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月。並非無月，只是月來得晚，立海大地一片黯然，正是作案好時機。立海皇宮一溪多支，由西北，至東南。東南曲水綿繞，分枝引流。黑影自翠韻河段，左右顧盼，縱身躍入河中到處搜尋，在微弱的光下，見包裹與劍並放，於是他拿起兩者，巡游而上，剛爬上岸，數刀已近入喉嚨。

幸村與柳生早已在夜合宮大殿等候。不出所料，當夜，侍衛統領押送筱原劍到達主殿。

堂中綁跪之人，已過不惑之年 ，黑發中絲絲銀白，皺紋掩不了操勞歲月，腰板卻是挺直，處變不驚。是心中坦蕩，或是強加掩飾？

不知是受不二影響，還是近日的經歷，幸村的微笑，不再入眸，越來越漸似面具。暗感此人不好應付之際，柳生已開始審問。

“為何出現於河邊？你不必回答‘路過，探望’等托詞，自你進入東宮，便有人暗中跟隨一舉一動皆受監視。”

“讓眾位勞師動眾，是小人不對。小人只是希望率先查出刺客身份，好為我家主子在朝中邀功。於是連夜入河取贓物，看是否有蛛絲馬跡。”筱原劍淡然答道。

“是麽？立海皇宮，自西北向東南，一河貫穿，入東宮後，更是支流繁覆，那為何確定贓物掉落與翠韻河段，宮中可未有如此傳聞。”

“這只是湊巧，小人欲由易及難地搜尋，而對我家小姐德妃娘娘殿外，翠韻河段比較熟悉。”

“你的熟悉倒是很準確啊，兩贓物到手之際被侍衛所捉。”柳生處處緊逼，走向對方。

“不知該說是我巧得贓物，還是該說我不巧中了兩人大人的布局。”筱原劍淡然處之，不卑不亢，眼眸清澈，神色坦然。

謊言？真實？

幸村靜靜看著柳生的審問，不發一言，笑容不變，而思緒轉變萬千，從對方言行觀察，其所言為事實，還是強加掩飾？正考慮之際，聽聞屋外匆匆通報：“德妃娘娘到！”

幸村起立，與柳生並行，雖內宮外宮不一，但三人都為正一品，免不了相互行禮。德妃端莊卻未有塗抹胭脂，許是夜晚，顯得有些蒼白。

“本宮大自知道事由，管家絕不是主謀，還請兩位大人高擡貴手。”

“不是主謀？難道主謀是……您父親，筱原銀大人？”柳生一步一步逼近，而幸村知，柳生只是猜測與試探，亦未加阻止。

“不，不是的，家父，絕對不是。是有人有意陷害。本宮敢對天發誓，青國使者遇刺，與筱原家沒有任何關系。如違此誓，本宮定不得好死。”那堅定無疑的眼神，決絕顫抖的話語，眼角一閃的淚光，使得幸村一絲心軟。

“難道聖上遇刺之事也與你們筱原家無關？”柳生似乎鐵著心，今晚非得問出所以然。

“我……柳生丞相，難道，要本宮再發誓言？”

“好了。”幸村打斷德妃之言，也令德妃再次驚訝地看向幸村。

“夜色已晚，德妃娘娘還是先行回宮歇息，吾等定會查清事實，若真不是筱原家所為，一定還個清白。”幸村許下保證，然柳生緊接著，嚴肅地說了另一種可能：“若是筱原家所為，也會依律行事，沒有例外。”

“那劍叔，有勞兩位。”德妃轉身走向廳門門檻，覆又側身向兩位微微點頭，又似哀求。德妃離去，此案也暫且擱置，筱原劍只被收押，並未做出進一步判決。

“呵呵，白臉黑臉，配合得不錯呢。”幸村笑得自得，坐回椅上，端起紫砂壺，茶水滑入小杯，落網的細葉翠而悠轉，最終靜靜沈入杯底。

“我與筱原家本就政見不合，扮白臉比較適合。言歸正傳，此事你如何看待？”柳生坐在幸村身邊，飲上剛倒上的清茶，潤喉解渴。

“事情恐怕不會如此簡單，那麽，或許只能靜觀其變，下一步則是等待。”兩人相視一笑，再次合謀。

告別幸村，柳生獨自坐轎回府，聆聽四周蟲鳴，感受風掃落葉。秋會漸濃，冬會來臨，正如一切煩心之事，來臨了，也會離去，離去了，還會來臨。世事都在變，情勢不斷發展，正如他亦未料有人如此按耐不住，已在柳生府等候多時。

