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旁晚橘杏本以為寧王因舊患反覆，不會離宮走動，況且這幾天，幸村也因病不曾隨意離開，便於書房準備棋局，待寧王書畫完畢，即可研究殘局。不料卻久久不見寧王，橘杏暗自自責未看緊幸村，若朝林有何異動，則難辭其咎。橘杏向文惠詢問，對方亦不明寧王行蹤，只知放於翠盒中的簫也不知所蹤。橘杏稍松一口氣，寧王獨愛夜合，定是去望林亭，只是之前有她倆相伴，而今獨自出去，不要出什麽事才好。大半個時辰後，幸村現身於宮殿前，細汗微布，呼吸急促，也有些咳，看來是舊患反覆，橘杏嘮叨了幾句便同幸村前去書房。

落地燭臺，紅燭已燃，燈網相隔，飛蛾難入。紫色桌冪之側，左置若幹書籍，右放紙硯筆墨，墨已幹，燭難盡。桌後墻上，掛有書畫一幅，望風雅之人賞析。內屋兩側，皆有椅四桌二，供同好之人洽談。

幸村放置翠簫後，坐於屋側椅上，殘局已布，示意橘杏與其對坐，而文惠站在一邊觀局。幸村執白，橘杏執黑，棋面上，黑棋目眾，多處齊攻白子。白子進退皆難，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幸村兩指撚起白子，思片刻，便落子，清脆之音響起。

“殿下這招似乎下錯處了吧。”橘杏執起黑子，一落子便殺白子一片，她挽起衣袖，提去已死白子，棋枰中清出小塊空地。

“杏真的愈加厲害了，一殺就是一大片，”幸村笑道：“但是，一切又從頭開始了呢。”素手撚棋，落子於空地。一炷香後，勝負漸曉。

“如此有利的局面都贏不了，看來我是少了些天分，唉，文惠不必數了。”

“若你沒有天分，那我更是沒有了，殿下與我下棋之時一定覺得沒趣。”

幸村並未作答，低頭看著桌上棋局，揚聲道：“屋外的朋友已等候多時，何不進來共同切磋。”

和煦如風之聲從屋內飄來，真田卻身體微僵，而後撥開紗帳，緩步入內。

兩位侍女一臉驚訝，似乎完全未覺屋外有人，而門衛也無人通傳。來人烏黑的發，棕色的眼，高挺的鼻，高挑的身材，輪廓分明的臉，玄色衫擺隨步擺動。橘杏回神，正欲行禮，真田已行至她身旁，扶起她的手臂。

幸村擡頭微笑，而真田亦迎上幸村的笑眸。眉眼彎彎，以月為神。延頸秀項，皓質呈露。白膚勝雪，卻稍顯病態；衣帶微寬，也稍覺纖瘦。藍色長發，白色發帶，淺紫外衣偏偏然。不似壯漢之剛強，亦不同女人之柔媚。吹簫人離開視線數刻，如今雖未見幸村攜帶簫，然也不能否認幸村並非吹簫之人。

見真田一言不發，又目不轉睛，幸村眉峰的輕聚，淡如遠山，調侃道：“閣下來此，想必不是來做木頭的吧？”

“抱歉。”真田回神，本不善言辭，而今日更顯得笨拙。為舒減尷尬，他將視線移向墻上掛著的一幅水墨。以塘為主題，以山為背景，以黑白繪出水路萬紫千紅，賦予觀者萬千遐想：翠峰綿延，細雨剛歇，綠水碧波，荷葉婆娑，菡萏初開，清香入鼻，雙燕為伴，嬉戲周旋。畫的一側，附詩一首：

滄煙鏡

嫩葉翠凝煙，天露白聚顏。

碧池綻並蓮，青空飛雙燕。

迎望峰南夏，卻聞神稱羨。

若為飛燕駐，忘歸亦無厭。

言辭細膩，筆鋒飄逸，畫境勝景，層次疊起，真田不禁讚道：“好一幅夏景圖，沒想到寧王此時竟有如此雅興。”

