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起沙漫天，遠至數百尺，高約十幾尺，起沙成瀑布，與暗夜輝映，無比壯觀，將真田及皇軍阻隔在外，而叛軍前鋒兵士已目瞪口呆，無法挪步。

河道中，叛軍斷去皇軍援軍的後路，與陸軍配合攻入船上，將所有無力再戰的皇軍一舉拿下。二十餘艘艦，被俘近兩萬人。丸井絲毫沒有反抗，即使被迫盤膝於地，雙手被繩索束縛，卻欣然一笑：幸好他沒有來，此等屈辱他定無法承受。

待制服援軍，叛軍無比興奮地開始搶奪軍糧。有人甚至偷偷拿起幹糧往嘴裏塞，活像餓上好幾天的饑民。丸井細看才知，一般的戰甲在他們身上晃蕩，雙頰凹陷，眼珠突出，溫飽已是奢望。他頓時領會對方鋌而走險，不惜灑去熱血的原因。他們竭斯底裏，不顧一切，但行為松散，毫無紀律，能戰到如今地步，統領他們之人到有幾分能耐。

沙子盤旋，緩緩落下，叛軍支援的前鋒似是受到威懾，不敢踏前一步。幸村拿出令牌道：“我要見你們首領。”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面面相覷，直到那輕佻的語言出現：“真幸運啊，又能見到美人了。”

一聲‘美人’惹幸村不悅地笑道：“我可不知道原來千石大人對男人有興趣呢。”

“玩笑而已，抱歉，他已經恭候多時。”千石手一揮，驀地在人群間分出一條直達城門口的道，兩旁士兵燃起火把。

幸村忽覺並不十分冷，是火光散了熱還是快要降雪？他下意識地擡頭，只見點點飛舞。幸村伸手，晶瑩吻膚，六邊清晰，遇溫而化。純白之色，未受世俗洗禮，諷刺般地飄落在為世俗困擾的眾生身旁，恥笑自己歸卻不歸之途。

白馬輕巧地展開步伐，城門逐漸推近。數刻前，丸井領軍的船只駛來，幸村雖有些意外，但查探過後方知援軍無力作戰，總體仍按照他與柳的計劃。昨日之事出現於心。

“你打算如何？”

“我知曉皇軍所有動向，明日一早便是了斷之時。至於明日對方的援軍，”幸村在柳的耳邊低語道：“明日酉時的皇軍援軍，我會讓他們無法抵達，所以我需要你之前與在依流城中的千石聯絡之法。”

柳遣人拿來剛餵過食的鴿子遞給了幸村。只見幸村提筆在案上寫了幾筆，柳壓低聲音不安道：“它只能飛到依流城中原先千石的房間，若是被他人見著……”

“不必擔心，原先千石房間是我在住，只有兩位侍女每天進入打掃通風，我寫得隱晦，若不是文惠，別人不會發覺。只是你們明日的部署……”幸村停筆，將紙裁小折疊。

“的確，各地援軍數量不夠，只能虛張聲勢了。”

城外的戰亂漸漸平息，柳知曉他與幸村的計劃已基本成功。看著窗外白雪洗禮著戰場，憶起當初計謀，仍覺風險重重。

幸村在羊皮地圖上指點江山，一側的柳深深看著此時正散發無限風采之人，周圍所有為之暗淡。

“皇軍明日申時出發，決戰地點定在山吹城外一帶，基本戰術就如你我先前所說。天色不早，我先回皇軍部署。”

柳看著幸村，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他有千萬個不願讓幸村離開，但礙於形勢，又不得不如此。

“明日早晨，若是按計劃行事，我會以簫聲相傳。”

“好，這個收好，你會用得上。”柳將金令塞到幸村手中，迎上幸村感激的紫眸道：“一切小心。”

次日，天色不佳，打開窗時，鴿子飛入，柳取下並打開紙條，秀氣的字跡的確像是出自文惠筆下。

“明日援軍兩萬，到達山吹城外的將是無法戰鬥的士兵，懇請殿下手下留情。”

蕭聲響起，計劃如舊。不，為保萬一，以防皇軍援軍情況有變，或許原先計劃亦該稍有改變。柳思忖，決意將首批援軍臨時抽調一批士兵，近百船只，前面的船只每船湧上數百人，後面的則是只有揚帆拋錨的十幾人，僅以船影給與對方人數上的假象。此計則需幸村的配合，只有幸村知曉賢教如今有多少人，若等到所有船只駛進，一切就露陷了。

