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依舊，稠雲掩去了星月的光輝，隱藏了吐息的白霧。商議之後，幸村回到自己帳中，幾夜未好睡的他仍沒有絲毫睡意，躺在床上思慮天明之後的動向，不知不覺間，營外聲響已起，而後的天，沒有明亮之色，今日不會是個好天……

幸村掀帳而出，四周一望，果如自己所料。陰天加劇了濕冷，他挪緊了鬥篷，回帳內取了翆蕭，躍上靈澗出了營。

正如所料，一路無人阻攔。幸村不急不緩，向西近三十裏。沒有雨水的沖刷，暗痕顯眼。幸村駐馬，翆蕭吻唇，運上內力，簫聲揚遠。

是哀，是痛；是傷，是愁；是怨，是恨；是悲，是愴……哀痛至真田胸口，傷愁到柳的心間，怨恨及兵士內心，悲愴染大地深處……

柳遠眺，即使看不見對方，他也知曉吹簫之人，真田亦然。

或許天氣，或許直覺，真田有不詳之感，特別緊張起幸村。

“幸村在哪裏？”即使知曉答案，真田還是問了守衛，肯定了心中所想，騎上坐騎趕去。直到接近對方，方緩了步伐，不願打擾。棕衣白馬，並不算稱，但幸村的背影，不知從何時起，給了真田安心，不需多言的理解，不需隱藏的自然。

直至一曲結束，幸村回眸一笑：“久等了，我們走吧。”他早知真田的到來，此時自己能安心地把背交給他，但日後呢？

“卸下繃帶了？”

“嗯，祛毒後，這點小傷不算什麽，纏繞反而礙事。”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一問一答，不久便到了軍營，繁忙又謹慎地開始部署。申時整，全軍傾巢而出，行至岸邊。在真田的計劃之中，該地是祭地，所祭的是先前將士的鮮血與生命，所得的是同仇敵愾的萬心歸一。

幸村不得不敬佩真田，五年的戰爭磨練了他，初出茅廬的自己，縱使有太多的計謀，未必能及他多年的經驗。印證了柳之言，他是個阻礙，是個極大的阻礙。

未及叛軍勢力範圍，皇軍雙目聚神，全軍振奮，似飛似奔湧向山吹城。此時的山吹城中，數萬士兵奪門而出，排開一字長陣，直面迎擊皇軍。兩軍相接，血光漫天。皇軍自中間突破，然，中間乃是誘敵，長蛇陣首尾之人迅速回防，將部分皇軍死死包圍，一重一重，由外向內廝殺。在外圍的皇軍自然不甘示弱，從外援助，將敵軍包圍。

昨夜，在幸村的提示引導下，皇軍早已部署周全，針對對方多種基本陣型考慮了相對策略。若對方采取一字陣，陣有其長，亦有其短，在變陣過程中，若要將相去甚遠的首尾相連以包圍皇軍，其動勢易被察覺。叛軍考慮弊端，應不會傾巢出動，一面縮短首尾距離，一面留有兵力以準備後路。而察覺一字長蛇陣動向後，皇軍部分兵力得以逃離，並於叛軍外圍形成包圍，則圈內叛軍受內層與外層皇軍夾擊，為保性命而棄械投降。此時皇軍援軍應達，以最快速度攻入城內，截斷敵軍後路，擒賊擒首，減少傷亡。

陣陣鼓鳴，綿延不斷。已近酉時，河面毫無動靜。一切本應如計劃，然叛軍援軍竟先從山吹城內湧出。柳召集駐守西部、東部軍隊，密不做聲，於兩日內靜靜地回防山吹，人數雖不多，加上之前留下的兵力，對自命不凡的皇軍將領也起到阻喝作用。自己的援軍未到，敵人的援軍先行，無疑對每位皇軍將士來說，是一種沈重的打擊。敵軍將所有皇軍包圍。於是便成了皇軍叛軍相繞四圈的情景。

陰沈之天，烏雲低行。自渡江戰役，幸村遭暗擊後，真田不敢松懈離於他身側。兩人相繼看向水面，未有絲毫支援的船只，如今已過酉時，並未如期而到，是否出了什麽事？真田的不安再次湧上心頭。

