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蒙亮，幸村待腿部酸麻稍緩，在侍女的攙扶下，端著母親的牌位放回供房，點燃香燭，覆又跪下，閉上哀傷雙眼。少頃，待睜開紫眸，那恢覆往日神采的雙眼，卻似多了一種冷漠，少了一絲清澈。免於落人口實，幸村似未見被磨紅的白膚，立刻換上立海朝服，跨出夜合宮的門檻。

時辰尚早，柳生早已在議政殿外等候。兩人稍加言語，見群臣逐漸入朝，也相繼就位。

自幸村接任右相，立海的朝堂日日成為爭論中心地，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盤。為掩飾自己，為擺脫嫌疑，為擾亂局面，為伺機奉承……近藤斜眼掃過筱原被氣紅的臉道：“刺殺案已有案犯，若再不追查判決主謀，臣憂思與青國良好關系會因此破壞。”

不等筱原出口，幸村先道：“可惜，還差關鍵的證據。”

“要證據可有何難，聰敏如幸村大人，怎麽會找不到。莫非，是想包庇……”

“此言差矣。若無確鑿證據，糊塗辦案，不僅毀了皇上的名聲，更壞了兩國邦交。” 幸村有意逐步加快語速，截斷對方話語，然對方到有於幸村一比速度之意：“現場抓到人犯索取已丟棄的證物，當值之人皆是人證。”

幸村不甘落後，說得更快：“人證只能證明筱原劍取證物，不能證明證物是他或他背後之人所有。”

“那就從證物下手。”

“劍為朝海山所鑄，毫無特別，無從查起。”

“那就查衣料，徹查後宮，哪位妃嬪交不出朝林進貢的那匹布，其與其周圍人都脫不了關系。”近藤一口氣說完，本是安靜的朝堂頓時竊竊私語。

“哦，原來是這樣。”幸村笑得自得：“你暗指的是德妃沒有了那匹布？但又是誰告訴你，證物的布料是朝林的稠，是進貢立海的布？”

“我……”近藤額上滑落豆大的汗珠，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定了定神，一手指著柳生道：“是柳生左相。”

“我確有提過證物為衣服與劍，但未說產地與來歷，我也想知道，你從何得知贓物為進貢的稠？”

柳生走近，然近藤妄圖保持安全距離，不住後退，直到踩上自己朝服的一角，一屁股摔倒在地，狼狽不堪。他心中慍怒，一副你不仁我不義之態，道：“你……你可是……可是收了我的錢。”

“前後總共十一萬三千兩，全部兌現糧食草藥，如今已在運往南部各縣市的路上了。”

柳生一言後，近藤更是咬牙切齒，一手來回向著兩人，不停微顫，眥目欲裂，憤恨難當：“你們……算計我！”

“哼！想陷害本官與德妃娘娘，自食惡果！”筱原銀輕蔑的冷眸，似要把近藤千刀萬剮。

“德妃娘娘的綢布數周前被盜，你就借此做文章，還謊稱有黑衣人出入筱原家。”

“不是的，我是真的見……”

“胡言亂語！”筱原銀一滯，額頭滑落一滴汗，他搶過話道：“你針對幸村大人，早已是眾所周知，如今行刺青使嫁禍右相，又行賄左相，罪加一等。”

“筱原尚書，你我平時政見向左，如今的看法倒是一致。”

對方一言罷，筱原作揖，謝過柳生不計先前有隙，不乘漁翁之利。直到近藤被侍衛帶走，自柳生出言後，一直未開口的幸村才走出思緒。行刺案已逐漸告破，餘下只留定罪與處決，而幸村的心不知為何，總不安穩，直到下朝，都一言不發。

早朝後，幸村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任思緒飛轉，漸停，忘卻，入夢。已有幾日無法好好入睡，更何況昨日亦未合眼，但此刻，幸村睡得並不安穩。

無聲遣退侍女，真田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見對方秀眉緊鎖，欲伸手撫平，而手卻懸於空中，猶豫半分。不二的警告響起，真田心中亦清楚身份性別的矛盾，他告訴自己，一定可找到緩和甚至克服的辦法，將眼前之人留於身邊。撇去煩惱，手指終溫柔地落於對方眉間，慢慢安撫。