幸村顯然不知其間變故，但聰明如他，在合適的時候力勸真田撤兵，簡直千鈞一發，若有一步有所差池，則後果難以估計。柳穩了心情之時，有人敲門而入。

“蓮二，請放了船上兩人。”

“好！”不問，不疑惑，幸村所言就像是聖言，一次一次已得印證，無需質疑。柳屏退左右，卻留下了千石。他知道，千石對立海無太多感情，或許仇恨會更多些。柳終摘下鬥笠，放於桌上。

“真是幸運呢，果然是你，朝林禦史柳蓮二。”千石兩手於腦後交叉道：“一路猜測，終於有幸猜對。”

“如今你知道了，我不是立海之人，起義的目的也並非單純為了立海民眾。”

千石消去了所有不羈，放下雙手，他的聲音，自與幸村在依流東城外相交後，未有如此的深沈，道：“起先懷疑閣下是朝林人，我便料得大概。相信閣下也查過在下的底細，家父於三年前，立海三公之亂受鎮壓之時，被好大喜功的皇軍將領當做太師麾下著便衣逃亡的將領誤殺。歷經艱險，父仇雖得報，但仍難釋懷，然恨不及民眾。在下身體裏雖有一半朝林血統，卻也有一半立海血統，我希望那些饑民能夠有吃飽的一天。無食則死，他們有的是為了自己生存，有的是為了家中養育自己成人的父母，更有的是為了身懷六甲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我親眼見過有人為了掙食而鬥得頭破血流，我也親眼見過有人謙讓糧食而使得生命走到盡頭。現在的軍隊是這些人的集合，若能高擡貴手救了他們。我千石清純任憑差遣。”

千石抱拳，單膝跪下。最後之言，回蕩在房中，也存於兩人心田。幸村扶起千石，剛想說什麽，敲門聲響起。丸井與文惠一同到了柳的房間。文惠未有多少驚訝，但丸井卻如夢初醒：“你？我記得，是朝林的禦史。”

見柳微笑點頭，丸井將目光移至幸村，無言的信任，久違但不陌生，在他人眼裏，他可以深思熟慮，裝作成熟，但在幸村面前，再多的深思，卻都是無力，任性依賴地懇求：“精市哥哥，求你……”

幸村點頭，阻止對方之言。丸井的善良，或許是成為傑出將士最大的致命點，卻也是最大的優點。回想自己，拋開感情萬事以全局為重，對於陌生士兵或許能做到，但面對自己熟知之人是否也能做到？

“既然已是戰俘，那就好好留下他們的命，我有用途。”幸村笑著，不是笑他人，而是在笑自己。殘酷，諷刺……

幸村走到書桌前稍微磨墨，緊握竹筆，幾經深呼吸，才在白紙中寫下數句，而後似決心，似感嘆道：“馬上就結束了……”燭光角度，柳覺察到幸村眼中那一絲閃光，如晶瑩般閃亮。

“有消息了麽？”真田不知問了多少回，銳利的神情，讓前來通報之人望而生畏，戰戰兢兢道：“暫……暫時……還沒有幸村大人的消息。”

玄衣折斷了手中的筆，忍怒道：“下去！”他丟下筆，拿起一直悄悄放於一旁的紫色外衣，緊攥於胸前。絕世的笑顏，其背後隱藏著什麽，真田無力顧及。但讓他揪心的無非是兩件事，一則，他以瘦弱的身軀抵抗千軍萬馬，如今是死是活；二則，在消失眼前之際，他微動的雙唇在說的那三個字……

是什麽？天太暗了，看不清楚……是看不清，還是不願看清？

真田甩了甩頭，不願多想。他仍希望相信自己一直的信念。但不可否認，他未有如此害怕過。

又是一個清晨，雪止天卻陰。不詳之感仍敲擊著真田的心，並未隨霽雪而消去，而與陰沈同存。依然沒有幸村的任何消息，而切原滿面風塵地安然出現在帳前。

昨日旁晚，兩軍廝殺正烈，岸的另一邊，切原撫著欲裂的頭起身，找尋半個府，靜得未有幾人，便暗暗怪責丸井不懂分寸。連夜渡江踏雪。心中的疑惑未解，欲待請罪後，向丸井問個明白。

