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禍起蕭墻 兵權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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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落枝空，林間樹枝直上雲霄，立海皇宮走過了繁華的三季，揭示蕭條之冬的來臨。幸村與梶本緊跟公公腳步，下朝後召集重臣，實乃除三公作亂後少有發生。兩人踏入大殿，除柳生出京巡視未歸，二品以上官員皆已入列。幸村瞥過四周官員，心道：如此莊嚴，難道事情已十分緊急了麽？
真田正襟危坐，面色及聲音皆沈了三分：“立海北部動亂，僅半月禍及兩省八城二十四縣。”
“前日有報北部一省有小動亂，才兩日，竟如此驚人？”
“沒錯，兩日斷不會如此，先前的稟報，是否是當地官員隱瞞事實。”
“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之計，只能派兵鎮壓。”
“哼！我率兵擊潰他們！”
……
幸村一言不發，傾聽四周，觀察局勢。在真田的佯裝咳嗽之下，場面終究靜了下來。他眼望幸村，等待幸村的回應，幸村只問了兩字：事因。
“賢教妖言惑眾，稱仙人指引，求人性返璞歸真，創造無欺壓、無貪汙、地權平均、財富平均的國家。”真田雖怨賢教，但也怨自己先前肅清以西部為重，忽略北部各縣，如今他們才有可乘之機。
“情形如何，人數多少？”
“還是由下官向大家言明。”此人正是經受喪女之痛的兵部尚書山崎。
據其所述：前日來報，山吹城有賢教作亂，不足百人，故而兵部未有所動作，可今日，一個時辰前又有來報，動亂非但沒有消除，反而迅速擴展，兩省八城二十四縣先後被占，依奏折所言，先前當地官員本以為僅憑己力，很快便能得以鎮壓，又害怕因動亂而獲罪，故隱瞞實情，拒不上報。而事實是，半月之前，賢教則有所動靜，三日前一十二縣已先後起義。前日賢教更是猖獗，結成義軍，連點成線，連線成片，攻城略地，所到之處，城門盡開，不攻而破，僅兩日，又有一十二縣陷落。如今賢教已發展至約有十萬義軍，以山吹為中心，向南、西、東部擴張。
“如何？”真田問道。據幸村觀察，真田雖與往常不同，但卻不是急切，想必其已有謀略。
“相信陛下已有打算。”
“但朕想聽聽你的看法，再做決斷。”
幸村只說了四個字：棒子、糧食。正待朝中議論不已，真田嘴角微微上浮，顯露鮮為人見的笑。
“朕正有此意。先全面鎮壓，令好戰之人嘗嘗天朝之威；再加以寬恕，讓受惑民眾明了立海仁慈。依律例，自然是兵部前往鎮壓。”
此言自是說與山崎聽，不料山崎卻將矛頭指向了刑部：“臣下剛及喪女之痛，真兇未明，悲痛難耐，只怕如今出兵，定受其影響。若早日能將兇徒繩之以法，還小女公平，臣自當奮戰前線，不假他人。”
“此案已有頭緒，山崎大人勿急。”梶本道。
“之前梶本大人所說的疑犯已是受審？”
“……暫且沒有。”
“既然已有疑犯，審問甚至刑訊才有結果。”
“不可！我相信丸井是清白的。”幸村尚未開口，切原已加以阻止。見那執著的眼神，幸村了然原由，不知該說那人純切，還是說尚未長大，如此直白的維護，非但不能還丸井清白，更顯得自己公私不分。幸村微搖頭，知如此糾纏，對兩人皆是不利，便轉念道：“呵呵，沒想到立海也有此等官員呢，兩省動亂危急，百姓水深火熱，卻有人為兒女家族私怨，不顧立海蒼生命運。原來立海一位貴族女子，可低民眾數十萬，甚至立海江山！”
深思熟慮之言，使山崎掛不住臉面，讓真田另做打算：“既然兵部尚書由於喪女悲痛，不能執行職務，朕只能另選他人。朕將兵部所有權限收回，另作劃分。”
山崎本想借此機會，盡快查明愛女之案，卻不想，他的以退為進，斷了前方之路。兵權已削，等同貶官貶職。山崎雙目無神，險些跌坐於堂上。
“皇上表哥，近京兵馬最易調動。離北部相對較近的，可調用的兵馬尚不足六萬，若調用的東西部兵馬，也不是幾日能匯集，如今敵眾我寡……”一說兵力，切原雙目有神，自信十足。
“是以……切原聽令！率六萬近京兵馬，明日啟程，趕往敵前，按兵不動，探查情勢！”
“是！”
“幸村聽令！兩日後出發，朕抽調西部部分兵馬，約七萬，同你於向北行進途中匯合，前往支援！”
“不妥！皇上，幸村畢竟是朝林皇室，怎能將兵權交於其手。若他有二心……”
“請皇上收回成命！”
“請皇上三四！”
……
幸村不道一言，微笑的假面，將他裹得嚴嚴實實。他心嘆，真田才能的確突出，不足一彈指，便已將可調用兵馬數，信息來往、調兵相會時間，地點計算得一清二楚。然，七萬兵馬的調動，意味著將兵部主掌的西部大部分軍馬調配權，交由了我。這大膽的一步，他又是如何作想？巨大的阻力，他又有何計謀？
“夠了！近來立海災害不斷，西部旱災、南部水災，國內‘人’災，得以控制，大家有目共睹，這一切是誰的功勞，大家心知肚明。再者，朕已賜幸村立海籍，以後眾愛卿不必在他國皇子這點上大做文章。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況且，僅七萬兵馬。”
僅七萬……七萬本不是大數目，卻也不少。看來是真田過於自信，對於七萬兵馬，即使叛變也不放眼內，能一舉控制或者殲滅。幸村暗忖，最終還是領命，然他知，阻力才剛剛顯現，後面的波濤正一浪高過一浪，向真田及自己洶湧襲來。
離開大殿，幸村與梶本一同前往清芷閣。清昭媛房中並不淩亂，一床、一桌、四凳，床上紗帳未落，桌上齊擺杯壺。梳妝矮桌之上銅鏡、胭脂、牛角梳……妝盒之內，珍珠、翠環、金步搖……一切女妝皆盡其中，實是豐富。