思慮之際，外沿漸漸有船影映入了眼簾。真田懸著的心終放下不少，援軍雖有來遲，但局勢仍可控制，挽回有利局勢，便勝利在望。真田轉眼身邊，幸村笑眼如舊。他卻不曉，此時幸村甚是不安：照理，今天應該不會有援軍的……是什麽出乎意料？不會，也不應該，或許其中有貓膩，一定要探查清楚！

船只漸漸駛進，逐步靠岸，船上旌旗顯然是黃色立海軍旗。真田左顧右盼，有意親自前去指揮援軍，但又放不下幸村一人。

“走。”幸村似乎能看穿真田所想，與真田一同前往岸邊。兩人各懷心思見船擱淺，船上只見丸井，並未見其他軍士。忽而，有人前來。此人面色青黃，立步不穩，左搖右晃，行至丸井身邊，有精無力道：“丸井，大人……各搜軍艦的士兵，都唔……”此人嘔吐之感驟生，於船一旁幹嘔起來。

丸井滿面愁容道：“好像是暈船了，自出發到現在，已經好幾次。不僅是他，其他……”難以啟齒，丸井閉眼痛心，在幸村看來，到像有深深愧疚：“其他軍艦的眾人，只怕……也是如此。”

真田雖不是責怪，但也聽得出他的怒意：“怎麽會全軍暈船？赤也呢？”

丸井不知是受到了威懾，還是做了虧心事，一陣膽怯道：“梟王他出行前身感……不適，於是留於依……流城中。”礙於真田的威嚴，丸井越說約小聲，直至最後連其自己都聽不清講些何事。

昨日日落，文惠為丸井張羅渡江行裝。經過幸村房外，無意間透過虛掩的房門，撇見窗戶邊有只白鳥。入門查看，果真是一只白鴿，腳上綁有一個寸長指寬的小竹筒。

信鴿？是給殿下的？誰寄的？何事？要緊嗎？我該看嗎？……

短短一霎，心中疑問太多，於是她關上房門與半合的窗，抱起鴿子，取下竹筒中的白紙。兩行、十六字：阻隔似山，止水難斷；援愛無期，軍行途暗。

乍看之下，內容似是從軍之人抒發情感。但那個字跡她認得，那個人再艱難也會將所有埋藏心底，自己獨自承受，就算宣洩，亦無必要飛鴿傳至這裏。所以，此句絕不簡單。文惠反覆看上幾遍，忽明其意：阻止援軍！

“殿下的房間一定要保持整潔和通風。”正在此時，有人推門。文惠慌張地將紙塞入衣袖，擡頭正見丸井的雙眸看著自己。她心中不安起來，心虛的笑容亦有些僵硬。

“姐？”

“恩？”橘杏回頭，將置於丸井的目光移向了文惠，又轉頭對丸井道：“你看，還是有人比我還勤快。還是我來吧。”於是放下手中盆，硬是把文惠往外推。文惠感覺的到，橘杏看到鴿子時，動作稍一僵。

看出橘杏的心思，文惠主動道：“殿下傳書說，讓我明天給他帶件袍子和一些東西，那裏冷，病情又反覆了。”

“嗯，這裏交給我吧。”橘杏一笑，如同以往。

文惠點了點頭，因謊言之故，她剛跨出門檻，臉不爭氣地紅了起來。文惠走到丸井身邊時，微風一陣，緊張的她沒有顧及絲毫。兩人步行至後花園，見文惠絲毫沒有發現什麽，丸井終於忍不住問道：“我能看麽？”

“什麽？”

直到丸井得意地拿出被塞皺的白紙，文惠才慌張地找尋，果真已找不到，她抱怨道：“你什麽時候也學著偷盜了。”

“若真有心偷盜，我就獨自偷偷看了，為何還特意經你同意。我只想讓你看看，我的身手是否進步了，你若沒發現，那我真是白做了，嘿嘿。”丸井好似討要誇獎般地笑，可他清楚地知道文惠的慌張與紅臉定有其他原因，且自己作為文惠唯一的家人，應為其分擔，而不是一再受其保護。

文惠寵溺地一笑，道：“你這鬼靈精！”她嘆氣，沈默片刻，終言：“回答我的問題你才能看。”

“還有條件？嗯，我好像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嘛。”

“當然。第一，想回朝林嗎？”

“那是自然，不管如何，我定要回去，查清所有事實。”

“第二，如果殿下有需要幫助，你會怎麽做？”

