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日落時分，天色漸暗，雲層厚實，星月匿跡。京城之夜，甚是繁華，每戶每家，燭火通明。飯後散步者，街邊乘涼者，減價叫賣者，將京城繪成一幅盛景。

城西樹林，翠竹茂然。未入林處，有覆式庭院，門上牌匾處，用篆體寫明“柳生府”。一白發老人由管家領路，捋著及胸的白胡子，拄拐躬身蹣跚入內。管家入內通報後，老人坐於一側椅上，靠著椅背，擺直雙腿，身體逐漸往下滑，好一幅懶散模樣，還時不時玩弄著腦後的小辮子。當柳生比呂士前腳踏入，“老人”頓時收斂不羈，正襟危坐。

“不必裝了，我知道是你。”

“非也，非也，老生並不知少士所言何人？”

“除了銀狐仁王雅治又有何人喜歡拿易容術開玩笑的。”

仁王拉下白色假發，抹去臉上皺紋：“你如何得知一定是我？”

“你剛才的坐姿以及小動作,”柳生道：“每次放松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摸你的辮子。況且，已是開飯時刻，你差不多是該回來了。”

仁王自小喪失雙親，其父與柳生一心院使交好，柳生一心便將仁王當子撫養，與其子比呂士一同成長。然，仁王未及志學之年 ，卻執意加入海魂。海魂,立海之魂，只效忠於歷代皇帝，收集情報、執行暗殺的獨立秘密組織，年年皆有一批少年，經挑選、訓練、再刪選不斷重覆，直至最後存活極少數精英加入。這些精挑細選的英才一旦加入，就意味著致死方能脫離。海魂可深入各國，或是因為確保情報不洩漏，或是因為確保其家人不看到慘死之態，屍體由最近同僚迅速銷毀。而組織共有多少人，又由誰領導，除了歷代立海皇帝，無人知曉。

柳生比呂士曾問過仁王為何加入海魂，仁王只是微笑，夕陽映襯著這白皙的臉，將臉染得泛紅。

“我會活著的，因為，我還有未做完的事。”這是仁王離開前最後的一句話。

他做到了。潛入叛軍兩年、朝林三年，不斷提供戰報，歷經四面楚歌，依然安然回來。分別七年之人，除了長得更加成熟外，到也未有多大變化，仍然喜歡玩小辮子，喜歡說“噗哩”。

“已經很久沒有拉小辮子了，這七年，很少……”仁王眼神猶如滿湖的水，深澈幽暗，使柳生沒來由地一絲抽痛。他恢覆笑容，又道：“這裏是我家啊，我回來了！”

柳生寵溺地一笑，道：“歡迎回來。”

溫馨簡短，如白駒過隙，柳生尚有沈溺，仁王已轉話題：“聽說皇上如此自制，今日竟然在上朝之時睡著了？”特殊的身份，使仁王不能參與朝堂議事，但消息卻靈通得比得過任何人。

“你信麽？”柳生收了微笑，與平時一般，有禮卻生疏。

“不見則不可妄加定論，你當時在場，說與我聽聽吧。”

“聖上之事，容不得你我胡亂揣摩，你何時變得好管閑事了？”

“噗哩，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何時也成了假正經了？”

“呵，”柳生笑出了聲，每每與仁王一起，不知不覺總少了謙遜有禮，他無奈道：“真睡假睡不得而知，無論如何，皇上的確贏得了考慮的時間，至於兩全之法，到應從長計議。”

“切，真麻煩，開飯了。”仁王嘟嘴，雙手於腦後交叉，獨自向裏頭走了。

已是寅時末，深厚的雲層，阻隔著陽光破曉，四周暗淡，只有麻雀立於樹枝嘰喳，喚起清晨的生機。真田與幸村洽談至深夜，便於夜合宮廂房休息，清晨梳洗過後，由宮人引入大殿。此時的幸村仍香甜入夢。

澈帝一連三日留於夜合宮直至天明，這一消息已在宮內傳開。三年來，真田只在其寢宮或禦書房留夜，絕不踏足後宮任何一殿。若為女子偏留一殿三日，雖能引起好奇猜測，但不足以震驚全宮；如今為一男子，且是他國質子，後宮之人閑來無事嚼的舌根，將消息傳得更是離譜。有道下棋，有道聊天，更有言道澈帝受了魅惑，日日無神，夜夜相伴。

