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南柯一夢 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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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過煙霧，塵沙不斷。幸村聽見後方有馬蹄聲，回頭一眼，竟是真田的坐騎望雪緊跟不舍，兩人兩馬共同行進。
西行十裏，方見小屋。幸村扶真田下馬，見其神志有些恍惚，暗感不妙。他幾乎可以確定箭上淬了毒，馬上顛簸，加速血氣運行，若不立即治療，性命堪虞。
推門而入，簡單住舍，一眼望穿：一桌兩凳、一床兩枕。左墻掛著動物皮與弓箭，四處薄塵，應是有陣子無人來住。屋子陳設似獵戶秋獵之住所。
幸村將裘襖鋪在床板之上，扶真田坐下，倚於床側。他來到真田背後，箭已貫穿左肩，需盡快拔出才能祛毒。幸村克制住不斷顫抖的雙手，撕裂真田傷口附近的衣衫，運上內勁，一掌劈下。隨著真田悶哼一聲，箭直往屋口門框射去，插入木欄。血花飛濺，染上了幸村墊著的白袍，似潑墨桃花，黑白分明。
不知何毒，解藥難求，雪湮梅正是他的希望。幸村拼命在身上搜尋，僅不足一彈指，恍如幾世紀。摸到盒子，欣喜不已。幸村用冰冷的雙手，反覆開了三次才打開盒子，掐開表皮，將其均勻倒入真田傷口，略加包紮，固定手臂。
雪湮梅與毒的反應較強烈，使得真田緊鎖雙眉，臉上細汗密布。將真田臥下後，幸村以袂輕輕抹去真田的汗水，寸步不離地坐在床邊，看著對方的蒼顏，先前場景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重現，久久難以平靜。
屋中已暗，天色已晚。真田眉峰舒緩，幸村也暗舒了口氣，點起燭火，到庖屋探查，用屋中米糧煮成粥水，真田醒來便有食糧。煮畢才覺向來以智自居的自己，從未做過如此不經思慮之事。真田中毒已久，一路顛簸，只怕毒已深入五臟，雪湮梅能否清毒也未準，怎會醒得如此之快。面對粥水，幸村絲毫沒了胃口。
來到房中，昏迷的真田呢喃著，紫衣靠近聆聽，又跑入皰房，以碗乘上水，送到房中，將真田靠於他肩頭，用柳教授之法，以陰力捏真田雙頰，待對方微開雙唇，用小勺一點一點餵入，三勺一咽，直至碗空。
未及一個時辰，真田又開始呢喃，此次所說的是冷。房中沒有被褥，唯一的褥子，是真田身下幸村的白袍。當時只因空床積塵，會使傷口發炎，才卸下袍子墊了，如今自己身上也只有幾件薄衫。幸村記得每次母親擁著他時，總覺得溫暖，他猶豫片刻，還是解下外衣，躺於真田身邊，纖細的手伸向對方身體，卻又收回，反覆兩次，終究下了決心，將身體貼緊，撒手把外衣蓋於兩人身上。
夜靜，絲毫沒有戰爭的紛亂。兩人很近，近得沒有縫……
至少此刻，幸村不願顧及其它，什麽道義，什麽恩怨，什麽背負，任性一回，輕狂一回又如何？就算明日彼此相對，至少今時相擁而眠……
心跳，兩人的心跳清晰不已，比起真田，幸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
“精……市……”真田又開始反覆呢喃，幸村逐漸聽清，真田喊的不他的是姓。
幸村將身體貼得更緊，在真田耳邊柔聲道：“我在。”
“小心……精市……我會……保護你……”
那一幕定是反覆出現在真田的夢中。幸村料此，紫眸溫柔，細語道：“我沒事，弦一郎，你也會沒事的，好好休息，快點醒來……”
言罷，真田不再亂語，定了心神，沈沈睡去。幸村不知何時已入淺眠，睜開雙眼時，已是天明。幸村覺察到自己竟睡在真田的頸窩，緊緊擁著他，而身邊的真田睡得安穩。片刻失神後，幸村起身，將稀粥又熱，見柴火稀少，便到前院，坐於矮凳上，將柴劈下。一盞茶未到，幸村的眼角瞥見棕色鬥篷的一角。他暗責自己太過大意，有人入籬竟絲毫未覺。擡頭見著來人，對方只有一頂鬥笠引得他的註意。
幕後之人……誰？他？
來人手中未帶兵器，也沒有動武的打算，對視一陣，問道：“若有回朝林之機，閣下回否？”
幸村沒有猶豫：“回！”
來人卸下鬥笠，掠裾跪下道：“參見殿下，微臣來遲，忘殿下恕罪。”
幸村恢覆消失了一日的笑顏，扶起對方道：“果然是你，蓮二。”
“自上回在夜合宮與殿下相見，本以為殿下不願再回故國，於是收到信函後悄然離去。但隨後又見殿下出任立海要職，想是您有歸國的考量，況且皇上……是以微臣從外協助。”
幸村記得，離開朝林前的一夜，他向母親承諾，一定回到朝林。諾言已無法在她生前兌現，他絕不能再對已逝的母親失信。幸村承認，自己有一刻猶豫，甚至掙紮不已，卻在得知母親已故後，重掌計劃。所幸一切未逃出他的掌控：先博取澈帝的好感，再掌控立海重權，兵權亦不在話下，於是借助立海的權利，伺機回到朝林。質子不得出宮，乃是定律，但也有例外。是以，不可少的是外部相助。戰亂之際，在立海缺少可用之將時，已獻真誠並掌握政權者，則是首選領兵之人。
“微臣得知殿下出任右相，便已派人深入立海北部，借以貧乏，散布教條。以地權民權平均匯集眾多民眾，其中不乏有才有德之士。為防立海皇軍提前鎮壓尚不成形的叛軍，也為方便行事，我們沒有張揚，蓄勢待機。立海正臨老將退役，待國將空虛，我等方迅速攻城略地。”
幸村記得他曾對太後所言：“立海連年戰爭，老將已告老歸田；小將不足弱冠。如今可用之人也皆有政務要事，難分其身。正是此時，北部動亂……”當時自己便有預感，但未能確定真假。出征之後，自己以皇軍主將的身份，經戰事探索真相。不出所料，幕後之人果然是柳蓮二。
幸村一笑，印象中的柳從不叫他殿下，便頗有微言：“只有我們兩人，你何時變得如此拘謹？”