“自然是傾力相助。”丸井毫不猶豫，側身看向臘梅，即使夜黑，未能所見其傲骨，但濃郁的香味訴說它的存在。他曾覺得幸村就像冬日的梅，不管寒冬還是黑夜，他都如此艷麗、芬芳。它不削與百花爭奇鬥艷，悄悄地開在了別人雕零之時，用傲骨與清香漸漸感染周圍的人。

丸井一笑，輕撫著花朵，繼續道：“他對我的恩情，只怕難以回報。”幸村所有的好，都在丸井心中一一劃過。若不是幸村，或許自己已被當作兇手，死於獄中，而自己卻因不慎被捉，使得姐姐被迫誣陷這位像哥哥似的人。

對，是哥哥。

以前的自己總分不清其間關系，那是因為自己未曾有過兄弟姐妹，亦未曾有過心中愛人，如今丸井可以擡頭挺胸，大聲地告訴所有人，無論是清昭媛，還是切原。理清了所有關系，丸井頓覺輕松了不少。

文惠閉眼思慮片刻，嚴肅地說：“最後的問題，回朝林的代價，可能是成千上萬人的性命，你想過麽？”

“這……”他轉身，顯得有些驚訝，但聰敏如丸井，一下子便明白了處境。丸井一家之案與朝林皇宮有關，若要回去調查，來自皇宮內部的幫助必不可少，唯一希望就是九皇子幸村精市。但現在他們所踏的是立海的土地，如今的幸村卻是身為質子。從立海回到朝林，或許真的是條血路。

丸井堅定地說：“也許，但我會盡力尋找傷亡最少的方法。”

似乎有些意外，卻終是得到滿意答案，文惠道：“你看吧，每句第一個字。我知道殿下的歸國的計劃已漸漸展開，相信這也是其中一步。看完後，我也想知道你所謂的最少傷亡是什麽。”

丸井打開紙條，借助花園出口微弱的光，看得有些費力。閱完後，他倒吸一口氣，以內力將白紙粉碎，無論是為文惠，還是為幸村，消滅了所有證據。

緊張使得丸井感受不到冬日的寒意，飛轉的思緒，使所有計謀在心間周轉，最後道：“不需殺光所有援軍，我有辦法讓他們無法作戰。我需要兩件東西，一是使人嘔吐不止的藥，無色無味即可，二是易醉的酒。而這兩樣我都有。當初為了以防萬一，從皇宮悄悄帶了出來。”

文惠瞪大了雙眼，猛然發覺弟弟已經長大，想起依流城一役，幸村亦是帶來皇宮貢酒，使得她與橘杏能夠醉倒所有守衛，為及時開城門做好準備。

丸井苦笑道：“本想用於敵軍身上，想不到先用在我軍身上，哈哈，我真是個‘好’將領。”

他的痛苦，文惠清楚。空有才智，卻被投閑置散，首次帶兵，卻被迫叛軍。她拍了拍丸井的肩，安慰道：“只要援軍無法拿起兵器，那敵軍也只能將他們當作戰俘，可保全性命，或言之，你這是救了他們。不久後叛亂終將結束，但回到朝林，‘戰爭’還將繼續。”

丸井十分清楚，回到朝林，等待他們的是一場一場前所未料的仗，是人心與人心的較量，是武力與武力的爭鬥。

“至於烈酒……你是如何打算？”

“我會用它解決……我們最大的障礙。”言畢，丸井離去。他入房籌備，將藥交於文惠。文惠不忘將白鴿攜信放走。

不得不承認，從自己選擇回朝林的那刻起，身為皇室的切原遲早會成為障礙。丸井無論如何都不願讓他卷入其中。自古情義難全，何況涉及孝，秤的兩端已不再平衡。

切原毫無防備地飲下丸井帶來的酒，並在丸井的激將下，多喝了幾杯，終於不醒人事。將他置於床上，蓋上厚厚的被褥，面對切原喃喃之音，丸井的眼神溫柔，湊近對方耳朵道：“赤也，抱歉！”

次日，丸井阻止了打算叫醒切原的都尉，並讓援軍將有“料”的水搬上戰船。文惠一手執紫袍，一手將新鮮的水遞於丸井，兩人一同上船。

正當真田質問之時，河西出現軍船數百，西邊也有騎軍不斷。幸村正色道：“又是敵人的援軍！”