幸村帶上手套，在遺體旁蹲下，掀起白布。山崎清子身著華衣，更襯得其面仿若死灰，頭發披散，平臥於地。後宮最美之女子，而今卻殞得煞是蕭涼。
“幸村大人，據提刑官所言，娘娘於昨晚亥時不幸遇難。桌上杯壺齊收，即說來人不是娘娘的朋友；此處無打鬥掙紮痕跡，只能說明來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中，趁其不備行兇，以此又能推斷兇徒定是會武功之人。”
幸村查看傷口，的確是硬物撞擊，比對形態，亦如提刑官所言，為房中鏤空石凳。幸村有意案件重演，退出房中，假扮兇徒，梶本假扮清昭媛，背向大門。幸村悄聲走入，快步行至梶本身後，突然沒了動作。
“怎麽了？”
“兇手若要出手，則需硬物。若是端起凳子，則必須彎腰。但桌上的茶壺卻是順手可得，為何不用近手的茶壺，而費力彎腰取用腳邊的凳子？”
“這……”
幸村再次掀開白布，視線落於清昭媛的腳處，此鞋為朝林最北邊界少數游牧民族所有。白色盆底，兩寸多高，兩寸多寬，其上紅色鞋面，繡花精致。似是普通繡花鞋下，加上一個微小花盆，故稱花盆底鞋。此鞋不僅讓矮小的女人看起來稍顯高些，走起路來，更是婀娜多姿。
“她的鞋……”
“此鞋乃其父山崎大人三日前所贈，當時下官也覺得怪異，所以有所調查。”
“呵呵，諷刺，真是諷刺……伊人獨妝盼君歸，可憐空自徒憔悴！”見梶本不明所以，幸村嘆了口氣道：“請看她腳底的裙褂。”
“此衣是昨日日落時分，山崎大人遣人送來的，卻有了新生裂痕，此驗屍記錄中也有寫明。”
“正真要了她的命的，是她愛美之心及她父親的愛女之心。”幸村緩而又道：“這衣衫是為配合此鞋而做，卻做得過長。朝林北部少數名族，她們將衣衫做得不超過女子一般衣服的一寸，而娘娘為了遮掩盆底，足足長了兩三寸。花盆底鞋雖能使向她這樣身材嬌小的女子看起來高些，但並不是習慣穿一般繡花鞋之人能輕易駕馭的。當她倒著走，卻因不習慣鞋子，失去平衡時，身體就會向後倒，以致踩到過長的裙褂，裙褂下擺裂開，身體倒地。即使身體的本能會使雙手撐地，但以石凳的高度，還未來得及撐起，便已撞上腦後。”
不久，刑部之人得以查證，亥時於寮中，有人見丸井在自己房中，看似心情欠佳，而不敢打擾，至此，丸井徹底擺脫嫌疑。
當晚，幸村於夜合宮中獨飲。已近十月末，看不見月升月落，再過兩日便要出征，結果或許也如此時天空，辨不清，看不見。但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兩種可能，是真的內亂，還是另有原因？可究竟哪一種可能性大一些？
“精市哥哥！”自昭媛案發生後，丸井便不願回自己住所，只覺夜合宮更安全。晚飯之時，已道了多聲謝謝，如今更是借小食甜點手藝，以謝意為托辭，住在了夜合宮內。
“精市哥哥，怎麽了？”丸井端上糕點，見幸村有些惆悵。
“厄……有些感嘆，”人對未知之數總有些害怕，幸村不願再說出征一事，故以昭媛案掩飾：“女子，不，凡人皆愛美。女為悅己者容，為所愛者容，後宮之人更是如此，她們何時能為己而容？獨自容妝，倚門盼君，而君卻對一切皆是木然，真不值得。”
“後宮女人之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清昭媛她是自作孽，她詆毀精市哥哥，天收她！”
“她說了我什麽不是？”
“厄……這……”
幸村挑眉凝視，丸井深知，他若好奇心起，便會刨根問底，不問得結果決不罷休，只得將事實道來：“他說精市哥哥是……狐貍精，勾引皇上才得如今地位。”丸井偷瞄幸村，對方輕聚的眉峰有一絲顫抖，唇角劃出更大的弧度，神情舉止卻讓丸井全身發顫，擋不住的危險似是冰刀，從四面八方襲來，無處可躲。
“那個……精市哥哥……我母親曾說過，那些流言蜚語終有告破的一天。”丸井一言到讓幸村覺察到什麽，收起冷眸冷笑問道：“能和我說說你和你母親麽？在園藝上，她很厲害呢。”
“嗯，我自小是在立海北部，朝海山下的鈴木家長大。鈴木家代代皆是宮廷園藝者，不想如今家道中落。我母親，亦是我義母，是鈴木家的獨女。自有記憶開始，我已身在鈴木家。五歲那年，義母交予我一本食譜——‘醉臥林’，此書內容豐富精致，多是尋常之人所不曉的烹飪之法，我甚是喜歡。在花草間周旋的空餘，我便熟讀該書。義母教會了我許多花草園藝，我就用美食犒勞她。六年後，母親奉詔進京，接替病逝的外祖父職位，於宮中養花修身。”
“你怎知你不是鈴木家的孩子？”幸村靜心聆聽丸井的講述，逐漸解答了心中長久以來的疑問。
“小時候，見別的孩子有父親，我就吵著要，鬧別扭之際聽得下人私語，說我不是鈴木家子嗣，便以此質問了母親，她才告訴我的。她說，那食譜是當初放於我繈褓之中。書的面上，在‘臥’與‘林’字之間的間距較大，其中應該還有一個字，卻被塗抹掉。外祖母懷疑書名本應為‘醉臥朝林’，本想把書毀掉，但母親悄悄留下。我有懷疑自己是朝林人，奈何沒有絲毫線索。”
“假如你是朝林人，你怎麽辦？”幸村見房門口有一寸侍女的裙擺，橘杏和文惠兩人之中，對丸井之事在意的自然是文惠，故有意詢問。
“我只在乎生身父母為何遺棄我，這與哪國人無關。”
“假如他們是逼不得已的呢？”
“這只能怪命途多舛。”
“假如是有人害了你父母，才使得他們將你托走呢？”
“什麽？！”丸井瞪大圓眼，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假如。”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顧上天下地，不顧權貴平民，我定要為他們報仇！”
“呵呵，文太真是懂事，獨當一面之日相信不遠了……”
“本天才早已獨當一面了。精市哥哥也要堅強，不要獨自煩惱。”
“沒事的，再煩心，也有過去的時候。”