寒暄過後，近藤仍不斷詢問案件進展，柳生只是稍加提示：“已查到有人今夜暗下河中，搜尋贓物。”

“大人可知是何人？”

柳生微笑，更似不易察覺的嘲笑，並未近一步提示。未料，近藤派人送來金銀元寶，珍貴補品，價值數萬兩，有意討好。然柳生，不動聲色，隱藏心中不悅：立海南部水患病災共行，災民的困苦，無衣無米。更早，立海北部，朝海山南大旱，因此而喪生的民眾、未恢覆溫飽的民眾實在太多，而朝中官員並不潔身自好，出手闊綽，只拿俸祿怎能讓他們滿足！

“這些是下官送於丞相大人的。”

“這是為何？”柳生瞇眼皺眉，正色問道。

“不不不！大人別誤會，”近藤不住作揖，給足柳生臺階，巧立名目：“下官深知丞相為款銀傷神，這些是下官捐贈於受災縣市，望丞相安排。”

“那我就替受災民眾多謝近藤尚書，”柳生笑而轉憂，皺起眉又搖了搖頭，甚是為難道：“可是，僅此數千至萬兩……”

“下官知道，下官明白，這些只是零頭，明日下官派人繼續送來，還請大人笑納。”

“尚書大人倒是解了我不少煩憂啊，那我也解了大人的煩憂，有來有往！”

“大人嚴重了。”近藤賠笑，暗道：原來柳生比呂士也不似傳言的清高，在金銀權勢下有誰不折腰，此人可以利用。

“是筱原尚書家管家筱原劍取贓銷臟。”

“這……這是為何？”

“還待查證，相信會有結果。”

“唉……在下之前雖與筱原家有所交情，但有件事也不能幫他隱瞞。前些日子，下官與筱原尚書商談後，離開他府上時，卻是‘人有三急’了，一想回家尚有數裏，便先去解手。自茅房出來，卻見一黑影進了筱原尚書房間，本以為是我眼花，如今想想，可能是他買通的兇手！萬萬估不到他會做出這等事！”近藤嘆了口氣，兩指摸上嘴上小胡子又道：“行刺一事，無論成敗，矛頭直接指向的是朝林，不，是幸村精市。可想而知，他定是遭人憎恨了。丞相大人您對他如何看待？”

“幸村精市？”

柳生忽想到十五賞月那晚，近藤曾多次為難幸村，按照之前商議，他又意說起幸村的不是，向其靠攏道：“雖然政見獨到，但立海政見獨到之人，朝堂上多的事，比如近藤大人您，”見近藤不好意思地作揖，轉而柳生又言：“更何況，雖賜立海籍，但他終究是朝林小皇子，怎能保證忠於立海而無有二心？此人與聖上過於親近，從毫無地位，到如今一品的右相，一般人需多少個年頭才能爬上，不知是耍何手段。”

“大人說的是。不知幸村精市安的什麽心，如今他的存在威脅到立海，既然是威脅，下官提議，倒不如……讓筱原家與那幸村精市互相爭鬥，我等便坐收漁翁之利。”近藤上前，幾乎湊近柳生的耳邊。

在柳生的記憶裏，筱原與近藤分屬同派，如今為何要將筱原家推入深淵之中，又為何算計幸村？他不明，卻不動神色，道：“來，慢慢說！”柳生叫上酒菜，屏退所有人，倒有不醉無歸的氣勢。白瓷杯，清撤酒，兩人心中覆雜，深不見底。他為兩人倒上醇香的茅臺，先飲為敬，近藤也跟著一杯下肚。

“近藤大人和他們可有過節？”