“皇上表哥！請皇上責罰！出發前夜稍許喝了點酒，可沒想到六小杯就讓我不醒人事……至昨日夜晚才醒。”

“你！”恨？氣？在多的感情亦不再此處，他只想知道那個人仍平安，只想知道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

“先記下責罰，事後再算！”

“報！”打斷兩人的則是由遠及近，一聲蓋一聲的緊急通報。不祥的預感又一次排山倒海似地襲來。接過侍衛遞上的書信，真田手微微有些顫抖，遲疑片刻將其打開。其中分為兩份，真田先拆一份，不看倒好，細看字跡與內容體，幾乎暈厥。

“真田弦一郎呈於賢教階下：神州立海，西旱北水，災事成群，民難以生。朕賑災不濟，陷民水火，愧為皇族，恥為帝王。蒙賢之教，襲天之命，奪國軍之銳勢，退皇軍於堤岸。然，朕無法治理北區在先，妄圖抵抗天命於後，引咎自責，愧對眾生。遂捐銀兩百萬兩，投食八十萬石，願民得以安生，供天之安詳。”

降表？為我寫的降表？

真田險些笑出聲來，只覺喉中腥甜，便運氣壓制。一手將其緊握、捏皺，一手拆開另一封。

“愚臣幸村惶恐，呈於陛下臺前：自質立海，入居夜合，飽嘗寂寥之苦，久會思鄉之傷。然他鄉非故土，他人非故友，餘身日夜困於宮，餘神朝暮守於籠。遂不安於命，圖謀後計。引入宮，勝於棋，贏在智，得予權，平後宮之怨，除朝堂之敵。而今縱觀立海天下，災害不斷，危機四伏，正是餘掀起戰亂、執行大計之時。紛爭既起，無卒不除。以故，借信任以除萬難，奪兵權以征正北。今，掌十五萬餘兵馬，握兩萬五千戰俘，熟石林之部署，悉皇軍之要將。降表已擬，五日內，若幸得章印，餘定保立海軍民無恙。微臣幸村頓首。”

“好一個幸村、精、市！”短短幾瞬，真田理清所有。無法抑制的紅梅奪口而出，他一手碎了紫色外衣，一手將信砸向地面，自己跌坐凳上，久久不語。新傷叫囂著，撕裂地痛，卻哪能蓋過已碎的心，被再度碾壓。

“對不起……”

幸村的最後三個字，他一直幻想，只希望那是自己的錯覺。如今於心中回蕩、重疊覆雜的笑容，是如此清晰。

道歉？可以挽得回被你傷透的心？可以救得回十幾萬立海軍民的性命？你竟可以如此踐踏信任，如此玩弄權術，把戰爭當如此兒戲！

是我受你引誘，聽你簫聲，與你下棋；是我受你影響，同情於你；賜官於你。亦是我先傾心，無故信任，在你的眼中一切只是敗柳殘垣，工具手段。背叛……

背叛……

見真田如此悲憤震怒，切原暗感事情不妙，拾起地上的信信查看內中端倪，不料自己亦傻楞當場，想起前夜丸井灌醉自己之因，始終是心裏的疑點。

“這……不是真的。丸井呢？我找他問清楚，他……一定知道幸村為什麽會……”切原正掀起帳子，卻被真田喝止：“事情還不清楚麽？丸井文太分明已是幸村精市之人，他留你於依流，下藥於船上，都是寧王的安排，如今只怕已在對方軍中吃喝享樂了！”

切原震驚得難以跨步，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明明想往營外走，卻哆嗦地退後，帳子落地，刮來一陣冷風。

“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騙我的，不會利用……我的。”切原想起昨夜丸井送來的酒，所有理由仿佛都站不住腳，顫抖的嗓音亦越來越弱。

混亂之機，神尾闖入營中，道：“不好了！我軍四周已被包圍！”帳內兩人看向真田，其遲遲不發一語。

幸村的信中已道明，五日內未簽署降表，就會攻營，皇軍再造船、再派援軍，都無法在五日內到達，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之內。

他又為何不直接攻來，而讓我有一息殘存之機？是向我炫耀他的高高在上，要我臣服他的聰慧過人？好！好一個幸村精市，那朕就如你所願！

真田來到案邊，執筆而書，在降表落款中寫道：“真田弦一郎頓首！”而後拿起玉璽，深深印了下去，也深深沈心於海。僅數個動作，幾乎用盡力氣。唇邊血絲，清晰可見。真田一抹唇角，眼神淩厲，咬牙一字一頓，慢語道：“送於對方首領！糧食銀兩，朕定於十五日內送至山吹城！”