幾近午後，天陰暗無光，似暴雨前夕。兩組紅衣宮人護送一頂柳綠宮轎，由東向西行進。文惠擡頭望天，正擔憂如此細的莖，能否抵得住暴雨侵襲，驀地，門衛聲音響起：“柳妃娘娘駕到！”她整理思緒，試圖找出柳妃來意，卻沒有任何頭緒，只得先行相迎。

柳妃緩緩出轎，擺手似柳扶風，女人柔美盡顯。她擡頭瞥眼四周，傲然道：“怎是處舊宅？”

“朝林寧王的確住在這裏。”公公躬身攙扶下，柳妃跨入夜合宮之檻。

此刻，幸村仍躺在床上，清夢被橘杏慌張破門之聲打擾：“殿下，不好了，柳妃娘娘來了！”

幸村揉揉眼睛，撐起身子，聲音不乏慵懶：“柳妃來了為何不好？

“這……殿下有所不知，娘娘生性高傲，目中無人，難以相處，只怕來者不善。”

“幫我慢慢更衣，記得，要慢慢地。”幸村笑得促狹，看著橘杏不可置信的眼神，解釋道：“我的確要她等，這樣才有趣。”橘杏雖不明幸村用意何在，但寧王如此堅持，卻也只好照辦。

柳妃坐於大堂，久侯不見人，便來回踱步，又差遣文惠再三催促，天氣燥熱，女子秀額早已滲出汗珠。文惠取出些許冰塊置於屋中，本意是為柳妃降暑，而對方卻是一臉鄙夷。

神州之南，夏季燥熱，制冰自然非易。若自朝海山挖掘運送，經長途日曬也已成水，即使冬季運送，於立海境內亦有融化現象，是以立海殿門外窖中藏冰量稀，每年夏季只供顯貴之人消暑。

又一炷香後，幸村於紫色紗帳後緩緩走來，作揖道：“參見柳妃娘娘。”

柳妃打量幸村，竟似畫中之人，怎一個好看了得，立海麗人皆遜其三分。不同於女人的柔，到應說是剛中帶柔。歷朝歷代，夜裏本是皇帝與佳麗的良宵，任何國君皆不會在此時，不顧疲累，連續幾日與臣子徹夜共處同一屋檐下。因傳聞實在離奇，本欲直接向當事人一探究竟，將聖上留宿之因質問個清楚，卻遭對方忽視，想及此，柳妃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區區敗國質子，好大的架子，竟讓本宮好等！”

她向身邊的公公瞥了一眼，公公會意道：“見到柳妃娘娘還不下跪！”

“這恐怕不妥吧。其一，朝林並非立海屬國，我國及貴國，並無皇室兄弟向皇妃、不，確切說是皇側妃行跪拜禮之說；” 幸村神態自若地強調“側妃”二字，不顧對方臉色不佳，又道：“其二，我尚不必向皇上下跪，莫非柳妃娘娘自詡比皇上還尊貴？”

柳妃聽得啞口無言，氣得直瞪眼，卻找不到任何反駁之機：“你！我們走著瞧！”來人甩袖而去，帶走一群紅衣宮人，途中方想起竟忘了此行之由，如今卻因鬥氣，無功而返。

橘杏放松地坐倒於椅，而文惠倒有些明白：“殿下是故意激怒柳妃娘娘的？”

“的確，你們不覺得很有趣麽。”幸村笑得人畜無害。

“殿下……若有行差踏錯，會吃苦頭的。”橘杏擔憂道。

“是啊，我不能走錯一步，”幸村黯然低下頭，目光似海，深沈無底：“柳妃不知避忌地孤身闖來，與她鬧了，起碼不會有與後宮糾纏不清的傳聞，於皇室，可保全面子，於我，到可安身。且聖上並非白日前來，夜裏留宿三日，甚至還有一晚獨處，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在流言四起的宮中，特別是整日無事的後宮，必然引起各宮猜忌。既然不能避免，那便想法子化解。柳妃是最沈不住氣的，性子如此簡單，約莫是被人煽動，才來我處探查情況。不知幕後何人之時，若將事實告知於她，則會使我陷入被動。她急躁易怒極好控制，卻成不了大事。如此一來，在她背後興風作浪之人，許會露出馬腳。我想不用等太久。”