柳暗嘆，心道：只怕日後……不得不更註重彼此身份。他不願讓幸村察覺，道：“精市，該回去了。”
幸村點頭默許，又抓起柳的一角衣袂，往屋內走。見到躺在床上虛弱的真田，柳一楞過後，聯想之前，他見甲斐引弓，將箭直射幸村，來不及阻止，又看不見重重人海後的情形，看來……記得當時自己氣惱萬分，毫不留情地將箭射向了甲斐心臟，隨後，焦急之下獨自策馬，連夜找尋幸村下落，直至天明，找到獵屋，聽見砍柴聲，紫色身影重現眼眸，恍若隔世……
“幫我看看他。”
柳十分冷淡：“你要他生還是死？”於公，真田的存在，是幸村回立海甚至是大業的障礙，於私……果不其然，幸村緊張道：“當然是生！”紫衣緩和了情緒，解釋道：“那一箭是為我受的，我不想欠他什麽。”
柳見得真田身上幸村的紫色外衣，顯得不願出手，又道：“他會是障礙。”
在立海的六個月，如同做了一場很長的夢，此夢深刻真切，異國他鄉，溫存不乏，孤獨的心有了依靠，寂寞的人有了相伴，他想過沈淪……他也知道那樣會毀了所有的堅持，毀了自己。笑眸依然，心亦依然，但立場已不同，南柯一夢，終究會有夢醒時分，幸村所言無比寒冷，凍上了自己悄然開放的心：“救他，我要他好好活著，這是我與他兩人的事，無關國家。而且，明日，我便讓他與立海，至少兩年成不了我們的障礙。”
柳經診脈探傷，已知曉幸村將雪湮梅敷上，澈帝才無大礙，他道：“性命無憂，由於中毒與解毒相隔之時較長，毒素未清，才昏迷不醒。若如此不加理會，兩三日後便醒。”
“太晚了，我要他今夜醒來。日後還有用得上他。”
即使自小與幸村相識，柳卻摸不清他心裏所想，但往往，幸村能笑著讓人感到威嚴，無法拒絕，無力反抗。在自己最困難之時，他所說的話，所想的計謀總讓自己無端信服，其結果也給自己指上了明路，以至如今權傾朝林朝野。他就像散布了一張網，將網中的所有，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於是，他拿出丹藥，助真田服下：“此藥有固本培元之效，六個時辰後必醒。”
幸村點頭，有意回營，道：“我們需要部署。”柳出門牽馬安排，幸村將外衣拉至真田的下顎。撕下已破損的的衣角，咬破手指，匆匆寫了數字。他將布折成兩寸大小，放於真田手邊，而後走出門外，駐足片刻。
回頭？幸村閉上雙眼，暗暗告訴自己已不需最後一眼……
以手掩咳，即使是細微動作也逃不過柳緊閉的雙眼。於是解下自己棕色鬥篷，親手為幸村披上。
白馬已行，黑馬嘶叫，眷戀不舍，卻只是無奈……
臨近山吹城門，柳遞上一頂白帳鬥笠道：“先帶上它吧。”
幸村接過鬥笠，除了母妃，只有文惠與柳會為他做些東西，每次做的都是白色之物：“蓮二還真喜歡白色呢。”
“我說過，這個顏色才稱你。”
幸村道了謝意，免不了自我嘲諷：我也說過，它雖是我的向往，但我卻配不上它……
從幸村決意走上這條路，或者更早，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必定染滿鮮血，如此純潔之色，如同夜合一般，只能成為心中的追求，渾濁的自己如何匹配純凈之色。
幸村帶上柳的鬥笠，踏入叛軍陣營，踏入他歸國的“墊腳石”，沈重的心卻難以放開。城南最高的柳房中，幸村見未下完的黑白棋，憶起從前曾說過自己思索時喜歡下棋，感嘆如今的柳也養成了這習慣。
柳遣退房中所有人，敘舊是少不了，但如今的形勢，更適合談論部署：“你打算如何？”
“我知曉皇軍所有動向，明日一早將是了斷之時。至於明日對方的援軍……”幸村靠近柳的耳邊，將謀略一一道上。
山吹城外以西十裏的小屋內，真田的手有了動作，腦海中有熟悉的聲音，一直告知他平安，呼喚他醒來。緩緩睜開了雙眸，卻未見絲毫人影。
掀開披於身上的紫衣，真田掙紮起身，傷口並未帶來太多痛楚，他緩步走到皰房，薪火痕跡告訴真田，不久前有人在此，他幾乎看到了幸村為他忙碌的身影。
用未被包紮的手，打開木蓋，鍋中滿滿的白粥，雖已涼，卻暖了心。飽餐後，仍不見幸村的蹤影，真田回到房中，坐於桌旁，想等幸村歸來。數刻後，天已黑，但門外毫無動靜。真田轉頭，責怪幸村不會照顧自己，白色的裘襖，那是自己為幸村所披的，紫色的外衣，那是幸村一貫衣色，兩件衣衫都未穿，如此冷的天，只怕會犯病。
真田細看，才見裘襖中有小塊方布，於是單手拾布打開：“皰有稀粥，可供食用。軍守西側石林。”久久等不到幸村，真田估摸或許他已回營部署。看著血紅，他心中有一絲難言的亂。
等不到來日，顧不及傷勢，只想著快些見到心中之人，真田帶上幸村的紫衣，騎上望雪，連夜趕路。經過昨日戰地，雖然已經清理，但四處深紅的印記，同樣印染了真田的心。他停下，閉上了雙眼。
這場仗到底要打到何時，傷得最深的只會是百姓與他這個皇帝。深呼一口氣，真田揚塵而去。穿過荒林枯草，便是易守難攻的石林。即使夜深，臨敵之地的皇軍仍不敢有絲毫松懈，守衛依然森嚴，真田一踏入附近，軍中守將已是知曉，為其開門迎入。回帳中，將所帶回的幸村衣衫小心折疊存放，他就趕往幸村的營帳。
此時的幸村仍挑燈觀圖，假裝未覺。真田略責怪幸村不等自己醒來，獨自回營：“怎麽先回來了？”
幸村看了真田一眼，對方氣色恢覆不少，放心地低頭研究地圖：“你的傷勢已穩定，我也想快點結束這場戰爭。”
真田說了謊，不安染紅了臉頰：“你的外衣壞了，我沒帶回來。”說起衣衫，他註意到幸村披著的棕色鬥篷。
“沒關系，我已向他們拿了件棕的。”
聽了幸村自然的謊言，他只是訥訥地點了頭，道：“別太累著自己，還有，以後別再拿血寫書。”
幸村權以為他只是關心自己卻不善言辭，惹得緊張不已，還紅了臉，於是微微一笑道：“沒找到筆墨，反正不慎擦破了皮，不利用到浪費了，我不礙事的。呵呵，你猜我在部署什麽？”
“攻城。”真田依舊寡言，見幸村遲遲不語，遂道：“明日申時之後，便是攻城之時，這是渡江前擬定的計劃，如今自是依舊。”