隱隱感覺眉間有溫熱之感，似是有人正安撫著他輕聚的眉峰。是誰？沈重的眼皮，微微睜起。玄衣，黑發，高個……真田。得出最後一個結論，幸村猛然清醒，靠坐於床頭，拉上被褥。記憶深處，自己入睡之時並未蓋被，那這是……

“怎麽了？”

幸村回過神，掀開被褥便要下床參拜，卻被真田按住雙肩，生生阻止：“我說過，只有我倆時，不要行禮。”

“我躺久了，想下來走走。”幸村推開真田的手，半真半假地堅持下床。

此言一出，真田更是黑了一張臉。下朝還不到一個時辰，這不到一個時辰的睡眠，對於幸村豈能算“已久”。到底是誰將誰推遠了距離？

“我……”僵持的局面，首先由真田沈悶的聲音打破：“我是前來問些有關案件之事。”

幸村披上一件薄衣，點了點頭，示意真田繼續說下去。

“你早就知道是近藤，為何要拖到今日？”

“事先不知道是誰，我有懷疑過六位尚書，前晚與柳生一同分析，結論是若有有意接近我與他探聽案情之人，很有可能是真兇。今早柳生告知前日夜裏他們商談的內容，才將目標基本確定。若真為筱原所為，憑他老謀深算，我的引導只怕不一定能奏效。近藤諸多罪證，且為人稍簡單，絕壁逃不了法網，然，這事尚未完結。”

“柳生為何昨日不告訴你。”真田忽地覺得問了不妥的問題，昨日是夢妃的頭七。

“僅有昨日……”幸村嘆了一口氣，行至圓桌前，背對上真田。當幸村再次回眸時，已換回自信溫和的他。

“不說這些了，很久沒和你下棋了呢，怎麽樣？敢下嗎？”

“有何不敢！”真田的嘴角上浮了一個難以讓人察覺的弧度。

幾盤過後，天早臨遲暮，宮已掌明燈，房內糕點茶水也已增添數次。不知是幸村棋路果斷，還是真田有所顧忌，幾局過後，真田輸多贏少，使得幸村有些倦意，輕柔太陽穴，稍加閉眼。

“累了？”

“不，有點頭疼。”

“稍等。”說罷，真田推門急去。

不到半盞茶時間，他端著一碗湯藥，並擺到幸村眼前。只見幸村大眼眨巴兩回，才悟到：“給我喝的？”

“嗯。”真田心裏抱怨幸村反應如此緩慢，又補充道：“安神湯。”

“這麽短的時間，怎麽夠煮？”

不知道該怪幸村遲鈍，還是機敏，問得如此細致。就算不是他親手煮，也有煮湯之心。真田訥了一會，吐出一言，看似不搭邊，但包含了所有過程：“在回廊轉角，險些撞倒端著湯水的文惠。”

幸村能感受到，真田無表情面具之下所波動的思緒，不由笑了出來：“謝謝！”

看著紫衣喝完湯藥，真田走到幸村背後，雙手按上他的太陽穴緩緩畫圈。不似女人手指的柔軟，真田的指有練武之人的緊實，按柔的力道掌握得適中，使得幸村完全放松，不久便有了睡意。

迷糊間，更衣躺下。真田將燈罩放於燭上，減弱光線，靜靜看著微光照著幸村的睡顏，寧靜，安穩、踏實、純真……

當幸村再次睜開眼睛，天際已明。他在床上伸個懶腰，舒展筋骨，眼角的某個角落瞥見圓桌上趴著一個人，頓時繃緊了身體，暗怪自己竟如此放松，定睛方知那人是真田，心才松了。幸村輕步走下床，掃眼桌上翻開的書邊，燭已滅。他如微風般一笑，躡手躡腳拿起自己的外衣衫，搭於真田肩上。不料，對方猛然驚醒而站起，緊抓上幸村的右腕，真田肩上不穩的衣衫也隨之滑落。棕眸對上紫眸，一切不過一瞬。

