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渡江戰役 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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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冰冷無力間，玉盤已碎，糕點灑落。心如夜，暗無方向。曾幻想親人找尋自己千裏，曾夢見親人輕撫自己紅發，他都能萬分幸福地傻笑。萬千種重逢的方式，沒有一種是如今那樣的沖擊，如驚濤拍岸，水花四濺，拍散來意，濺亂心田。
“誰？”幸村回頭，正見丸井往後退了數步，轉身離去，而一旁的文惠不知所措。
“咳咳，天意，讓他靜靜吧。”在幸村眼裏，丸井是個善良的“孩子”，但內心深處，不同外表的天真與沖動，有些想法十分成熟，或許給他空間與時間，他能放眼遠望，方感視野廣袤，天空海闊。
一句未留，丸井快步走到自己房中，背靠緊閉的房門，眼前漆黑一片，淩亂的心四處撞擊。但至少他知道了父母已故，他知道了他還有姐姐，他的姐姐為他害了他最敬愛的“幸村哥哥”……亦正如自己先前所料，被軟禁、追殺，與幸村被陷害刺殺澈帝有關，亦知當初幸村有意隱瞞，扯開話題，而自己也不做強求，順了幸村之意。事情在心中連點成線，漸漸明朗。
過了許久，丸井拿出火折子，點亮了屋內燭火，獨自坐於圓桌旁。聞見屋外敲門之聲，他不知是否該回應，問清來人，遲疑半刻，打開了門。一抹紫影入內，與丸井同坐。
“不高興了？”丸井點了點頭，聽幸村繼續說道：“是什麽讓你心中難過？”
“太突然了，都亂了。”
幸村一笑，隨意一言卻道明真諦：“你曾說過，你想知道為何親人把你送入了別家，答案已經有了。你也曾說過，你希望還有親人在世，現在有了親姐姐。”
丸井忽然明白，幸村曾問起他有關父母家庭之事，皆是試探自己知曉真相後的反應，其中的提示，只是自己並未察覺。
“你只需回答一句，有親人不好麽？”
“好，”丸井右手撫上心口，擡頭微笑，卻有一滴晶瑩滑落，豁然開朗道：“對，我應該高興，我是高興的……我難過，是因為父母仙游，我卻不知道他們為何人所害；我難過，是因為親人近在身邊，我卻不知曉；我難過，是因為她為了我害了你，我卻從未自責；我難過，是因為你們都瞞著我，不顧我每日的思念；我難過，是因為你們總是自己承擔一切，築起防衛的高墻，把我牢牢地保護……”
文惠一直站於門側，此刻再也無法平靜，跨入門檻道：“對不起。我以為只要你平安快樂，不知道事實也沒關系，卻不理解不知道事實，只會給你帶來不快樂。”
丸井雙唇巍巍顫顫，終於喚出了這個最恰當的稱呼：“姐……”一聲呼喚，喚醒了靈魂，趕去了思念，相擁而觸動，散去了寒冷。
幸村離開，輕輕帶上了門，隱隱聽見裏面的對話。
“讓我為你分擔好嗎？我是丸井家的長男，有責任有義務，更希望能知曉一切。”
“好，姐姐都告訴你……丸井家代代是朝林禦廚，卻在十九年前，被誣陷殺害八皇子……”
在幸村的記憶裏，八皇子是個水晶般的哥哥，他不但長得似畫中之人，更有一顆玲瓏心，卻不幸斃命宮中，相傳年幼皇子之死與丸井禦廚及夢妃有關。
詛咒？無知之人，如此可笑。幸村從不信這些，當年如此，現在亦然。他只知道在此背後有著一雙看不見的手，暗暗操縱一切。若有機會回到朝林，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自己母親、還丸井家一個清白。
翌日傍晚，又是部署之時，四人相聚房中，圍圖而立。對於立海皇軍，有太多的不利，但也有太多的理由不得不渡江。如今的兩方，都處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易守難攻的形勢，若要有所突破，勢必有一方要攻破另一方的防線。經過一番討論，四人明曉未來的一戰將會是場硬仗。
“渡江疲累，若直接攻城或許稍難。不如分兩步，朕與幸村第六日傍晚率主力軍先行渡江，於山吹城外三十裏石林處安排一切並休息修整，赤也、丸井於九日後渡江支援，支援地點為山吹城外，其餘兵馬留於城中待命。”
真田一言，幸村先起異議：“不可，真……陛下，先行部隊太過危險，途中或會……不，定會遇到敵襲，若有不慎，兇多吉少，不如由我先行率軍……”
真田不由分說，婉拒了幸村之意，看著對方的紫眸道：“不……我早就想和你並肩作戰，合作一次。”
切原左手撓著臉頰，暗覺他皇上表哥話中有話：我不想讓你孤身，再困再難，也要一同面對。切原攜心中之意，偷瞄丸井，對方也以微妙的眼神看著那兩人，轉而對上自己的雙眸，不顧他人，相視一笑。
“咳咳……”真田與幸村不約而同，假意咳嗽，續而談論部署。
五日間，士兵搬運食糧、戰馬、兵器，船員做好船只維護，將領臨圖而思，尋求最低傷亡之法。五日轉瞬便過，出兵難免，真田與幸村同乘巨輪，見文惠、橘杏、丸井、切原在眼前逐漸淹沒，太陽已落。
幸村走上甲板，四周暗淡，即使辨不清前方，他們依然向前行進，是什麽在推動？記得昨日，丸井曾與自己道起，希望回到朝林查清各中事實，自己問道：“到了朝林，或許有各種原因會與立海對立。”
“我雖感激義母，但若不查明真相，將是我一生的遺憾。”
即使是圍繞家族與真相，但幸村已給予了可能發生情況的暗示，他只希望丸井不要一意孤行，到時後悔莫及。小咳幾聲，身上多了一件白袍，原是真田出現在了背後。
“在想什麽？”
幸村順口的言語，也不全是謊言，至少先前他是這麽思慮的：“想這場仗。”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四眸相對……失去優勢，失去全軍，都不及一個人的重要，此乃何等的寵幸，就連幸村也有一時迷茫，轉而又覺此為千斤巨石，壓得自己難以呼吸……