兩人一言一語，夜已漸深，丸井回到夜合宮中臥室，見床鋪已是鋪好，房中花朵也已換新，於是放松心情，躺倒在床，不時便已入夢。卻不想門口有人想入而終不敢入。院外暗處，橘桔平的眼中，充滿了文惠的躊躇。
次日一早，在陽光的照射下，丸井悠悠轉醒，依稀記得夢中，出現文惠的身影。丸井搖了搖頭。以清水撲面，方覺清醒。正待他有事出門，經過夜合宮廳，卻見外邊太後莊嚴進殿。
葉落枝空，林間樹枝直上雲霄，立海皇宮走過了繁華的三季，揭示蕭條之冬的來臨。幸村與梶本緊跟公公腳步，下朝後召集重臣，實乃除三公作亂後少有發生。兩人踏入大殿，除柳生出京巡視未歸，二品以上官員皆已入列。幸村瞥過四周官員，心道：如此莊嚴，難道事情已十分緊急了麽？
真田正襟危坐，面色及聲音皆沈了三分：“立海北部動亂，僅半月禍及兩省八城二十四縣。”
“前日有報北部一省有小動亂，才兩日，竟如此驚人？”
“沒錯，兩日斷不會如此，先前的稟報，是否是當地官員隱瞞事實。”
“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之計，只能派兵鎮壓。”
“哼！我率兵擊潰他們！”
……
幸村一言不發，傾聽四周，觀察局勢。在真田的佯裝咳嗽之下，場面終究靜了下來。他眼望幸村，等待幸村的回應，幸村只問了兩字：事因。
“賢教妖言惑眾，稱仙人指引，求人性返璞歸真，創造無欺壓、無貪汙、地權平均、財富平均的國家。”真田雖怨賢教，但也怨自己先前肅清以西部為重，忽略北部各縣，如今他們才有可乘之機。
“情形如何，人數多少？”
“還是由下官向大家言明。”此人正是經受喪女之痛的兵部尚書山崎。
據其所述：前日來報，山吹城有賢教作亂，不足百人，故而兵部未有所動作，可今日，一個時辰前又有來報，動亂非但沒有消除，反而迅速擴展，兩省八城二十四縣先後被占，依奏折所言，先前當地官員本以為僅憑己力，很快便能得以鎮壓，又害怕因動亂而獲罪，故隱瞞實情，拒不上報。而事實是，半月之前，賢教則有所動靜，三日前一十二縣已先後起義。前日賢教更是猖獗，結成義軍，連點成線，連線成片，攻城略地，所到之處，城門盡開，不攻而破，僅兩日，又有一十二縣陷落。如今賢教已發展至約有十萬義軍，以山吹為中心，向南、西、東部擴張。
“如何？”真田問道。據幸村觀察，真田雖與往常不同，但卻不是急切，想必其已有謀略。
“相信陛下已有打算。”
“但朕想聽聽你的看法，再做決斷。”
幸村只說了四個字：棒子、糧食。正待朝中議論不已，真田嘴角微微上浮，顯露鮮為人見的笑。
“朕正有此意。先全面鎮壓，令好戰之人嘗嘗天朝之威；再加以寬恕，讓受惑民眾明了立海仁慈。依律例，自然是兵部前往鎮壓。”
此言自是說與山崎聽，不料山崎卻將矛頭指向了刑部：“臣下剛及喪女之痛，真兇未明，悲痛難耐，只怕如今出兵，定受其影響。若早日能將兇徒繩之以法，還小女公平，臣自當奮戰前線，不假他人。”
“此案已有頭緒，山崎大人勿急。”梶本道。
“之前梶本大人所說的疑犯已是受審？”
“……暫且沒有。”
“既然已有疑犯，審問甚至刑訊才有結果。”
“不可！我相信丸井是清白的。”幸村尚未開口，切原已加以阻止。見那執著的眼神，幸村了然原由，不知該說那人純切，還是說尚未長大，如此直白的維護，非但不能還丸井清白，更顯得自己公私不分。幸村微搖頭，知如此糾纏，對兩人皆是不利，便轉念道：“呵呵，沒想到立海也有此等官員呢，兩省動亂危急，百姓水深火熱，卻有人為兒女家族私怨，不顧立海蒼生命運。原來立海一位貴族女子，可低民眾數十萬，甚至立海江山！”
深思熟慮之言，使山崎掛不住臉面，讓真田另做打算：“既然兵部尚書由於喪女悲痛，不能執行職務，朕只能另選他人。朕將兵部所有權限收回，另作劃分。”
山崎本想借此機會，盡快查明愛女之案，卻不想，他的以退為進，斷了前方之路。兵權已削，等同貶官貶職。山崎雙目無神，險些跌坐於堂上。
“皇上表哥，近京兵馬最易調動。離北部相對較近的，可調用的兵馬尚不足六萬，若調用的東西部兵馬，也不是幾日能匯集，如今敵眾我寡……”一說兵力，切原雙目有神，自信十足。
“是以……切原聽令！率六萬近京兵馬，明日啟程，趕往敵前，按兵不動，探查情勢！”
“是！”
“幸村聽令！兩日後出發，朕抽調西部部分兵馬，約七萬，同你於向北行進途中匯合，前往支援！”
“不妥！皇上，幸村畢竟是朝林皇室，怎能將兵權交於其手。若他有二心……”
“請皇上收回成命！”
“請皇上三四！”
……
幸村不道一言，微笑的假面，將他裹得嚴嚴實實。他心嘆，真田才能的確突出，不足一彈指，便已將可調用兵馬數，信息來往、調兵相會時間，地點計算得一清二楚。然，七萬兵馬的調動，意味著將兵部主掌的西部大部分軍馬調配權，交由了我。這大膽的一步，他又是如何作想？巨大的阻力，他又有何計謀？
“夠了！近來立海災害不斷，西部旱災、南部水災，國內‘人’災，得以控制，大家有目共睹，這一切是誰的功勞，大家心知肚明。再者，朕已賜幸村立海籍，以後眾愛卿不必在他國皇子這點上大做文章。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況且，僅七萬兵馬。”
僅七萬……七萬本不是大數目，卻也不少。看來是真田過於自信，對於七萬兵馬，即使叛變也不放眼內，能一舉控制或者殲滅。幸村暗忖，最終還是領命，然他知，阻力才剛剛顯現，後面的波濤正一浪高過一浪，向真田及自己洶湧襲來。
離開大殿，幸村與梶本一同前往清芷閣。清昭媛房中並不淩亂，一床、一桌、四凳，床上紗帳未落，桌上齊擺杯壺。梳妝矮桌之上銅鏡、胭脂、牛角梳……妝盒之內，珍珠、翠環、金步搖……一切女妝皆盡其中，實是豐富。
幸村帶上手套，在遺體旁蹲下，掀起白布。山崎清子身著華衣，更襯得其面仿若死灰，頭發披散，平臥於地。後宮最美之女子，而今卻殞得煞是蕭涼。