“莫非還有一難？”橘杏到為幸村擔心起來。

“嗯，或者是兩難、三難。這都怪皇上在上朝之時入睡，妨礙皇上休息之罪定是落於我身上了。”幸村說得輕松，笑得無辜，把責任推得一幹二凈，殊不想，當時卻是自己引澈帝入夜合宮對弈。

橘杏無奈之際，見火紅的腦袋探了進來。丸井見前院夜合長出細莖，便興奮地跑了進來：“精市哥哥，長出來了！”

“你精市哥哥好好的，沒長出什麽東西來。”文惠調笑道。

三人聞聲走出屋外，而丸井咧嘴笑了笑，指著那一片綠道：“幾天沒來，竟然長莖了，精市哥哥如何辦到的？”

“種花先沃土，此處土壤雖肥沃，但要讓它存活還需用草木灰為肥，經幾日深翻土壤，方可種植。夜合到也易在夏季種下，而且此宮偏陰，既有足夠的溫度，又不至於灼傷。既然它生長於大漠盆地，那就應為它提供與那裏相同的條件。只是，近日溫度稍高，長得雖快，卻莖過細，但若是氣溫再高，恐怕它便不會再長，如此現狀，暫時無法改變。”

“不過現在總算是長出來了，至少是活了。”丸井高興地從一角到一角，來回奔走，觀看一片翠綠，直到頸後紅杉被文惠拉住，便任由對方往內堂拽。屋外兩人相視一笑，也一同入了內堂。

“天有些悶熱，先消消暑。”文惠各端上一碗冰鎮蓮花綠豆湯，倒是把丸井樂壞了。淡綠清湯，蓮瓣上浮，綠豆沈底，色澤由淺而深，富有層次。銀質湯勺輕選白蓮，入口清香；輕點湯水，甜而不膩；再挽綠豆，軟沙回味。從碗底向上舀，三者存於勺裏，活於口中，香甜層疊。丸井滿足地微笑，不安份地也想露一手：“借皰房一用，我們比比。”

丸井忙碌了一陣，又冰鎮一個時辰後，端來一盅酪，紅黃百綠，斑斕可觀。

“糖蒸酥酪！”文惠與幸村異口同聲。二十載春秋，丸井從未遇見知道這名之人，便好奇詢問原因。

“不，比我做的糖蒸酥酪多了點綠，”文惠沒有回答，若有所思地嘗了一口，道：“牛乳潤滑，酒釀醇香，杏仁清脆，紅荷艷麗，還有……荷葉？”文惠擡頭望著丸井，望得到解釋。

“是啊，本是沒有荷葉，是我加的，這是由你加白蓮於綠豆湯而想到的，一是色澤艷麗，二是回味清香，瞧，我天才吧！”

文惠皺眉，一把拉住丸井的手問道：“你怎會這甜點的做法？”。

“因為我是天才！”丸井甩手，手臂一塊暗紅隱約，他擰出被捏住的手腕，拉下衣袖，看著幸村一臉不信，終於坦白：“我有‘秘籍’嘛！”

“能借我看看嗎？”

“恩？你想偷學？那是本天才的！”

怕兩人較真，幸村出言緩和道：“好了，你倆別鬧了。文惠的手藝我始終吃不膩，而文太的創造，我也很期待呢。”

明白寧王之意，文惠也只好放棄查閱食譜的念頭，心中一種情感從未如此清晰。正是幾人細心品嘗之際，門外不悅耳之聲再次響起：“奴才小春子求見寧王。”

四人面面相覷，橘杏首先反應過來：“是一直在太後身邊伺候的公公！”

“他來作甚？”丸井完全摸不著頭腦。

“那得問你的精市哥哥了。”文惠無奈，想到柳妃離開前所放之言，此事定與寧王得罪柳妃有關。然，幸村笑得仍然無辜：“真的不關我的事呢，得怪柳妃。”。

“殿下先前所指這幕後之人，難道……”橘杏詢問。

“應該不是，若真有微言，太後也應先招見我，而不是遣柳妃前來，更不是借她之手為難於我。”幸村思索片刻，道：“恐怕是幕後之人慫恿柳妃向太後說項，這招借刀殺人比她親自出馬要高明的多。不管如何，要面對的始終躲不了，先讓那……”幸村遲疑，實是想不起對方名字，道：“讓那什麽公公進來再說。”