一封降表，斷絕了與真田的所有：愛？已丟入了深淵，情？早拋入了大海。換來的是仇，染滿天際；恨，鋪滿原野……

斷了你我的情，才得了無礙的路，我已沒有可以失去的，在此路上，攜滿信念。

“為何將一切攬於身，賢教動亂明明非你所料。”柳不解地問。

“動亂目的只有一個，都是為了我，你做與我為，有何區別？滿足千石的請求後，多餘的賠款由你處理。”幸村太息，續道：“糧食銀兩……也算是我對立海民眾的小小補償，如今情勢，這些東西也正是他們所急需的。立海國庫除去如今所賠，在加之其國內狀況，修養生息已是必然，如此一來，真……”幸村握緊雙拳，修正言語，道：“立海皇帝至少兩年無法興起戰事。”

連真田整頓吏治所得與立海國庫都在幸村思慮之內，瞻前顧後於此，柳深會到幸村具備了一位國君的所有，更確信了自己的信念。

紀元四年十一月末，皇軍戰事不利，澈帝迫於情勢，向叛軍妥協，派人運糧送銀。十二月十二，兩軍釋放被捕士兵，叛軍解散，皇軍撤退，至此，數月內亂得以平息。而朝林寧王與侍婢文惠、立海將軍丸井不知所終。有言三人戰死，亦有言前往朝林。

——《立海史 卷十二紀元朝政篇》

簫起沙漫天，遠至數百尺，高約十幾尺，起沙成瀑布，與暗夜輝映，無比壯觀，將真田及皇軍阻隔在外，而叛軍前鋒兵士已目瞪口呆，無法挪步。

河道中，叛軍斷去皇軍援軍的後路，與陸軍配合攻入船上，將所有無力再戰的皇軍一舉拿下。二十餘艘艦，被俘近兩萬人。丸井絲毫沒有反抗，即使被迫盤膝於地，雙手被繩索束縛，卻欣然一笑：幸好他沒有來，此等屈辱他定無法承受。

待制服援軍，叛軍無比興奮地開始搶奪軍糧。有人甚至偷偷拿起幹糧往嘴裏塞，活像餓上好幾天的饑民。丸井細看才知，一般的戰甲在他們身上晃蕩，雙頰凹陷，眼珠突出，溫飽已是奢望。他頓時領會對方鋌而走險，不惜灑去熱血的原因。他們竭斯底裏，不顧一切，但行為松散，毫無紀律，能戰到如今地步，統領他們之人到有幾分能耐。

沙子盤旋，緩緩落下，叛軍支援的前鋒似是受到威懾，不敢踏前一步。幸村拿出令牌道：“我要見你們首領。”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面面相覷，直到那輕佻的語言出現：“真幸運啊，又能見到美人了。”

一聲‘美人’惹幸村不悅地笑道：“我可不知道原來千石大人對男人有興趣呢。”

“玩笑而已，抱歉，他已經恭候多時。”千石手一揮，驀地在人群間分出一條直達城門口的道，兩旁士兵燃起火把。

幸村忽覺並不十分冷，是火光散了熱還是快要降雪？他下意識地擡頭，只見點點飛舞。幸村伸手，晶瑩吻膚，六邊清晰，遇溫而化。純白之色，未受世俗洗禮，諷刺般地飄落在為世俗困擾的眾生身旁，恥笑自己歸卻不歸之途。

白馬輕巧地展開步伐，城門逐漸推近。數刻前，丸井領軍的船只駛來，幸村雖有些意外，但查探過後方知援軍無力作戰，總體仍按照他與柳的計劃。昨日之事出現於心。

“你打算如何？”

“我知曉皇軍所有動向，明日一早便是了斷之時。至於明日對方的援軍，”幸村在柳的耳邊低語道：“明日酉時的皇軍援軍，我會讓他們無法抵達，所以我需要你之前與在依流城中的千石聯絡之法。”

柳遣人拿來剛餵過食的鴿子遞給了幸村。只見幸村提筆在案上寫了幾筆，柳壓低聲音不安道：“它只能飛到依流城中原先千石的房間，若是被他人見著……”

