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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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英聽柳竹秋講完桂小少爺的事跡,好氣好笑問:“這種人做慣了別人的老婆,為何自己還要討老婆?”

柳竹秋正用香具壓手爐裏的細香灰,順便給她講了則笑話,說有個龍陽子弟也是慣被當做婦人狎弄的,且從來不知男女之差別。後來家裏給配了婚事,成親那晚他脫了褲子朝新娘厥起後臀。新娘沒瞧見正面,大驚:“天啊,你怎麽沒有那、話兒?”,他轉身看了看新娘腰下,同樣大驚:“天啊,你怎麽也沒有那、話兒?”①

白秀英絕倒,笑過氣忿:“他在家不順意還能盡情外交,只苦了他老婆,這一輩子免不了守活寡了。我曾聽說如今士人裏多有過分沈溺此道以致舉子艱難的。家裏不責他荒唐,反倒一個勁兒幫他買姬納妾,以為多找些女子圍住他就能生出孩子來。可憐那些女子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就這樣叫這些假夫給糟蹋了,還要被婆家責怪沒本事,不能叫丈夫收心。”

柳竹秋神色跟著愀然:“女子就沒被當做人來看待吧,無事時是男人的附庸,有事時又要做男人的替罪羊,古往今來不都如此嗎?”

白秀英百感交集:“有時我真後怕,要是那會兒嫁的不是你三哥,而是那起沒德性的混賬人,現在過得不知多淒涼。季瑤,我沒有逼你的意思,可蕭大人那件事你還是早做決定為好。”

女人找丈夫如同瞎子抓鬮,風險太大,難得尋到敦厚正直的好男人,她怕柳竹秋錯失良緣,將來明珠暗投,一世沈淪。

柳竹秋望著手爐裏潔白柔軟的香灰,似乎在凝視身為女子的脆弱命運,停下香具,惆悵道:“秀英,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女子只能依附男子過活呢?有沒有一種可能,假如普天下所有女子都統一念頭,不再聽男人那套規矩,從懂事時起便努力求學上進,練習百工技藝,長大後自食其力,那就不用再受男人的氣了。”

白秀英笑容苦澀:“你這是白日做夢,且不說別的,天底下大多數女子都對男人那套規矩深信不疑,聽了你這些話只會罵你是瘋子,更不可能附和你。”

柳竹秋露出與之相近的苦笑:“我向來有自知之明,知道只有你和妙仙姐姐肯理睬我這個瘋子。”

姐妹倆展顏嘻哈,暫將愁煩拋開。

柳竹秋在香灰上紮了些小孔,鋪上隔熱的雲母片。白秀英從隨身戴的香囊裏掏出兩粒新制的笑蘭香放在雲母片上。

香丸被埋在香灰裏的紅羅炭加熱,飄出甘甜柔和的香氣,旋即流散到整個居室,熏得窗外的秋景明媚起來。

白秀英說回正事:“你不是奉太子殿下命令要去文安查案嗎?我都替你想好了,叔端下月初十到十五都在衙門裏值宿,我跟太太說到時接你去那邊陪我,你就能抽身去文安了。可是我和叔端都不放心,想多派幾個人護送你去。”

柳竹秋搖頭:“人多反而容易誤事,讓瑞福跟著就好。昨兒走得急,沒見著三哥,你回去幫我問問他,這幾日有沒有鄉試舞弊案的消息。”

她不出府的日子只能靠柳堯章獲取外界情報,也不知順天府尹牛敦厚後來是否審問過金宏斌等人,朝廷又是如何追查整起案件的。

白秀英沒聽丈夫說起此事,她本人倒能提供些信息。

“這案子鬧得很大,我前日回娘家,聽說禮部和翰林院連主官在內,傳了大大小小十幾號人去問話。幸虧叔端和我家老爺有事沒參與這次鄉試,不然也要受累呢。”

科舉考試需要大量的閱卷官,順天府的鄉試一般抽調翰林院和禮部的官員擔任主持、閱卷、評審。白秀英的父親白一瑾現任禮部郎中,掌主客清吏司②。八月初暹羅國③使臣來朝,慶德帝命他協同鴻臚寺主持接待事宜,恰好避開了順天鄉試,沒卷入本次舞弊案。

白一瑾為人通達,對幼年失恃④的獨生女白秀英撫念慈柔,有時也會跟她講一些朝堂之事。

白秀英說:“這次順天鄉試的出題人是禮部右侍郎薛汝春,發生漏題案,他的嫌疑最大。此人也是唐振奇的忠實走狗,去年聖上派唐振奇去曲埠祭祀孔廟,薛汝春隨行。到了大名府竟命令當地文武官員數百人齊至郊野迎接唐振奇,對他五拜三叩頭,由巡撫親自騎馬前導,儀仗純然是迎接聖駕的規格,還獻媚言說唐振奇‘人心之歸順,即天心之所向’,真恬不知恥,大逆不道。”