“先前江邊一役，叛軍死傷略多於我軍，如此一來，兩方兵力幾乎相同。而在叛軍意料之外的便是明日傍晚支援的到達，如此一來，援軍的突襲將影響兩方士氣。而我軍攻城可采取的策略……”
話未道完，幾位都尉將軍已入帳……
奔過煙霧，塵沙不斷。幸村聽見後方有馬蹄聲，回頭一眼，竟是真田的坐騎望雪緊跟不舍，兩人兩馬共同行進。
西行十裏，方見小屋。幸村扶真田下馬，見其神志有些恍惚，暗感不妙。他幾乎可以確定箭上淬了毒，馬上顛簸，加速血氣運行，若不立即治療，性命堪虞。
推門而入，簡單住舍，一眼望穿：一桌兩凳、一床兩枕。左墻掛著動物皮與弓箭，四處薄塵，應是有陣子無人來住。屋子陳設似獵戶秋獵之住所。
幸村將裘襖鋪在床板之上，扶真田坐下，倚於床側。他來到真田背後，箭已貫穿左肩，需盡快拔出才能祛毒。幸村克制住不斷顫抖的雙手，撕裂真田傷口附近的衣衫，運上內勁，一掌劈下。隨著真田悶哼一聲，箭直往屋口門框射去，插入木欄。血花飛濺，染上了幸村墊著的白袍，似潑墨桃花，黑白分明。
不知何毒，解藥難求，雪湮梅正是他的希望。幸村拼命在身上搜尋，僅不足一彈指，恍如幾世紀。摸到盒子，欣喜不已。幸村用冰冷的雙手，反覆開了三次才打開盒子，掐開表皮，將其均勻倒入真田傷口，略加包紮，固定手臂。
雪湮梅與毒的反應較強烈，使得真田緊鎖雙眉，臉上細汗密布。將真田臥下後，幸村以袂輕輕抹去真田的汗水，寸步不離地坐在床邊，看著對方的蒼顏，先前場景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重現，久久難以平靜。
屋中已暗，天色已晚。真田眉峰舒緩，幸村也暗舒了口氣，點起燭火，到庖屋探查，用屋中米糧煮成粥水，真田醒來便有食糧。煮畢才覺向來以智自居的自己，從未做過如此不經思慮之事。真田中毒已久，一路顛簸，只怕毒已深入五臟，雪湮梅能否清毒也未準，怎會醒得如此之快。面對粥水，幸村絲毫沒了胃口。
來到房中，昏迷的真田呢喃著，紫衣靠近聆聽，又跑入皰房，以碗乘上水，送到房中，將真田靠於他肩頭，用柳教授之法，以陰力捏真田雙頰，待對方微開雙唇，用小勺一點一點餵入，三勺一咽，直至碗空。
未及一個時辰，真田又開始呢喃，此次所說的是冷。房中沒有被褥，唯一的褥子，是真田身下幸村的白袍。當時只因空床積塵，會使傷口發炎，才卸下袍子墊了，如今自己身上也只有幾件薄衫。幸村記得每次母親擁著他時，總覺得溫暖，他猶豫片刻，還是解下外衣，躺於真田身邊，纖細的手伸向對方身體，卻又收回，反覆兩次，終究下了決心，將身體貼緊，撒手把外衣蓋於兩人身上。
夜靜，絲毫沒有戰爭的紛亂。兩人很近，近得沒有縫……
至少此刻，幸村不願顧及其它，什麽道義，什麽恩怨，什麽背負，任性一回，輕狂一回又如何？就算明日彼此相對，至少今時相擁而眠……
心跳，兩人的心跳清晰不已，比起真田，幸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
“精……市……”真田又開始反覆呢喃，幸村逐漸聽清，真田喊的不他的是姓。
幸村將身體貼得更緊，在真田耳邊柔聲道：“我在。”
“小心……精市……我會……保護你……”
那一幕定是反覆出現在真田的夢中。幸村料此，紫眸溫柔，細語道：“我沒事，弦一郎，你也會沒事的，好好休息，快點醒來……”
言罷，真田不再亂語，定了心神，沈沈睡去。幸村不知何時已入淺眠，睜開雙眼時，已是天明。幸村覺察到自己竟睡在真田的頸窩，緊緊擁著他，而身邊的真田睡得安穩。片刻失神後，幸村起身，將稀粥又熱，見柴火稀少，便到前院，坐於矮凳上，將柴劈下。一盞茶未到，幸村的眼角瞥見棕色鬥篷的一角。他暗責自己太過大意，有人入籬竟絲毫未覺。擡頭見著來人，對方只有一頂鬥笠引得他的註意。
幕後之人……誰？他？
來人手中未帶兵器，也沒有動武的打算，對視一陣，問道：“若有回朝林之機，閣下回否？”
幸村沒有猶豫：“回！”
來人卸下鬥笠，掠裾跪下道：“參見殿下，微臣來遲，忘殿下恕罪。”
幸村恢覆消失了一日的笑顏，扶起對方道：“果然是你，蓮二。”
“自上回在夜合宮與殿下相見，本以為殿下不願再回故國，於是收到信函後悄然離去。但隨後又見殿下出任立海要職，想是您有歸國的考量，況且皇上……是以微臣從外協助。”
幸村記得，離開朝林前的一夜，他向母親承諾，一定回到朝林。諾言已無法在她生前兌現，他絕不能再對已逝的母親失信。幸村承認，自己有一刻猶豫，甚至掙紮不已，卻在得知母親已故後，重掌計劃。所幸一切未逃出他的掌控：先博取澈帝的好感，再掌控立海重權，兵權亦不在話下，於是借助立海的權利，伺機回到朝林。質子不得出宮，乃是定律，但也有例外。是以，不可少的是外部相助。戰亂之際，在立海缺少可用之將時，已獻真誠並掌握政權者，則是首選領兵之人。
“微臣得知殿下出任右相，便已派人深入立海北部，借以貧乏，散布教條。以地權民權平均匯集眾多民眾，其中不乏有才有德之士。為防立海皇軍提前鎮壓尚不成形的叛軍，也為方便行事，我們沒有張揚，蓄勢待機。立海正臨老將退役，待國將空虛，我等方迅速攻城略地。”
幸村記得他曾對太後所言：“立海連年戰爭，老將已告老歸田；小將不足弱冠。如今可用之人也皆有政務要事，難分其身。正是此時，北部動亂……”當時自己便有預感，但未能確定真假。出征之後，自己以皇軍主將的身份，經戰事探索真相。不出所料，幕後之人果然是柳蓮二。
幸村一笑，印象中的柳從不叫他殿下，便頗有微言：“只有我們兩人，你何時變得如此拘謹？”
柳暗嘆，心道：只怕日後……不得不更註重彼此身份。他不願讓幸村察覺，道：“精市，該回去了。”
