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林京城亦稱紫京，正中紫微恒星，紫氣東來，故紫為瑞色。城西寺廟矗立，四天寶寺乃京城名寺，除得道高僧外，俗家弟子亦道行甚高。城西南禦史府外，幾道影子先後翻墻而入。

“沒想到蓮二回家也要翻墻呢，真有趣。”幸村笑得輕松，而柳卻皺眉，心道：這都是因為誰！

一行人跨入柳的書房，房內書香撲鼻。較之夜合宮，禦史府醫書卷宗繁覆，僅近日所用書卷，齊放滿了書架，府內另設書庫，放置史料舊卷。書房之內，左側方桌茶具齊備，以供品茗；右側方桌殘局方落，以便著棋。棋桌後方，掛置一畫，白蓮菡萏，僅此一朵。白蓮，清冷孤高。幸村曾問柳為何不畫盛開的白蓮，柳答非所問，卻飽含深意：“如今的白蓮，還未及盛開之時。”何時才為盛開之時？柳並未言明，幸村亦未追問。

書房內最顯眼的是一塊屏風，不僅因為屏風全白，更是因為它從正面擋住了書桌。白，清亮純凈，它可使自己成為一切顏色，包容所有。

“我不是說過，沒我允許不得進我書房麽？”五人進屋之後，屏風後面的聲音，略聽到似柳的聲音，只有相熟的幸村微感差異。

“木更津，是我。”柳順手關上房門。

從屏風後走來之人，已經過易容，褐發褐衣，唯一與柳不同的是對方有著細眼。幸村忽然想起了仁王，若是仁王，或許能模仿柳閉上的眼吧。於是幸村笑出了聲，但隨後，眼中的寂寞轉瞬即逝。

仁王，再見或許是敵人了吧，還有他……

“真的很像。”丸井繞著木更津轉了幾圈，轉念一想：“若你一直扮柳，那禦史府中的木更津失蹤，就有被發現的可能。”

木更津用水卸下了裝，還未說話，敲門聲響起，門外人只道一聲“我是木更津”便走了進來，幾人皆驚，兩人的容貌一模一樣。後來之人束起黑發，用紅色絲帶系上，道：“我們是雙生子，我是弟弟淳。”

“我是哥哥亮。”

“淳長時間不在朝林，近來才回來，所以我便想到此計：既然秦王晉王不曉淳在朝林，則以熟悉我言行的亮代替我，淳以亮的身份行事。”經柳一言，幾人恍然大悟。

“那上朝呢？”佐伯問道。

“亮哥詐病。”

幸村緩步，於殘局前坐下，執子落枰，棋子敲打棋枰，短促有力，素手接過文惠端上的清茶細品，一心數用不忘點到關鍵：“詐病也只能撐得十天半個月。”

柳走近，不忘把握幸村任何異常：“是皇上一月未朝。”幸村雙指摩挲白子，停於空中，遲遲沒有動作。

片刻寂靜被木更津亮打斷：“事已了，在下先行告辭。”

隨其出門的是其兄。幸村隱約聽得兩人對話。

“亮，還是要回青國麽？”

“嗯……再留一陣就走。”

……

書房內，柳收起了屏風。屏風後是張白冪書桌，凈得不染絲毫墨跡。桌角硯中墨已幹，桌上書籍未動。

“一月不朝？”佐伯替幸村問出疑惑。

“嗯，朝中諸多猜忌，兩位王爺懷疑聖上病得不輕，前去試探。”

“結果呢？”白子落，聲音清冷了幾分。

柳猶豫霎那，想道上更多，但還是挑上了簡潔的話語：“兩位皇子雖探得無異，但疑心未除，之後定會再尋機會探查。在得知立海內戰戰至山吹，便親自趕往六角，還不斷查探我的行蹤。早前拉攏湘南山莊，甚至立海的案件或許也同他們……”

“蓮二！”幸村厲聲喝止，紫眸淩厲，卻劃過一絲動搖半分哀求。父親的決絕，母親的消逝，如今留下的只有所謂的兄弟。即使視而不見，血親事實不曾改變，幸村不願想象自己的親人會親手抹殺唯一紐帶。意識到有些失態，幸村推脫道：“沒有證據，莫要亂語。”

即使已被喝止，卻阻止不了他人的思索。經柳一言，丸井整理在立海所聞。雖非從幸村口中得知立海諸多事件，但在充斥流言蜚語的宮中，總有辦法知曉一二。點點拼湊，只覺一切似乎都是合理：