天還未亮，皇軍船上已有序地忙碌起來。幸村逐漸領教了橘杏所言的濕冷，裹緊了袍。不知是該說是因冷，還是因走進真相的不安與猜測，令他整夜難以入眠，早早地來到甲板。
卯時過後，船已近岸，河上一路順利，沒有遭襲。叛軍清晨的防衛應算較弱，然幸村卻不以為然。賢教幕後之人若不是行事謹慎的智者，絕不會在短時間內，集結如此數量的軍隊。
幸村正思索，突然聽見真田勒令：“弓箭手準備！”他亦感到些許，眺望遠處，殘垣一片，在垣墉之後，塹坎處處，隱約有士兵探出巡查。幸村暗嘆真田謹慎的同時，也感嘆敵軍幕後之人的小心。究竟部署了多少人，不得而知。
船上數箭齊發，對方以垣塹做盾，抓準時機，拉弓而襲。箭與箭交錯，奮力射向對方，頓時密布漫天。船依舊行進，逐漸靠岸，士兵僅憑手中的盾抵擋，但仍士氣不減。皇軍船只靠岸，步兵騎兵下船。叛軍一直未前進半步，絕大部分從河岸幾十尺處一直往後退，相對攻勢也稍有減弱。
為何要後退？後方沒有屏障，後退絕不是明智之舉……
天的那邊一聲聲巨響。未有陽光，卻似血紅照亮了天與地。賢教總營山吹的最高城墻——南城，其房有一間正對朝海支流。一人帶著鬥笠，看著棋盤中的殘局，似是思索白子如何突圍，又似思量著其它，對於巨聲火光，恍若未覺。房中另有兩人，一人靠於門邊，一人倚窗而望。
千石的嗓音不羈，卻掩飾了三分惋惜：“真幸運呢，皇軍已中埋伏。只可惜了美人……”
鬥笠人輕笑道：“閣下確定？”
千石指著窗外染紅的天，道：“我們埋上的炸藥已經引爆，以其龐大的數量，陷於其中的上萬人絕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他不是如此雕蟲小技就能打敗的，那也並非在下的目的。”鬥笠人話中有話，千石摸不清他之用意。
一直未做聲之人，走到光線下，不滿道：“哼！那就由我去殺了他！”
那人正是甲斐。夜襲那晚，他是西營少許幸存者之一。千石記得自己回到軍營後，幾乎認不出他。全身血紅，刺眼的色彩染滿金發，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皇軍的。雖與甲斐不算熟稔，但千石仍然能感到，甲斐不再是以前的他。那被血與殺戮染紅的雙眼，不斷流露著仇恨與報覆，令人畏懼心顫。甲斐言罷，不顧千石阻止，獨自而去。
千石隱藏不住對幸村的擔憂，出聲道：“餵，你不管他麽？他是認真的！”
對方人撫過白子，遲遲不落子，道：“閣下與寧王交過手，應該領教過他的厲害。”
“我與他交手是正大光明，他若暗中出手……”
不等千石說完，鬥笠人搶過話，平淡卻又不平淡，道：“那我便送他見佛。”
幾炷香前，山吹城外。
“停止前行。”馬上的真田所下的命令並不讓幸村驚訝，幾乎同時，兩人相視，點頭暗示，不需言語。
幸村下令：“探查前方，留意松動的沙地之下是否埋藏大量炸藥，盡快報告。”
一炷香後，正如兩人的猜測，前方暗布炸藥，只等著皇軍進入後引爆。天已明，陽光卻未散出雲間，也無法照暖眾人。再精明的人都不是神，一場戰爭，顧及所有士兵的性命絕不可能，但犧牲所有人，也不是行軍者應有的行為。顧全大局，必將帶來少數人的犧牲。
在叛軍退後之際，皇軍全軍退回已在身後遠處的船上，只留熟知炸藥特性之人前行，敢死支隊掩護。瞬時巨聲隆隆，血光沖天，翻江倒海，推遠了船。塵土飛散，卻飛不盡忠魂，揚不散丹心……自己的戰友，昨日的手足，未有一聲道別，如此輕易地散去了英魂。犧牲換來的是振奮，振奮帶來的是殺戮……仇，不可言喻，恨，不可取代。
然，此時、此刻，又有多少人想到敵軍在數月前，只是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可憐的立海下層民眾？
沒有了火藥的阻隔，兩方情勢蓄勢待發。士兵的灰臉，掩不住仇視。而真田毅然冷靜，經歷了五年的戰爭，他知曉只有冷靜才能不失去自我，不失去時機。身邊是自己的的軍隊，對面是自己的國民，有誰能比他更心痛？
“攻！”真田顫顫地卻異常堅定地說出這個字。而幸村眼角的餘光，未曾離開過真田不變的臉龐，身邊之人的心情他能夠領會。
血，鋪天蓋地。倒下的人，四處都有。皇軍八萬、叛軍十一萬，成力敵之勢，僵持不下。
此時的幸村在靈澗的背上思索退敵之法，他是勇士，更是智將。審時度勢，將損失降於最低。四處飛箭已被精騎護衛所檔，幸村安然思慮，不顧其他。甚至疏忽了眼角刺眼的光線。那一箭註上了內力，利用守衛的空檔，穿過重重防衛。有精騎士兵見著，以盾做檔，卻被箭的力量從馬上帶了下來，也因此，幸村感受到了箭氣，但回神已晚，閃亮的箭頭，直飛而去。幸村透過重重障礙，隱隱見得金發射箭人。
霎那間，纖弱的背接觸生硬的地面，身上的重量讓他難以動彈……
“陛下……”
“皇上……”
……
身邊的侍衛、衛兵叫喊，皆無法入幸村之耳。你我不過相識半年，為何……值得麽？
久久才出一言，卻終不成句：“真……田……左肩……”
幸村很快回過了神，他見到箭飛來時，好似有閃過光芒，按捺自己的不安，卻忍不住心中的觸動，迷蒙了雙眼，道：“你可知道，箭上很可能有毒。”
真田緩緩直起身子，沒有猶豫：“嗯。但沒有比你更重要。”
沒有真田向來不善於的甜言蜜語，行動代表一切，昨日的之言，排山倒海地襲來。幸村睜大了雙眸，酸了秀鼻，透明的珍珠跌落，卻無法集聚。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
……
人倒，心不可散。未等幸村回神，真田掙紮起身，對受影響的士兵鼓勵道：“絕不可松懈！勝利是屬於我們王者之師！”
真田的臉上，看不出異樣，假裝強硬而微微顫抖的嗓音，向近身的幸村洩露了他如今的狀況。自肩背的箭深入血肉之中，血跡不明，暗暗滲透。