“筱原家大逆不道，已無可相幫，到也為大人除去不識時務之人。而幸村精市，無論是為了大人，還是為了立海，都值得除去。”

“那又為何是‘我們坐收漁翁之利’？除去那人，對本官而言，可收回一半職權，但這可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柳生本無心與於權力，若對真田而言如此是好，柳生絕無怨言，數年之內，因澈帝而得的榮耀盡顯，然誰都不知，他一切只為一抹銀色而留，他的身份見不得光，但至少歸處是光彩的。

“非也，非也！下官早已想為丞相大人盡點綿力。”

“不敢，不敢！若近藤大人真想幫助本官，那捐贈之事……”柳生趁機重提錢銀，幾杯過後，近藤從懷中又掏出不少銀票。

那夜，對幸村而言，又是不安穩的一夜。白日，堅定的心，繁忙的日程強迫他遠離喪母之痛。黑夜，每每深了，卻難以合眼，即使能睡上一會兒，又回到了母親牽著他的小手之時。關切的眼神，分別的哀傷，一切都如昨日般清晰與火熱，深深烙入幸村的心中，難以磨滅。

天未全明，幸村淚痕依稀。無人明曉他如今的心情與心思，即使文惠，即使真田……

早朝的爭點，自是筱原家。有人力保，有人中立，更多的卻是落井下石。如柳生所料，近藤尚書列出了筱原家諸多罪狀，罄竹難書，氣得筱原的臉一陣青一陣紅。官場的現實，柳生與幸村早已習慣，由得幾位相互暗鬥，暗中猜測各自立場與用意。

在氣頭上的爭論，則是互揭傷疤。往往會引出不為人知的事，處事的不合理，為人的不地道，雖是口說無憑，但都將成為調查的誘因。真田亦知曉，幾月前展開的朝廷肅清，或許真正的貪官，由於權傾朝野，未必被揭露，他也相信，雖無憑據，但等待時機，總有查清的一日。如今的辯論，這自當是查證的方向。

此夜，必然無眠。五尺供桌之上水果佳肴齊列，高香白燭皆燃，與簡單的儀式相反，祭奠之人的心卻覆雜。幸村一身素白，皆由最粗麻布而制，截斷縫合處，布硬外露參差，亦未緝邊，跪於供桌之前，親手燒上冥紙。

寂寞之夜，母親的先行更是讓空寂的心變得空洞。機械地將冥紙放入火中，思緒依然，母親的微笑，母親的眼淚，都已成為過去，離開立海那晚，她的希翼是什麽？重逢？他已無法完成，若是其他，或許……幸村殊不覺火苗上竄，燙……化了心中的寒。幸村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殿下！”文惠與橘杏在一旁緊張。

“沒事吧？”真田早知今日為夢妃頭七，早早地處理完國事，來到夜合宮時，幸村正開始祭拜。與以往對幸村不同，他不再是談笑自如，運籌帷幄，而是神色黯然，甚至呆滯。他靜靜地看著身著斬衰幸村，隱於墻邊不敢打擾。一個多時辰已去，幸村的神色不見變化，卻似比夜更深。放入冥錢，手離躍起的火焰不到一寸，真田再也看不下去，半跪於旁，抓起幸村的手輕輕吹氣，瞥見幸村手腕細嫩的皮膚，被最粗的生麻布磨得通紅，真田一陣心疼。

“有勞皇上關心。”幸村抽出手道。

“皇上”一詞，將兩人拉遠了距離，也警告著真田，如今兩人除了君臣，沒有任何關系，但真田心中卻說不明的痛苦。是他將幸村推入了朝堂，費力構築了如今關系，或許早應有所覺悟，但每次聽到從幸村口中傳出“皇上”一詞，總有說不出的難受。

真田點上一炷香，深深鞠躬，聊表心中悼念。沈默，比夜更寂靜。真田幾回想開口，卻猶豫不知從何說起。

無言的尷尬被打破，依舊是飄然白衣現於幸村下垂的眼眸，擡頭便曉來人正是不二周助，青國另兩位使臣也一同燃香悼念。三國之人都為夢妃祭奠，即使他們並未與女子之蒙面，那同是哀悼的心，在泉下之人或許也能體會到。

