若還活著，必將是禍害。哼，若不是父皇犯了糊塗，近月來總念著他與夢妃，或許本王能饒他一命，如今……不得多加考慮，只是半年多的部署，都沒能讓他死在立海宮內……”晉王陰沈了臉，直到見得桑原，稍加緩和，遣散護衛。

“是桑原安排不當，請王爺降罪。”桑原低首跪下，隱隱嗅到晉王身上酒氣。晉王所為他雖不屑，但卻有恩於己，只得無奈相助。

“責任不在你，有些事難以控制，”晉王一手扶起桑原道：“母妃與先皇後部署了這麽多年，借太後之手，都除不了那對母子。本以為精市失去父皇關愛，便不會有所作為。未料被忽略十九年的他，竟有如此才智和武功，是我們大意太多年了。

哼，皇位真能吸引所有人，先有筱原，後是近藤。只同筱原銀道明，本王和皇兄派兵助他奪得立海帝位，筱原竟派木手去刺殺真田弦一郎。可惜他的連環計也不能助本王取了那小皇弟之命。一次行動失敗，便遲遲沒有動作，是以本王一面以滅族要挾筱原家，一面開拓途徑找上近藤。近藤司機取代筱原，與本王結盟，誰知此人更靠不住，被擒後，只得讓接頭殺手將其滅口，而黃雀在後，由你將殺手以辦事不力為由處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皇權……果真誘人！皇後去世後，那由本王擺布的皇兄，根本沒資格與本王鬥！別想碰本王的帝位！”晉王瞇細了眼，狠勁讓桑原打了個寒顫。晉王微笑掩飾：“不說這些了，今早剛至紫京，晚上就有宴會，本是由你陪本王赴宴，但卻不見你。”

“是屬下疏忽，外出時遇上六角城結識的丸井文太，誤了時間。”

“丸井……”晉王點頭，卻覺名字耳熟，靈光一閃間又問：“丸井文太？紅發青年？”

“是。”有感事有蹊蹺，桑原閉口不言，而晉王將其拉到椅邊，兩人一同坐下。未料到晉王顧左右而言他，使桑原今夜二度勾起了回憶：“遇見你是六年前了吧，那時無明僧人險些……”

那時的無助，比無家可歸更甚。是自己年少氣盛，樹敵在先，才遭人報覆陷害、當賊當兇徒，僧人的信任，是日月之光，是他在憤怒的村人面前，以身軀抵擋石頭雞蛋，是他阻止了官府的捉拿，以身代罪，身陷囹圄。直至近處斬，事件仍未有進展。

一生之中，最痛莫過於此。自己並非毫無擔待之人，被誤會陷害亦不重要，但由他人為自己戴了莫須有的罪名，此人還是從無助深淵之中，救了自己的恩人。忽然，黑暗中唯一的月亮已被遮掩，伸手再次不見五指，泥地下陷，淹沒了自己，掙紮亦是徒勞。

後來，又是誰拉住了自己的手，拖出了泥地，撥開了雲霧，又見月光？

“王爺的大恩大德，桑原沒齒難忘，一直圖著報答。”桑原抱拳道。

“報答是嗎？現在是機會了，你可知丸井文太是何人？”見桑原一楞，晉王靠近，放低了聲音道：“立海探子回報，幸村精市失蹤，一同失蹤的，還有……丸井文太。”

“什……？”桑原搜地站起，半截話哽咽在喉，震驚過後亦料得晉王用意。回想起在六角城之時，為自己解圍之人應該就是寧王，優雅中帶有氣勢，隱隱不凡，或許自己早該料到他絕非常人。

“你放心，本王不是要丸井文太的性命。丸井在此地出現，或許意味著精市已回到紫京。你的新任務是，從丸井入手，先探得精市生死虛實。切不可先與他交手，若是被精市發現貓膩，就難以部署。我相信你是明事理之人，知道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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