在夜合宮出現的黑衣死士已確定是朝林人，筱原家若與朝林皇子勾結，則能解釋為何近藤堅持稱自己在筱原家看到黑影。以朝林皇子做靠山，也能解釋筱原銀為何膽大得刺殺真田弦一郎而嫁禍精市哥哥。連一切都是聽聞的自己都能想到，聰明如精市哥哥，怎會沒有料到。是沒估到，還是不願估到？丸井偷覷，無法從幸村神態中捕捉任何。

待眾人散去，幸村獨自歸房。輕推紙窗，風弄燭火搖曳，舉頭望月，已是近元宵。寒風吹亂了心神，細咳幾聲，幸村拿出白色藥瓶，還未嗅，已覺好轉。兄弟一詞，給與自己從來就只有悲涼，或許柳才能讓自己感到兄弟的溫存。

清晨的京，冬意未退，薄霜鋪上屋頂，蓋上草地，淡白一層。街上人影稀疏，小販忙著開鋪。禦史府中，幸村與柳已披上袍子，入了轎子。

金黃琉璃參差，朱紅樓閣矗立，北構西折，廊腰縵回。無需開起轎窗，幸村也知朝林皇宮如舊。

明陽宮外數百尺，雙轎停下。幸村跨出轎欄，即使柳擋住了前方視線，但四周熟悉的景物難以抹掉過去的寒冷。他指著明陽宮，耐不住情緒道：“你怎的帶我來此！”

柳平靜如湖，直視幸村慍怒的雙眼，緩緩道來：“若是想去夢幽軒，也不必急於一時。回到朝林難免要相見，你之前難道沒有此等覺悟嗎？時間不多了……聽我一回，去見見裏面那個人，我賭你不會後悔。”柳似乎知道幸村未知之事，但此時的幸村全然未覺，恨，可以埋沒理智，埋沒感情。

幸村輕笑道：“那你輸定了。”

“是輸是贏，現在還言之尚早。事先言明，賭註是答應對方一件事。”柳神秘一笑，轉身先行。

幸村亦跟上了腳步道：“我該想想讓你做何事好。”

經過幾重門廊，沒有宮人阻攔，依舊尋常，通報入內。已有多少年未涉足此地？十八年，不，十九年了……十九年前的寒冷，如今仍同昨昔。

柳俯身行禮，幸村站於一側，未動絲毫。龍椅之上的那人蒼老了許多，白發霜鬢，顏色 暗沈斑駁，皺紋深淺不一。但凝眸處，眼神穿透，攝人心魄，如同故時。此乃一代帝王之眼，看盡人世情愛悲歡，鑒證當朝權勢更替。也正是那對眼，在幸村跨入門檻之時，閃動著什麽，隨後默默消去所有，以銳利取代。

“微臣幸不辱命，已將殿下無恙帶回。”柳之言，幸村亦聽得一清二楚，心中疑問驟起：難道逃離立海不是柳的安排，與皇座之上那人有關？還未有答案之際，柳已退了出去，幸村眼前的朱紅大門緩緩關上，漸漸消失了柳的容顏，隱隱見得柳的嘴角劃上自信的弧度。

“精市！越來越沒禮貌了！”身體雖弱，威嚴仍在，皇位之上那人皺起了眉，顯然對於幸村，自入明陽宮後一言不發而微感不滿。皇帝嘆了口氣，端詳幸村，目光柔和許多。

“越來越像她了，記得當初，也是這般容顏。”昭帝獨自憶起藍發紫眸的少女。他記得那是自己首次微服出巡，卻卷入了江湖紛爭。

蘆葦田綿延，春過而繁茂，郁郁蔥蔥，隨風晃悠。少女折起蘆葦一支，仰首閉目，陶醉其中。

“所謂伊人，在水一涘。”不遠處的男子道。

女子紫衣輕飄，藍發紫眸，回眸間，千花綻放，萬物覆蘇。不似大家閨秀含羞，不同江湖兒女豪爽，頷首而笑。匆匆一眼，已烙上深印，女子施展輕功，消失在蘆葦蕩中，一切宛如夢一場，夢醒時分，只有蘆葦蕩漾。未料當晚，又見上了這位“夢中”女子。沒有了微笑，淚水潸然，衫上血跡斑斑，身邊屍體縱橫。女子逼退淚水，毅然拔劍，指向敵人。即使實力懸殊，沒有害怕，沒有憤怒，一言不發，心靜如水。男子挺身而出，一場血戰不可避免。灑了熱血，留了傷痕，護了女子周全。敵人全倒下後，女子一笑，如寒冬白梅，堅強孤寂。一夜間，親人好友用生命留得一本劍譜一柄天嵐，一夜間，兇手付出了應當的代價，一夜間，失去了家又有了家，一夜間，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你沒有資格談論母親。”眼前此人給予母親的只有無盡的等待，無窮的失望，她沒有快樂，何談幸福，耗盡了青春，耗盡了一生，換來的是丈夫的冷漠，周圍人的冷眼。母親的微笑，本如陽光般溫暖，但不知何時起，變得寂寥惆悵。