時已不早，在眾人佇立久久之際，幸村正打算先讓來客回府歇息，卻聞玉貴妃攜德妃、昭媛、美人前來悼念，上香行禮。

“幸村大人還請節哀。”玉貴妃緩緩點頭，幸村亦回禮道：“眾位娘娘有心了。”

道謝過後，後宮嬪妃也與澈帝行禮。想見皇上已是不易，如今在此場合能見上一面，有些人也已滿足。是求兩國關系真心悼念，還是只為獲寵裝腔作勢，幸村無心理會。而後柳生、丸井等人陸陸續續前來。

有聚有散，眾人逐漸離去，真田也隨同，只留不二於幸村身邊。

已近子時，不二本還想送了玉妃等人，卻偶然見夜合宮庭院口，悄悄隱於暗處，靜靜看著幸村。不二已知是誰，故告別幸村，走向門口。

“吶，原來皇上還未離去吶。”空氣中傳來的震動，清晰地讓他感到對方有一瞬僵直了身體，不二睜開冰藍雙眸，尖銳地瞥向真田所藏之處：“你若真為他好，不要在涉及心中騷動的領域，否則，是害了他，也是害了你自己。”

不二不再回頭，道路慢慢，卻永遠只能向前，兩人之事，只有兩人能解決，即使他這過來人，除了勸告，也無能為力。白衣苦笑，嘆了口氣，其實自己之事，如今未能完全放下，全然釋懷。歸期將近，自己又如何面對已有妻室的青帝手冢國光。

惆悵的心，只想逃避，而兩人的承諾，卻像是枷鎖，綁住了他的身軀，蝕痛了他的心。若他是英二，傷過痛過，發過脾氣，在大石的妥協下，定會恢覆之前的英二。但自己只能是不二周助，那個清高的不二周助，對方也是那個責任至上的手冢國光。此後相見，應以何態度，何語氣？還能在朝堂待多久？

夜，無月。並非無月，只是月來得晚，立海大地一片黯然，正是作案好時機。立海皇宮一溪多支，由西北，至東南。東南曲水綿繞，分枝引流。黑影自翠韻河段，左右顧盼，縱身躍入河中到處搜尋，在微弱的光下，見包裹與劍並放，於是他拿起兩者，巡游而上，剛爬上岸，數刀已近入喉嚨。

幸村與柳生早已在夜合宮大殿等候。不出所料，當夜，侍衛統領押送筱原劍到達主殿。

堂中綁跪之人，已過不惑之年 ，黑發中絲絲銀白，皺紋掩不了操勞歲月，腰板卻是挺直，處變不驚。是心中坦蕩，或是強加掩飾？

不知是受不二影響，還是近日的經歷，幸村的微笑，不再入眸，越來越漸似面具。暗感此人不好應付之際，柳生已開始審問。

“為何出現於河邊？你不必回答‘路過，探望’等托詞，自你進入東宮，便有人暗中跟隨一舉一動皆受監視。”

“讓眾位勞師動眾，是小人不對。小人只是希望率先查出刺客身份，好為我家主子在朝中邀功。於是連夜入河取贓物，看是否有蛛絲馬跡。”筱原劍淡然答道。

“是麽？立海皇宮，自西北向東南，一河貫穿，入東宮後，更是支流繁覆，那為何確定贓物掉落與翠韻河段，宮中可未有如此傳聞。”

“這只是湊巧，小人欲由易及難地搜尋，而對我家小姐德妃娘娘殿外，翠韻河段比較熟悉。”

“你的熟悉倒是很準確啊，兩贓物到手之際被侍衛所捉。”柳生處處緊逼，走向對方。

“不知該說是我巧得贓物，還是該說我不巧中了兩人大人的布局。”筱原劍淡然處之，不卑不亢，眼眸清澈，神色坦然。

謊言？真實？

幸村靜靜看著柳生的審問，不發一言，笑容不變，而思緒轉變萬千，從對方言行觀察，其所言為事實，還是強加掩飾？正考慮之際，聽聞屋外匆匆通報：“德妃娘娘到！”