幸村點頭默許，又抓起柳的一角衣袂，往屋內走。見到躺在床上虛弱的真田，柳一楞過後，聯想之前，他見甲斐引弓，將箭直射幸村，來不及阻止，又看不見重重人海後的情形，看來……記得當時自己氣惱萬分，毫不留情地將箭射向了甲斐心臟，隨後，焦急之下獨自策馬，連夜找尋幸村下落，直至天明，找到獵屋，聽見砍柴聲，紫色身影重現眼眸，恍若隔世……
“幫我看看他。”
柳十分冷淡：“你要他生還是死？”於公，真田的存在，是幸村回立海甚至是大業的障礙，於私……果不其然，幸村緊張道：“當然是生！”紫衣緩和了情緒，解釋道：“那一箭是為我受的，我不想欠他什麽。”
柳見得真田身上幸村的紫色外衣，顯得不願出手，又道：“他會是障礙。”
在立海的六個月，如同做了一場很長的夢，此夢深刻真切，異國他鄉，溫存不乏，孤獨的心有了依靠，寂寞的人有了相伴，他想過沈淪……他也知道那樣會毀了所有的堅持，毀了自己。笑眸依然，心亦依然，但立場已不同，南柯一夢，終究會有夢醒時分，幸村所言無比寒冷，凍上了自己悄然開放的心：“救他，我要他好好活著，這是我與他兩人的事，無關國家。而且，明日，我便讓他與立海，至少兩年成不了我們的障礙。”
柳經診脈探傷，已知曉幸村將雪湮梅敷上，澈帝才無大礙，他道：“性命無憂，由於中毒與解毒相隔之時較長，毒素未清，才昏迷不醒。若如此不加理會，兩三日後便醒。”
“太晚了，我要他今夜醒來。日後還有用得上他。”
即使自小與幸村相識，柳卻摸不清他心裏所想，但往往，幸村能笑著讓人感到威嚴，無法拒絕，無力反抗。在自己最困難之時，他所說的話，所想的計謀總讓自己無端信服，其結果也給自己指上了明路，以至如今權傾朝林朝野。他就像散布了一張網，將網中的所有，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於是，他拿出丹藥，助真田服下：“此藥有固本培元之效，六個時辰後必醒。”
幸村點頭，有意回營，道：“我們需要部署。”柳出門牽馬安排，幸村將外衣拉至真田的下顎。撕下已破損的的衣角，咬破手指，匆匆寫了數字。他將布折成兩寸大小，放於真田手邊，而後走出門外，駐足片刻。
回頭？幸村閉上雙眼，暗暗告訴自己已不需最後一眼……
以手掩咳，即使是細微動作也逃不過柳緊閉的雙眼。於是解下自己棕色鬥篷，親手為幸村披上。
白馬已行，黑馬嘶叫，眷戀不舍，卻只是無奈……
臨近山吹城門，柳遞上一頂白帳鬥笠道：“先帶上它吧。”
幸村接過鬥笠，除了母妃，只有文惠與柳會為他做些東西，每次做的都是白色之物：“蓮二還真喜歡白色呢。”
“我說過，這個顏色才稱你。”
幸村道了謝意，免不了自我嘲諷：我也說過，它雖是我的向往，但我卻配不上它……
從幸村決意走上這條路，或者更早，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必定染滿鮮血，如此純潔之色，如同夜合一般，只能成為心中的追求，渾濁的自己如何匹配純凈之色。
幸村帶上柳的鬥笠，踏入叛軍陣營，踏入他歸國的“墊腳石”，沈重的心卻難以放開。城南最高的柳房中，幸村見未下完的黑白棋，憶起從前曾說過自己思索時喜歡下棋，感嘆如今的柳也養成了這習慣。
柳遣退房中所有人，敘舊是少不了，但如今的形勢，更適合談論部署：“你打算如何？”
“我知曉皇軍所有動向，明日一早將是了斷之時。至於明日對方的援軍……”幸村靠近柳的耳邊，將謀略一一道上。
山吹城外以西十裏的小屋內，真田的手有了動作，腦海中有熟悉的聲音，一直告知他平安，呼喚他醒來。緩緩睜開了雙眸，卻未見絲毫人影。
掀開披於身上的紫衣，真田掙紮起身，傷口並未帶來太多痛楚，他緩步走到皰房，薪火痕跡告訴真田，不久前有人在此，他幾乎看到了幸村為他忙碌的身影。
用未被包紮的手，打開木蓋，鍋中滿滿的白粥，雖已涼，卻暖了心。飽餐後，仍不見幸村的蹤影，真田回到房中，坐於桌旁，想等幸村歸來。數刻後，天已黑，但門外毫無動靜。真田轉頭，責怪幸村不會照顧自己，白色的裘襖，那是自己為幸村所披的，紫色的外衣，那是幸村一貫衣色，兩件衣衫都未穿，如此冷的天，只怕會犯病。
真田細看，才見裘襖中有小塊方布，於是單手拾布打開：“皰有稀粥，可供食用。軍守西側石林。”久久等不到幸村，真田估摸或許他已回營部署。看著血紅，他心中有一絲難言的亂。
等不到來日，顧不及傷勢，只想著快些見到心中之人，真田帶上幸村的紫衣，騎上望雪，連夜趕路。經過昨日戰地，雖然已經清理，但四處深紅的印記，同樣印染了真田的心。他停下，閉上了雙眼。
這場仗到底要打到何時，傷得最深的只會是百姓與他這個皇帝。深呼一口氣，真田揚塵而去。穿過荒林枯草，便是易守難攻的石林。即使夜深，臨敵之地的皇軍仍不敢有絲毫松懈，守衛依然森嚴，真田一踏入附近，軍中守將已是知曉，為其開門迎入。回帳中，將所帶回的幸村衣衫小心折疊存放，他就趕往幸村的營帳。
此時的幸村仍挑燈觀圖，假裝未覺。真田略責怪幸村不等自己醒來，獨自回營：“怎麽先回來了？”
幸村看了真田一眼，對方氣色恢覆不少，放心地低頭研究地圖：“你的傷勢已穩定，我也想快點結束這場戰爭。”
真田說了謊，不安染紅了臉頰：“你的外衣壞了，我沒帶回來。”說起衣衫，他註意到幸村披著的棕色鬥篷。
“沒關系，我已向他們拿了件棕的。”
聽了幸村自然的謊言，他只是訥訥地點了頭，道：“別太累著自己，還有，以後別再拿血寫書。”
幸村權以為他只是關心自己卻不善言辭，惹得緊張不已，還紅了臉，於是微微一笑道：“沒找到筆墨，反正不慎擦破了皮，不利用到浪費了，我不礙事的。呵呵，你猜我在部署什麽？”
“攻城。”真田依舊寡言，見幸村遲遲不語，遂道：“明日申時之後，便是攻城之時，這是渡江前擬定的計劃，如今自是依舊。”
“先前江邊一役，叛軍死傷略多於我軍，如此一來，兩方兵力幾乎相同。而在叛軍意料之外的便是明日傍晚支援的到達，如此一來，援軍的突襲將影響兩方士氣。而我軍攻城可采取的策略……”