橘杏帶領春老公公前往寧王所在的主殿，行過禮後，公公道明來意：“老奴奉皇太後懿旨，請朝林寧王前往錦和宮。”

“請問公公，太後招見有何要事？”幸村有禮地問。

“太後有言，寧王初到立海，入住皇宮，對於宮內事物尚屬陌生，到想一盡地主之誼，並為您介紹幾位娘娘，畢竟都在宮中居住，日後遇上也不至於互相不識得。”

“那請公公先回錦和宮，在下隨後就到。”

“這個……太後娘娘再三交代，令老奴一路伺候殿下。”

見春公公不願先回，倒有“押”著他前去之意，幸村道：“那就勞煩公公稍後，待我稍加更衣便與公公同行。”

文惠端上甜品，在堂伺候，而丸井與橘杏隨寧王進了房。幸村換下外衣，嘆道：“前來立海已有些時日，不合時宜的‘地主之誼’自然是借口。杏，你在宮中較久，應該知道太後娘娘是怎樣的人。”

“關於太後娘娘年少時的傳聞尚少，當初她並無任何突出之處，入宮之時也只是最低位的采女。卻因意外被先帝臨幸，冊封美人，而後有幸誕下龍子，小皇子勤奮好學，嚴於律己，才華甚如先帝。此後母憑子貴，婕妤九嬪、一路扶搖，雖為同期但地位尚高於她的四夫人，卻日漸衰落。太後娘娘到是幸運。”

“能在後宮鬥爭中得以幸存的，不能單靠幸運，能坐到太後這個位置的，也絕不簡單。那幕後之人利用這樣精於算計的太後，看來她也是不簡單。”

“那精市哥哥豈不危險？”丸井眉宇間的皺痕，正是擔憂的寫照。

“無論如何，這局都得闖。”幸村跨出門檻，回眸對兩人微笑，天光暗灰，映著他的笑顏，似是安慰兩人的那種恍惚，卻令他們更是擔憂。

已過日落時分，天色漸暗，雲層厚實，星月匿跡。京城之夜，甚是繁華，每戶每家，燭火通明。飯後散步者，街邊乘涼者，減價叫賣者，將京城繪成一幅盛景。

城西樹林，翠竹茂然。未入林處，有覆式庭院，門上牌匾處，用篆體寫明“柳生府”。一白發老人由管家領路，捋著及胸的白胡子，拄拐躬身蹣跚入內。管家入內通報後，老人坐於一側椅上，靠著椅背，擺直雙腿，身體逐漸往下滑，好一幅懶散模樣，還時不時玩弄著腦後的小辮子。當柳生比呂士前腳踏入，“老人”頓時收斂不羈，正襟危坐。

“不必裝了，我知道是你。”

“非也，非也，老生並不知少士所言何人？”

“除了銀狐仁王雅治又有何人喜歡拿易容術開玩笑的。”

仁王拉下白色假發，抹去臉上皺紋：“你如何得知一定是我？”

“你剛才的坐姿以及小動作,”柳生道：“每次放松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摸你的辮子。況且，已是開飯時刻，你差不多是該回來了。”

仁王自小喪失雙親，其父與柳生一心院使交好，柳生一心便將仁王當子撫養，與其子比呂士一同成長。然，仁王未及志學之年 ，卻執意加入海魂。海魂,立海之魂，只效忠於歷代皇帝，收集情報、執行暗殺的獨立秘密組織，年年皆有一批少年，經挑選、訓練、再刪選不斷重覆，直至最後存活極少數精英加入。這些精挑細選的英才一旦加入，就意味著致死方能脫離。海魂可深入各國，或是因為確保情報不洩漏，或是因為確保其家人不看到慘死之態，屍體由最近同僚迅速銷毀。而組織共有多少人，又由誰領導，除了歷代立海皇帝，無人知曉。

柳生比呂士曾問過仁王為何加入海魂，仁王只是微笑，夕陽映襯著這白皙的臉，將臉染得泛紅。

“我會活著的，因為，我還有未做完的事。”這是仁王離開前最後的一句話。

他做到了。潛入叛軍兩年、朝林三年，不斷提供戰報，歷經四面楚歌，依然安然回來。分別七年之人，除了長得更加成熟外，到也未有多大變化，仍然喜歡玩小辮子，喜歡說“噗哩”。