幸村起立，與柳生並行，雖內宮外宮不一，但三人都為正一品，免不了相互行禮。德妃端莊卻未有塗抹胭脂，許是夜晚，顯得有些蒼白。

“本宮大自知道事由，管家絕不是主謀，還請兩位大人高擡貴手。”

“不是主謀？難道主謀是……您父親，筱原銀大人？”柳生一步一步逼近，而幸村知，柳生只是猜測與試探，亦未加阻止。

“不，不是的，家父，絕對不是。是有人有意陷害。本宮敢對天發誓，青國使者遇刺，與筱原家沒有任何關系。如違此誓，本宮定不得好死。”那堅定無疑的眼神，決絕顫抖的話語，眼角一閃的淚光，使得幸村一絲心軟。

“難道聖上遇刺之事也與你們筱原家無關？”柳生似乎鐵著心，今晚非得問出所以然。

“我……柳生丞相，難道，要本宮再發誓言？”

“好了。”幸村打斷德妃之言，也令德妃再次驚訝地看向幸村。

“夜色已晚，德妃娘娘還是先行回宮歇息，吾等定會查清事實，若真不是筱原家所為，一定還個清白。”幸村許下保證，然柳生緊接著，嚴肅地說了另一種可能：“若是筱原家所為，也會依律行事，沒有例外。”

“那劍叔，有勞兩位。”德妃轉身走向廳門門檻，覆又側身向兩位微微點頭，又似哀求。德妃離去，此案也暫且擱置，筱原劍只被收押，並未做出進一步判決。

“呵呵，白臉黑臉，配合得不錯呢。”幸村笑得自得，坐回椅上，端起紫砂壺，茶水滑入小杯，落網的細葉翠而悠轉，最終靜靜沈入杯底。

“我與筱原家本就政見不合，扮白臉比較適合。言歸正傳，此事你如何看待？”柳生坐在幸村身邊，飲上剛倒上的清茶，潤喉解渴。

“事情恐怕不會如此簡單，那麽，或許只能靜觀其變，下一步則是等待。”兩人相視一笑，再次合謀。

告別幸村，柳生獨自坐轎回府，聆聽四周蟲鳴，感受風掃落葉。秋會漸濃，冬會來臨，正如一切煩心之事，來臨了，也會離去，離去了，還會來臨。世事都在變，情勢不斷發展，正如他亦未料有人如此按耐不住，已在柳生府等候多時。

寒暄過後，近藤仍不斷詢問案件進展，柳生只是稍加提示：“已查到有人今夜暗下河中，搜尋贓物。”

“大人可知是何人？”

柳生微笑，更似不易察覺的嘲笑，並未近一步提示。未料，近藤派人送來金銀元寶，珍貴補品，價值數萬兩，有意討好。然柳生，不動聲色，隱藏心中不悅：立海南部水患病災共行，災民的困苦，無衣無米。更早，立海北部，朝海山南大旱，因此而喪生的民眾、未恢覆溫飽的民眾實在太多，而朝中官員並不潔身自好，出手闊綽，只拿俸祿怎能讓他們滿足！

“這些是下官送於丞相大人的。”

“這是為何？”柳生瞇眼皺眉，正色問道。

“不不不！大人別誤會，”近藤不住作揖，給足柳生臺階，巧立名目：“下官深知丞相為款銀傷神，這些是下官捐贈於受災縣市，望丞相安排。”

“那我就替受災民眾多謝近藤尚書，”柳生笑而轉憂，皺起眉又搖了搖頭，甚是為難道：“可是，僅此數千至萬兩……”

“下官知道，下官明白，這些只是零頭，明日下官派人繼續送來，還請大人笑納。”

“尚書大人倒是解了我不少煩憂啊，那我也解了大人的煩憂，有來有往！”

“大人嚴重了。”近藤賠笑，暗道：原來柳生比呂士也不似傳言的清高，在金銀權勢下有誰不折腰，此人可以利用。

“是筱原尚書家管家筱原劍取贓銷臟。”