“不好了！”來人闖入了幸村的臥房，卻因眼前情景沒了下文：幸村向後傾身，著了裏衣，外衣滑落足邊，中衣躺於床頭，床鋪淩亂，手被真田緊扣，兩人相距不足一尺，最顯眼的自然是滑下的裏衣，露出的香肩。見來人闖入，兩人神色俱有狼狽。

“噗……哩……”仁王眨了眨瞪大的雙眼，間斷地擠出了常說之詞。玄衣放開了手，幸村整理衣衫，暗怨仁王來的不是時候。

“皇上昨夜沒回寢宮？”

“嗯。”真田訥訥地回答後，方曉仁王此言用意，又黑了一張臉。

“仁王！”幸村整理裏衣，披上中衣，停下手上的動作，瞇起眼笑對仁王。明明還是深秋，仁王卻感受到數九寒冬的凜冽北風，全身打了個寒磣。和藹如幸村，也能笑得如此充滿危險，只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便會被寒風刮得體無完膚。

“你剛才說什麽不好了？”在幸村提醒下，仁王想起前來夜合宮的目的。

“仁慈”的幸村給了一條明路：“哦，近藤昨夜就於獄中自盡，柳生已前往，他托我前來告知你。”

話音剛落，幸村不顧一旁的真田，抓起外衣，便與仁王一同奔向刑部。

刑部陰暗潮濕不改，空氣中散發著黴味，如無要事，幸村實不願再次踏入。見右側最裏的牢房，侍衛嚴守，幸村也行了過去，撥開守衛，觀察牢房四周，未有打鬥痕跡，地上白色瓷碗已碎，近藤躺於門邊，頸間血痕猙獰，手中緊握瓷碗碎片，碎片上紅梅染雪。

“如何？”

“已斷氣，還未問出刺殺不二的殺手是誰便已自盡，”柳生搖了搖頭又道：“或許是因為無論供出殺手與否，他都難逃一死，便……”

幸村提起衣擺，蹲下查看傷口，又皺上秀眉：“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柳生也一同蹲下，察看片刻也說不上原因，只得讓提刑官詳加檢驗。經反覆檢驗，直到午後，秘密報告便送往夜合宮。

“果然很奇怪呢。”幸村笑得了然一切，端起茶水呷了一小口。

“嗯，傷口中深旁淺。一般人用利刃劃上左頸時，必是深入淺出。”

“看來是被滅口了，一來一去毫無動靜，手法利落，武功上佳，只能猜測是刺殺不二的殺手。他暗中潛入石室，以瓷碗碎片做刃，運內勁，遠距離劃出一兩尺的刃風。脖子凸面彎曲狀，註定了接觸到的刃風時，中間凸面深，兩側淺。瓷片自然未碰到脖頸，血是近藤死後才染到瓷片的。”幸村邊說，邊把柳生當被害人筆畫起來。

“而且此事還有諸多疑點。其一，為何要先嫁禍於我。十五之前，我與近藤並未謀面，更不用說有何沖突，就算十五那晚有所爭執，亦無必要置我於死地。打個比方，或許不太恰當，比如你與賣菜的大嬸爭吵後，會有想殺她的沖動麽？”幸村忽覺比喻甚是有趣，心頭劃過柳生與大嬸爭執的場面，“撲哧”一笑，又道：“更何況絞盡腦汁，繞了這麽多彎，而非直接刺殺我。”

“的確，據他解釋，是為了立海國土安全，一個貪官如此解釋，顯然站不住腳。”

“嗯，其二，他又為何轉嫁筱原家，兩家本是世交，出於何種原因，竟有隙到反目。刺殺來使，陷害我不成，又嫁禍朝廷命官，這重罪若無相當利益，斷斷不會有人貿然行事。其三，則是殺手的身份。若是近藤雇傭他，他全無理由殺害雇主。大膽假設，近藤與殺手都只是棋子，近藤一旦暴露，便由殺手滅口，那麽我等可以推出的結論是，還有藏得更深的主謀。”幸村深呼吸，清醒的空氣流入身體，也身心放松了不少：“如今線索已斷，你我只得歇息，除非有新進展。”