“已經很久沒有拉小辮子了，這七年，很少……”仁王眼神猶如滿湖的水，深澈幽暗，使柳生沒來由地一絲抽痛。他恢覆笑容，又道：“這裏是我家啊，我回來了！”

柳生寵溺地一笑，道：“歡迎回來。”

溫馨簡短，如白駒過隙，柳生尚有沈溺，仁王已轉話題：“聽說皇上如此自制，今日竟然在上朝之時睡著了？”特殊的身份，使仁王不能參與朝堂議事，但消息卻靈通得比得過任何人。

“你信麽？”柳生收了微笑，與平時一般，有禮卻生疏。

“不見則不可妄加定論，你當時在場，說與我聽聽吧。”

“聖上之事，容不得你我胡亂揣摩，你何時變得好管閑事了？”

“噗哩，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何時也成了假正經了？”

“呵，”柳生笑出了聲，每每與仁王一起，不知不覺總少了謙遜有禮，他無奈道：“真睡假睡不得而知，無論如何，皇上的確贏得了考慮的時間，至於兩全之法，到應從長計議。”

“切，真麻煩，開飯了。”仁王嘟嘴，雙手於腦後交叉，獨自向裏頭走了。

已是寅時末，深厚的雲層，阻隔著陽光破曉，四周暗淡，只有麻雀立於樹枝嘰喳，喚起清晨的生機。真田與幸村洽談至深夜，便於夜合宮廂房休息，清晨梳洗過後，由宮人引入大殿。此時的幸村仍香甜入夢。

澈帝一連三日留於夜合宮直至天明，這一消息已在宮內傳開。三年來，真田只在其寢宮或禦書房留夜，絕不踏足後宮任何一殿。若為女子偏留一殿三日，雖能引起好奇猜測，但不足以震驚全宮；如今為一男子，且是他國質子，後宮之人閑來無事嚼的舌根，將消息傳得更是離譜。有道下棋，有道聊天，更有言道澈帝受了魅惑，日日無神，夜夜相伴。

幾近午後，天陰暗無光，似暴雨前夕。兩組紅衣宮人護送一頂柳綠宮轎，由東向西行進。文惠擡頭望天，正擔憂如此細的莖，能否抵得住暴雨侵襲，驀地，門衛聲音響起：“柳妃娘娘駕到！”她整理思緒，試圖找出柳妃來意，卻沒有任何頭緒，只得先行相迎。

柳妃緩緩出轎，擺手似柳扶風，女人柔美盡顯。她擡頭瞥眼四周，傲然道：“怎是處舊宅？”

“朝林寧王的確住在這裏。”公公躬身攙扶下，柳妃跨入夜合宮之檻。

此刻，幸村仍躺在床上，清夢被橘杏慌張破門之聲打擾：“殿下，不好了，柳妃娘娘來了！”

幸村揉揉眼睛，撐起身子，聲音不乏慵懶：“柳妃來了為何不好？

“這……殿下有所不知，娘娘生性高傲，目中無人，難以相處，只怕來者不善。”

“幫我慢慢更衣，記得，要慢慢地。”幸村笑得促狹，看著橘杏不可置信的眼神，解釋道：“我的確要她等，這樣才有趣。”橘杏雖不明幸村用意何在，但寧王如此堅持，卻也只好照辦。

柳妃坐於大堂，久侯不見人，便來回踱步，又差遣文惠再三催促，天氣燥熱，女子秀額早已滲出汗珠。文惠取出些許冰塊置於屋中，本意是為柳妃降暑，而對方卻是一臉鄙夷。

神州之南，夏季燥熱，制冰自然非易。若自朝海山挖掘運送，經長途日曬也已成水，即使冬季運送，於立海境內亦有融化現象，是以立海殿門外窖中藏冰量稀，每年夏季只供顯貴之人消暑。

又一炷香後，幸村於紫色紗帳後緩緩走來，作揖道：“參見柳妃娘娘。”