“不必擔心，原先千石房間是我在住，只有兩位侍女每天進入打掃通風，我寫得隱晦，若不是文惠，別人不會發覺。只是你們明日的部署……”幸村停筆，將紙裁小折疊。

“的確，各地援軍數量不夠，只能虛張聲勢了。”

城外的戰亂漸漸平息，柳知曉他與幸村的計劃已基本成功。看著窗外白雪洗禮著戰場，憶起當初計謀，仍覺風險重重。

幸村在羊皮地圖上指點江山，一側的柳深深看著此時正散發無限風采之人，周圍所有為之暗淡。

“皇軍明日申時出發，決戰地點定在山吹城外一帶，基本戰術就如你我先前所說。天色不早，我先回皇軍部署。”

柳看著幸村，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他有千萬個不願讓幸村離開，但礙於形勢，又不得不如此。

“明日早晨，若是按計劃行事，我會以簫聲相傳。”

“好，這個收好，你會用得上。”柳將金令塞到幸村手中，迎上幸村感激的紫眸道：“一切小心。”

次日，天色不佳，打開窗時，鴿子飛入，柳取下並打開紙條，秀氣的字跡的確像是出自文惠筆下。

“明日援軍兩萬，到達山吹城外的將是無法戰鬥的士兵，懇請殿下手下留情。”

蕭聲響起，計劃如舊。不，為保萬一，以防皇軍援軍情況有變，或許原先計劃亦該稍有改變。柳思忖，決意將首批援軍臨時抽調一批士兵，近百船只，前面的船只每船湧上數百人，後面的則是只有揚帆拋錨的十幾人，僅以船影給與對方人數上的假象。此計則需幸村的配合，只有幸村知曉賢教如今有多少人，若等到所有船只駛進，一切就露陷了。

幸村顯然不知其間變故，但聰明如他，在合適的時候力勸真田撤兵，簡直千鈞一發，若有一步有所差池，則後果難以估計。柳穩了心情之時，有人敲門而入。

“蓮二，請放了船上兩人。”

“好！”不問，不疑惑，幸村所言就像是聖言，一次一次已得印證，無需質疑。柳屏退左右，卻留下了千石。他知道，千石對立海無太多感情，或許仇恨會更多些。柳終摘下鬥笠，放於桌上。

“真是幸運呢，果然是你，朝林禦史柳蓮二。”千石兩手於腦後交叉道：“一路猜測，終於有幸猜對。”

“如今你知道了，我不是立海之人，起義的目的也並非單純為了立海民眾。”

千石消去了所有不羈，放下雙手，他的聲音，自與幸村在依流東城外相交後，未有如此的深沈，道：“起先懷疑閣下是朝林人，我便料得大概。相信閣下也查過在下的底細，家父於三年前，立海三公之亂受鎮壓之時，被好大喜功的皇軍將領當做太師麾下著便衣逃亡的將領誤殺。歷經艱險，父仇雖得報，但仍難釋懷，然恨不及民眾。在下身體裏雖有一半朝林血統，卻也有一半立海血統，我希望那些饑民能夠有吃飽的一天。無食則死，他們有的是為了自己生存，有的是為了家中養育自己成人的父母，更有的是為了身懷六甲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我親眼見過有人為了掙食而鬥得頭破血流，我也親眼見過有人謙讓糧食而使得生命走到盡頭。現在的軍隊是這些人的集合，若能高擡貴手救了他們。我千石清純任憑差遣。”

千石抱拳，單膝跪下。最後之言，回蕩在房中，也存於兩人心田。幸村扶起千石，剛想說什麽，敲門聲響起。丸井與文惠一同到了柳的房間。文惠未有多少驚訝，但丸井卻如夢初醒：“你？我記得，是朝林的禦史。”

見柳微笑點頭，丸井將目光移至幸村，無言的信任，久違但不陌生，在他人眼裏，他可以深思熟慮，裝作成熟，但在幸村面前，再多的深思，卻都是無力，任性依賴地懇求：“精市哥哥，求你……”

幸村點頭，阻止對方之言。丸井的善良，或許是成為傑出將士最大的致命點，卻也是最大的優點。回想自己，拋開感情萬事以全局為重，對於陌生士兵或許能做到，但面對自己熟知之人是否也能做到？