冷靜，是救全軍與真田之前提。山吹之圖在幸村心中展現，沿河向東三十裏，怪石林立，是防守駐軍佳地，亦是渡江後的目的地。但東行三十裏所需的時間對真田來說風險過大。
幸村向神尾下令，全軍勿作停留，往東面石林快速行進。他順手甩了所有煙霧彈，幫助軍隊撤離，又撕下衣擺，將真田傷口近心處紮緊，折斷穿過肩頭的箭，輕扶上白馬，騎了靈澗，向西而去。
雙手冰冷無力間，玉盤已碎，糕點灑落。心如夜，暗無方向。曾幻想親人找尋自己千裏，曾夢見親人輕撫自己紅發，他都能萬分幸福地傻笑。萬千種重逢的方式，沒有一種是如今那樣的沖擊，如驚濤拍岸，水花四濺，拍散來意，濺亂心田。
“誰？”幸村回頭，正見丸井往後退了數步，轉身離去，而一旁的文惠不知所措。
“咳咳，天意，讓他靜靜吧。”在幸村眼裏，丸井是個善良的“孩子”，但內心深處，不同外表的天真與沖動，有些想法十分成熟，或許給他空間與時間，他能放眼遠望，方感視野廣袤，天空海闊。
一句未留，丸井快步走到自己房中，背靠緊閉的房門，眼前漆黑一片，淩亂的心四處撞擊。但至少他知道了父母已故，他知道了他還有姐姐，他的姐姐為他害了他最敬愛的“幸村哥哥”……亦正如自己先前所料，被軟禁、追殺，與幸村被陷害刺殺澈帝有關，亦知當初幸村有意隱瞞，扯開話題，而自己也不做強求，順了幸村之意。事情在心中連點成線，漸漸明朗。
過了許久，丸井拿出火折子，點亮了屋內燭火，獨自坐於圓桌旁。聞見屋外敲門之聲，他不知是否該回應，問清來人，遲疑半刻，打開了門。一抹紫影入內，與丸井同坐。
“不高興了？”丸井點了點頭，聽幸村繼續說道：“是什麽讓你心中難過？”
“太突然了，都亂了。”
幸村一笑，隨意一言卻道明真諦：“你曾說過，你想知道為何親人把你送入了別家，答案已經有了。你也曾說過，你希望還有親人在世，現在有了親姐姐。”
丸井忽然明白，幸村曾問起他有關父母家庭之事，皆是試探自己知曉真相後的反應，其中的提示，只是自己並未察覺。
“你只需回答一句，有親人不好麽？”
“好，”丸井右手撫上心口，擡頭微笑，卻有一滴晶瑩滑落，豁然開朗道：“對，我應該高興，我是高興的……我難過，是因為父母仙游，我卻不知道他們為何人所害；我難過，是因為親人近在身邊，我卻不知曉；我難過，是因為她為了我害了你，我卻從未自責；我難過，是因為你們都瞞著我，不顧我每日的思念；我難過，是因為你們總是自己承擔一切，築起防衛的高墻，把我牢牢地保護……”
文惠一直站於門側，此刻再也無法平靜，跨入門檻道：“對不起。我以為只要你平安快樂，不知道事實也沒關系，卻不理解不知道事實，只會給你帶來不快樂。”
丸井雙唇巍巍顫顫，終於喚出了這個最恰當的稱呼：“姐……”一聲呼喚，喚醒了靈魂，趕去了思念，相擁而觸動，散去了寒冷。
幸村離開，輕輕帶上了門，隱隱聽見裏面的對話。
“讓我為你分擔好嗎？我是丸井家的長男，有責任有義務，更希望能知曉一切。”
“好，姐姐都告訴你……丸井家代代是朝林禦廚，卻在十九年前，被誣陷殺害八皇子……”
在幸村的記憶裏，八皇子是個水晶般的哥哥，他不但長得似畫中之人，更有一顆玲瓏心，卻不幸斃命宮中，相傳年幼皇子之死與丸井禦廚及夢妃有關。
詛咒？無知之人，如此可笑。幸村從不信這些，當年如此，現在亦然。他只知道在此背後有著一雙看不見的手，暗暗操縱一切。若有機會回到朝林，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自己母親、還丸井家一個清白。
翌日傍晚，又是部署之時，四人相聚房中，圍圖而立。對於立海皇軍，有太多的不利，但也有太多的理由不得不渡江。如今的兩方，都處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易守難攻的形勢，若要有所突破，勢必有一方要攻破另一方的防線。經過一番討論，四人明曉未來的一戰將會是場硬仗。
“渡江疲累，若直接攻城或許稍難。不如分兩步，朕與幸村第六日傍晚率主力軍先行渡江，於山吹城外三十裏石林處安排一切並休息修整，赤也、丸井於九日後渡江支援，支援地點為山吹城外，其餘兵馬留於城中待命。”
真田一言，幸村先起異議：“不可，真……陛下，先行部隊太過危險，途中或會……不，定會遇到敵襲，若有不慎，兇多吉少，不如由我先行率軍……”
真田不由分說，婉拒了幸村之意，看著對方的紫眸道：“不……我早就想和你並肩作戰，合作一次。”
切原左手撓著臉頰，暗覺他皇上表哥話中有話：我不想讓你孤身，再困再難，也要一同面對。切原攜心中之意，偷瞄丸井，對方也以微妙的眼神看著那兩人，轉而對上自己的雙眸，不顧他人，相視一笑。
“咳咳……”真田與幸村不約而同，假意咳嗽，續而談論部署。
五日間，士兵搬運食糧、戰馬、兵器，船員做好船只維護，將領臨圖而思，尋求最低傷亡之法。五日轉瞬便過，出兵難免，真田與幸村同乘巨輪，見文惠、橘杏、丸井、切原在眼前逐漸淹沒，太陽已落。
幸村走上甲板，四周暗淡，即使辨不清前方，他們依然向前行進，是什麽在推動？記得昨日，丸井曾與自己道起，希望回到朝林查清各中事實，自己問道：“到了朝林，或許有各種原因會與立海對立。”
“我雖感激義母，但若不查明真相，將是我一生的遺憾。”
即使是圍繞家族與真相，但幸村已給予了可能發生情況的暗示，他只希望丸井不要一意孤行，到時後悔莫及。小咳幾聲，身上多了一件白袍，原是真田出現在了背後。
“在想什麽？”
幸村順口的言語，也不全是謊言，至少先前他是這麽思慮的：“想這場仗。”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四眸相對……失去優勢，失去全軍，都不及一個人的重要，此乃何等的寵幸，就連幸村也有一時迷茫，轉而又覺此為千斤巨石，壓得自己難以呼吸……
天還未亮，皇軍船上已有序地忙碌起來。幸村逐漸領教了橘杏所言的濕冷，裹緊了袍。不知是該說是因冷，還是因走進真相的不安與猜測，令他整夜難以入眠，早早地來到甲板。