“那閣下認為鄙人應以何種心態面對如今處境？顧影自憐而愴然涕下？抑或隱忍待機而奮然反抗？”對於朝林，他是棄子，對於立海，他是棋子，人生雖如棋，有時卻是勝敗難料，幸村略有自嘲，續道：“到不如既來之，則安之。何苦放著如此大好風景不去理會，卻空自煩惱。”

“想不到寧王也只是寄情山水。”真田欽佩，但其話語，無疑讓幸村覺得那是一種輕蔑。他收斂笑意，道：“自古能人賢士有多少得以重用？懷才不遇者眾，卻只能寄情山水，倒想討教閣下，鄙人應當如何？”

“抱歉，我並非此意。”進屋所言不足百字，卻連連道歉，真田臉色略有燥紅，愧疚之態表露無遺。先前的低視，如今的心神，他不知為何有所沖突。

“既然來了，不如下盤棋吧。”

見幸村的微笑，絲毫沒有了不悅，真田放下不知所措後，然心中劃過一絲疑惑，他進入夜合宮之時，刻意不讓門衛與橘杏點明身份，但幸村並未詢問，亦不好奇。待幸村將棋子放入棋笥後，玄衣坐下，不再多慮。

真田自幼善棋，五歲通棋法，十歲拜名師，十五勝父兄，雙十無人及。少時以兵法悟棋道，淵帝讚其聰慧，他日必為一代良將。相對，寧王的傳聞寥寥無幾，只知其貌若母妃。其母夢妃，水眸丹唇，玉骨白膚，素手纖腰，柳姿月神。至於才情智謀，無人知曉。

“不如閣下執黑先下 ？”真田略有謙讓，然幸村並未接受這番好意，一身傲骨卻不亢不揚：“不如下兩局，各執黑一回。”

真田將黑子下於左上星位，而幸村則下於黑子下方，斷其氣。你來我往幾十回，黑白子散落棋枰間,各有攻守，互不相讓。真田觀察著幸村的表情，一張笑顏未曾改變，而幸村亦留意著真田不改的嚴肅神情，兩人皆不因局勢是緩是危，而或張或弛。幸村的“請君入甕”，真田的“將計就計”、“聲東擊西”，而幸村巧用“圍魏救趙”扳回局勢，縱橫交錯的棋枰上危機四伏。一個時辰已去，其間文惠和橘杏幾次為兩人斟上普洱，兩人皆仿若未覺。

明月當空，微風細拂，夏蟲清擾，流螢飛舞。夏夜雖不如白天炎熱，但也不見涼爽，兩人沈迷局勢，額頭皆有細汗滲出，文惠攜扇輕搖。一局過後，橘杏數子：“是殿下，殿下差半目。”

“閣下的棋藝果然出眾呢。”

“承讓。”對幸村的敬意，又增加了幾分，能於他對弈如此之久，且輸他不多於一目的，恐怕世上不超過三人。

幸村的笑意更深，整理好棋子，準備下一局。又是一個時辰才分勝負。

“這回是鄙人多了半目呢，咳咳……”幸村端起普洱，呷了一口，緩解喉處幹澀。真田皺眉，不允許失敗的他，急於扳回一局，馬上又開始落子。

第三局更是艱難，終了之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鳥兒也已相伴啄食。藍紫紗帳內，真田嚴肅地等待橘杏數目的結果：“和局。”四人不可置信，在圍棋中，和局甚少。旗鼓相當的對弈者，即使下數百局都未必能有一盤和棋。真田卻似非要今日分出勝負，正準備開局。

“看來今日是遇上對手了呢，有趣，”幸村雖樂，但也難掩倦容，道：“看天色已近卯時，皇上應該準備上朝了。”

真田驀地擡頭，正對上幸村的紫眸，手中黑棋徒然掉入棋笥：“你知道……”

“其一，傳聞立海帝身著玄衣，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麽。其二，傳聞立海帝內力深厚，自望林亭附近一路緊追至夜合宮之人，必定內功輕功高強。其三，傳聞立海帝善棋，如今看來的確如此。最後，您剛才的反應已經證實了鄙人的猜測。”幸村起身，欲掠裾下跪,真田卻快一步將幸村扶起，倒是敬佩起幸村縝密的心思。