真田暗忖，敵軍雖以山吹為中心，且兵力集中於該地，但不排除叛軍勢力下的兩省各縣仍有大量兵馬的可能，如今的又一批援軍，應是自那裏所調，而兵力多少，不知。今日精密的布局，一次又一次出了意外，所有戰術好似已被洞察先機。

莫非……

有內奸……

讓真田最不敢相信的懷疑在心中劃過，然時機不由得他多想。船只駛近，騎兵蜂擁而來。真田抽出天陽劍，有決一死戰之念。

幸村凝眉，叛軍的東西二省兵力為數不多，且應已在戰場周旋，又如何會多出一批為數不少的援軍。莫非……如今最佳之計只有撤離。他轉頭下令道：“快撤！全部撤回石林，以圖後計。”言罷，紫衣回拉韁繩，橫馬於濤濤敵軍前。他知道，無論猜得對或錯，如今的心還是想保真田周全。

真田從未如此害怕，每一寸肌膚都隨心臟起伏，再多再雜的聲音渾然無覺，被心跳聲所掩蓋：“那你呢？要走一起走！我不會丟下你的。”真田伸出右手，一次又一次妄圖抓住幸村，卻是井中撈月，徒手握沙。

“不要任性！你是皇上，肩負著國家民族，一定要珍惜自己，”幸村由厲聲轉為柔和，道：“至於我……我會沒事的。”此時此刻，真田見到了世上最美的笑，美得讓他不明白其中的韻味，其中的矛盾。

幸村下令道：“帶聖上先行離去！”

兩人之間，數人阻隔，百把刀刃，千匹駿馬……而後，會相隔多少？是一重山還是難以跨越的各自負擔與責任？是身的遠離，還是心的背棄？再見之時，是否遙遙無期；還是一如天上之雲，時時徘徊？

對方的影像越來越模糊，刀劍碰撞之音已似靜止，真田仍目不轉睛，幸村亦然。直到雙方幾被淹沒於人海，幸村雙唇開合，而真田真大雙眼，沒有了任何動作，任軍士們拉曳。而幸村消失在一片鋪天蓋地的細沙中……

寒夜依舊，稠雲掩去了星月的光輝，隱藏了吐息的白霧。商議之後，幸村回到自己帳中，幾夜未好睡的他仍沒有絲毫睡意，躺在床上思慮天明之後的動向，不知不覺間，營外聲響已起，而後的天，沒有明亮之色，今日不會是個好天……

幸村掀帳而出，四周一望，果如自己所料。陰天加劇了濕冷，他挪緊了鬥篷，回帳內取了翆蕭，躍上靈澗出了營。

正如所料，一路無人阻攔。幸村不急不緩，向西近三十裏。沒有雨水的沖刷，暗痕顯眼。幸村駐馬，翆蕭吻唇，運上內力，簫聲揚遠。

是哀，是痛；是傷，是愁；是怨，是恨；是悲，是愴……哀痛至真田胸口，傷愁到柳的心間，怨恨及兵士內心，悲愴染大地深處……

柳遠眺，即使看不見對方，他也知曉吹簫之人，真田亦然。

或許天氣，或許直覺，真田有不詳之感，特別緊張起幸村。

“幸村在哪裏？”即使知曉答案，真田還是問了守衛，肯定了心中所想，騎上坐騎趕去。直到接近對方，方緩了步伐，不願打擾。棕衣白馬，並不算稱，但幸村的背影，不知從何時起，給了真田安心，不需多言的理解，不需隱藏的自然。

直至一曲結束，幸村回眸一笑：“久等了，我們走吧。”他早知真田的到來，此時自己能安心地把背交給他，但日後呢？

“卸下繃帶了？”

“嗯，祛毒後，這點小傷不算什麽，纏繞反而礙事。”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一問一答，不久便到了軍營，繁忙又謹慎地開始部署。申時整，全軍傾巢而出，行至岸邊。在真田的計劃之中，該地是祭地，所祭的是先前將士的鮮血與生命，所得的是同仇敵愾的萬心歸一。