柳竹秋訾誚:“方才說到如今的人好南風,你不知道這薛侍郎也是龍陽君⑤的後輩。當年做國子監典籍⑥時就與一幫同僚不清不楚,後為巴結唐振奇,趁他去城外進香時帶著奴仆跪道迎送。唐振奇見他娟好姣媚,便留意上了,後又得知他姓薛,與自己未閹時的妻子同宗,因而動了故劍之情⑦,從此舉為愛寵,不出五年連升數級做到了正三品的侍郎。”

白秀英眉間的溝壑皺得能夾死蚊子,厭惡道:“我說怎麽有三十不到就做侍郎的,連太監都能以色侍之,虧這幫讀書人時常嫌娼優下流,我看他們還不如娼優有骨氣呢!”

她和柳竹秋都希望借舞弊案好好整治這夥狐狗,聊到晌午,範慧娘派人來請吃飯。出門時白秀英想起一事,說:“我看那曾翠娥很得太太寵信,你覺得她為人如何?”

她一般不評論身邊人,問起就說明心裏已有了成算,柳竹秋反問:“你看呢?”

白秀英跟她沒避諱,直抒己見道:“大凡這種見誰都討好又千伶百俐的人心眼都多,咱們太太實誠心軟,我怕她不留神會受人擺布,還得你多照看著才放心。”

柳竹秋點頭:“我跟你所見略同,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差錯。”

隔天柳邦彥去衙門值宿,女眷們在家無事,曾翠娥向範慧娘提議找人打雙陸玩。

那張嬌桃自上次鬧事後被柳邦彥下令關在房內反省,徐小蓮手傷未愈,範慧娘就叫柳竹秋來湊數,再加一個陸嬤嬤湊成牌局。

柳竹秋想繼母難得有機會玩樂,故意餵牌讓她贏,陸陸續續輸了好幾吊錢給她。

陸嬤嬤看出來,調侃:“大小姐可仔細些,當心把私房錢全輸光了。”

曾翠娥接嘴:“大小姐精明著呢,知道太太是財神爺,這些銅錢送到太太腰包裏開開光,回頭就會變成金子還回去。”

她見縫插針恭維範慧娘,哄得她越發高興,玩到二更天還舍不得散,對柳竹秋:“老爺今晚不在,你就在我屋裏睡吧。”

吩咐下人去知會蔣媽,叫她們關了角門,不必等柳竹秋回去。

到三更天實在不能繼續了,範慧娘命人收了牌桌,打水來與柳竹秋洗漱了,熄燈就寢。曾翠娥就住在後面的廂房裏,也去安歇了。

蛩聲斷續,夜沈月昏,柳竹秋裹著棉被朦朧睡去,即將成酣,一陣低促的敲門聲擊碎尚處雛形的夢境。她用手肘支起上身,旁邊範慧娘也醒了,問門外是誰。

只聽一個女人壓著嗓門哭喊:“太太,是我。”

“翠娥。你怎麽了?”

“太太,外面有強盜,我被他們劫持了。”

曾翠娥顫聲送出個晴天霹靂,範慧娘慌惚地爬坐起來,命陸嬤嬤去探究竟。

陸嬤嬤提著膽子躡手躡腳摸到窗邊,順著窗縫朝外一張,喉嚨裏滾出聲“媽呀”,屁滾尿流爬到主人床前。

“外、外面站著七八個大漢,翠娥正被他們揪著哭呢。”

盜賊深夜潛入,所幹勾當不外乎圖財害命。

範慧娘老實巴交的婦人哪見過這陣仗,唬得三魂飛天,七魄蕩地,趕緊將柳竹秋推到床內側,拉過棉被捂嚴實了。

自古財色不分家,強盜們劫財還不打緊,就怕他們順手毀了閨女的清白。

曾翠娥還在那邊嚶嚶地哭,一個本地口音的男人拍著門粗魯放話:“柳夫人,我們哥幾個只想借點錢花,你交出財庫的鑰匙,我們拿到錢立馬走人,絕不傷你家裏人一根汗毛。”

範慧娘抖成一團,舌根僵硬聲不成字。

柳竹秋飛快掀開被子,不顧繼母阻止赤腳下床,靠近房門嚴聲斥責:“律法有令:入室搶劫,不分首從都以強盜罪論處,你們難道不怕死嗎?”