“寧王乃朝林正統皇位繼承人之一，兩國既已成邦友，論地位論國家，不該行此大禮。”

“豈敢！鄙人只是降國送來的質子，身在異國他鄉，不求能見到聖上，若能保全性命已該感恩戴德，怎能不懂禮數呢？”幸村沒有波瀾地妄自菲薄，真田聽來到像是氣話，意在怪責真田，不接見自己，不合禮法，若非輕蔑朝林，便是將自己當作昏庸愚昧之人。

自古降國只遣無才無能之子為質，有用人才留於國內，為社稷出力，又有哪國會將如此驕子送於他國。如今看來並不全然，至少這位寧王絕不簡單：觀察力強，能言善辯，才華橫溢。

“對不起，是立海失禮了。”真田深深鞠躬。幸村本想不動聲色地抱怨，怎料立海皇帝竟如此當真。

“不敢當，我並沒有……”本欲出口的“責怪你的意思”，卻因自己想到，的確曾有微言而吞入腹中。幸村瞇上雙眼，轉了話題：“皇上再不上朝，只怕要讓群臣好等了呢。”

真田應聲離開夜合宮後，橘杏到為幸村捏了一把汗，能和皇上如此說話的，也就只有這位朝林寧王幸村精市與太後親甥梟王切原赤也。她不知自己為何，好似被寧王吸引般，竟為他擔心了。

“殿下，皇上的棋真的下的如此好麽，竟能與殿下相伯仲？”文惠道。

“嗯，本是擔心他並無傳聞這麽出色，由我從中控制局勢，他先贏一子半子。前半局還在控制之中，但後半局要控制局勢並不容易，我也只能鉚足全力，補足前半局因退讓而喪失的領地，才不足以大敗。是我小看對手了呢。第二局我一定得贏，不過第三局真的是意外呢。”

“如果第二局皇上贏了那又如何？”橘杏問道。

“總是贏棋，他定覺得無趣，那就沒人陪我下棋了呀，”幸村眉開眼笑：“這樣玩才有趣嘛，今晚也會有趣呢。”說完，幸村便走出書房，留下橘杏和文惠面面相覷。

午後，真田遣人送些冰塊至夜合宮，以作消暑之用。此時的幸村，早在房內約見周公。

不出所料，那晚之後，真田再次前來夜合宮與幸村整晚對弈，直到下朝後才得以小憩。但在第二日下朝之後，軼聞不脛而走：元老於朝堂陳述要事，皇帝竟在龍椅之上小憩。

第三日晚，真田來得稍早。幸村自房中走來，橘杏備棋，文惠備茶。三人進入書房，竟見真田一手支頭，熟睡過去。幸村撤下茶水棋局，回房自翠盒中取出簫，來到前院。氣溫較熱，夜合已長出翠綠細莖，點點螢光繞著不高的細莖盤旋。幸村迎風，將手指覆上簫洞。

月，藏於雲後；星，隱隱約約；天，暗淡無光；螢，低舞連綿：看似雷雨天即將來到。簫聲催醉，真田卻已醒，走至前院，倚柱聆聽，一直追尋的簫聲，就在身邊響起。稔熟的曲調，稔熟的寧靜，伴隨稔熟的道路，尋找的痕跡，一切不再陌生，是什麽陪伴了孤寂的心？樂聲至尾，真田走近：“吹簫人果然是你。”

“皇上從來沒問，鄙人也從未否認。”

此情此景，互相的稱呼竟有些突兀刺耳。真田道：“只有我倆，不必稱我‘皇上’，也勿稱自己‘鄙人’好麽？以才情，我當把你視為友人，且如今難得遠離喧囂，不要破壞。”

幸村回以清澈的微笑，心中卻不如清水澈底：我敬愛的陛下啊，自古帝王自稱“寡人”，是因為皇帝沒有真友，他們不得不懷疑身邊每一人，信任只如蜻蜓點水，一生終將孤寡。以後你也會懷疑我吧……不，你應該懷疑我，否則，我會失望的……

真田緩步上前，遙望上空，道：“最近有些煩心事。”

“若非政事，作為友人，我願為你分擔；反之，我這一身份，實為不便。”