柳妃打量幸村，竟似畫中之人，怎一個好看了得，立海麗人皆遜其三分。不同於女人的柔，到應說是剛中帶柔。歷朝歷代，夜裏本是皇帝與佳麗的良宵，任何國君皆不會在此時，不顧疲累，連續幾日與臣子徹夜共處同一屋檐下。因傳聞實在離奇，本欲直接向當事人一探究竟，將聖上留宿之因質問個清楚，卻遭對方忽視，想及此，柳妃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區區敗國質子，好大的架子，竟讓本宮好等！”

她向身邊的公公瞥了一眼，公公會意道：“見到柳妃娘娘還不下跪！”

“這恐怕不妥吧。其一，朝林並非立海屬國，我國及貴國，並無皇室兄弟向皇妃、不，確切說是皇側妃行跪拜禮之說；” 幸村神態自若地強調“側妃”二字，不顧對方臉色不佳，又道：“其二，我尚不必向皇上下跪，莫非柳妃娘娘自詡比皇上還尊貴？”

柳妃聽得啞口無言，氣得直瞪眼，卻找不到任何反駁之機：“你！我們走著瞧！”來人甩袖而去，帶走一群紅衣宮人，途中方想起竟忘了此行之由，如今卻因鬥氣，無功而返。

橘杏放松地坐倒於椅，而文惠倒有些明白：“殿下是故意激怒柳妃娘娘的？”

“的確，你們不覺得很有趣麽。”幸村笑得人畜無害。

“殿下……若有行差踏錯，會吃苦頭的。”橘杏擔憂道。

“是啊，我不能走錯一步，”幸村黯然低下頭，目光似海，深沈無底：“柳妃不知避忌地孤身闖來，與她鬧了，起碼不會有與後宮糾纏不清的傳聞，於皇室，可保全面子，於我，到可安身。且聖上並非白日前來，夜裏留宿三日，甚至還有一晚獨處，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在流言四起的宮中，特別是整日無事的後宮，必然引起各宮猜忌。既然不能避免，那便想法子化解。柳妃是最沈不住氣的，性子如此簡單，約莫是被人煽動，才來我處探查情況。不知幕後何人之時，若將事實告知於她，則會使我陷入被動。她急躁易怒極好控制，卻成不了大事。如此一來，在她背後興風作浪之人，許會露出馬腳。我想不用等太久。”

“莫非還有一難？”橘杏到為幸村擔心起來。

“嗯，或者是兩難、三難。這都怪皇上在上朝之時入睡，妨礙皇上休息之罪定是落於我身上了。”幸村說得輕松，笑得無辜，把責任推得一幹二凈，殊不想，當時卻是自己引澈帝入夜合宮對弈。

橘杏無奈之際，見火紅的腦袋探了進來。丸井見前院夜合長出細莖，便興奮地跑了進來：“精市哥哥，長出來了！”

“你精市哥哥好好的，沒長出什麽東西來。”文惠調笑道。

三人聞聲走出屋外，而丸井咧嘴笑了笑，指著那一片綠道：“幾天沒來，竟然長莖了，精市哥哥如何辦到的？”

“種花先沃土，此處土壤雖肥沃，但要讓它存活還需用草木灰為肥，經幾日深翻土壤，方可種植。夜合到也易在夏季種下，而且此宮偏陰，既有足夠的溫度，又不至於灼傷。既然它生長於大漠盆地，那就應為它提供與那裏相同的條件。只是，近日溫度稍高，長得雖快，卻莖過細，但若是氣溫再高，恐怕它便不會再長，如此現狀，暫時無法改變。”

“不過現在總算是長出來了，至少是活了。”丸井高興地從一角到一角，來回奔走，觀看一片翠綠，直到頸後紅杉被文惠拉住，便任由對方往內堂拽。屋外兩人相視一笑，也一同入了內堂。

“天有些悶熱，先消消暑。”文惠各端上一碗冰鎮蓮花綠豆湯，倒是把丸井樂壞了。淡綠清湯，蓮瓣上浮，綠豆沈底，色澤由淺而深，富有層次。銀質湯勺輕選白蓮，入口清香；輕點湯水，甜而不膩；再挽綠豆，軟沙回味。從碗底向上舀，三者存於勺裏，活於口中，香甜層疊。丸井滿足地微笑，不安份地也想露一手：“借皰房一用，我們比比。”