卯時過後，船已近岸，河上一路順利，沒有遭襲。叛軍清晨的防衛應算較弱，然幸村卻不以為然。賢教幕後之人若不是行事謹慎的智者，絕不會在短時間內，集結如此數量的軍隊。
幸村正思索，突然聽見真田勒令：“弓箭手準備！”他亦感到些許，眺望遠處，殘垣一片，在垣墉之後，塹坎處處，隱約有士兵探出巡查。幸村暗嘆真田謹慎的同時，也感嘆敵軍幕後之人的小心。究竟部署了多少人，不得而知。
船上數箭齊發，對方以垣塹做盾，抓準時機，拉弓而襲。箭與箭交錯，奮力射向對方，頓時密布漫天。船依舊行進，逐漸靠岸，士兵僅憑手中的盾抵擋，但仍士氣不減。皇軍船只靠岸，步兵騎兵下船。叛軍一直未前進半步，絕大部分從河岸幾十尺處一直往後退，相對攻勢也稍有減弱。
為何要後退？後方沒有屏障，後退絕不是明智之舉……
天的那邊一聲聲巨響。未有陽光，卻似血紅照亮了天與地。賢教總營山吹的最高城墻——南城，其房有一間正對朝海支流。一人帶著鬥笠，看著棋盤中的殘局，似是思索白子如何突圍，又似思量著其它，對於巨聲火光，恍若未覺。房中另有兩人，一人靠於門邊，一人倚窗而望。
千石的嗓音不羈，卻掩飾了三分惋惜：“真幸運呢，皇軍已中埋伏。只可惜了美人……”
鬥笠人輕笑道：“閣下確定？”
千石指著窗外染紅的天，道：“我們埋上的炸藥已經引爆，以其龐大的數量，陷於其中的上萬人絕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他不是如此雕蟲小技就能打敗的，那也並非在下的目的。”鬥笠人話中有話，千石摸不清他之用意。
一直未做聲之人，走到光線下，不滿道：“哼！那就由我去殺了他！”
那人正是甲斐。夜襲那晚，他是西營少許幸存者之一。千石記得自己回到軍營後，幾乎認不出他。全身血紅，刺眼的色彩染滿金發，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皇軍的。雖與甲斐不算熟稔，但千石仍然能感到，甲斐不再是以前的他。那被血與殺戮染紅的雙眼，不斷流露著仇恨與報覆，令人畏懼心顫。甲斐言罷，不顧千石阻止，獨自而去。
千石隱藏不住對幸村的擔憂，出聲道：“餵，你不管他麽？他是認真的！”
對方人撫過白子，遲遲不落子，道：“閣下與寧王交過手，應該領教過他的厲害。”
“我與他交手是正大光明，他若暗中出手……”
不等千石說完，鬥笠人搶過話，平淡卻又不平淡，道：“那我便送他見佛。”
幾炷香前，山吹城外。
“停止前行。”馬上的真田所下的命令並不讓幸村驚訝，幾乎同時，兩人相視，點頭暗示，不需言語。
幸村下令：“探查前方，留意松動的沙地之下是否埋藏大量炸藥，盡快報告。”
一炷香後，正如兩人的猜測，前方暗布炸藥，只等著皇軍進入後引爆。天已明，陽光卻未散出雲間，也無法照暖眾人。再精明的人都不是神，一場戰爭，顧及所有士兵的性命絕不可能，但犧牲所有人，也不是行軍者應有的行為。顧全大局，必將帶來少數人的犧牲。
在叛軍退後之際，皇軍全軍退回已在身後遠處的船上，只留熟知炸藥特性之人前行，敢死支隊掩護。瞬時巨聲隆隆，血光沖天，翻江倒海，推遠了船。塵土飛散，卻飛不盡忠魂，揚不散丹心……自己的戰友，昨日的手足，未有一聲道別，如此輕易地散去了英魂。犧牲換來的是振奮，振奮帶來的是殺戮……仇，不可言喻，恨，不可取代。
然，此時、此刻，又有多少人想到敵軍在數月前，只是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可憐的立海下層民眾？
沒有了火藥的阻隔，兩方情勢蓄勢待發。士兵的灰臉，掩不住仇視。而真田毅然冷靜，經歷了五年的戰爭，他知曉只有冷靜才能不失去自我，不失去時機。身邊是自己的的軍隊，對面是自己的國民，有誰能比他更心痛？
“攻！”真田顫顫地卻異常堅定地說出這個字。而幸村眼角的餘光，未曾離開過真田不變的臉龐，身邊之人的心情他能夠領會。
血，鋪天蓋地。倒下的人，四處都有。皇軍八萬、叛軍十一萬，成力敵之勢，僵持不下。
此時的幸村在靈澗的背上思索退敵之法，他是勇士，更是智將。審時度勢，將損失降於最低。四處飛箭已被精騎護衛所檔，幸村安然思慮，不顧其他。甚至疏忽了眼角刺眼的光線。那一箭註上了內力，利用守衛的空檔，穿過重重防衛。有精騎士兵見著，以盾做檔，卻被箭的力量從馬上帶了下來，也因此，幸村感受到了箭氣，但回神已晚，閃亮的箭頭，直飛而去。幸村透過重重障礙，隱隱見得金發射箭人。
霎那間，纖弱的背接觸生硬的地面，身上的重量讓他難以動彈……
“陛下……”
“皇上……”
……
身邊的侍衛、衛兵叫喊，皆無法入幸村之耳。你我不過相識半年，為何……值得麽？
久久才出一言，卻終不成句：“真……田……左肩……”
幸村很快回過了神，他見到箭飛來時，好似有閃過光芒，按捺自己的不安，卻忍不住心中的觸動，迷蒙了雙眼，道：“你可知道，箭上很可能有毒。”
真田緩緩直起身子，沒有猶豫：“嗯。但沒有比你更重要。”
沒有真田向來不善於的甜言蜜語，行動代表一切，昨日的之言，排山倒海地襲來。幸村睜大了雙眸，酸了秀鼻，透明的珍珠跌落，卻無法集聚。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
……
人倒，心不可散。未等幸村回神，真田掙紮起身，對受影響的士兵鼓勵道：“絕不可松懈！勝利是屬於我們王者之師！”
真田的臉上，看不出異樣，假裝強硬而微微顫抖的嗓音，向近身的幸村洩露了他如今的狀況。自肩背的箭深入血肉之中，血跡不明，暗暗滲透。
冷靜，是救全軍與真田之前提。山吹之圖在幸村心中展現，沿河向東三十裏，怪石林立，是防守駐軍佳地，亦是渡江後的目的地。但東行三十裏所需的時間對真田來說風險過大。