“本沒有密不透風的墻。身在此地，流言蜚語總會有，由他人傳來，倒不如我親自說。”真田徑自講著：“今日朝堂之上，丞相柳生比呂士進言，西部久旱，水稻失收，請免賦稅，開倉賑災。但元老工部尚書筱原銀，以先前已減賦稅為由，否決柳生提議。他是考慮到汛期將至，經連年戰爭，國家財政並不豐厚，若無稅收補給，無法承擔築壩防洪之重任。”

“於是你便在朝堂之上裝睡，任由兩人、兩派爭吵，待朝後再從長計議。何時學得如此狡猾，呵呵。”幸村半開玩笑道。

“果然還是傳到你這裏了。暫時想不到解決之法，只能用拖字訣，況且那時的確微有倦意，便將計就計了。”

“為官者，大多以切身利益為重，只要是不惹得麻煩又有好處之事，料誰都會拼盡全力。暫且不論柳生丞相是否先先天下之憂而憂，至少免稅賑災能安撫民心，減少動亂，贏得名聲。而工部尚書亦然，有財自有人築堤，有堤便能防洪，防洪成果自然是工部。”

“不錯，若免稅賑災，以至建堤資金縮減，工程拖延或質量驟減，都會對沿岸百姓產生威脅，工部也難逃責任。問題的核心在於……”

“財。”兩人異口同聲，相視而笑。

“知道問題所在，解決起來則就簡單了。”幸村笑道。

“依你之意是開源節流？然，談到節流，降低官吏俸祿，將影響官員辦事效率，助長貪汙受賄之風。而開源，興辦農業商貿卻成效過慢，遠水救不了近火。”

幸村搖了搖頭，道：“節流，是嚴查貪汙受賄之風，以賑災米糧為餌，數路齊發，引蛇出洞，捉賊拿臟，抄家歸庫。至於開源，修建堤壩采用無需俸祿之人。以往常是以戶抽調男丁服役，並支付俸祿。但我們如今用的是囚犯呢？”

“好計！我們入內詳談。”

卻說旁晚橘杏本以為寧王因舊患反覆，不會離宮走動，況且這幾天，幸村也因病不曾隨意離開，便於書房準備棋局，待寧王書畫完畢，即可研究殘局。不料卻久久不見寧王，橘杏暗自自責未看緊幸村，若朝林有何異動，則難辭其咎。橘杏向文惠詢問，對方亦不明寧王行蹤，只知放於翠盒中的簫也不知所蹤。橘杏稍松一口氣，寧王獨愛夜合，定是去望林亭，只是之前有她倆相伴，而今獨自出去，不要出什麽事才好。大半個時辰後，幸村現身於宮殿前，細汗微布，呼吸急促，也有些咳，看來是舊患反覆，橘杏嘮叨了幾句便同幸村前去書房。

落地燭臺，紅燭已燃，燈網相隔，飛蛾難入。紫色桌冪之側，左置若幹書籍，右放紙硯筆墨，墨已幹，燭難盡。桌後墻上，掛有書畫一幅，望風雅之人賞析。內屋兩側，皆有椅四桌二，供同好之人洽談。

幸村放置翠簫後，坐於屋側椅上，殘局已布，示意橘杏與其對坐，而文惠站在一邊觀局。幸村執白，橘杏執黑，棋面上，黑棋目眾，多處齊攻白子。白子進退皆難，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幸村兩指撚起白子，思片刻，便落子，清脆之音響起。

“殿下這招似乎下錯處了吧。”橘杏執起黑子，一落子便殺白子一片，她挽起衣袖，提去已死白子，棋枰中清出小塊空地。

“杏真的愈加厲害了，一殺就是一大片，”幸村笑道：“但是，一切又從頭開始了呢。”素手撚棋，落子於空地。一炷香後，勝負漸曉。

“如此有利的局面都贏不了，看來我是少了些天分，唉，文惠不必數了。”

“若你沒有天分，那我更是沒有了，殿下與我下棋之時一定覺得沒趣。”

幸村並未作答，低頭看著桌上棋局，揚聲道：“屋外的朋友已等候多時，何不進來共同切磋。”