“不二雖未受傷，但事情已驚動青之手冢，皇上必須給予交代，如今青使歸期將至，既然如此，只能將嫌犯‘畏罪自殺’告知青國。”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好像有說起我吶。”風輕雲淡，話如來人，隨其後，除了青國另兩位來使，丸井的一同到來到讓幸村有些驚訝。

“精市哥哥如此神算，這回估不到了吧。青使將要離去，我本打算為其送行，恰巧他們正欲前來夜合宮，那便同行了，想是不如將送行會場定在此處了。”

“哦，”幸村佯裝洩氣，道：“原來不是來看我的，只是順便呢。”

“不是……”丸井腦子轉得極快：“隨時可以來看精市哥哥，但與諸位一起，恐怕近期只有這一次了，所以，我打算親自下廚。”

當晚，夜合宮不夜，熱鬧非凡，此情此景，卻與不二的心相悖。風隱不住秋涼，葉落不盡惆悵。月行無聲，夢碎有跡。獨自走出主殿，主殿之外，燈火依稀，不二背過雙手，閉上雙眼，暗暗下了決，或許離開不再是逃避，而是勇於面對的方式。

屋內兩位紅發少年總是活躍氣氛的關鍵，更何況有以蔬菜汁聞名的乾，沈穩如柳生，怕也逃不過心緒上下。一旁的幸村看著幾人鬧著，也嘗了許久未有的歡笑。他靜靜看著不二走出屋外，不加阻止，不追上前，他知道，不二必須要走過這一關，這一劫，無論他將怎樣選擇，無人能相助。

若自己面臨此事，又會如何抉擇？

幸村輕甩了頭，阻止了胡思亂想。

呵呵，我註定是個禍害，愛我的與我愛的，都得不到幸福……

次日巳時，正是不二等人離宮之時。

“相聚有時，離別無期。”

“吶，不一定吶，保不定幾月後就能相見，到時候可要比比詩詞歌賦。”

“比詩詞哪夠，過幾招是免不了了。”兩人相視而笑，散去了離別的傷感。

立海宮外，道路綿延交錯，一行人漸漸遠去，消失在路的盡頭，消失在幸村的眼底。幸村頓覺空寂，難以泯滅的孤獨。

天已蒙亮，幸村待腿部酸麻稍緩，在侍女的攙扶下，端著母親的牌位放回供房，點燃香燭，覆又跪下，閉上哀傷雙眼。少頃，待睜開紫眸，那恢覆往日神采的雙眼，卻似多了一種冷漠，少了一絲清澈。免於落人口實，幸村似未見被磨紅的白膚，立刻換上立海朝服，跨出夜合宮的門檻。

時辰尚早，柳生早已在議政殿外等候。兩人稍加言語，見群臣逐漸入朝，也相繼就位。

自幸村接任右相，立海的朝堂日日成為爭論中心地，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盤。為掩飾自己，為擺脫嫌疑，為擾亂局面，為伺機奉承……近藤斜眼掃過筱原被氣紅的臉道：“刺殺案已有案犯，若再不追查判決主謀，臣憂思與青國良好關系會因此破壞。”

不等筱原出口，幸村先道：“可惜，還差關鍵的證據。”

“要證據可有何難，聰敏如幸村大人，怎麽會找不到。莫非，是想包庇……”

“此言差矣。若無確鑿證據，糊塗辦案，不僅毀了皇上的名聲，更壞了兩國邦交。” 幸村有意逐步加快語速，截斷對方話語，然對方到有於幸村一比速度之意：“現場抓到人犯索取已丟棄的證物，當值之人皆是人證。”

幸村不甘落後，說得更快：“人證只能證明筱原劍取證物，不能證明證物是他或他背後之人所有。”

“那就從證物下手。”

“劍為朝海山所鑄，毫無特別，無從查起。”

“那就查衣料，徹查後宮，哪位妃嬪交不出朝林進貢的那匹布，其與其周圍人都脫不了關系。”近藤一口氣說完，本是安靜的朝堂頓時竊竊私語。

“哦，原來是這樣。”幸村笑得自得：“你暗指的是德妃沒有了那匹布？但又是誰告訴你，證物的布料是朝林的稠，是進貢立海的布？”

“我……”近藤額上滑落豆大的汗珠，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定了定神，一手指著柳生道：“是柳生左相。”