幸村不得不敬佩真田，五年的戰爭磨練了他，初出茅廬的自己，縱使有太多的計謀，未必能及他多年的經驗。印證了柳之言，他是個阻礙，是個極大的阻礙。

未及叛軍勢力範圍，皇軍雙目聚神，全軍振奮，似飛似奔湧向山吹城。此時的山吹城中，數萬士兵奪門而出，排開一字長陣，直面迎擊皇軍。兩軍相接，血光漫天。皇軍自中間突破，然，中間乃是誘敵，長蛇陣首尾之人迅速回防，將部分皇軍死死包圍，一重一重，由外向內廝殺。在外圍的皇軍自然不甘示弱，從外援助，將敵軍包圍。

昨夜，在幸村的提示引導下，皇軍早已部署周全，針對對方多種基本陣型考慮了相對策略。若對方采取一字陣，陣有其長，亦有其短，在變陣過程中，若要將相去甚遠的首尾相連以包圍皇軍，其動勢易被察覺。叛軍考慮弊端，應不會傾巢出動，一面縮短首尾距離，一面留有兵力以準備後路。而察覺一字長蛇陣動向後，皇軍部分兵力得以逃離，並於叛軍外圍形成包圍，則圈內叛軍受內層與外層皇軍夾擊，為保性命而棄械投降。此時皇軍援軍應達，以最快速度攻入城內，截斷敵軍後路，擒賊擒首，減少傷亡。

陣陣鼓鳴，綿延不斷。已近酉時，河面毫無動靜。一切本應如計劃，然叛軍援軍竟先從山吹城內湧出。柳召集駐守西部、東部軍隊，密不做聲，於兩日內靜靜地回防山吹，人數雖不多，加上之前留下的兵力，對自命不凡的皇軍將領也起到阻喝作用。自己的援軍未到，敵人的援軍先行，無疑對每位皇軍將士來說，是一種沈重的打擊。敵軍將所有皇軍包圍。於是便成了皇軍叛軍相繞四圈的情景。

陰沈之天，烏雲低行。自渡江戰役，幸村遭暗擊後，真田不敢松懈離於他身側。兩人相繼看向水面，未有絲毫支援的船只，如今已過酉時，並未如期而到，是否出了什麽事？真田的不安再次湧上心頭。

思慮之際，外沿漸漸有船影映入了眼簾。真田懸著的心終放下不少，援軍雖有來遲，但局勢仍可控制，挽回有利局勢，便勝利在望。真田轉眼身邊，幸村笑眼如舊。他卻不曉，此時幸村甚是不安：照理，今天應該不會有援軍的……是什麽出乎意料？不會，也不應該，或許其中有貓膩，一定要探查清楚！

船只漸漸駛進，逐步靠岸，船上旌旗顯然是黃色立海軍旗。真田左顧右盼，有意親自前去指揮援軍，但又放不下幸村一人。

“走。”幸村似乎能看穿真田所想，與真田一同前往岸邊。兩人各懷心思見船擱淺，船上只見丸井，並未見其他軍士。忽而，有人前來。此人面色青黃，立步不穩，左搖右晃，行至丸井身邊，有精無力道：“丸井，大人……各搜軍艦的士兵，都唔……”此人嘔吐之感驟生，於船一旁幹嘔起來。

丸井滿面愁容道：“好像是暈船了，自出發到現在，已經好幾次。不僅是他，其他……”難以啟齒，丸井閉眼痛心，在幸村看來，到像有深深愧疚：“其他軍艦的眾人，只怕……也是如此。”

真田雖不是責怪，但也聽得出他的怒意：“怎麽會全軍暈船？赤也呢？”

丸井不知是受到了威懾，還是做了虧心事，一陣膽怯道：“梟王他出行前身感……不適，於是留於依……流城中。”礙於真田的威嚴，丸井越說約小聲，直至最後連其自己都聽不清講些何事。

昨日日落，文惠為丸井張羅渡江行裝。經過幸村房外，無意間透過虛掩的房門，撇見窗戶邊有只白鳥。入門查看，果真是一只白鴿，腳上綁有一個寸長指寬的小竹筒。

信鴿？是給殿下的？誰寄的？何事？要緊嗎？我該看嗎？……

短短一霎，心中疑問太多，於是她關上房門與半合的窗，抱起鴿子，取下竹筒中的白紙。兩行、十六字：阻隔似山，止水難斷；援愛無期，軍行途暗。

乍看之下，內容似是從軍之人抒發情感。但那個字跡她認得，那個人再艱難也會將所有埋藏心底，自己獨自承受，就算宣洩，亦無必要飛鴿傳至這裏。所以，此句絕不簡單。文惠反覆看上幾遍，忽明其意：阻止援軍！