和煦如風之聲從屋內飄來，真田卻身體微僵，而後撥開紗帳，緩步入內。

兩位侍女一臉驚訝，似乎完全未覺屋外有人，而門衛也無人通傳。來人烏黑的發，棕色的眼，高挺的鼻，高挑的身材，輪廓分明的臉，玄色衫擺隨步擺動。橘杏回神，正欲行禮，真田已行至她身旁，扶起她的手臂。

幸村擡頭微笑，而真田亦迎上幸村的笑眸。眉眼彎彎，以月為神。延頸秀項，皓質呈露。白膚勝雪，卻稍顯病態；衣帶微寬，也稍覺纖瘦。藍色長發，白色發帶，淺紫外衣偏偏然。不似壯漢之剛強，亦不同女人之柔媚。吹簫人離開視線數刻，如今雖未見幸村攜帶簫，然也不能否認幸村並非吹簫之人。

見真田一言不發，又目不轉睛，幸村眉峰的輕聚，淡如遠山，調侃道：“閣下來此，想必不是來做木頭的吧？”

“抱歉。”真田回神，本不善言辭，而今日更顯得笨拙。為舒減尷尬，他將視線移向墻上掛著的一幅水墨。以塘為主題，以山為背景，以黑白繪出水路萬紫千紅，賦予觀者萬千遐想：翠峰綿延，細雨剛歇，綠水碧波，荷葉婆娑，菡萏初開，清香入鼻，雙燕為伴，嬉戲周旋。畫的一側，附詩一首：

滄煙鏡

嫩葉翠凝煙，天露白聚顏。

碧池綻並蓮，青空飛雙燕。

迎望峰南夏，卻聞神稱羨。

若為飛燕駐，忘歸亦無厭。

言辭細膩，筆鋒飄逸，畫境勝景，層次疊起，真田不禁讚道：“好一幅夏景圖，沒想到寧王此時竟有如此雅興。”

“那閣下認為鄙人應以何種心態面對如今處境？顧影自憐而愴然涕下？抑或隱忍待機而奮然反抗？”對於朝林，他是棄子，對於立海，他是棋子，人生雖如棋，有時卻是勝敗難料，幸村略有自嘲，續道：“到不如既來之，則安之。何苦放著如此大好風景不去理會，卻空自煩惱。”

“想不到寧王也只是寄情山水。”真田欽佩，但其話語，無疑讓幸村覺得那是一種輕蔑。他收斂笑意，道：“自古能人賢士有多少得以重用？懷才不遇者眾，卻只能寄情山水，倒想討教閣下，鄙人應當如何？”

“抱歉，我並非此意。”進屋所言不足百字，卻連連道歉，真田臉色略有燥紅，愧疚之態表露無遺。先前的低視，如今的心神，他不知為何有所沖突。

“既然來了，不如下盤棋吧。”

見幸村的微笑，絲毫沒有了不悅，真田放下不知所措後，然心中劃過一絲疑惑，他進入夜合宮之時，刻意不讓門衛與橘杏點明身份，但幸村並未詢問，亦不好奇。待幸村將棋子放入棋笥後，玄衣坐下，不再多慮。

真田自幼善棋，五歲通棋法，十歲拜名師，十五勝父兄，雙十無人及。少時以兵法悟棋道，淵帝讚其聰慧，他日必為一代良將。相對，寧王的傳聞寥寥無幾，只知其貌若母妃。其母夢妃，水眸丹唇，玉骨白膚，素手纖腰，柳姿月神。至於才情智謀，無人知曉。

“不如閣下執黑先下 ？”真田略有謙讓，然幸村並未接受這番好意，一身傲骨卻不亢不揚：“不如下兩局，各執黑一回。”

真田將黑子下於左上星位，而幸村則下於黑子下方，斷其氣。你來我往幾十回，黑白子散落棋枰間,各有攻守，互不相讓。真田觀察著幸村的表情，一張笑顏未曾改變，而幸村亦留意著真田不改的嚴肅神情，兩人皆不因局勢是緩是危，而或張或弛。幸村的“請君入甕”，真田的“將計就計”、“聲東擊西”，而幸村巧用“圍魏救趙”扳回局勢，縱橫交錯的棋枰上危機四伏。一個時辰已去，其間文惠和橘杏幾次為兩人斟上普洱，兩人皆仿若未覺。