“既然已是戰俘，那就好好留下他們的命，我有用途。”幸村笑著，不是笑他人，而是在笑自己。殘酷，諷刺……

幸村走到書桌前稍微磨墨，緊握竹筆，幾經深呼吸，才在白紙中寫下數句，而後似決心，似感嘆道：“馬上就結束了……”燭光角度，柳覺察到幸村眼中那一絲閃光，如晶瑩般閃亮。

“有消息了麽？”真田不知問了多少回，銳利的神情，讓前來通報之人望而生畏，戰戰兢兢道：“暫……暫時……還沒有幸村大人的消息。”

玄衣折斷了手中的筆，忍怒道：“下去！”他丟下筆，拿起一直悄悄放於一旁的紫色外衣，緊攥於胸前。絕世的笑顏，其背後隱藏著什麽，真田無力顧及。但讓他揪心的無非是兩件事，一則，他以瘦弱的身軀抵抗千軍萬馬，如今是死是活；二則，在消失眼前之際，他微動的雙唇在說的那三個字……

是什麽？天太暗了，看不清楚……是看不清，還是不願看清？

真田甩了甩頭，不願多想。他仍希望相信自己一直的信念。但不可否認，他未有如此害怕過。

又是一個清晨，雪止天卻陰。不詳之感仍敲擊著真田的心，並未隨霽雪而消去，而與陰沈同存。依然沒有幸村的任何消息，而切原滿面風塵地安然出現在帳前。

昨日旁晚，兩軍廝殺正烈，岸的另一邊，切原撫著欲裂的頭起身，找尋半個府，靜得未有幾人，便暗暗怪責丸井不懂分寸。連夜渡江踏雪。心中的疑惑未解，欲待請罪後，向丸井問個明白。

“皇上表哥！請皇上責罰！出發前夜稍許喝了點酒，可沒想到六小杯就讓我不醒人事……至昨日夜晚才醒。”

“你！”恨？氣？在多的感情亦不再此處，他只想知道那個人仍平安，只想知道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

“先記下責罰，事後再算！”

“報！”打斷兩人的則是由遠及近，一聲蓋一聲的緊急通報。不祥的預感又一次排山倒海似地襲來。接過侍衛遞上的書信，真田手微微有些顫抖，遲疑片刻將其打開。其中分為兩份，真田先拆一份，不看倒好，細看字跡與內容體，幾乎暈厥。

“真田弦一郎呈於賢教階下：神州立海，西旱北水，災事成群，民難以生。朕賑災不濟，陷民水火，愧為皇族，恥為帝王。蒙賢之教，襲天之命，奪國軍之銳勢，退皇軍於堤岸。然，朕無法治理北區在先，妄圖抵抗天命於後，引咎自責，愧對眾生。遂捐銀兩百萬兩，投食八十萬石，願民得以安生，供天之安詳。”

降表？為我寫的降表？

真田險些笑出聲來，只覺喉中腥甜，便運氣壓制。一手將其緊握、捏皺，一手拆開另一封。

“愚臣幸村惶恐，呈於陛下臺前：自質立海，入居夜合，飽嘗寂寥之苦，久會思鄉之傷。然他鄉非故土，他人非故友，餘身日夜困於宮，餘神朝暮守於籠。遂不安於命，圖謀後計。引入宮，勝於棋，贏在智，得予權，平後宮之怨，除朝堂之敵。而今縱觀立海天下，災害不斷，危機四伏，正是餘掀起戰亂、執行大計之時。紛爭既起，無卒不除。以故，借信任以除萬難，奪兵權以征正北。今，掌十五萬餘兵馬，握兩萬五千戰俘，熟石林之部署，悉皇軍之要將。降表已擬，五日內，若幸得章印，餘定保立海軍民無恙。微臣幸村頓首。”

“好一個幸村、精、市！”短短幾瞬，真田理清所有。無法抑制的紅梅奪口而出，他一手碎了紫色外衣，一手將信砸向地面，自己跌坐凳上，久久不語。新傷叫囂著，撕裂地痛，卻哪能蓋過已碎的心，被再度碾壓。

“對不起……”