“殿下的房間一定要保持整潔和通風。”正在此時，有人推門。文惠慌張地將紙塞入衣袖，擡頭正見丸井的雙眸看著自己。她心中不安起來，心虛的笑容亦有些僵硬。

“姐？”

“恩？”橘杏回頭，將置於丸井的目光移向了文惠，又轉頭對丸井道：“你看，還是有人比我還勤快。還是我來吧。”於是放下手中盆，硬是把文惠往外推。文惠感覺的到，橘杏看到鴿子時，動作稍一僵。

看出橘杏的心思，文惠主動道：“殿下傳書說，讓我明天給他帶件袍子和一些東西，那裏冷，病情又反覆了。”

“嗯，這裏交給我吧。”橘杏一笑，如同以往。

文惠點了點頭，因謊言之故，她剛跨出門檻，臉不爭氣地紅了起來。文惠走到丸井身邊時，微風一陣，緊張的她沒有顧及絲毫。兩人步行至後花園，見文惠絲毫沒有發現什麽，丸井終於忍不住問道：“我能看麽？”

“什麽？”

直到丸井得意地拿出被塞皺的白紙，文惠才慌張地找尋，果真已找不到，她抱怨道：“你什麽時候也學著偷盜了。”

“若真有心偷盜，我就獨自偷偷看了，為何還特意經你同意。我只想讓你看看，我的身手是否進步了，你若沒發現，那我真是白做了，嘿嘿。”丸井好似討要誇獎般地笑，可他清楚地知道文惠的慌張與紅臉定有其他原因，且自己作為文惠唯一的家人，應為其分擔，而不是一再受其保護。

文惠寵溺地一笑，道：“你這鬼靈精！”她嘆氣，沈默片刻，終言：“回答我的問題你才能看。”

“還有條件？嗯，我好像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嘛。”

“當然。第一，想回朝林嗎？”

“那是自然，不管如何，我定要回去，查清所有事實。”

“第二，如果殿下有需要幫助，你會怎麽做？”

“自然是傾力相助。”丸井毫不猶豫，側身看向臘梅，即使夜黑，未能所見其傲骨，但濃郁的香味訴說它的存在。他曾覺得幸村就像冬日的梅，不管寒冬還是黑夜，他都如此艷麗、芬芳。它不削與百花爭奇鬥艷，悄悄地開在了別人雕零之時，用傲骨與清香漸漸感染周圍的人。

丸井一笑，輕撫著花朵，繼續道：“他對我的恩情，只怕難以回報。”幸村所有的好，都在丸井心中一一劃過。若不是幸村，或許自己已被當作兇手，死於獄中，而自己卻因不慎被捉，使得姐姐被迫誣陷這位像哥哥似的人。

對，是哥哥。

以前的自己總分不清其間關系，那是因為自己未曾有過兄弟姐妹，亦未曾有過心中愛人，如今丸井可以擡頭挺胸，大聲地告訴所有人，無論是清昭媛，還是切原。理清了所有關系，丸井頓覺輕松了不少。

文惠閉眼思慮片刻，嚴肅地說：“最後的問題，回朝林的代價，可能是成千上萬人的性命，你想過麽？”

“這……”他轉身，顯得有些驚訝，但聰敏如丸井，一下子便明白了處境。丸井一家之案與朝林皇宮有關，若要回去調查，來自皇宮內部的幫助必不可少，唯一希望就是九皇子幸村精市。但現在他們所踏的是立海的土地，如今的幸村卻是身為質子。從立海回到朝林，或許真的是條血路。

丸井堅定地說：“也許，但我會盡力尋找傷亡最少的方法。”

似乎有些意外，卻終是得到滿意答案，文惠道：“你看吧，每句第一個字。我知道殿下的歸國的計劃已漸漸展開，相信這也是其中一步。看完後，我也想知道你所謂的最少傷亡是什麽。”