“幸村大人，據提刑官所言，娘娘於昨晚亥時不幸遇難。桌上杯壺齊收，即說來人不是娘娘的朋友；此處無打鬥掙紮痕跡，只能說明來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中，趁其不備行兇，以此又能推斷兇徒定是會武功之人。”
幸村查看傷口，的確是硬物撞擊，比對形態，亦如提刑官所言，為房中鏤空石凳。幸村有意案件重演，退出房中，假扮兇徒，梶本假扮清昭媛，背向大門。幸村悄聲走入，快步行至梶本身後，突然沒了動作。
“怎麽了？”
“兇手若要出手，則需硬物。若是端起凳子，則必須彎腰。但桌上的茶壺卻是順手可得，為何不用近手的茶壺，而費力彎腰取用腳邊的凳子？”
“這……”
幸村再次掀開白布，視線落於清昭媛的腳處，此鞋為朝林最北邊界少數游牧民族所有。白色盆底，兩寸多高，兩寸多寬，其上紅色鞋面，繡花精致。似是普通繡花鞋下，加上一個微小花盆，故稱花盆底鞋。此鞋不僅讓矮小的女人看起來稍顯高些，走起路來，更是婀娜多姿。
“她的鞋……”
“此鞋乃其父山崎大人三日前所贈，當時下官也覺得怪異，所以有所調查。”
“呵呵，諷刺，真是諷刺……伊人獨妝盼君歸，可憐空自徒憔悴！”見梶本不明所以，幸村嘆了口氣道：“請看她腳底的裙褂。”
“此衣是昨日日落時分，山崎大人遣人送來的，卻有了新生裂痕，此驗屍記錄中也有寫明。”
“正真要了她的命的，是她愛美之心及她父親的愛女之心。”幸村緩而又道：“這衣衫是為配合此鞋而做，卻做得過長。朝林北部少數名族，她們將衣衫做得不超過女子一般衣服的一寸，而娘娘為了遮掩盆底，足足長了兩三寸。花盆底鞋雖能使向她這樣身材嬌小的女子看起來高些，但並不是習慣穿一般繡花鞋之人能輕易駕馭的。當她倒著走，卻因不習慣鞋子，失去平衡時，身體就會向後倒，以致踩到過長的裙褂，裙褂下擺裂開，身體倒地。即使身體的本能會使雙手撐地，但以石凳的高度，還未來得及撐起，便已撞上腦後。”
不久，刑部之人得以查證，亥時於寮中，有人見丸井在自己房中，看似心情欠佳，而不敢打擾，至此，丸井徹底擺脫嫌疑。
當晚，幸村於夜合宮中獨飲。已近十月末，看不見月升月落，再過兩日便要出征，結果或許也如此時天空，辨不清，看不見。但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兩種可能，是真的內亂，還是另有原因？可究竟哪一種可能性大一些？
“精市哥哥！”自昭媛案發生後，丸井便不願回自己住所，只覺夜合宮更安全。晚飯之時，已道了多聲謝謝，如今更是借小食甜點手藝，以謝意為托辭，住在了夜合宮內。
“精市哥哥，怎麽了？”丸井端上糕點，見幸村有些惆悵。
“厄……有些感嘆，”人對未知之數總有些害怕，幸村不願再說出征一事，故以昭媛案掩飾：“女子，不，凡人皆愛美。女為悅己者容，為所愛者容，後宮之人更是如此，她們何時能為己而容？獨自容妝，倚門盼君，而君卻對一切皆是木然，真不值得。”
“後宮女人之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清昭媛她是自作孽，她詆毀精市哥哥，天收她！”
“她說了我什麽不是？”
“厄……這……”
幸村挑眉凝視，丸井深知，他若好奇心起，便會刨根問底，不問得結果決不罷休，只得將事實道來：“他說精市哥哥是……狐貍精，勾引皇上才得如今地位。”丸井偷瞄幸村，對方輕聚的眉峰有一絲顫抖，唇角劃出更大的弧度，神情舉止卻讓丸井全身發顫，擋不住的危險似是冰刀，從四面八方襲來，無處可躲。
“那個……精市哥哥……我母親曾說過，那些流言蜚語終有告破的一天。”丸井一言到讓幸村覺察到什麽，收起冷眸冷笑問道：“能和我說說你和你母親麽？在園藝上，她很厲害呢。”
“嗯，我自小是在立海北部，朝海山下的鈴木家長大。鈴木家代代皆是宮廷園藝者，不想如今家道中落。我母親，亦是我義母，是鈴木家的獨女。自有記憶開始，我已身在鈴木家。五歲那年，義母交予我一本食譜——‘醉臥林’，此書內容豐富精致，多是尋常之人所不曉的烹飪之法，我甚是喜歡。在花草間周旋的空餘，我便熟讀該書。義母教會了我許多花草園藝，我就用美食犒勞她。六年後，母親奉詔進京，接替病逝的外祖父職位，於宮中養花修身。”
“你怎知你不是鈴木家的孩子？”幸村靜心聆聽丸井的講述，逐漸解答了心中長久以來的疑問。
“小時候，見別的孩子有父親，我就吵著要，鬧別扭之際聽得下人私語，說我不是鈴木家子嗣，便以此質問了母親，她才告訴我的。她說，那食譜是當初放於我繈褓之中。書的面上，在‘臥’與‘林’字之間的間距較大，其中應該還有一個字，卻被塗抹掉。外祖母懷疑書名本應為‘醉臥朝林’，本想把書毀掉，但母親悄悄留下。我有懷疑自己是朝林人，奈何沒有絲毫線索。”
“假如你是朝林人，你怎麽辦？”幸村見房門口有一寸侍女的裙擺，橘杏和文惠兩人之中，對丸井之事在意的自然是文惠，故有意詢問。
“我只在乎生身父母為何遺棄我，這與哪國人無關。”
“假如他們是逼不得已的呢？”
“這只能怪命途多舛。”
“假如是有人害了你父母，才使得他們將你托走呢？”
“什麽？！”丸井瞪大圓眼，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假如。”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顧上天下地，不顧權貴平民，我定要為他們報仇！”
“呵呵，文太真是懂事，獨當一面之日相信不遠了……”
“本天才早已獨當一面了。精市哥哥也要堅強，不要獨自煩惱。”
“沒事的，再煩心，也有過去的時候。”
兩人一言一語，夜已漸深，丸井回到夜合宮中臥室，見床鋪已是鋪好，房中花朵也已換新，於是放松心情，躺倒在床，不時便已入夢。卻不想門口有人想入而終不敢入。院外暗處，橘桔平的眼中，充滿了文惠的躊躇。