幸村向神尾下令，全軍勿作停留，往東面石林快速行進。他順手甩了所有煙霧彈，幫助軍隊撤離，又撕下衣擺，將真田傷口近心處紮緊，折斷穿過肩頭的箭，輕扶上白馬，騎了靈澗，向西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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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幸村回頭，正見丸井往後退了數步，轉身離去，而一旁的文惠不知所措。
“咳咳，天意，讓他靜靜吧。”在幸村眼裏，丸井是個善良的“孩子”，但內心深處，不同外表的天真與沖動，有些想法十分成熟，或許給他空間與時間，他能放眼遠望，方感視野廣袤，天空海闊。
一句未留，丸井快步走到自己房中，背靠緊閉的房門，眼前漆黑一片，淩亂的心四處撞擊。但至少他知道了父母已故，他知道了他還有姐姐，他的姐姐為他害了他最敬愛的“幸村哥哥”……亦正如自己先前所料，被軟禁、追殺，與幸村被陷害刺殺澈帝有關，亦知當初幸村有意隱瞞，扯開話題，而自己也不做強求，順了幸村之意。事情在心中連點成線，漸漸明朗。
過了許久，丸井拿出火折子，點亮了屋內燭火，獨自坐於圓桌旁。聞見屋外敲門之聲，他不知是否該回應，問清來人，遲疑半刻，打開了門。一抹紫影入內，與丸井同坐。
“不高興了？”丸井點了點頭，聽幸村繼續說道：“是什麽讓你心中難過？”
“太突然了，都亂了。”
幸村一笑，隨意一言卻道明真諦：“你曾說過，你想知道為何親人把你送入了別家，答案已經有了。你也曾說過，你希望還有親人在世，現在有了親姐姐。”
丸井忽然明白，幸村曾問起他有關父母家庭之事，皆是試探自己知曉真相後的反應，其中的提示，只是自己並未察覺。
“你只需回答一句，有親人不好麽？”
“好，”丸井右手撫上心口，擡頭微笑，卻有一滴晶瑩滑落，豁然開朗道：“對，我應該高興，我是高興的……我難過，是因為父母仙游，我卻不知道他們為何人所害；我難過，是因為親人近在身邊，我卻不知曉；我難過，是因為她為了我害了你，我卻從未自責；我難過，是因為你們都瞞著我，不顧我每日的思念；我難過，是因為你們總是自己承擔一切，築起防衛的高墻，把我牢牢地保護……”
文惠一直站於門側，此刻再也無法平靜，跨入門檻道：“對不起。我以為只要你平安快樂，不知道事實也沒關系，卻不理解不知道事實，只會給你帶來不快樂。”
丸井雙唇巍巍顫顫，終於喚出了這個最恰當的稱呼：“姐……”一聲呼喚，喚醒了靈魂，趕去了思念，相擁而觸動，散去了寒冷。
幸村離開，輕輕帶上了門，隱隱聽見裏面的對話。
“讓我為你分擔好嗎？我是丸井家的長男，有責任有義務，更希望能知曉一切。”
“好，姐姐都告訴你……丸井家代代是朝林禦廚，卻在十九年前，被誣陷殺害八皇子……”
在幸村的記憶裏，八皇子是個水晶般的哥哥，他不但長得似畫中之人，更有一顆玲瓏心，卻不幸斃命宮中，相傳年幼皇子之死與丸井禦廚及夢妃有關。
詛咒？無知之人，如此可笑。幸村從不信這些，當年如此，現在亦然。他只知道在此背後有著一雙看不見的手，暗暗操縱一切。若有機會回到朝林，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自己母親、還丸井家一個清白。
翌日傍晚，又是部署之時，四人相聚房中，圍圖而立。對於立海皇軍，有太多的不利，但也有太多的理由不得不渡江。如今的兩方，都處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易守難攻的形勢，若要有所突破，勢必有一方要攻破另一方的防線。經過一番討論，四人明曉未來的一戰將會是場硬仗。
“渡江疲累，若直接攻城或許稍難。不如分兩步，朕與幸村第六日傍晚率主力軍先行渡江，於山吹城外三十裏石林處安排一切並休息修整，赤也、丸井於九日後渡江支援，支援地點為山吹城外，其餘兵馬留於城中待命。”
真田一言，幸村先起異議：“不可，真……陛下，先行部隊太過危險，途中或會……不，定會遇到敵襲，若有不慎，兇多吉少，不如由我先行率軍……”
真田不由分說，婉拒了幸村之意，看著對方的紫眸道：“不……我早就想和你並肩作戰，合作一次。”
切原左手撓著臉頰，暗覺他皇上表哥話中有話：我不想讓你孤身，再困再難，也要一同面對。切原攜心中之意，偷瞄丸井，對方也以微妙的眼神看著那兩人，轉而對上自己的雙眸，不顧他人，相視一笑。
“咳咳……”真田與幸村不約而同，假意咳嗽，續而談論部署。
五日間，士兵搬運食糧、戰馬、兵器，船員做好船只維護，將領臨圖而思，尋求最低傷亡之法。五日轉瞬便過，出兵難免，真田與幸村同乘巨輪，見文惠、橘杏、丸井、切原在眼前逐漸淹沒，太陽已落。
幸村走上甲板，四周暗淡，即使辨不清前方，他們依然向前行進，是什麽在推動？記得昨日，丸井曾與自己道起，希望回到朝林查清各中事實，自己問道：“到了朝林，或許有各種原因會與立海對立。”
“我雖感激義母，但若不查明真相，將是我一生的遺憾。”
即使是圍繞家族與真相，但幸村已給予了可能發生情況的暗示，他只希望丸井不要一意孤行，到時後悔莫及。小咳幾聲，身上多了一件白袍，原是真田出現在了背後。
“在想什麽？”
幸村順口的言語，也不全是謊言，至少先前他是這麽思慮的：“想這場仗。”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四眸相對……失去優勢，失去全軍，都不及一個人的重要，此乃何等的寵幸，就連幸村也有一時迷茫，轉而又覺此為千斤巨石，壓得自己難以呼吸……
天還未亮，皇軍船上已有序地忙碌起來。幸村逐漸領教了橘杏所言的濕冷，裹緊了袍。不知是該說是因冷，還是因走進真相的不安與猜測，令他整夜難以入眠，早早地來到甲板。