“我確有提過證物為衣服與劍，但未說產地與來歷，我也想知道，你從何得知贓物為進貢的稠？”

柳生走近，然近藤妄圖保持安全距離，不住後退，直到踩上自己朝服的一角，一屁股摔倒在地，狼狽不堪。他心中慍怒，一副你不仁我不義之態，道：“你……你可是……可是收了我的錢。”

“前後總共十一萬三千兩，全部兌現糧食草藥，如今已在運往南部各縣市的路上了。”

柳生一言後，近藤更是咬牙切齒，一手來回向著兩人，不停微顫，眥目欲裂，憤恨難當：“你們……算計我！”

“哼！想陷害本官與德妃娘娘，自食惡果！”筱原銀輕蔑的冷眸，似要把近藤千刀萬剮。

“德妃娘娘的綢布數周前被盜，你就借此做文章，還謊稱有黑衣人出入筱原家。”

“不是的，我是真的見……”

“胡言亂語！”筱原銀一滯，額頭滑落一滴汗，他搶過話道：“你針對幸村大人，早已是眾所周知，如今行刺青使嫁禍右相，又行賄左相，罪加一等。”

“筱原尚書，你我平時政見向左，如今的看法倒是一致。”

對方一言罷，筱原作揖，謝過柳生不計先前有隙，不乘漁翁之利。直到近藤被侍衛帶走，自柳生出言後，一直未開口的幸村才走出思緒。行刺案已逐漸告破，餘下只留定罪與處決，而幸村的心不知為何，總不安穩，直到下朝，都一言不發。

早朝後，幸村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任思緒飛轉，漸停，忘卻，入夢。已有幾日無法好好入睡，更何況昨日亦未合眼，但此刻，幸村睡得並不安穩。

無聲遣退侍女，真田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見對方秀眉緊鎖，欲伸手撫平，而手卻懸於空中，猶豫半分。不二的警告響起，真田心中亦清楚身份性別的矛盾，他告訴自己，一定可找到緩和甚至克服的辦法，將眼前之人留於身邊。撇去煩惱，手指終溫柔地落於對方眉間，慢慢安撫。

隱隱感覺眉間有溫熱之感，似是有人正安撫著他輕聚的眉峰。是誰？沈重的眼皮，微微睜起。玄衣，黑發，高個……真田。得出最後一個結論，幸村猛然清醒，靠坐於床頭，拉上被褥。記憶深處，自己入睡之時並未蓋被，那這是……

“怎麽了？”

幸村回過神，掀開被褥便要下床參拜，卻被真田按住雙肩，生生阻止：“我說過，只有我倆時，不要行禮。”

“我躺久了，想下來走走。”幸村推開真田的手，半真半假地堅持下床。

此言一出，真田更是黑了一張臉。下朝還不到一個時辰，這不到一個時辰的睡眠，對於幸村豈能算“已久”。到底是誰將誰推遠了距離？

“我……”僵持的局面，首先由真田沈悶的聲音打破：“我是前來問些有關案件之事。”

幸村披上一件薄衣，點了點頭，示意真田繼續說下去。

“你早就知道是近藤，為何要拖到今日？”

“事先不知道是誰，我有懷疑過六位尚書，前晚與柳生一同分析，結論是若有有意接近我與他探聽案情之人，很有可能是真兇。今早柳生告知前日夜裏他們商談的內容，才將目標基本確定。若真為筱原所為，憑他老謀深算，我的引導只怕不一定能奏效。近藤諸多罪證，且為人稍簡單，絕壁逃不了法網，然，這事尚未完結。”

“柳生為何昨日不告訴你。”真田忽地覺得問了不妥的問題，昨日是夢妃的頭七。

“僅有昨日……”幸村嘆了一口氣，行至圓桌前，背對上真田。當幸村再次回眸時，已換回自信溫和的他。

“不說這些了，很久沒和你下棋了呢，怎麽樣？敢下嗎？”

“有何不敢！”真田的嘴角上浮了一個難以讓人察覺的弧度。

幾盤過後，天早臨遲暮，宮已掌明燈，房內糕點茶水也已增添數次。不知是幸村棋路果斷，還是真田有所顧忌，幾局過後，真田輸多贏少，使得幸村有些倦意，輕柔太陽穴，稍加閉眼。