次日一早，在陽光的照射下，丸井悠悠轉醒，依稀記得夢中，出現文惠的身影。丸井搖了搖頭。以清水撲面，方覺清醒。正待他有事出門，經過夜合宮廳，卻見外邊太後莊嚴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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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正襟危坐，面色及聲音皆沈了三分：“立海北部動亂，僅半月禍及兩省八城二十四縣。”
“前日有報北部一省有小動亂，才兩日，竟如此驚人？”
“沒錯，兩日斷不會如此，先前的稟報，是否是當地官員隱瞞事實。”
“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之計，只能派兵鎮壓。”
“哼！我率兵擊潰他們！”
……
幸村一言不發，傾聽四周，觀察局勢。在真田的佯裝咳嗽之下，場面終究靜了下來。他眼望幸村，等待幸村的回應，幸村只問了兩字：事因。
“賢教妖言惑眾，稱仙人指引，求人性返璞歸真，創造無欺壓、無貪汙、地權平均、財富平均的國家。”真田雖怨賢教，但也怨自己先前肅清以西部為重，忽略北部各縣，如今他們才有可乘之機。
“情形如何，人數多少？”
“還是由下官向大家言明。”此人正是經受喪女之痛的兵部尚書山崎。
據其所述：前日來報，山吹城有賢教作亂，不足百人，故而兵部未有所動作，可今日，一個時辰前又有來報，動亂非但沒有消除，反而迅速擴展，兩省八城二十四縣先後被占，依奏折所言，先前當地官員本以為僅憑己力，很快便能得以鎮壓，又害怕因動亂而獲罪，故隱瞞實情，拒不上報。而事實是，半月之前，賢教則有所動靜，三日前一十二縣已先後起義。前日賢教更是猖獗，結成義軍，連點成線，連線成片，攻城略地，所到之處，城門盡開，不攻而破，僅兩日，又有一十二縣陷落。如今賢教已發展至約有十萬義軍，以山吹為中心，向南、西、東部擴張。
“如何？”真田問道。據幸村觀察，真田雖與往常不同，但卻不是急切，想必其已有謀略。
“相信陛下已有打算。”
“但朕想聽聽你的看法，再做決斷。”
幸村只說了四個字：棒子、糧食。正待朝中議論不已，真田嘴角微微上浮，顯露鮮為人見的笑。
“朕正有此意。先全面鎮壓，令好戰之人嘗嘗天朝之威；再加以寬恕，讓受惑民眾明了立海仁慈。依律例，自然是兵部前往鎮壓。”
此言自是說與山崎聽，不料山崎卻將矛頭指向了刑部：“臣下剛及喪女之痛，真兇未明，悲痛難耐，只怕如今出兵，定受其影響。若早日能將兇徒繩之以法，還小女公平，臣自當奮戰前線，不假他人。”
“此案已有頭緒，山崎大人勿急。”梶本道。
“之前梶本大人所說的疑犯已是受審？”
“……暫且沒有。”
“既然已有疑犯，審問甚至刑訊才有結果。”
“不可！我相信丸井是清白的。”幸村尚未開口，切原已加以阻止。見那執著的眼神，幸村了然原由，不知該說那人純切，還是說尚未長大，如此直白的維護，非但不能還丸井清白，更顯得自己公私不分。幸村微搖頭，知如此糾纏，對兩人皆是不利，便轉念道：“呵呵，沒想到立海也有此等官員呢，兩省動亂危急，百姓水深火熱，卻有人為兒女家族私怨，不顧立海蒼生命運。原來立海一位貴族女子，可低民眾數十萬，甚至立海江山！”
深思熟慮之言，使山崎掛不住臉面，讓真田另做打算：“既然兵部尚書由於喪女悲痛，不能執行職務，朕只能另選他人。朕將兵部所有權限收回，另作劃分。”
山崎本想借此機會，盡快查明愛女之案，卻不想，他的以退為進，斷了前方之路。兵權已削，等同貶官貶職。山崎雙目無神，險些跌坐於堂上。
“皇上表哥，近京兵馬最易調動。離北部相對較近的，可調用的兵馬尚不足六萬，若調用的東西部兵馬，也不是幾日能匯集，如今敵眾我寡……”一說兵力，切原雙目有神，自信十足。
“是以……切原聽令！率六萬近京兵馬，明日啟程，趕往敵前，按兵不動，探查情勢！”
“是！”
“幸村聽令！兩日後出發，朕抽調西部部分兵馬，約七萬，同你於向北行進途中匯合，前往支援！”
“不妥！皇上，幸村畢竟是朝林皇室，怎能將兵權交於其手。若他有二心……”
“請皇上收回成命！”
“請皇上三四！”
……
幸村不道一言，微笑的假面，將他裹得嚴嚴實實。他心嘆，真田才能的確突出，不足一彈指，便已將可調用兵馬數，信息來往、調兵相會時間，地點計算得一清二楚。然，七萬兵馬的調動，意味著將兵部主掌的西部大部分軍馬調配權，交由了我。這大膽的一步，他又是如何作想？巨大的阻力，他又有何計謀？
“夠了！近來立海災害不斷，西部旱災、南部水災，國內‘人’災，得以控制，大家有目共睹，這一切是誰的功勞，大家心知肚明。再者，朕已賜幸村立海籍，以後眾愛卿不必在他國皇子這點上大做文章。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況且，僅七萬兵馬。”
僅七萬……七萬本不是大數目，卻也不少。看來是真田過於自信，對於七萬兵馬，即使叛變也不放眼內，能一舉控制或者殲滅。幸村暗忖，最終還是領命，然他知，阻力才剛剛顯現，後面的波濤正一浪高過一浪，向真田及自己洶湧襲來。
離開大殿，幸村與梶本一同前往清芷閣。清昭媛房中並不淩亂，一床、一桌、四凳，床上紗帳未落，桌上齊擺杯壺。梳妝矮桌之上銅鏡、胭脂、牛角梳……妝盒之內，珍珠、翠環、金步搖……一切女妝皆盡其中，實是豐富。
幸村帶上手套，在遺體旁蹲下，掀起白布。山崎清子身著華衣，更襯得其面仿若死灰，頭發披散，平臥於地。後宮最美之女子，而今卻殞得煞是蕭涼。
“幸村大人，據提刑官所言，娘娘於昨晚亥時不幸遇難。桌上杯壺齊收，即說來人不是娘娘的朋友；此處無打鬥掙紮痕跡，只能說明來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中，趁其不備行兇，以此又能推斷兇徒定是會武功之人。”