“這……這是為何？”

“還待查證，相信會有結果。”

“唉……在下之前雖與筱原家有所交情，但有件事也不能幫他隱瞞。前些日子，下官與筱原尚書商談後，離開他府上時，卻是‘人有三急’了，一想回家尚有數裏，便先去解手。自茅房出來，卻見一黑影進了筱原尚書房間，本以為是我眼花，如今想想，可能是他買通的兇手！萬萬估不到他會做出這等事！”近藤嘆了口氣，兩指摸上嘴上小胡子又道：“行刺一事，無論成敗，矛頭直接指向的是朝林，不，是幸村精市。可想而知，他定是遭人憎恨了。丞相大人您對他如何看待？”

“幸村精市？”

柳生忽想到十五賞月那晚，近藤曾多次為難幸村，按照之前商議，他又意說起幸村的不是，向其靠攏道：“雖然政見獨到，但立海政見獨到之人，朝堂上多的事，比如近藤大人您，”見近藤不好意思地作揖，轉而柳生又言：“更何況，雖賜立海籍，但他終究是朝林小皇子，怎能保證忠於立海而無有二心？此人與聖上過於親近，從毫無地位，到如今一品的右相，一般人需多少個年頭才能爬上，不知是耍何手段。”

“大人說的是。不知幸村精市安的什麽心，如今他的存在威脅到立海，既然是威脅，下官提議，倒不如……讓筱原家與那幸村精市互相爭鬥，我等便坐收漁翁之利。”近藤上前，幾乎湊近柳生的耳邊。

在柳生的記憶裏，筱原與近藤分屬同派，如今為何要將筱原家推入深淵之中，又為何算計幸村？他不明，卻不動神色，道：“來，慢慢說！”柳生叫上酒菜，屏退所有人，倒有不醉無歸的氣勢。白瓷杯，清撤酒，兩人心中覆雜，深不見底。他為兩人倒上醇香的茅臺，先飲為敬，近藤也跟著一杯下肚。

“近藤大人和他們可有過節？”

“筱原家大逆不道，已無可相幫，到也為大人除去不識時務之人。而幸村精市，無論是為了大人，還是為了立海，都值得除去。”

“那又為何是‘我們坐收漁翁之利’？除去那人，對本官而言，可收回一半職權，但這可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柳生本無心與於權力，若對真田而言如此是好，柳生絕無怨言，數年之內，因澈帝而得的榮耀盡顯，然誰都不知，他一切只為一抹銀色而留，他的身份見不得光，但至少歸處是光彩的。

“非也，非也！下官早已想為丞相大人盡點綿力。”

“不敢，不敢！若近藤大人真想幫助本官，那捐贈之事……”柳生趁機重提錢銀，幾杯過後，近藤從懷中又掏出不少銀票。

那夜，對幸村而言，又是不安穩的一夜。白日，堅定的心，繁忙的日程強迫他遠離喪母之痛。黑夜，每每深了，卻難以合眼，即使能睡上一會兒，又回到了母親牽著他的小手之時。關切的眼神，分別的哀傷，一切都如昨日般清晰與火熱，深深烙入幸村的心中，難以磨滅。

天未全明，幸村淚痕依稀。無人明曉他如今的心情與心思，即使文惠，即使真田……

早朝的爭點，自是筱原家。有人力保，有人中立，更多的卻是落井下石。如柳生所料，近藤尚書列出了筱原家諸多罪狀，罄竹難書，氣得筱原的臉一陣青一陣紅。官場的現實，柳生與幸村早已習慣，由得幾位相互暗鬥，暗中猜測各自立場與用意。

在氣頭上的爭論，則是互揭傷疤。往往會引出不為人知的事，處事的不合理，為人的不地道，雖是口說無憑，但都將成為調查的誘因。真田亦知曉，幾月前展開的朝廷肅清，或許真正的貪官，由於權傾朝野，未必被揭露，他也相信，雖無憑據，但等待時機，總有查清的一日。如今的辯論，這自當是查證的方向。