丸井忙碌了一陣，又冰鎮一個時辰後，端來一盅酪，紅黃百綠，斑斕可觀。

“糖蒸酥酪！”文惠與幸村異口同聲。二十載春秋，丸井從未遇見知道這名之人，便好奇詢問原因。

“不，比我做的糖蒸酥酪多了點綠，”文惠沒有回答，若有所思地嘗了一口，道：“牛乳潤滑，酒釀醇香，杏仁清脆，紅荷艷麗，還有……荷葉？”文惠擡頭望著丸井，望得到解釋。

“是啊，本是沒有荷葉，是我加的，這是由你加白蓮於綠豆湯而想到的，一是色澤艷麗，二是回味清香，瞧，我天才吧！”

文惠皺眉，一把拉住丸井的手問道：“你怎會這甜點的做法？”。

“因為我是天才！”丸井甩手，手臂一塊暗紅隱約，他擰出被捏住的手腕，拉下衣袖，看著幸村一臉不信，終於坦白：“我有‘秘籍’嘛！”

“能借我看看嗎？”

“恩？你想偷學？那是本天才的！”

怕兩人較真，幸村出言緩和道：“好了，你倆別鬧了。文惠的手藝我始終吃不膩，而文太的創造，我也很期待呢。”

明白寧王之意，文惠也只好放棄查閱食譜的念頭，心中一種情感從未如此清晰。正是幾人細心品嘗之際，門外不悅耳之聲再次響起：“奴才小春子求見寧王。”

四人面面相覷，橘杏首先反應過來：“是一直在太後身邊伺候的公公！”

“他來作甚？”丸井完全摸不著頭腦。

“那得問你的精市哥哥了。”文惠無奈，想到柳妃離開前所放之言，此事定與寧王得罪柳妃有關。然，幸村笑得仍然無辜：“真的不關我的事呢，得怪柳妃。”。

“殿下先前所指這幕後之人，難道……”橘杏詢問。

“應該不是，若真有微言，太後也應先招見我，而不是遣柳妃前來，更不是借她之手為難於我。”幸村思索片刻，道：“恐怕是幕後之人慫恿柳妃向太後說項，這招借刀殺人比她親自出馬要高明的多。不管如何，要面對的始終躲不了，先讓那……”幸村遲疑，實是想不起對方名字，道：“讓那什麽公公進來再說。”

橘杏帶領春老公公前往寧王所在的主殿，行過禮後，公公道明來意：“老奴奉皇太後懿旨，請朝林寧王前往錦和宮。”

“請問公公，太後招見有何要事？”幸村有禮地問。

“太後有言，寧王初到立海，入住皇宮，對於宮內事物尚屬陌生，到想一盡地主之誼，並為您介紹幾位娘娘，畢竟都在宮中居住，日後遇上也不至於互相不識得。”

“那請公公先回錦和宮，在下隨後就到。”

“這個……太後娘娘再三交代，令老奴一路伺候殿下。”

見春公公不願先回，倒有“押”著他前去之意，幸村道：“那就勞煩公公稍後，待我稍加更衣便與公公同行。”

文惠端上甜品，在堂伺候，而丸井與橘杏隨寧王進了房。幸村換下外衣，嘆道：“前來立海已有些時日，不合時宜的‘地主之誼’自然是借口。杏，你在宮中較久，應該知道太後娘娘是怎樣的人。”

“關於太後娘娘年少時的傳聞尚少，當初她並無任何突出之處，入宮之時也只是最低位的采女。卻因意外被先帝臨幸，冊封美人，而後有幸誕下龍子，小皇子勤奮好學，嚴於律己，才華甚如先帝。此後母憑子貴，婕妤九嬪、一路扶搖，雖為同期但地位尚高於她的四夫人，卻日漸衰落。太後娘娘到是幸運。”

“能在後宮鬥爭中得以幸存的，不能單靠幸運，能坐到太後這個位置的，也絕不簡單。那幕後之人利用這樣精於算計的太後，看來她也是不簡單。”

“那精市哥哥豈不危險？”丸井眉宇間的皺痕，正是擔憂的寫照。

“無論如何，這局都得闖。”幸村跨出門檻，回眸對兩人微笑，天光暗灰，映著他的笑顏，似是安慰兩人的那種恍惚，卻令他們更是擔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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