丸井打開紙條，借助花園出口微弱的光，看得有些費力。閱完後，他倒吸一口氣，以內力將白紙粉碎，無論是為文惠，還是為幸村，消滅了所有證據。

緊張使得丸井感受不到冬日的寒意，飛轉的思緒，使所有計謀在心間周轉，最後道：“不需殺光所有援軍，我有辦法讓他們無法作戰。我需要兩件東西，一是使人嘔吐不止的藥，無色無味即可，二是易醉的酒。而這兩樣我都有。當初為了以防萬一，從皇宮悄悄帶了出來。”

文惠瞪大了雙眼，猛然發覺弟弟已經長大，想起依流城一役，幸村亦是帶來皇宮貢酒，使得她與橘杏能夠醉倒所有守衛，為及時開城門做好準備。

丸井苦笑道：“本想用於敵軍身上，想不到先用在我軍身上，哈哈，我真是個‘好’將領。”

他的痛苦，文惠清楚。空有才智，卻被投閑置散，首次帶兵，卻被迫叛軍。她拍了拍丸井的肩，安慰道：“只要援軍無法拿起兵器，那敵軍也只能將他們當作戰俘，可保全性命，或言之，你這是救了他們。不久後叛亂終將結束，但回到朝林，‘戰爭’還將繼續。”

丸井十分清楚，回到朝林，等待他們的是一場一場前所未料的仗，是人心與人心的較量，是武力與武力的爭鬥。

“至於烈酒……你是如何打算？”

“我會用它解決……我們最大的障礙。”言畢，丸井離去。他入房籌備，將藥交於文惠。文惠不忘將白鴿攜信放走。

不得不承認，從自己選擇回朝林的那刻起，身為皇室的切原遲早會成為障礙。丸井無論如何都不願讓他卷入其中。自古情義難全，何況涉及孝，秤的兩端已不再平衡。

切原毫無防備地飲下丸井帶來的酒，並在丸井的激將下，多喝了幾杯，終於不醒人事。將他置於床上，蓋上厚厚的被褥，面對切原喃喃之音，丸井的眼神溫柔，湊近對方耳朵道：“赤也，抱歉！”

次日，丸井阻止了打算叫醒切原的都尉，並讓援軍將有“料”的水搬上戰船。文惠一手執紫袍，一手將新鮮的水遞於丸井，兩人一同上船。

正當真田質問之時，河西出現軍船數百，西邊也有騎軍不斷。幸村正色道：“又是敵人的援軍！”

真田暗忖，敵軍雖以山吹為中心，且兵力集中於該地，但不排除叛軍勢力下的兩省各縣仍有大量兵馬的可能，如今的又一批援軍，應是自那裏所調，而兵力多少，不知。今日精密的布局，一次又一次出了意外，所有戰術好似已被洞察先機。

莫非……

有內奸……

讓真田最不敢相信的懷疑在心中劃過，然時機不由得他多想。船只駛近，騎兵蜂擁而來。真田抽出天陽劍，有決一死戰之念。

幸村凝眉，叛軍的東西二省兵力為數不多，且應已在戰場周旋，又如何會多出一批為數不少的援軍。莫非……如今最佳之計只有撤離。他轉頭下令道：“快撤！全部撤回石林，以圖後計。”言罷，紫衣回拉韁繩，橫馬於濤濤敵軍前。他知道，無論猜得對或錯，如今的心還是想保真田周全。

真田從未如此害怕，每一寸肌膚都隨心臟起伏，再多再雜的聲音渾然無覺，被心跳聲所掩蓋：“那你呢？要走一起走！我不會丟下你的。”真田伸出右手，一次又一次妄圖抓住幸村，卻是井中撈月，徒手握沙。

“不要任性！你是皇上，肩負著國家民族，一定要珍惜自己，”幸村由厲聲轉為柔和，道：“至於我……我會沒事的。”此時此刻，真田見到了世上最美的笑，美得讓他不明白其中的韻味，其中的矛盾。

幸村下令道：“帶聖上先行離去！”

兩人之間，數人阻隔，百把刀刃，千匹駿馬……而後，會相隔多少？是一重山還是難以跨越的各自負擔與責任？是身的遠離，還是心的背棄？再見之時，是否遙遙無期；還是一如天上之雲，時時徘徊？

對方的影像越來越模糊，刀劍碰撞之音已似靜止，真田仍目不轉睛，幸村亦然。直到雙方幾被淹沒於人海，幸村雙唇開合，而真田真大雙眼，沒有了任何動作，任軍士們拉曳。而幸村消失在一片鋪天蓋地的細沙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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