卯時過後，船已近岸，河上一路順利，沒有遭襲。叛軍清晨的防衛應算較弱，然幸村卻不以為然。賢教幕後之人若不是行事謹慎的智者，絕不會在短時間內，集結如此數量的軍隊。
幸村正思索，突然聽見真田勒令：“弓箭手準備！”他亦感到些許，眺望遠處，殘垣一片，在垣墉之後，塹坎處處，隱約有士兵探出巡查。幸村暗嘆真田謹慎的同時，也感嘆敵軍幕後之人的小心。究竟部署了多少人，不得而知。
船上數箭齊發，對方以垣塹做盾，抓準時機，拉弓而襲。箭與箭交錯，奮力射向對方，頓時密布漫天。船依舊行進，逐漸靠岸，士兵僅憑手中的盾抵擋，但仍士氣不減。皇軍船只靠岸，步兵騎兵下船。叛軍一直未前進半步，絕大部分從河岸幾十尺處一直往後退，相對攻勢也稍有減弱。
為何要後退？後方沒有屏障，後退絕不是明智之舉……
天的那邊一聲聲巨響。未有陽光，卻似血紅照亮了天與地。賢教總營山吹的最高城墻——南城，其房有一間正對朝海支流。一人帶著鬥笠，看著棋盤中的殘局，似是思索白子如何突圍，又似思量著其它，對於巨聲火光，恍若未覺。房中另有兩人，一人靠於門邊，一人倚窗而望。
千石的嗓音不羈，卻掩飾了三分惋惜：“真幸運呢，皇軍已中埋伏。只可惜了美人……”
鬥笠人輕笑道：“閣下確定？”
千石指著窗外染紅的天，道：“我們埋上的炸藥已經引爆，以其龐大的數量，陷於其中的上萬人絕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他不是如此雕蟲小技就能打敗的，那也並非在下的目的。”鬥笠人話中有話，千石摸不清他之用意。
一直未做聲之人，走到光線下，不滿道：“哼！那就由我去殺了他！”
那人正是甲斐。夜襲那晚，他是西營少許幸存者之一。千石記得自己回到軍營後，幾乎認不出他。全身血紅，刺眼的色彩染滿金發，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皇軍的。雖與甲斐不算熟稔，但千石仍然能感到，甲斐不再是以前的他。那被血與殺戮染紅的雙眼，不斷流露著仇恨與報覆，令人畏懼心顫。甲斐言罷，不顧千石阻止，獨自而去。
千石隱藏不住對幸村的擔憂，出聲道：“餵，你不管他麽？他是認真的！”
對方人撫過白子，遲遲不落子，道：“閣下與寧王交過手，應該領教過他的厲害。”
“我與他交手是正大光明，他若暗中出手……”
不等千石說完，鬥笠人搶過話，平淡卻又不平淡，道：“那我便送他見佛。”
幾炷香前，山吹城外。
“停止前行。”馬上的真田所下的命令並不讓幸村驚訝，幾乎同時，兩人相視，點頭暗示，不需言語。
幸村下令：“探查前方，留意松動的沙地之下是否埋藏大量炸藥，盡快報告。”
一炷香後，正如兩人的猜測，前方暗布炸藥，只等著皇軍進入後引爆。天已明，陽光卻未散出雲間，也無法照暖眾人。再精明的人都不是神，一場戰爭，顧及所有士兵的性命絕不可能，但犧牲所有人，也不是行軍者應有的行為。顧全大局，必將帶來少數人的犧牲。
在叛軍退後之際，皇軍全軍退回已在身後遠處的船上，只留熟知炸藥特性之人前行，敢死支隊掩護。瞬時巨聲隆隆，血光沖天，翻江倒海，推遠了船。塵土飛散，卻飛不盡忠魂，揚不散丹心……自己的戰友，昨日的手足，未有一聲道別，如此輕易地散去了英魂。犧牲換來的是振奮，振奮帶來的是殺戮……仇，不可言喻，恨，不可取代。
然，此時、此刻，又有多少人想到敵軍在數月前，只是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可憐的立海下層民眾？
沒有了火藥的阻隔，兩方情勢蓄勢待發。士兵的灰臉，掩不住仇視。而真田毅然冷靜，經歷了五年的戰爭，他知曉只有冷靜才能不失去自我，不失去時機。身邊是自己的的軍隊，對面是自己的國民，有誰能比他更心痛？
“攻！”真田顫顫地卻異常堅定地說出這個字。而幸村眼角的餘光，未曾離開過真田不變的臉龐，身邊之人的心情他能夠領會。
血，鋪天蓋地。倒下的人，四處都有。皇軍八萬、叛軍十一萬，成力敵之勢，僵持不下。
此時的幸村在靈澗的背上思索退敵之法，他是勇士，更是智將。審時度勢，將損失降於最低。四處飛箭已被精騎護衛所檔，幸村安然思慮，不顧其他。甚至疏忽了眼角刺眼的光線。那一箭註上了內力，利用守衛的空檔，穿過重重防衛。有精騎士兵見著，以盾做檔，卻被箭的力量從馬上帶了下來，也因此，幸村感受到了箭氣，但回神已晚，閃亮的箭頭，直飛而去。幸村透過重重障礙，隱隱見得金發射箭人。
霎那間，纖弱的背接觸生硬的地面，身上的重量讓他難以動彈……
“陛下……”
“皇上……”
……
身邊的侍衛、衛兵叫喊，皆無法入幸村之耳。你我不過相識半年，為何……值得麽？
久久才出一言，卻終不成句：“真……田……左肩……”
幸村很快回過了神，他見到箭飛來時，好似有閃過光芒，按捺自己的不安，卻忍不住心中的觸動，迷蒙了雙眼，道：“你可知道，箭上很可能有毒。”
真田緩緩直起身子，沒有猶豫：“嗯。但沒有比你更重要。”
沒有真田向來不善於的甜言蜜語，行動代表一切，昨日的之言，排山倒海地襲來。幸村睜大了雙眸，酸了秀鼻，透明的珍珠跌落，卻無法集聚。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
……
人倒，心不可散。未等幸村回神，真田掙紮起身，對受影響的士兵鼓勵道：“絕不可松懈！勝利是屬於我們王者之師！”
真田的臉上，看不出異樣，假裝強硬而微微顫抖的嗓音，向近身的幸村洩露了他如今的狀況。自肩背的箭深入血肉之中，血跡不明，暗暗滲透。
冷靜，是救全軍與真田之前提。山吹之圖在幸村心中展現，沿河向東三十裏，怪石林立，是防守駐軍佳地，亦是渡江後的目的地。但東行三十裏所需的時間對真田來說風險過大。
幸村向神尾下令，全軍勿作停留，往東面石林快速行進。他順手甩了所有煙霧彈，幫助軍隊撤離，又撕下衣擺，將真田傷口近心處紮緊，折斷穿過肩頭的箭，輕扶上白馬，騎了靈澗，向西而去。