此夜，必然無眠。五尺供桌之上水果佳肴齊列，高香白燭皆燃，與簡單的儀式相反，祭奠之人的心卻覆雜。幸村一身素白，皆由最粗麻布而制，截斷縫合處，布硬外露參差，亦未緝邊，跪於供桌之前，親手燒上冥紙。

寂寞之夜，母親的先行更是讓空寂的心變得空洞。機械地將冥紙放入火中，思緒依然，母親的微笑，母親的眼淚，都已成為過去，離開立海那晚，她的希翼是什麽？重逢？他已無法完成，若是其他，或許……幸村殊不覺火苗上竄，燙……化了心中的寒。幸村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殿下！”文惠與橘杏在一旁緊張。

“沒事吧？”真田早知今日為夢妃頭七，早早地處理完國事，來到夜合宮時，幸村正開始祭拜。與以往對幸村不同，他不再是談笑自如，運籌帷幄，而是神色黯然，甚至呆滯。他靜靜地看著身著斬衰幸村，隱於墻邊不敢打擾。一個多時辰已去，幸村的神色不見變化，卻似比夜更深。放入冥錢，手離躍起的火焰不到一寸，真田再也看不下去，半跪於旁，抓起幸村的手輕輕吹氣，瞥見幸村手腕細嫩的皮膚，被最粗的生麻布磨得通紅，真田一陣心疼。

“有勞皇上關心。”幸村抽出手道。

“皇上”一詞，將兩人拉遠了距離，也警告著真田，如今兩人除了君臣，沒有任何關系，但真田心中卻說不明的痛苦。是他將幸村推入了朝堂，費力構築了如今關系，或許早應有所覺悟，但每次聽到從幸村口中傳出“皇上”一詞，總有說不出的難受。

真田點上一炷香，深深鞠躬，聊表心中悼念。沈默，比夜更寂靜。真田幾回想開口，卻猶豫不知從何說起。

無言的尷尬被打破，依舊是飄然白衣現於幸村下垂的眼眸，擡頭便曉來人正是不二周助，青國另兩位使臣也一同燃香悼念。三國之人都為夢妃祭奠，即使他們並未與女子之蒙面，那同是哀悼的心，在泉下之人或許也能體會到。

時已不早，在眾人佇立久久之際，幸村正打算先讓來客回府歇息，卻聞玉貴妃攜德妃、昭媛、美人前來悼念，上香行禮。

“幸村大人還請節哀。”玉貴妃緩緩點頭，幸村亦回禮道：“眾位娘娘有心了。”

道謝過後，後宮嬪妃也與澈帝行禮。想見皇上已是不易，如今在此場合能見上一面，有些人也已滿足。是求兩國關系真心悼念，還是只為獲寵裝腔作勢，幸村無心理會。而後柳生、丸井等人陸陸續續前來。

有聚有散，眾人逐漸離去，真田也隨同，只留不二於幸村身邊。

已近子時，不二本還想送了玉妃等人，卻偶然見夜合宮庭院口，悄悄隱於暗處，靜靜看著幸村。不二已知是誰，故告別幸村，走向門口。

“吶，原來皇上還未離去吶。”空氣中傳來的震動，清晰地讓他感到對方有一瞬僵直了身體，不二睜開冰藍雙眸，尖銳地瞥向真田所藏之處：“你若真為他好，不要在涉及心中騷動的領域，否則，是害了他，也是害了你自己。”

不二不再回頭，道路慢慢，卻永遠只能向前，兩人之事，只有兩人能解決，即使他這過來人，除了勸告，也無能為力。白衣苦笑，嘆了口氣，其實自己之事，如今未能完全放下，全然釋懷。歸期將近，自己又如何面對已有妻室的青帝手冢國光。

惆悵的心，只想逃避，而兩人的承諾，卻像是枷鎖，綁住了他的身軀，蝕痛了他的心。若他是英二，傷過痛過，發過脾氣，在大石的妥協下，定會恢覆之前的英二。但自己只能是不二周助，那個清高的不二周助，對方也是那個責任至上的手冢國光。此後相見，應以何態度，何語氣？還能在朝堂待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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