幸村查看傷口，的確是硬物撞擊，比對形態，亦如提刑官所言，為房中鏤空石凳。幸村有意案件重演，退出房中，假扮兇徒，梶本假扮清昭媛，背向大門。幸村悄聲走入，快步行至梶本身後，突然沒了動作。
“怎麽了？”
“兇手若要出手，則需硬物。若是端起凳子，則必須彎腰。但桌上的茶壺卻是順手可得，為何不用近手的茶壺，而費力彎腰取用腳邊的凳子？”
“這……”
幸村再次掀開白布，視線落於清昭媛的腳處，此鞋為朝林最北邊界少數游牧民族所有。白色盆底，兩寸多高，兩寸多寬，其上紅色鞋面，繡花精致。似是普通繡花鞋下，加上一個微小花盆，故稱花盆底鞋。此鞋不僅讓矮小的女人看起來稍顯高些，走起路來，更是婀娜多姿。
“她的鞋……”
“此鞋乃其父山崎大人三日前所贈，當時下官也覺得怪異，所以有所調查。”
“呵呵，諷刺，真是諷刺……伊人獨妝盼君歸，可憐空自徒憔悴！”見梶本不明所以，幸村嘆了口氣道：“請看她腳底的裙褂。”
“此衣是昨日日落時分，山崎大人遣人送來的，卻有了新生裂痕，此驗屍記錄中也有寫明。”
“正真要了她的命的，是她愛美之心及她父親的愛女之心。”幸村緩而又道：“這衣衫是為配合此鞋而做，卻做得過長。朝林北部少數名族，她們將衣衫做得不超過女子一般衣服的一寸，而娘娘為了遮掩盆底，足足長了兩三寸。花盆底鞋雖能使向她這樣身材嬌小的女子看起來高些，但並不是習慣穿一般繡花鞋之人能輕易駕馭的。當她倒著走，卻因不習慣鞋子，失去平衡時，身體就會向後倒，以致踩到過長的裙褂，裙褂下擺裂開，身體倒地。即使身體的本能會使雙手撐地，但以石凳的高度，還未來得及撐起，便已撞上腦後。”
不久，刑部之人得以查證，亥時於寮中，有人見丸井在自己房中，看似心情欠佳，而不敢打擾，至此，丸井徹底擺脫嫌疑。
當晚，幸村於夜合宮中獨飲。已近十月末，看不見月升月落，再過兩日便要出征，結果或許也如此時天空，辨不清，看不見。但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兩種可能，是真的內亂，還是另有原因？可究竟哪一種可能性大一些？
“精市哥哥！”自昭媛案發生後，丸井便不願回自己住所，只覺夜合宮更安全。晚飯之時，已道了多聲謝謝，如今更是借小食甜點手藝，以謝意為托辭，住在了夜合宮內。
“精市哥哥，怎麽了？”丸井端上糕點，見幸村有些惆悵。
“厄……有些感嘆，”人對未知之數總有些害怕，幸村不願再說出征一事，故以昭媛案掩飾：“女子，不，凡人皆愛美。女為悅己者容，為所愛者容，後宮之人更是如此，她們何時能為己而容？獨自容妝，倚門盼君，而君卻對一切皆是木然，真不值得。”
“後宮女人之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清昭媛她是自作孽，她詆毀精市哥哥，天收她！”
“她說了我什麽不是？”
“厄……這……”
幸村挑眉凝視，丸井深知，他若好奇心起，便會刨根問底，不問得結果決不罷休，只得將事實道來：“他說精市哥哥是……狐貍精，勾引皇上才得如今地位。”丸井偷瞄幸村，對方輕聚的眉峰有一絲顫抖，唇角劃出更大的弧度，神情舉止卻讓丸井全身發顫，擋不住的危險似是冰刀，從四面八方襲來，無處可躲。
“那個……精市哥哥……我母親曾說過，那些流言蜚語終有告破的一天。”丸井一言到讓幸村覺察到什麽，收起冷眸冷笑問道：“能和我說說你和你母親麽？在園藝上，她很厲害呢。”
“嗯，我自小是在立海北部，朝海山下的鈴木家長大。鈴木家代代皆是宮廷園藝者，不想如今家道中落。我母親，亦是我義母，是鈴木家的獨女。自有記憶開始，我已身在鈴木家。五歲那年，義母交予我一本食譜——‘醉臥林’，此書內容豐富精致，多是尋常之人所不曉的烹飪之法，我甚是喜歡。在花草間周旋的空餘，我便熟讀該書。義母教會了我許多花草園藝，我就用美食犒勞她。六年後，母親奉詔進京，接替病逝的外祖父職位，於宮中養花修身。”
“你怎知你不是鈴木家的孩子？”幸村靜心聆聽丸井的講述，逐漸解答了心中長久以來的疑問。
“小時候，見別的孩子有父親，我就吵著要，鬧別扭之際聽得下人私語，說我不是鈴木家子嗣，便以此質問了母親，她才告訴我的。她說，那食譜是當初放於我繈褓之中。書的面上，在‘臥’與‘林’字之間的間距較大，其中應該還有一個字，卻被塗抹掉。外祖母懷疑書名本應為‘醉臥朝林’，本想把書毀掉，但母親悄悄留下。我有懷疑自己是朝林人，奈何沒有絲毫線索。”
“假如你是朝林人，你怎麽辦？”幸村見房門口有一寸侍女的裙擺，橘杏和文惠兩人之中，對丸井之事在意的自然是文惠，故有意詢問。
“我只在乎生身父母為何遺棄我，這與哪國人無關。”
“假如他們是逼不得已的呢？”
“這只能怪命途多舛。”
“假如是有人害了你父母，才使得他們將你托走呢？”
“什麽？！”丸井瞪大圓眼，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假如。”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顧上天下地，不顧權貴平民，我定要為他們報仇！”
“呵呵，文太真是懂事，獨當一面之日相信不遠了……”
“本天才早已獨當一面了。精市哥哥也要堅強，不要獨自煩惱。”
“沒事的，再煩心，也有過去的時候。”
兩人一言一語，夜已漸深，丸井回到夜合宮中臥室，見床鋪已是鋪好，房中花朵也已換新，於是放松心情，躺倒在床，不時便已入夢。卻不想門口有人想入而終不敢入。院外暗處，橘桔平的眼中，充滿了文惠的躊躇。
次日一早，在陽光的照射下，丸井悠悠轉醒，依稀記得夢中，出現文惠的身影。丸井搖了搖頭。以清水撲面，方覺清醒。正待他有事出門，經過夜合宮廳，卻見外邊太後莊嚴進殿。