“累了？”

“不，有點頭疼。”

“稍等。”說罷，真田推門急去。

不到半盞茶時間，他端著一碗湯藥，並擺到幸村眼前。只見幸村大眼眨巴兩回，才悟到：“給我喝的？”

“嗯。”真田心裏抱怨幸村反應如此緩慢，又補充道：“安神湯。”

“這麽短的時間，怎麽夠煮？”

不知道該怪幸村遲鈍，還是機敏，問得如此細致。就算不是他親手煮，也有煮湯之心。真田訥了一會，吐出一言，看似不搭邊，但包含了所有過程：“在回廊轉角，險些撞倒端著湯水的文惠。”

幸村能感受到，真田無表情面具之下所波動的思緒，不由笑了出來：“謝謝！”

看著紫衣喝完湯藥，真田走到幸村背後，雙手按上他的太陽穴緩緩畫圈。不似女人手指的柔軟，真田的指有練武之人的緊實，按柔的力道掌握得適中，使得幸村完全放松，不久便有了睡意。

迷糊間，更衣躺下。真田將燈罩放於燭上，減弱光線，靜靜看著微光照著幸村的睡顏，寧靜，安穩、踏實、純真……

當幸村再次睜開眼睛，天際已明。他在床上伸個懶腰，舒展筋骨，眼角的某個角落瞥見圓桌上趴著一個人，頓時繃緊了身體，暗怪自己竟如此放松，定睛方知那人是真田，心才松了。幸村輕步走下床，掃眼桌上翻開的書邊，燭已滅。他如微風般一笑，躡手躡腳拿起自己的外衣衫，搭於真田肩上。不料，對方猛然驚醒而站起，緊抓上幸村的右腕，真田肩上不穩的衣衫也隨之滑落。棕眸對上紫眸，一切不過一瞬。

“不好了！”來人闖入了幸村的臥房，卻因眼前情景沒了下文：幸村向後傾身，著了裏衣，外衣滑落足邊，中衣躺於床頭，床鋪淩亂，手被真田緊扣，兩人相距不足一尺，最顯眼的自然是滑下的裏衣，露出的香肩。見來人闖入，兩人神色俱有狼狽。

“噗……哩……”仁王眨了眨瞪大的雙眼，間斷地擠出了常說之詞。玄衣放開了手，幸村整理衣衫，暗怨仁王來的不是時候。

“皇上昨夜沒回寢宮？”

“嗯。”真田訥訥地回答後，方曉仁王此言用意，又黑了一張臉。

“仁王！”幸村整理裏衣，披上中衣，停下手上的動作，瞇起眼笑對仁王。明明還是深秋，仁王卻感受到數九寒冬的凜冽北風，全身打了個寒磣。和藹如幸村，也能笑得如此充滿危險，只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便會被寒風刮得體無完膚。

“你剛才說什麽不好了？”在幸村提醒下，仁王想起前來夜合宮的目的。

“仁慈”的幸村給了一條明路：“哦，近藤昨夜就於獄中自盡，柳生已前往，他托我前來告知你。”

話音剛落，幸村不顧一旁的真田，抓起外衣，便與仁王一同奔向刑部。

刑部陰暗潮濕不改，空氣中散發著黴味，如無要事，幸村實不願再次踏入。見右側最裏的牢房，侍衛嚴守，幸村也行了過去，撥開守衛，觀察牢房四周，未有打鬥痕跡，地上白色瓷碗已碎，近藤躺於門邊，頸間血痕猙獰，手中緊握瓷碗碎片，碎片上紅梅染雪。

“如何？”

“已斷氣，還未問出刺殺不二的殺手是誰便已自盡，”柳生搖了搖頭又道：“或許是因為無論供出殺手與否，他都難逃一死，便……”

幸村提起衣擺，蹲下查看傷口，又皺上秀眉：“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柳生也一同蹲下，察看片刻也說不上原因，只得讓提刑官詳加檢驗。經反覆檢驗，直到午後，秘密報告便送往夜合宮。