昭帝凝眉，深深地嘆氣道：“是我負了她。老了，很快便要去陪她了，所以才讓柳助你回朝林。”

皇帝的話，使得幸村的疑惑更滿：眼前此人如此討厭自己，為何要我回朝林，既然想盡辦法安排我回朝林，當初又為何執意將我推給立海為質？幸村找不到對方話中邏輯，只得聽昭帝言盡一切：“是時候告訴你真相了，”昭帝深深吸氣道：“二十多年前，我將你母親夢兒接入宮中，當天老四無故夭折。你皇奶奶失了皇孫，悲痛萬分，怨上夢兒。直至夢兒懷上了你，情勢才有所好轉。未料到誕下你之時，三歲的老六因病夭折，隨後櫻妃消逝。快六歲時，老八也溺水而亡。自夢兒入宮以來，喪事不斷，謠言四起，皇奶奶深信你們行克，甚至狠下心，暗中抹殺你們的存在，在被我阻止後，恨得一病不起，最終……”

幸村對於其皇奶奶的印象並不深刻，大家都是冷眼，誰都一樣，沒有分別，也未有察覺自己曾險些被親人謀害，更不會知曉一直厭惡他的父親，曾救過他。一切聽來像是個笑話，諷刺得難以相信是真的。

“我從不信什麽詛咒，什麽相克，究其原因，或是巧合，或是陰謀，可惜未有進一步證據。所有都從我與夢兒親密無間開始。若是人為，可以大膽猜測，所有都是沖著夢兒和你而來。然，沒有線索，我亦不敢拿你們涉險，那遠離你們，則是唯一解救之法。如此妥協不僅可以保護你們，更能保護其他皇室。

古人雲：遠離不如放生，但自私如我萬萬不願讓你們離宮。離宮便意味著相遇已是遙遙無期，在宮中，至少有相見之機，即使遠遠一眼。且若是離宮，沒有了禁衛軍，有心取你們性命也會變得更容易。”

幸村一聲冷笑，皇位之上的那人竟說得自己如同聖人。記憶中，母親每次見過父親，雙眼擒淚，憂郁滿懷。對於母親來說，相見不如不見，兩人匆匆一眼，伴隨著是愛人的蔑視。不見，至少有著思念與幻想，見著，只有決絕望和心冷。站得累了，幸村選上椅子，幹脆坐下，繼續聽著可笑的借口。

“一晃十八年，老了，不如年輕人，與立海一戰後，為了議和，送了你去了立海。作為一位父親，我不舍得任何子女成為交易的工具。所以逼你小姐姐出閣。已有三個兒子先行，朝林宮中暗箭難防。雖是送去為質，為了兩國相安，他們必會保質子無恙，是以立海或許安全許多。可是，自你離開朝林，踏上異國土地，我開始後悔，幾乎每晚都能夢見你。”昭帝站起，腳步蹣跚，氣息紊亂，拄杖緩緩走下臺階，在深吸與嘆氣中，審視感嘆著夢境。常人簡單的動作與步伐，在他做來十分艱難。一瞬，幸村有上前攙扶的沖動，最後被理智取代。

昭帝行至朱門大前駐足：“聽聞你險些出了事，所以遣柳探望。可惜夢兒命苦，未見得你平安歸國便……”此時的帝王，只像一位失去愛人的老人，悲慟神情顯現在凹陷的眼眶之內，身後的幸村卻未有察覺。老人轉身續道：“而後，我自國庫調用一比支出交於柳，方便其辦事，他表面查訪巡案，實際展開悄然助你回朝林的行動。為免遭猜疑，在得知他稱病的消息之後，我只能用不朝之計，為他爭取更多時間。”

最恨自己的父親，變成最愛自己的父親。突然得知的j□j，怎能顛覆自己這十九年信念，幸村守著防線，直面父親蒼老的容顏道：“暫且不論我，你讓母妃盼了一生，憾了一世，我不會原諒你！”

“我也不會道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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