幸村的最後三個字，他一直幻想，只希望那是自己的錯覺。如今於心中回蕩、重疊覆雜的笑容，是如此清晰。

道歉？可以挽得回被你傷透的心？可以救得回十幾萬立海軍民的性命？你竟可以如此踐踏信任，如此玩弄權術，把戰爭當如此兒戲！

是我受你引誘，聽你簫聲，與你下棋；是我受你影響，同情於你；賜官於你。亦是我先傾心，無故信任，在你的眼中一切只是敗柳殘垣，工具手段。背叛……

背叛……

見真田如此悲憤震怒，切原暗感事情不妙，拾起地上的信信查看內中端倪，不料自己亦傻楞當場，想起前夜丸井灌醉自己之因，始終是心裏的疑點。

“這……不是真的。丸井呢？我找他問清楚，他……一定知道幸村為什麽會……”切原正掀起帳子，卻被真田喝止：“事情還不清楚麽？丸井文太分明已是幸村精市之人，他留你於依流，下藥於船上，都是寧王的安排，如今只怕已在對方軍中吃喝享樂了！”

切原震驚得難以跨步，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明明想往營外走，卻哆嗦地退後，帳子落地，刮來一陣冷風。

“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騙我的，不會利用……我的。”切原想起昨夜丸井送來的酒，所有理由仿佛都站不住腳，顫抖的嗓音亦越來越弱。

混亂之機，神尾闖入營中，道：“不好了！我軍四周已被包圍！”帳內兩人看向真田，其遲遲不發一語。

幸村的信中已道明，五日內未簽署降表，就會攻營，皇軍再造船、再派援軍，都無法在五日內到達，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之內。

他又為何不直接攻來，而讓我有一息殘存之機？是向我炫耀他的高高在上，要我臣服他的聰慧過人？好！好一個幸村精市，那朕就如你所願！

真田來到案邊，執筆而書，在降表落款中寫道：“真田弦一郎頓首！”而後拿起玉璽，深深印了下去，也深深沈心於海。僅數個動作，幾乎用盡力氣。唇邊血絲，清晰可見。真田一抹唇角，眼神淩厲，咬牙一字一頓，慢語道：“送於對方首領！糧食銀兩，朕定於十五日內送至山吹城！”

一封降表，斷絕了與真田的所有：愛？已丟入了深淵，情？早拋入了大海。換來的是仇，染滿天際；恨，鋪滿原野……

斷了你我的情，才得了無礙的路，我已沒有可以失去的，在此路上，攜滿信念。

“為何將一切攬於身，賢教動亂明明非你所料。”柳不解地問。

“動亂目的只有一個，都是為了我，你做與我為，有何區別？滿足千石的請求後，多餘的賠款由你處理。”幸村太息，續道：“糧食銀兩……也算是我對立海民眾的小小補償，如今情勢，這些東西也正是他們所急需的。立海國庫除去如今所賠，在加之其國內狀況，修養生息已是必然，如此一來，真……”幸村握緊雙拳，修正言語，道：“立海皇帝至少兩年無法興起戰事。”

連真田整頓吏治所得與立海國庫都在幸村思慮之內，瞻前顧後於此，柳深會到幸村具備了一位國君的所有，更確信了自己的信念。

紀元四年十一月末，皇軍戰事不利，澈帝迫於情勢，向叛軍妥協，派人運糧送銀。十二月十二，兩軍釋放被捕士兵，叛軍解散，皇軍撤退，至此，數月內亂得以平息。而朝林寧王與侍婢文惠、立海將軍丸井不知所終。有言三人戰死，亦有言前往朝林。

——《立海史 卷十二紀元朝政篇》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月末亦是年末，四人尋得低處，翻山踏雪，牽馬而行。丸井沒了太多困擾，對山中雪景霧色沈戀。文惠欣然微笑，囑咐不斷。久離重逢的喜悅，如今才全然釋放，雪仗自然少不了。兩人在前喧鬧，兩人在後慢行。

“當初不便帶天嵐入立海，就將它留在了夢幽軒，沒想到你將它帶來了。”幸村歸劍於鞘。

柳頓一笑道：“因為它對你有用。”

忽而一團白色之物，自空飛來，幸村避得有些狼狽，定睛回神，又有襲來。前頭兩人之戰波及了他與柳，下馬參戰自然少不了。

一片嘻哈聲，回蕩風中，趕去冬之寒，暖了心……

幸村拔劍，銀光閃現，劍氣淩厲，在雪中劃上幾道：

問春

青山銀裝下，

古柏翠幽幽。

欲問何時現，

春鵝水中游。

傷過了，會愈合，冬過後，就是春了吧……幸村仰天，青空萬裏。

——立海篇 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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