“果然很奇怪呢。”幸村笑得了然一切，端起茶水呷了一小口。

“嗯，傷口中深旁淺。一般人用利刃劃上左頸時，必是深入淺出。”

“看來是被滅口了，一來一去毫無動靜，手法利落，武功上佳，只能猜測是刺殺不二的殺手。他暗中潛入石室，以瓷碗碎片做刃，運內勁，遠距離劃出一兩尺的刃風。脖子凸面彎曲狀，註定了接觸到的刃風時，中間凸面深，兩側淺。瓷片自然未碰到脖頸，血是近藤死後才染到瓷片的。”幸村邊說，邊把柳生當被害人筆畫起來。

“而且此事還有諸多疑點。其一，為何要先嫁禍於我。十五之前，我與近藤並未謀面，更不用說有何沖突，就算十五那晚有所爭執，亦無必要置我於死地。打個比方，或許不太恰當，比如你與賣菜的大嬸爭吵後，會有想殺她的沖動麽？”幸村忽覺比喻甚是有趣，心頭劃過柳生與大嬸爭執的場面，“撲哧”一笑，又道：“更何況絞盡腦汁，繞了這麽多彎，而非直接刺殺我。”

“的確，據他解釋，是為了立海國土安全，一個貪官如此解釋，顯然站不住腳。”

“嗯，其二，他又為何轉嫁筱原家，兩家本是世交，出於何種原因，竟有隙到反目。刺殺來使，陷害我不成，又嫁禍朝廷命官，這重罪若無相當利益，斷斷不會有人貿然行事。其三，則是殺手的身份。若是近藤雇傭他，他全無理由殺害雇主。大膽假設，近藤與殺手都只是棋子，近藤一旦暴露，便由殺手滅口，那麽我等可以推出的結論是，還有藏得更深的主謀。”幸村深呼吸，清醒的空氣流入身體，也身心放松了不少：“如今線索已斷，你我只得歇息，除非有新進展。”

“不二雖未受傷，但事情已驚動青之手冢，皇上必須給予交代，如今青使歸期將至，既然如此，只能將嫌犯‘畏罪自殺’告知青國。”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好像有說起我吶。”風輕雲淡，話如來人，隨其後，除了青國另兩位來使，丸井的一同到來到讓幸村有些驚訝。

“精市哥哥如此神算，這回估不到了吧。青使將要離去，我本打算為其送行，恰巧他們正欲前來夜合宮，那便同行了，想是不如將送行會場定在此處了。”

“哦，”幸村佯裝洩氣，道：“原來不是來看我的，只是順便呢。”

“不是……”丸井腦子轉得極快：“隨時可以來看精市哥哥，但與諸位一起，恐怕近期只有這一次了，所以，我打算親自下廚。”

當晚，夜合宮不夜，熱鬧非凡，此情此景，卻與不二的心相悖。風隱不住秋涼，葉落不盡惆悵。月行無聲，夢碎有跡。獨自走出主殿，主殿之外，燈火依稀，不二背過雙手，閉上雙眼，暗暗下了決，或許離開不再是逃避，而是勇於面對的方式。

屋內兩位紅發少年總是活躍氣氛的關鍵，更何況有以蔬菜汁聞名的乾，沈穩如柳生，怕也逃不過心緒上下。一旁的幸村看著幾人鬧著，也嘗了許久未有的歡笑。他靜靜看著不二走出屋外，不加阻止，不追上前，他知道，不二必須要走過這一關，這一劫，無論他將怎樣選擇，無人能相助。

若自己面臨此事，又會如何抉擇？

幸村輕甩了頭，阻止了胡思亂想。

呵呵，我註定是個禍害，愛我的與我愛的，都得不到幸福……

次日巳時，正是不二等人離宮之時。

“相聚有時，離別無期。”

“吶，不一定吶，保不定幾月後就能相見，到時候可要比比詩詞歌賦。”

“比詩詞哪夠，過幾招是免不了了。”兩人相視而笑，散去了離別的傷感。

立海宮外，道路綿延交錯，一行人漸漸遠去，消失在路的盡頭，消失在幸村的眼底。幸村頓覺空寂，難以泯滅的孤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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