雙手冰冷無力間，玉盤已碎，糕點灑落。心如夜，暗無方向。曾幻想親人找尋自己千裏，曾夢見親人輕撫自己紅發，他都能萬分幸福地傻笑。萬千種重逢的方式，沒有一種是如今那樣的沖擊，如驚濤拍岸，水花四濺，拍散來意，濺亂心田。
“誰？”幸村回頭，正見丸井往後退了數步，轉身離去，而一旁的文惠不知所措。
“咳咳，天意，讓他靜靜吧。”在幸村眼裏，丸井是個善良的“孩子”，但內心深處，不同外表的天真與沖動，有些想法十分成熟，或許給他空間與時間，他能放眼遠望，方感視野廣袤，天空海闊。
一句未留，丸井快步走到自己房中，背靠緊閉的房門，眼前漆黑一片，淩亂的心四處撞擊。但至少他知道了父母已故，他知道了他還有姐姐，他的姐姐為他害了他最敬愛的“幸村哥哥”……亦正如自己先前所料，被軟禁、追殺，與幸村被陷害刺殺澈帝有關，亦知當初幸村有意隱瞞，扯開話題，而自己也不做強求，順了幸村之意。事情在心中連點成線，漸漸明朗。
過了許久，丸井拿出火折子，點亮了屋內燭火，獨自坐於圓桌旁。聞見屋外敲門之聲，他不知是否該回應，問清來人，遲疑半刻，打開了門。一抹紫影入內，與丸井同坐。
“不高興了？”丸井點了點頭，聽幸村繼續說道：“是什麽讓你心中難過？”
“太突然了，都亂了。”
幸村一笑，隨意一言卻道明真諦：“你曾說過，你想知道為何親人把你送入了別家，答案已經有了。你也曾說過，你希望還有親人在世，現在有了親姐姐。”
丸井忽然明白，幸村曾問起他有關父母家庭之事，皆是試探自己知曉真相後的反應，其中的提示，只是自己並未察覺。
“你只需回答一句，有親人不好麽？”
“好，”丸井右手撫上心口，擡頭微笑，卻有一滴晶瑩滑落，豁然開朗道：“對，我應該高興，我是高興的……我難過，是因為父母仙游，我卻不知道他們為何人所害；我難過，是因為親人近在身邊，我卻不知曉；我難過，是因為她為了我害了你，我卻從未自責；我難過，是因為你們都瞞著我，不顧我每日的思念；我難過，是因為你們總是自己承擔一切，築起防衛的高墻，把我牢牢地保護……”
文惠一直站於門側，此刻再也無法平靜，跨入門檻道：“對不起。我以為只要你平安快樂，不知道事實也沒關系，卻不理解不知道事實，只會給你帶來不快樂。”
丸井雙唇巍巍顫顫，終於喚出了這個最恰當的稱呼：“姐……”一聲呼喚，喚醒了靈魂，趕去了思念，相擁而觸動，散去了寒冷。
幸村離開，輕輕帶上了門，隱隱聽見裏面的對話。
“讓我為你分擔好嗎？我是丸井家的長男，有責任有義務，更希望能知曉一切。”
“好，姐姐都告訴你……丸井家代代是朝林禦廚，卻在十九年前，被誣陷殺害八皇子……”
在幸村的記憶裏，八皇子是個水晶般的哥哥，他不但長得似畫中之人，更有一顆玲瓏心，卻不幸斃命宮中，相傳年幼皇子之死與丸井禦廚及夢妃有關。
詛咒？無知之人，如此可笑。幸村從不信這些，當年如此，現在亦然。他只知道在此背後有著一雙看不見的手，暗暗操縱一切。若有機會回到朝林，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自己母親、還丸井家一個清白。
翌日傍晚，又是部署之時，四人相聚房中，圍圖而立。對於立海皇軍，有太多的不利，但也有太多的理由不得不渡江。如今的兩方，都處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易守難攻的形勢，若要有所突破，勢必有一方要攻破另一方的防線。經過一番討論，四人明曉未來的一戰將會是場硬仗。
“渡江疲累，若直接攻城或許稍難。不如分兩步，朕與幸村第六日傍晚率主力軍先行渡江，於山吹城外三十裏石林處安排一切並休息修整，赤也、丸井於九日後渡江支援，支援地點為山吹城外，其餘兵馬留於城中待命。”
真田一言，幸村先起異議：“不可，真……陛下，先行部隊太過危險，途中或會……不，定會遇到敵襲，若有不慎，兇多吉少，不如由我先行率軍……”
真田不由分說，婉拒了幸村之意，看著對方的紫眸道：“不……我早就想和你並肩作戰，合作一次。”
切原左手撓著臉頰，暗覺他皇上表哥話中有話：我不想讓你孤身，再困再難，也要一同面對。切原攜心中之意，偷瞄丸井，對方也以微妙的眼神看著那兩人，轉而對上自己的雙眸，不顧他人，相視一笑。
“咳咳……”真田與幸村不約而同，假意咳嗽，續而談論部署。
五日間，士兵搬運食糧、戰馬、兵器，船員做好船只維護，將領臨圖而思，尋求最低傷亡之法。五日轉瞬便過，出兵難免，真田與幸村同乘巨輪，見文惠、橘杏、丸井、切原在眼前逐漸淹沒，太陽已落。
幸村走上甲板，四周暗淡，即使辨不清前方，他們依然向前行進，是什麽在推動？記得昨日，丸井曾與自己道起，希望回到朝林查清各中事實，自己問道：“到了朝林，或許有各種原因會與立海對立。”
“我雖感激義母，但若不查明真相，將是我一生的遺憾。”
即使是圍繞家族與真相，但幸村已給予了可能發生情況的暗示，他只希望丸井不要一意孤行，到時後悔莫及。小咳幾聲，身上多了一件白袍，原是真田出現在了背後。
“在想什麽？”
幸村順口的言語，也不全是謊言，至少先前他是這麽思慮的：“想這場仗。”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四眸相對……失去優勢，失去全軍，都不及一個人的重要，此乃何等的寵幸，就連幸村也有一時迷茫，轉而又覺此為千斤巨石，壓得自己難以呼吸……
天還未亮，皇軍船上已有序地忙碌起來。幸村逐漸領教了橘杏所言的濕冷，裹緊了袍。不知是該說是因冷，還是因走進真相的不安與猜測，令他整夜難以入眠，早早地來到甲板。
卯時過後，船已近岸，河上一路順利，沒有遭襲。叛軍清晨的防衛應算較弱，然幸村卻不以為然。賢教幕後之人若不是行事謹慎的智者，絕不會在短時間內，集結如此數量的軍隊。