葉落枝空，林間樹枝直上雲霄，立海皇宮走過了繁華的三季，揭示蕭條之冬的來臨。幸村與梶本緊跟公公腳步，下朝後召集重臣，實乃除三公作亂後少有發生。兩人踏入大殿，除柳生出京巡視未歸，二品以上官員皆已入列。幸村瞥過四周官員，心道：如此莊嚴，難道事情已十分緊急了麽？
真田正襟危坐，面色及聲音皆沈了三分：“立海北部動亂，僅半月禍及兩省八城二十四縣。”
“前日有報北部一省有小動亂，才兩日，竟如此驚人？”
“沒錯，兩日斷不會如此，先前的稟報，是否是當地官員隱瞞事實。”
“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之計，只能派兵鎮壓。”
“哼！我率兵擊潰他們！”
……
幸村一言不發，傾聽四周，觀察局勢。在真田的佯裝咳嗽之下，場面終究靜了下來。他眼望幸村，等待幸村的回應，幸村只問了兩字：事因。
“賢教妖言惑眾，稱仙人指引，求人性返璞歸真，創造無欺壓、無貪汙、地權平均、財富平均的國家。”真田雖怨賢教，但也怨自己先前肅清以西部為重，忽略北部各縣，如今他們才有可乘之機。
“情形如何，人數多少？”
“還是由下官向大家言明。”此人正是經受喪女之痛的兵部尚書山崎。
據其所述：前日來報，山吹城有賢教作亂，不足百人，故而兵部未有所動作，可今日，一個時辰前又有來報，動亂非但沒有消除，反而迅速擴展，兩省八城二十四縣先後被占，依奏折所言，先前當地官員本以為僅憑己力，很快便能得以鎮壓，又害怕因動亂而獲罪，故隱瞞實情，拒不上報。而事實是，半月之前，賢教則有所動靜，三日前一十二縣已先後起義。前日賢教更是猖獗，結成義軍，連點成線，連線成片，攻城略地，所到之處，城門盡開，不攻而破，僅兩日，又有一十二縣陷落。如今賢教已發展至約有十萬義軍，以山吹為中心，向南、西、東部擴張。
“如何？”真田問道。據幸村觀察，真田雖與往常不同，但卻不是急切，想必其已有謀略。
“相信陛下已有打算。”
“但朕想聽聽你的看法，再做決斷。”
幸村只說了四個字：棒子、糧食。正待朝中議論不已，真田嘴角微微上浮，顯露鮮為人見的笑。
“朕正有此意。先全面鎮壓，令好戰之人嘗嘗天朝之威；再加以寬恕，讓受惑民眾明了立海仁慈。依律例，自然是兵部前往鎮壓。”
此言自是說與山崎聽，不料山崎卻將矛頭指向了刑部：“臣下剛及喪女之痛，真兇未明，悲痛難耐，只怕如今出兵，定受其影響。若早日能將兇徒繩之以法，還小女公平，臣自當奮戰前線，不假他人。”
“此案已有頭緒，山崎大人勿急。”梶本道。
“之前梶本大人所說的疑犯已是受審？”
“……暫且沒有。”
“既然已有疑犯，審問甚至刑訊才有結果。”
“不可！我相信丸井是清白的。”幸村尚未開口，切原已加以阻止。見那執著的眼神，幸村了然原由，不知該說那人純切，還是說尚未長大，如此直白的維護，非但不能還丸井清白，更顯得自己公私不分。幸村微搖頭，知如此糾纏，對兩人皆是不利，便轉念道：“呵呵，沒想到立海也有此等官員呢，兩省動亂危急，百姓水深火熱，卻有人為兒女家族私怨，不顧立海蒼生命運。原來立海一位貴族女子，可低民眾數十萬，甚至立海江山！”
深思熟慮之言，使山崎掛不住臉面，讓真田另做打算：“既然兵部尚書由於喪女悲痛，不能執行職務，朕只能另選他人。朕將兵部所有權限收回，另作劃分。”
山崎本想借此機會，盡快查明愛女之案，卻不想，他的以退為進，斷了前方之路。兵權已削，等同貶官貶職。山崎雙目無神，險些跌坐於堂上。
“皇上表哥，近京兵馬最易調動。離北部相對較近的，可調用的兵馬尚不足六萬，若調用的東西部兵馬，也不是幾日能匯集，如今敵眾我寡……”一說兵力，切原雙目有神，自信十足。
“是以……切原聽令！率六萬近京兵馬，明日啟程，趕往敵前，按兵不動，探查情勢！”
“是！”
“幸村聽令！兩日後出發，朕抽調西部部分兵馬，約七萬，同你於向北行進途中匯合，前往支援！”
“不妥！皇上，幸村畢竟是朝林皇室，怎能將兵權交於其手。若他有二心……”
“請皇上收回成命！”
“請皇上三四！”
……
幸村不道一言，微笑的假面，將他裹得嚴嚴實實。他心嘆，真田才能的確突出，不足一彈指，便已將可調用兵馬數，信息來往、調兵相會時間，地點計算得一清二楚。然，七萬兵馬的調動，意味著將兵部主掌的西部大部分軍馬調配權，交由了我。這大膽的一步，他又是如何作想？巨大的阻力，他又有何計謀？
“夠了！近來立海災害不斷，西部旱災、南部水災，國內‘人’災，得以控制，大家有目共睹，這一切是誰的功勞，大家心知肚明。再者，朕已賜幸村立海籍，以後眾愛卿不必在他國皇子這點上大做文章。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況且，僅七萬兵馬。”
僅七萬……七萬本不是大數目，卻也不少。看來是真田過於自信，對於七萬兵馬，即使叛變也不放眼內，能一舉控制或者殲滅。幸村暗忖，最終還是領命，然他知，阻力才剛剛顯現，後面的波濤正一浪高過一浪，向真田及自己洶湧襲來。
離開大殿，幸村與梶本一同前往清芷閣。清昭媛房中並不淩亂，一床、一桌、四凳，床上紗帳未落，桌上齊擺杯壺。梳妝矮桌之上銅鏡、胭脂、牛角梳……妝盒之內，珍珠、翠環、金步搖……一切女妝皆盡其中，實是豐富。
幸村帶上手套，在遺體旁蹲下，掀起白布。山崎清子身著華衣，更襯得其面仿若死灰，頭發披散，平臥於地。後宮最美之女子，而今卻殞得煞是蕭涼。
“幸村大人，據提刑官所言，娘娘於昨晚亥時不幸遇難。桌上杯壺齊收，即說來人不是娘娘的朋友；此處無打鬥掙紮痕跡，只能說明來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中，趁其不備行兇，以此又能推斷兇徒定是會武功之人。”
幸村查看傷口，的確是硬物撞擊，比對形態，亦如提刑官所言，為房中鏤空石凳。幸村有意案件重演，退出房中，假扮兇徒，梶本假扮清昭媛，背向大門。幸村悄聲走入，快步行至梶本身後，突然沒了動作。