話未道完，幾位都尉將軍已入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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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十裏，方見小屋。幸村扶真田下馬，見其神志有些恍惚，暗感不妙。他幾乎可以確定箭上淬了毒，馬上顛簸，加速血氣運行，若不立即治療，性命堪虞。
推門而入，簡單住舍，一眼望穿：一桌兩凳、一床兩枕。左墻掛著動物皮與弓箭，四處薄塵，應是有陣子無人來住。屋子陳設似獵戶秋獵之住所。
幸村將裘襖鋪在床板之上，扶真田坐下，倚於床側。他來到真田背後，箭已貫穿左肩，需盡快拔出才能祛毒。幸村克制住不斷顫抖的雙手，撕裂真田傷口附近的衣衫，運上內勁，一掌劈下。隨著真田悶哼一聲，箭直往屋口門框射去，插入木欄。血花飛濺，染上了幸村墊著的白袍，似潑墨桃花，黑白分明。
不知何毒，解藥難求，雪湮梅正是他的希望。幸村拼命在身上搜尋，僅不足一彈指，恍如幾世紀。摸到盒子，欣喜不已。幸村用冰冷的雙手，反覆開了三次才打開盒子，掐開表皮，將其均勻倒入真田傷口，略加包紮，固定手臂。
雪湮梅與毒的反應較強烈，使得真田緊鎖雙眉，臉上細汗密布。將真田臥下後，幸村以袂輕輕抹去真田的汗水，寸步不離地坐在床邊，看著對方的蒼顏，先前場景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重現，久久難以平靜。
屋中已暗，天色已晚。真田眉峰舒緩，幸村也暗舒了口氣，點起燭火，到庖屋探查，用屋中米糧煮成粥水，真田醒來便有食糧。煮畢才覺向來以智自居的自己，從未做過如此不經思慮之事。真田中毒已久，一路顛簸，只怕毒已深入五臟，雪湮梅能否清毒也未準，怎會醒得如此之快。面對粥水，幸村絲毫沒了胃口。
來到房中，昏迷的真田呢喃著，紫衣靠近聆聽，又跑入皰房，以碗乘上水，送到房中，將真田靠於他肩頭，用柳教授之法，以陰力捏真田雙頰，待對方微開雙唇，用小勺一點一點餵入，三勺一咽，直至碗空。
未及一個時辰，真田又開始呢喃，此次所說的是冷。房中沒有被褥，唯一的褥子，是真田身下幸村的白袍。當時只因空床積塵，會使傷口發炎，才卸下袍子墊了，如今自己身上也只有幾件薄衫。幸村記得每次母親擁著他時，總覺得溫暖，他猶豫片刻，還是解下外衣，躺於真田身邊，纖細的手伸向對方身體，卻又收回，反覆兩次，終究下了決心，將身體貼緊，撒手把外衣蓋於兩人身上。
夜靜，絲毫沒有戰爭的紛亂。兩人很近，近得沒有縫……
至少此刻，幸村不願顧及其它，什麽道義，什麽恩怨，什麽背負，任性一回，輕狂一回又如何？就算明日彼此相對，至少今時相擁而眠……
心跳，兩人的心跳清晰不已，比起真田，幸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
“精……市……”真田又開始反覆呢喃，幸村逐漸聽清，真田喊的不他的是姓。
幸村將身體貼得更緊，在真田耳邊柔聲道：“我在。”
“小心……精市……我會……保護你……”
那一幕定是反覆出現在真田的夢中。幸村料此，紫眸溫柔，細語道：“我沒事，弦一郎，你也會沒事的，好好休息，快點醒來……”
言罷，真田不再亂語，定了心神，沈沈睡去。幸村不知何時已入淺眠，睜開雙眼時，已是天明。幸村覺察到自己竟睡在真田的頸窩，緊緊擁著他，而身邊的真田睡得安穩。片刻失神後，幸村起身，將稀粥又熱，見柴火稀少，便到前院，坐於矮凳上，將柴劈下。一盞茶未到，幸村的眼角瞥見棕色鬥篷的一角。他暗責自己太過大意，有人入籬竟絲毫未覺。擡頭見著來人，對方只有一頂鬥笠引得他的註意。
幕後之人……誰？他？
來人手中未帶兵器，也沒有動武的打算，對視一陣，問道：“若有回朝林之機，閣下回否？”
幸村沒有猶豫：“回！”
來人卸下鬥笠，掠裾跪下道：“參見殿下，微臣來遲，忘殿下恕罪。”
幸村恢覆消失了一日的笑顏，扶起對方道：“果然是你，蓮二。”
“自上回在夜合宮與殿下相見，本以為殿下不願再回故國，於是收到信函後悄然離去。但隨後又見殿下出任立海要職，想是您有歸國的考量，況且皇上……是以微臣從外協助。”
幸村記得，離開朝林前的一夜，他向母親承諾，一定回到朝林。諾言已無法在她生前兌現，他絕不能再對已逝的母親失信。幸村承認，自己有一刻猶豫，甚至掙紮不已，卻在得知母親已故後，重掌計劃。所幸一切未逃出他的掌控：先博取澈帝的好感，再掌控立海重權，兵權亦不在話下，於是借助立海的權利，伺機回到朝林。質子不得出宮，乃是定律，但也有例外。是以，不可少的是外部相助。戰亂之際，在立海缺少可用之將時，已獻真誠並掌握政權者，則是首選領兵之人。
“微臣得知殿下出任右相，便已派人深入立海北部，借以貧乏，散布教條。以地權民權平均匯集眾多民眾，其中不乏有才有德之士。為防立海皇軍提前鎮壓尚不成形的叛軍，也為方便行事，我們沒有張揚，蓄勢待機。立海正臨老將退役，待國將空虛，我等方迅速攻城略地。”
幸村記得他曾對太後所言：“立海連年戰爭，老將已告老歸田；小將不足弱冠。如今可用之人也皆有政務要事，難分其身。正是此時，北部動亂……”當時自己便有預感，但未能確定真假。出征之後，自己以皇軍主將的身份，經戰事探索真相。不出所料，幕後之人果然是柳蓮二。
幸村一笑，印象中的柳從不叫他殿下，便頗有微言：“只有我們兩人，你何時變得如此拘謹？”
柳暗嘆，心道：只怕日後……不得不更註重彼此身份。他不願讓幸村察覺，道：“精市，該回去了。”