明月當空，微風細拂，夏蟲清擾，流螢飛舞。夏夜雖不如白天炎熱，但也不見涼爽，兩人沈迷局勢，額頭皆有細汗滲出，文惠攜扇輕搖。一局過後，橘杏數子：“是殿下，殿下差半目。”

“閣下的棋藝果然出眾呢。”

“承讓。”對幸村的敬意，又增加了幾分，能於他對弈如此之久，且輸他不多於一目的，恐怕世上不超過三人。

幸村的笑意更深，整理好棋子，準備下一局。又是一個時辰才分勝負。

“這回是鄙人多了半目呢，咳咳……”幸村端起普洱，呷了一口，緩解喉處幹澀。真田皺眉，不允許失敗的他，急於扳回一局，馬上又開始落子。

第三局更是艱難，終了之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鳥兒也已相伴啄食。藍紫紗帳內，真田嚴肅地等待橘杏數目的結果：“和局。”四人不可置信，在圍棋中，和局甚少。旗鼓相當的對弈者，即使下數百局都未必能有一盤和棋。真田卻似非要今日分出勝負，正準備開局。

“看來今日是遇上對手了呢，有趣，”幸村雖樂，但也難掩倦容，道：“看天色已近卯時，皇上應該準備上朝了。”

真田驀地擡頭，正對上幸村的紫眸，手中黑棋徒然掉入棋笥：“你知道……”

“其一，傳聞立海帝身著玄衣，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麽。其二，傳聞立海帝內力深厚，自望林亭附近一路緊追至夜合宮之人，必定內功輕功高強。其三，傳聞立海帝善棋，如今看來的確如此。最後，您剛才的反應已經證實了鄙人的猜測。”幸村起身，欲掠裾下跪,真田卻快一步將幸村扶起，倒是敬佩起幸村縝密的心思。

“寧王乃朝林正統皇位繼承人之一，兩國既已成邦友，論地位論國家，不該行此大禮。”

“豈敢！鄙人只是降國送來的質子，身在異國他鄉，不求能見到聖上，若能保全性命已該感恩戴德，怎能不懂禮數呢？”幸村沒有波瀾地妄自菲薄，真田聽來到像是氣話，意在怪責真田，不接見自己，不合禮法，若非輕蔑朝林，便是將自己當作昏庸愚昧之人。

自古降國只遣無才無能之子為質，有用人才留於國內，為社稷出力，又有哪國會將如此驕子送於他國。如今看來並不全然，至少這位寧王絕不簡單：觀察力強，能言善辯，才華橫溢。

“對不起，是立海失禮了。”真田深深鞠躬。幸村本想不動聲色地抱怨，怎料立海皇帝竟如此當真。

“不敢當，我並沒有……”本欲出口的“責怪你的意思”，卻因自己想到，的確曾有微言而吞入腹中。幸村瞇上雙眼，轉了話題：“皇上再不上朝，只怕要讓群臣好等了呢。”

真田應聲離開夜合宮後，橘杏到為幸村捏了一把汗，能和皇上如此說話的，也就只有這位朝林寧王幸村精市與太後親甥梟王切原赤也。她不知自己為何，好似被寧王吸引般，竟為他擔心了。

“殿下，皇上的棋真的下的如此好麽，竟能與殿下相伯仲？”文惠道。

“嗯，本是擔心他並無傳聞這麽出色，由我從中控制局勢，他先贏一子半子。前半局還在控制之中，但後半局要控制局勢並不容易，我也只能鉚足全力，補足前半局因退讓而喪失的領地，才不足以大敗。是我小看對手了呢。第二局我一定得贏，不過第三局真的是意外呢。”