“怎麽了？”
“兇手若要出手，則需硬物。若是端起凳子，則必須彎腰。但桌上的茶壺卻是順手可得，為何不用近手的茶壺，而費力彎腰取用腳邊的凳子？”
“這……”
幸村再次掀開白布，視線落於清昭媛的腳處，此鞋為朝林最北邊界少數游牧民族所有。白色盆底，兩寸多高，兩寸多寬，其上紅色鞋面，繡花精致。似是普通繡花鞋下，加上一個微小花盆，故稱花盆底鞋。此鞋不僅讓矮小的女人看起來稍顯高些，走起路來，更是婀娜多姿。
“她的鞋……”
“此鞋乃其父山崎大人三日前所贈，當時下官也覺得怪異，所以有所調查。”
“呵呵，諷刺，真是諷刺……伊人獨妝盼君歸，可憐空自徒憔悴！”見梶本不明所以，幸村嘆了口氣道：“請看她腳底的裙褂。”
“此衣是昨日日落時分，山崎大人遣人送來的，卻有了新生裂痕，此驗屍記錄中也有寫明。”
“正真要了她的命的，是她愛美之心及她父親的愛女之心。”幸村緩而又道：“這衣衫是為配合此鞋而做，卻做得過長。朝林北部少數名族，她們將衣衫做得不超過女子一般衣服的一寸，而娘娘為了遮掩盆底，足足長了兩三寸。花盆底鞋雖能使向她這樣身材嬌小的女子看起來高些，但並不是習慣穿一般繡花鞋之人能輕易駕馭的。當她倒著走，卻因不習慣鞋子，失去平衡時，身體就會向後倒，以致踩到過長的裙褂，裙褂下擺裂開，身體倒地。即使身體的本能會使雙手撐地，但以石凳的高度，還未來得及撐起，便已撞上腦後。”
不久，刑部之人得以查證，亥時於寮中，有人見丸井在自己房中，看似心情欠佳，而不敢打擾，至此，丸井徹底擺脫嫌疑。
當晚，幸村於夜合宮中獨飲。已近十月末，看不見月升月落，再過兩日便要出征，結果或許也如此時天空，辨不清，看不見。但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兩種可能，是真的內亂，還是另有原因？可究竟哪一種可能性大一些？
“精市哥哥！”自昭媛案發生後，丸井便不願回自己住所，只覺夜合宮更安全。晚飯之時，已道了多聲謝謝，如今更是借小食甜點手藝，以謝意為托辭，住在了夜合宮內。
“精市哥哥，怎麽了？”丸井端上糕點，見幸村有些惆悵。
“厄……有些感嘆，”人對未知之數總有些害怕，幸村不願再說出征一事，故以昭媛案掩飾：“女子，不，凡人皆愛美。女為悅己者容，為所愛者容，後宮之人更是如此，她們何時能為己而容？獨自容妝，倚門盼君，而君卻對一切皆是木然，真不值得。”
“後宮女人之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清昭媛她是自作孽，她詆毀精市哥哥，天收她！”
“她說了我什麽不是？”
“厄……這……”
幸村挑眉凝視，丸井深知，他若好奇心起，便會刨根問底，不問得結果決不罷休，只得將事實道來：“他說精市哥哥是……狐貍精，勾引皇上才得如今地位。”丸井偷瞄幸村，對方輕聚的眉峰有一絲顫抖，唇角劃出更大的弧度，神情舉止卻讓丸井全身發顫，擋不住的危險似是冰刀，從四面八方襲來，無處可躲。
“那個……精市哥哥……我母親曾說過，那些流言蜚語終有告破的一天。”丸井一言到讓幸村覺察到什麽，收起冷眸冷笑問道：“能和我說說你和你母親麽？在園藝上，她很厲害呢。”
“嗯，我自小是在立海北部，朝海山下的鈴木家長大。鈴木家代代皆是宮廷園藝者，不想如今家道中落。我母親，亦是我義母，是鈴木家的獨女。自有記憶開始，我已身在鈴木家。五歲那年，義母交予我一本食譜——‘醉臥林’，此書內容豐富精致，多是尋常之人所不曉的烹飪之法，我甚是喜歡。在花草間周旋的空餘，我便熟讀該書。義母教會了我許多花草園藝，我就用美食犒勞她。六年後，母親奉詔進京，接替病逝的外祖父職位，於宮中養花修身。”
“你怎知你不是鈴木家的孩子？”幸村靜心聆聽丸井的講述，逐漸解答了心中長久以來的疑問。
“小時候，見別的孩子有父親，我就吵著要，鬧別扭之際聽得下人私語，說我不是鈴木家子嗣，便以此質問了母親，她才告訴我的。她說，那食譜是當初放於我繈褓之中。書的面上，在‘臥’與‘林’字之間的間距較大，其中應該還有一個字，卻被塗抹掉。外祖母懷疑書名本應為‘醉臥朝林’，本想把書毀掉，但母親悄悄留下。我有懷疑自己是朝林人，奈何沒有絲毫線索。”
“假如你是朝林人，你怎麽辦？”幸村見房門口有一寸侍女的裙擺，橘杏和文惠兩人之中，對丸井之事在意的自然是文惠，故有意詢問。
“我只在乎生身父母為何遺棄我，這與哪國人無關。”
“假如他們是逼不得已的呢？”
“這只能怪命途多舛。”
“假如是有人害了你父母，才使得他們將你托走呢？”
“什麽？！”丸井瞪大圓眼，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假如。”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顧上天下地，不顧權貴平民，我定要為他們報仇！”
“呵呵，文太真是懂事，獨當一面之日相信不遠了……”
“本天才早已獨當一面了。精市哥哥也要堅強，不要獨自煩惱。”
“沒事的，再煩心，也有過去的時候。”
兩人一言一語，夜已漸深，丸井回到夜合宮中臥室，見床鋪已是鋪好，房中花朵也已換新，於是放松心情，躺倒在床，不時便已入夢。卻不想門口有人想入而終不敢入。院外暗處，橘桔平的眼中，充滿了文惠的躊躇。
次日一早，在陽光的照射下，丸井悠悠轉醒，依稀記得夢中，出現文惠的身影。丸井搖了搖頭。以清水撲面，方覺清醒。正待他有事出門，經過夜合宮廳，卻見外邊太後莊嚴進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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