幸村點頭默許，又抓起柳的一角衣袂，往屋內走。見到躺在床上虛弱的真田，柳一楞過後，聯想之前，他見甲斐引弓，將箭直射幸村，來不及阻止，又看不見重重人海後的情形，看來……記得當時自己氣惱萬分，毫不留情地將箭射向了甲斐心臟，隨後，焦急之下獨自策馬，連夜找尋幸村下落，直至天明，找到獵屋，聽見砍柴聲，紫色身影重現眼眸，恍若隔世……
“幫我看看他。”
柳十分冷淡：“你要他生還是死？”於公，真田的存在，是幸村回立海甚至是大業的障礙，於私……果不其然，幸村緊張道：“當然是生！”紫衣緩和了情緒，解釋道：“那一箭是為我受的，我不想欠他什麽。”
柳見得真田身上幸村的紫色外衣，顯得不願出手，又道：“他會是障礙。”
在立海的六個月，如同做了一場很長的夢，此夢深刻真切，異國他鄉，溫存不乏，孤獨的心有了依靠，寂寞的人有了相伴，他想過沈淪……他也知道那樣會毀了所有的堅持，毀了自己。笑眸依然，心亦依然，但立場已不同，南柯一夢，終究會有夢醒時分，幸村所言無比寒冷，凍上了自己悄然開放的心：“救他，我要他好好活著，這是我與他兩人的事，無關國家。而且，明日，我便讓他與立海，至少兩年成不了我們的障礙。”
柳經診脈探傷，已知曉幸村將雪湮梅敷上，澈帝才無大礙，他道：“性命無憂，由於中毒與解毒相隔之時較長，毒素未清，才昏迷不醒。若如此不加理會，兩三日後便醒。”
“太晚了，我要他今夜醒來。日後還有用得上他。”
即使自小與幸村相識，柳卻摸不清他心裏所想，但往往，幸村能笑著讓人感到威嚴，無法拒絕，無力反抗。在自己最困難之時，他所說的話，所想的計謀總讓自己無端信服，其結果也給自己指上了明路，以至如今權傾朝林朝野。他就像散布了一張網，將網中的所有，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於是，他拿出丹藥，助真田服下：“此藥有固本培元之效，六個時辰後必醒。”
幸村點頭，有意回營，道：“我們需要部署。”柳出門牽馬安排，幸村將外衣拉至真田的下顎。撕下已破損的的衣角，咬破手指，匆匆寫了數字。他將布折成兩寸大小，放於真田手邊，而後走出門外，駐足片刻。
回頭？幸村閉上雙眼，暗暗告訴自己已不需最後一眼……
以手掩咳，即使是細微動作也逃不過柳緊閉的雙眼。於是解下自己棕色鬥篷，親手為幸村披上。
白馬已行，黑馬嘶叫，眷戀不舍，卻只是無奈……
臨近山吹城門，柳遞上一頂白帳鬥笠道：“先帶上它吧。”
幸村接過鬥笠，除了母妃，只有文惠與柳會為他做些東西，每次做的都是白色之物：“蓮二還真喜歡白色呢。”
“我說過，這個顏色才稱你。”
幸村道了謝意，免不了自我嘲諷：我也說過，它雖是我的向往，但我卻配不上它……
從幸村決意走上這條路，或者更早，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必定染滿鮮血，如此純潔之色，如同夜合一般，只能成為心中的追求，渾濁的自己如何匹配純凈之色。
幸村帶上柳的鬥笠，踏入叛軍陣營，踏入他歸國的“墊腳石”，沈重的心卻難以放開。城南最高的柳房中，幸村見未下完的黑白棋，憶起從前曾說過自己思索時喜歡下棋，感嘆如今的柳也養成了這習慣。
柳遣退房中所有人，敘舊是少不了，但如今的形勢，更適合談論部署：“你打算如何？”
“我知曉皇軍所有動向，明日一早將是了斷之時。至於明日對方的援軍……”幸村靠近柳的耳邊，將謀略一一道上。
山吹城外以西十裏的小屋內，真田的手有了動作，腦海中有熟悉的聲音，一直告知他平安，呼喚他醒來。緩緩睜開了雙眸，卻未見絲毫人影。
掀開披於身上的紫衣，真田掙紮起身，傷口並未帶來太多痛楚，他緩步走到皰房，薪火痕跡告訴真田，不久前有人在此，他幾乎看到了幸村為他忙碌的身影。
用未被包紮的手，打開木蓋，鍋中滿滿的白粥，雖已涼，卻暖了心。飽餐後，仍不見幸村的蹤影，真田回到房中，坐於桌旁，想等幸村歸來。數刻後，天已黑，但門外毫無動靜。真田轉頭，責怪幸村不會照顧自己，白色的裘襖，那是自己為幸村所披的，紫色的外衣，那是幸村一貫衣色，兩件衣衫都未穿，如此冷的天，只怕會犯病。
真田細看，才見裘襖中有小塊方布，於是單手拾布打開：“皰有稀粥，可供食用。軍守西側石林。”久久等不到幸村，真田估摸或許他已回營部署。看著血紅，他心中有一絲難言的亂。
等不到來日，顧不及傷勢，只想著快些見到心中之人，真田帶上幸村的紫衣，騎上望雪，連夜趕路。經過昨日戰地，雖然已經清理，但四處深紅的印記，同樣印染了真田的心。他停下，閉上了雙眼。
這場仗到底要打到何時，傷得最深的只會是百姓與他這個皇帝。深呼一口氣，真田揚塵而去。穿過荒林枯草，便是易守難攻的石林。即使夜深，臨敵之地的皇軍仍不敢有絲毫松懈，守衛依然森嚴，真田一踏入附近，軍中守將已是知曉，為其開門迎入。回帳中，將所帶回的幸村衣衫小心折疊存放，他就趕往幸村的營帳。
此時的幸村仍挑燈觀圖，假裝未覺。真田略責怪幸村不等自己醒來，獨自回營：“怎麽先回來了？”
幸村看了真田一眼，對方氣色恢覆不少，放心地低頭研究地圖：“你的傷勢已穩定，我也想快點結束這場戰爭。”
真田說了謊，不安染紅了臉頰：“你的外衣壞了，我沒帶回來。”說起衣衫，他註意到幸村披著的棕色鬥篷。
“沒關系，我已向他們拿了件棕的。”
聽了幸村自然的謊言，他只是訥訥地點了頭，道：“別太累著自己，還有，以後別再拿血寫書。”
幸村權以為他只是關心自己卻不善言辭，惹得緊張不已，還紅了臉，於是微微一笑道：“沒找到筆墨，反正不慎擦破了皮，不利用到浪費了，我不礙事的。呵呵，你猜我在部署什麽？”
“攻城。”真田依舊寡言，見幸村遲遲不語，遂道：“明日申時之後，便是攻城之時，這是渡江前擬定的計劃，如今自是依舊。”
“先前江邊一役，叛軍死傷略多於我軍，如此一來，兩方兵力幾乎相同。而在叛軍意料之外的便是明日傍晚支援的到達，如此一來，援軍的突襲將影響兩方士氣。而我軍攻城可采取的策略……”
話未道完，幾位都尉將軍已入帳……