“如果第二局皇上贏了那又如何？”橘杏問道。

“總是贏棋，他定覺得無趣，那就沒人陪我下棋了呀，”幸村眉開眼笑：“這樣玩才有趣嘛，今晚也會有趣呢。”說完，幸村便走出書房，留下橘杏和文惠面面相覷。

午後，真田遣人送些冰塊至夜合宮，以作消暑之用。此時的幸村，早在房內約見周公。

不出所料，那晚之後，真田再次前來夜合宮與幸村整晚對弈，直到下朝後才得以小憩。但在第二日下朝之後，軼聞不脛而走：元老於朝堂陳述要事，皇帝竟在龍椅之上小憩。

第三日晚，真田來得稍早。幸村自房中走來，橘杏備棋，文惠備茶。三人進入書房，竟見真田一手支頭，熟睡過去。幸村撤下茶水棋局，回房自翠盒中取出簫，來到前院。氣溫較熱，夜合已長出翠綠細莖，點點螢光繞著不高的細莖盤旋。幸村迎風，將手指覆上簫洞。

月，藏於雲後；星，隱隱約約；天，暗淡無光；螢，低舞連綿：看似雷雨天即將來到。簫聲催醉，真田卻已醒，走至前院，倚柱聆聽，一直追尋的簫聲，就在身邊響起。稔熟的曲調，稔熟的寧靜，伴隨稔熟的道路，尋找的痕跡，一切不再陌生，是什麽陪伴了孤寂的心？樂聲至尾，真田走近：“吹簫人果然是你。”

“皇上從來沒問，鄙人也從未否認。”

此情此景，互相的稱呼竟有些突兀刺耳。真田道：“只有我倆，不必稱我‘皇上’，也勿稱自己‘鄙人’好麽？以才情，我當把你視為友人，且如今難得遠離喧囂，不要破壞。”

幸村回以清澈的微笑，心中卻不如清水澈底：我敬愛的陛下啊，自古帝王自稱“寡人”，是因為皇帝沒有真友，他們不得不懷疑身邊每一人，信任只如蜻蜓點水，一生終將孤寡。以後你也會懷疑我吧……不，你應該懷疑我，否則，我會失望的……

真田緩步上前，遙望上空，道：“最近有些煩心事。”

“若非政事，作為友人，我願為你分擔；反之，我這一身份，實為不便。”

“本沒有密不透風的墻。身在此地，流言蜚語總會有，由他人傳來，倒不如我親自說。”真田徑自講著：“今日朝堂之上，丞相柳生比呂士進言，西部久旱，水稻失收，請免賦稅，開倉賑災。但元老工部尚書筱原銀，以先前已減賦稅為由，否決柳生提議。他是考慮到汛期將至，經連年戰爭，國家財政並不豐厚，若無稅收補給，無法承擔築壩防洪之重任。”

“於是你便在朝堂之上裝睡，任由兩人、兩派爭吵，待朝後再從長計議。何時學得如此狡猾，呵呵。”幸村半開玩笑道。

“果然還是傳到你這裏了。暫時想不到解決之法，只能用拖字訣，況且那時的確微有倦意，便將計就計了。”

“為官者，大多以切身利益為重，只要是不惹得麻煩又有好處之事，料誰都會拼盡全力。暫且不論柳生丞相是否先先天下之憂而憂，至少免稅賑災能安撫民心，減少動亂，贏得名聲。而工部尚書亦然，有財自有人築堤，有堤便能防洪，防洪成果自然是工部。”

“不錯，若免稅賑災，以至建堤資金縮減，工程拖延或質量驟減，都會對沿岸百姓產生威脅，工部也難逃責任。問題的核心在於……”

“財。”兩人異口同聲，相視而笑。

“知道問題所在，解決起來則就簡單了。”幸村笑道。

“依你之意是開源節流？然，談到節流，降低官吏俸祿，將影響官員辦事效率，助長貪汙受賄之風。而開源，興辦農業商貿卻成效過慢，遠水救不了近火。”

幸村搖了搖頭，道：“節流，是嚴查貪汙受賄之風，以賑災米糧為餌，數路齊發，引蛇出洞，捉賊拿臟，抄家歸庫。至於開源，修建堤壩采用無需俸祿之人。以往常是以戶抽調男丁服役，並支付俸祿。但我們如今用的是囚犯呢？”

“好計！我們入內詳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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