幸村正思索，突然聽見真田勒令：“弓箭手準備！”他亦感到些許，眺望遠處，殘垣一片，在垣墉之後，塹坎處處，隱約有士兵探出巡查。幸村暗嘆真田謹慎的同時，也感嘆敵軍幕後之人的小心。究竟部署了多少人，不得而知。
船上數箭齊發，對方以垣塹做盾，抓準時機，拉弓而襲。箭與箭交錯，奮力射向對方，頓時密布漫天。船依舊行進，逐漸靠岸，士兵僅憑手中的盾抵擋，但仍士氣不減。皇軍船只靠岸，步兵騎兵下船。叛軍一直未前進半步，絕大部分從河岸幾十尺處一直往後退，相對攻勢也稍有減弱。
為何要後退？後方沒有屏障，後退絕不是明智之舉……
天的那邊一聲聲巨響。未有陽光，卻似血紅照亮了天與地。賢教總營山吹的最高城墻——南城，其房有一間正對朝海支流。一人帶著鬥笠，看著棋盤中的殘局，似是思索白子如何突圍，又似思量著其它，對於巨聲火光，恍若未覺。房中另有兩人，一人靠於門邊，一人倚窗而望。
千石的嗓音不羈，卻掩飾了三分惋惜：“真幸運呢，皇軍已中埋伏。只可惜了美人……”
鬥笠人輕笑道：“閣下確定？”
千石指著窗外染紅的天，道：“我們埋上的炸藥已經引爆，以其龐大的數量，陷於其中的上萬人絕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他不是如此雕蟲小技就能打敗的，那也並非在下的目的。”鬥笠人話中有話，千石摸不清他之用意。
一直未做聲之人，走到光線下，不滿道：“哼！那就由我去殺了他！”
那人正是甲斐。夜襲那晚，他是西營少許幸存者之一。千石記得自己回到軍營後，幾乎認不出他。全身血紅，刺眼的色彩染滿金發，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皇軍的。雖與甲斐不算熟稔，但千石仍然能感到，甲斐不再是以前的他。那被血與殺戮染紅的雙眼，不斷流露著仇恨與報覆，令人畏懼心顫。甲斐言罷，不顧千石阻止，獨自而去。
千石隱藏不住對幸村的擔憂，出聲道：“餵，你不管他麽？他是認真的！”
對方人撫過白子，遲遲不落子，道：“閣下與寧王交過手，應該領教過他的厲害。”
“我與他交手是正大光明，他若暗中出手……”
不等千石說完，鬥笠人搶過話，平淡卻又不平淡，道：“那我便送他見佛。”
幾炷香前，山吹城外。
“停止前行。”馬上的真田所下的命令並不讓幸村驚訝，幾乎同時，兩人相視，點頭暗示，不需言語。
幸村下令：“探查前方，留意松動的沙地之下是否埋藏大量炸藥，盡快報告。”
一炷香後，正如兩人的猜測，前方暗布炸藥，只等著皇軍進入後引爆。天已明，陽光卻未散出雲間，也無法照暖眾人。再精明的人都不是神，一場戰爭，顧及所有士兵的性命絕不可能，但犧牲所有人，也不是行軍者應有的行為。顧全大局，必將帶來少數人的犧牲。
在叛軍退後之際，皇軍全軍退回已在身後遠處的船上，只留熟知炸藥特性之人前行，敢死支隊掩護。瞬時巨聲隆隆，血光沖天，翻江倒海，推遠了船。塵土飛散，卻飛不盡忠魂，揚不散丹心……自己的戰友，昨日的手足，未有一聲道別，如此輕易地散去了英魂。犧牲換來的是振奮，振奮帶來的是殺戮……仇，不可言喻，恨，不可取代。
然，此時、此刻，又有多少人想到敵軍在數月前，只是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可憐的立海下層民眾？
沒有了火藥的阻隔，兩方情勢蓄勢待發。士兵的灰臉，掩不住仇視。而真田毅然冷靜，經歷了五年的戰爭，他知曉只有冷靜才能不失去自我，不失去時機。身邊是自己的的軍隊，對面是自己的國民，有誰能比他更心痛？
“攻！”真田顫顫地卻異常堅定地說出這個字。而幸村眼角的餘光，未曾離開過真田不變的臉龐，身邊之人的心情他能夠領會。
血，鋪天蓋地。倒下的人，四處都有。皇軍八萬、叛軍十一萬，成力敵之勢，僵持不下。
此時的幸村在靈澗的背上思索退敵之法，他是勇士，更是智將。審時度勢，將損失降於最低。四處飛箭已被精騎護衛所檔，幸村安然思慮，不顧其他。甚至疏忽了眼角刺眼的光線。那一箭註上了內力，利用守衛的空檔，穿過重重防衛。有精騎士兵見著，以盾做檔，卻被箭的力量從馬上帶了下來，也因此，幸村感受到了箭氣，但回神已晚，閃亮的箭頭，直飛而去。幸村透過重重障礙，隱隱見得金發射箭人。
霎那間，纖弱的背接觸生硬的地面，身上的重量讓他難以動彈……
“陛下……”
“皇上……”
……
身邊的侍衛、衛兵叫喊，皆無法入幸村之耳。你我不過相識半年，為何……值得麽？
久久才出一言，卻終不成句：“真……田……左肩……”
幸村很快回過了神，他見到箭飛來時，好似有閃過光芒，按捺自己的不安，卻忍不住心中的觸動，迷蒙了雙眼，道：“你可知道，箭上很可能有毒。”
真田緩緩直起身子，沒有猶豫：“嗯。但沒有比你更重要。”
沒有真田向來不善於的甜言蜜語，行動代表一切，昨日的之言，排山倒海地襲來。幸村睜大了雙眸，酸了秀鼻，透明的珍珠跌落，卻無法集聚。
“就算失去優勢，我也會保護你，不被任何所傷。”
……
人倒，心不可散。未等幸村回神，真田掙紮起身，對受影響的士兵鼓勵道：“絕不可松懈！勝利是屬於我們王者之師！”
真田的臉上，看不出異樣，假裝強硬而微微顫抖的嗓音，向近身的幸村洩露了他如今的狀況。自肩背的箭深入血肉之中，血跡不明，暗暗滲透。
冷靜，是救全軍與真田之前提。山吹之圖在幸村心中展現，沿河向東三十裏，怪石林立，是防守駐軍佳地，亦是渡江後的目的地。但東行三十裏所需的時間對真田來說風險過大。
幸村向神尾下令，全軍勿作停留，往東面石林快速行進。他順手甩了所有煙霧彈，幫助軍隊撤離，又撕下衣擺，將真田傷口近心處紮緊，折斷穿過肩頭的箭，輕扶上白馬，騎了靈澗，向西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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