奔過煙霧，塵沙不斷。幸村聽見後方有馬蹄聲，回頭一眼，竟是真田的坐騎望雪緊跟不舍，兩人兩馬共同行進。
西行十裏，方見小屋。幸村扶真田下馬，見其神志有些恍惚，暗感不妙。他幾乎可以確定箭上淬了毒，馬上顛簸，加速血氣運行，若不立即治療，性命堪虞。
推門而入，簡單住舍，一眼望穿：一桌兩凳、一床兩枕。左墻掛著動物皮與弓箭，四處薄塵，應是有陣子無人來住。屋子陳設似獵戶秋獵之住所。
幸村將裘襖鋪在床板之上，扶真田坐下，倚於床側。他來到真田背後，箭已貫穿左肩，需盡快拔出才能祛毒。幸村克制住不斷顫抖的雙手，撕裂真田傷口附近的衣衫，運上內勁，一掌劈下。隨著真田悶哼一聲，箭直往屋口門框射去，插入木欄。血花飛濺，染上了幸村墊著的白袍，似潑墨桃花，黑白分明。
不知何毒，解藥難求，雪湮梅正是他的希望。幸村拼命在身上搜尋，僅不足一彈指，恍如幾世紀。摸到盒子，欣喜不已。幸村用冰冷的雙手，反覆開了三次才打開盒子，掐開表皮，將其均勻倒入真田傷口，略加包紮，固定手臂。
雪湮梅與毒的反應較強烈，使得真田緊鎖雙眉，臉上細汗密布。將真田臥下後，幸村以袂輕輕抹去真田的汗水，寸步不離地坐在床邊，看著對方的蒼顏，先前場景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重現，久久難以平靜。
屋中已暗，天色已晚。真田眉峰舒緩，幸村也暗舒了口氣，點起燭火，到庖屋探查，用屋中米糧煮成粥水，真田醒來便有食糧。煮畢才覺向來以智自居的自己，從未做過如此不經思慮之事。真田中毒已久，一路顛簸，只怕毒已深入五臟，雪湮梅能否清毒也未準，怎會醒得如此之快。面對粥水，幸村絲毫沒了胃口。
來到房中，昏迷的真田呢喃著，紫衣靠近聆聽，又跑入皰房，以碗乘上水，送到房中，將真田靠於他肩頭，用柳教授之法，以陰力捏真田雙頰，待對方微開雙唇，用小勺一點一點餵入，三勺一咽，直至碗空。
未及一個時辰，真田又開始呢喃，此次所說的是冷。房中沒有被褥，唯一的褥子，是真田身下幸村的白袍。當時只因空床積塵，會使傷口發炎，才卸下袍子墊了，如今自己身上也只有幾件薄衫。幸村記得每次母親擁著他時，總覺得溫暖，他猶豫片刻，還是解下外衣，躺於真田身邊，纖細的手伸向對方身體，卻又收回，反覆兩次，終究下了決心，將身體貼緊，撒手把外衣蓋於兩人身上。
夜靜，絲毫沒有戰爭的紛亂。兩人很近，近得沒有縫……
至少此刻，幸村不願顧及其它，什麽道義，什麽恩怨，什麽背負，任性一回，輕狂一回又如何？就算明日彼此相對，至少今時相擁而眠……
心跳，兩人的心跳清晰不已，比起真田，幸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
“精……市……”真田又開始反覆呢喃，幸村逐漸聽清，真田喊的不他的是姓。
幸村將身體貼得更緊，在真田耳邊柔聲道：“我在。”
“小心……精市……我會……保護你……”
那一幕定是反覆出現在真田的夢中。幸村料此，紫眸溫柔，細語道：“我沒事，弦一郎，你也會沒事的，好好休息，快點醒來……”
言罷，真田不再亂語，定了心神，沈沈睡去。幸村不知何時已入淺眠，睜開雙眼時，已是天明。幸村覺察到自己竟睡在真田的頸窩，緊緊擁著他，而身邊的真田睡得安穩。片刻失神後，幸村起身，將稀粥又熱，見柴火稀少，便到前院，坐於矮凳上，將柴劈下。一盞茶未到，幸村的眼角瞥見棕色鬥篷的一角。他暗責自己太過大意，有人入籬竟絲毫未覺。擡頭見著來人，對方只有一頂鬥笠引得他的註意。
幕後之人……誰？他？
來人手中未帶兵器，也沒有動武的打算，對視一陣，問道：“若有回朝林之機，閣下回否？”
幸村沒有猶豫：“回！”
來人卸下鬥笠，掠裾跪下道：“參見殿下，微臣來遲，忘殿下恕罪。”
幸村恢覆消失了一日的笑顏，扶起對方道：“果然是你，蓮二。”
“自上回在夜合宮與殿下相見，本以為殿下不願再回故國，於是收到信函後悄然離去。但隨後又見殿下出任立海要職，想是您有歸國的考量，況且皇上……是以微臣從外協助。”
幸村記得，離開朝林前的一夜，他向母親承諾，一定回到朝林。諾言已無法在她生前兌現，他絕不能再對已逝的母親失信。幸村承認，自己有一刻猶豫，甚至掙紮不已，卻在得知母親已故後，重掌計劃。所幸一切未逃出他的掌控：先博取澈帝的好感，再掌控立海重權，兵權亦不在話下，於是借助立海的權利，伺機回到朝林。質子不得出宮，乃是定律，但也有例外。是以，不可少的是外部相助。戰亂之際，在立海缺少可用之將時，已獻真誠並掌握政權者，則是首選領兵之人。
“微臣得知殿下出任右相，便已派人深入立海北部，借以貧乏，散布教條。以地權民權平均匯集眾多民眾，其中不乏有才有德之士。為防立海皇軍提前鎮壓尚不成形的叛軍，也為方便行事，我們沒有張揚，蓄勢待機。立海正臨老將退役，待國將空虛，我等方迅速攻城略地。”
幸村記得他曾對太後所言：“立海連年戰爭，老將已告老歸田；小將不足弱冠。如今可用之人也皆有政務要事，難分其身。正是此時，北部動亂……”當時自己便有預感，但未能確定真假。出征之後，自己以皇軍主將的身份，經戰事探索真相。不出所料，幕後之人果然是柳蓮二。
幸村一笑，印象中的柳從不叫他殿下，便頗有微言：“只有我們兩人，你何時變得如此拘謹？”
柳暗嘆，心道：只怕日後……不得不更註重彼此身份。他不願讓幸村察覺，道：“精市，該回去了。”
幸村點頭默許，又抓起柳的一角衣袂，往屋內走。見到躺在床上虛弱的真田，柳一楞過後，聯想之前，他見甲斐引弓，將箭直射幸村，來不及阻止，又看不見重重人海後的情形，看來……記得當時自己氣惱萬分，毫不留情地將箭射向了甲斐心臟，隨後，焦急之下獨自策馬，連夜找尋幸村下落，直至天明，找到獵屋，聽見砍柴聲，紫色身影重現眼眸，恍若隔世……
“幫我看看他。”
柳十分冷淡：“你要他生還是死？”於公，真田的存在，是幸村回立海甚至是大業的障礙，於私……果不其然，幸村緊張道：“當然是生！”紫衣緩和了情緒，解釋道：“那一箭是為我受的，我不想欠他什麽。”
柳見得真田身上幸村的紫色外衣，顯得不願出手，又道：“他會是障礙。”
在立海的六個月，如同做了一場很長的夢，此夢深刻真切，異國他鄉，溫存不乏，孤獨的心有了依靠，寂寞的人有了相伴，他想過沈淪……他也知道那樣會毀了所有的堅持，毀了自己。笑眸依然，心亦依然，但立場已不同，南柯一夢，終究會有夢醒時分，幸村所言無比寒冷，凍上了自己悄然開放的心：“救他，我要他好好活著，這是我與他兩人的事，無關國家。而且，明日，我便讓他與立海，至少兩年成不了我們的障礙。”
柳經診脈探傷，已知曉幸村將雪湮梅敷上，澈帝才無大礙，他道：“性命無憂，由於中毒與解毒相隔之時較長，毒素未清，才昏迷不醒。若如此不加理會，兩三日後便醒。”
“太晚了，我要他今夜醒來。日後還有用得上他。”
即使自小與幸村相識，柳卻摸不清他心裏所想，但往往，幸村能笑著讓人感到威嚴，無法拒絕，無力反抗。在自己最困難之時，他所說的話，所想的計謀總讓自己無端信服，其結果也給自己指上了明路，以至如今權傾朝林朝野。他就像散布了一張網，將網中的所有，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於是，他拿出丹藥，助真田服下：“此藥有固本培元之效，六個時辰後必醒。”
幸村點頭，有意回營，道：“我們需要部署。”柳出門牽馬安排，幸村將外衣拉至真田的下顎。撕下已破損的的衣角，咬破手指，匆匆寫了數字。他將布折成兩寸大小，放於真田手邊，而後走出門外，駐足片刻。
回頭？幸村閉上雙眼，暗暗告訴自己已不需最後一眼……
以手掩咳，即使是細微動作也逃不過柳緊閉的雙眼。於是解下自己棕色鬥篷，親手為幸村披上。
白馬已行，黑馬嘶叫，眷戀不舍，卻只是無奈……
臨近山吹城門，柳遞上一頂白帳鬥笠道：“先帶上它吧。”
幸村接過鬥笠，除了母妃，只有文惠與柳會為他做些東西，每次做的都是白色之物：“蓮二還真喜歡白色呢。”
“我說過，這個顏色才稱你。”
幸村道了謝意，免不了自我嘲諷：我也說過，它雖是我的向往，但我卻配不上它……
從幸村決意走上這條路，或者更早，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必定染滿鮮血，如此純潔之色，如同夜合一般，只能成為心中的追求，渾濁的自己如何匹配純凈之色。
幸村帶上柳的鬥笠，踏入叛軍陣營，踏入他歸國的“墊腳石”，沈重的心卻難以放開。城南最高的柳房中，幸村見未下完的黑白棋，憶起從前曾說過自己思索時喜歡下棋，感嘆如今的柳也養成了這習慣。
柳遣退房中所有人，敘舊是少不了，但如今的形勢，更適合談論部署：“你打算如何？”
“我知曉皇軍所有動向，明日一早將是了斷之時。至於明日對方的援軍……”幸村靠近柳的耳邊，將謀略一一道上。
山吹城外以西十裏的小屋內，真田的手有了動作，腦海中有熟悉的聲音，一直告知他平安，呼喚他醒來。緩緩睜開了雙眸，卻未見絲毫人影。
掀開披於身上的紫衣，真田掙紮起身，傷口並未帶來太多痛楚，他緩步走到皰房，薪火痕跡告訴真田，不久前有人在此，他幾乎看到了幸村為他忙碌的身影。
用未被包紮的手，打開木蓋，鍋中滿滿的白粥，雖已涼，卻暖了心。飽餐後，仍不見幸村的蹤影，真田回到房中，坐於桌旁，想等幸村歸來。數刻後，天已黑，但門外毫無動靜。真田轉頭，責怪幸村不會照顧自己，白色的裘襖，那是自己為幸村所披的，紫色的外衣，那是幸村一貫衣色，兩件衣衫都未穿，如此冷的天，只怕會犯病。
真田細看，才見裘襖中有小塊方布，於是單手拾布打開：“皰有稀粥，可供食用。軍守西側石林。”久久等不到幸村，真田估摸或許他已回營部署。看著血紅，他心中有一絲難言的亂。
等不到來日，顧不及傷勢，只想著快些見到心中之人，真田帶上幸村的紫衣，騎上望雪，連夜趕路。經過昨日戰地，雖然已經清理，但四處深紅的印記，同樣印染了真田的心。他停下，閉上了雙眼。
這場仗到底要打到何時，傷得最深的只會是百姓與他這個皇帝。深呼一口氣，真田揚塵而去。穿過荒林枯草，便是易守難攻的石林。即使夜深，臨敵之地的皇軍仍不敢有絲毫松懈，守衛依然森嚴，真田一踏入附近，軍中守將已是知曉，為其開門迎入。回帳中，將所帶回的幸村衣衫小心折疊存放，他就趕往幸村的營帳。
此時的幸村仍挑燈觀圖，假裝未覺。真田略責怪幸村不等自己醒來，獨自回營：“怎麽先回來了？”
幸村看了真田一眼，對方氣色恢覆不少，放心地低頭研究地圖：“你的傷勢已穩定，我也想快點結束這場戰爭。”
真田說了謊，不安染紅了臉頰：“你的外衣壞了，我沒帶回來。”說起衣衫，他註意到幸村披著的棕色鬥篷。
“沒關系，我已向他們拿了件棕的。”
聽了幸村自然的謊言，他只是訥訥地點了頭，道：“別太累著自己，還有，以後別再拿血寫書。”
幸村權以為他只是關心自己卻不善言辭，惹得緊張不已，還紅了臉，於是微微一笑道：“沒找到筆墨，反正不慎擦破了皮，不利用到浪費了，我不礙事的。呵呵，你猜我在部署什麽？”
“攻城。”真田依舊寡言，見幸村遲遲不語，遂道：“明日申時之後，便是攻城之時，這是渡江前擬定的計劃，如今自是依舊。”
“先前江邊一役，叛軍死傷略多於我軍，如此一來，兩方兵力幾乎相同。而在叛軍意料之外的便是明日傍晚支援的到達，如此一來，援軍的突襲將影響兩方士氣。而我軍攻城可采取的策略……”
話未道完，幾位都尉將軍已入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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