男人冷笑:“你就是柳大小姐?哥幾個久慕芳名,正想會會你呢。識相的快勸柳夫人交出鑰匙,否則我們就讓你這嬌嬌嫩柳變成殘花敗柳。”

柳竹秋自信能對付這幫毛賊,只是讓家裏人知道她會武功後麻煩會更大,遲疑之際,曾翠娥忽然哀聲慘叫,強盜們大概正對她施暴。

“柳夫人,哥幾個已等得不耐煩了,你再磨蹭,我們就先拿這姐兒下下火。”

話音伴隨幾道裂帛聲,曾翠娥哭得更慘了,涕淚哀求:“太太,求您可憐可憐我,叫他們賞我個痛快便了。”

範慧娘不能再猶豫,急命陸嬤嬤取出庫房鑰匙,隙開窗縫扔出去。又向曾翠娥哭道:“翠娥,還得委屈你一下,你知道庫房在哪兒,帶他們去拿錢吧,拿完了趕緊走人!”

曾翠娥痛哭感謝她的活命之恩,哭聲隨著強盜們的步履聲遠去,柳竹秋想去查看,被陸嬤嬤死死拽住。

隔了許久,曾翠娥哭哭啼啼跑回來,拍門哭嚷:“太太,那些人走了。”

範慧娘問得實了,命陸嬤嬤開門,曾翠娥進屋跌跌撞撞撲到她懷裏,二人抱頭大哭。

這院子裏除了她們還有偏房裏住著的幾個小丫鬟,方才都聽到動靜,嚇得不敢做聲,此刻才心驚膽戰出門來到範慧娘的臥室,嗚嗚咽咽哭成一片。

柳竹秋從頭到尾沒怕過,一手提著門閂一手掌燈,獨自去庫房查看。庫內的箱籠篋櫃都被打開,金銀細軟百無一存,據她估算損失至少有十萬銀。

她返回繼母身旁,蔣媽春梨也趕了來,說已通知前院的男丁,讓他們追尋盜賊。

“他們四處看過了,外面的門都鎖得好好的,之前也都沒聽到奇怪的聲響,也不知那夥賊是從哪兒進來的。杜管家挑了幾個精壯能幹的小廝,準備去街上找找。”

範慧娘恐事情鬧大,命家人們不可出府追賊,留在家中等柳邦彥示下。

柳竹秋一直默默觀察曾翠娥,等旁人無話了,陡然發問:“翠娥姑娘,你怎會被那些人抓住呢?”

曾翠娥正裹著範慧娘的披風縮在床上,聽她問話,又小雞仔似的抖顫起來,抽泣:“我睡到一半起來解手,不想丫鬟今晚忘記把馬桶提進來,只好去外面。剛走進院子就被他們圍住,嚇得我當場尿了褲子。”

說到這兒又向範慧娘請罪:“太太,都怨我,您要不是為了顧惜我也不會教強盜們搶走鑰匙,翠娥惹出這天大的災殃,情願以死謝罪。”

她換下的臟衣還丟在墻腳,眾人想象她當時的處境,無不膽寒憐憫。

範慧娘摟著她含淚安慰:“這是天降橫禍,卻也怪不得你,索性人沒事就好。”

曾翠娥見主母這般寬宏,當即跪地連磕十幾個響頭,抱住範慧娘雙腿淚如雨下。

場面格外感人,周圍人欷籲不已,只柳竹秋不為所動。

回到閨房,蔣媽悄悄對她說:“小姐,今晚這事有些怪啊。咱們府上地盤不小,那夥賊人怎麽悄無聲息就進來了,又徑直摸到太太院裏。中間必有內鬼接應。”

柳竹秋笑問:“你看內鬼會是誰?”

蔣媽想了想,意味深長道:“不好說。”

柳竹秋會意:“眼下確實還不好說,等老爺回來再做區處吧。”

她安心睡下,一覺眠到日上三竿,而柳邦彥已回府,柳堯章也聞訊來向父母請安。柳竹秋進到父親內書房,正聽見他倆在商議夜間的賊盜案。

“我看還是別報官了,錢財都是身外物,為這個惹上別的禍事那才叫得不償失。”

官員正俸有限,全靠各種陋規撈錢,這雖是眾人皆知的秘密,但終究見不得光,照樣能被有心人當七寸拿捏。

柳邦彥在工部任著肥缺,不刻意貪占也能賺取可觀的油水,自謂名聲不好,深恐授人以柄。心想家中丟失巨款,若官府追查錢財來歷,他如何能一一解釋?倒不如舍財免災,圖個安穩。

柳堯章不願父親多年積蓄白白遭洗劫,建言:“叫別的衙門知道是不好辦,但宛平縣令蕭載馳與孩兒交情深厚,咱們家正好在他轄下,以孩兒之見,可請他來查案。相信他定會就事論事,竭力追贓。”

柳邦彥還信得過蕭其臻的為人,同意照兒子的建議處理。他心焦身乏,想回房歇著,叫柳竹秋送柳堯章出去。

柳竹秋將三哥請進閨房,叮囑:“你讓蕭大人先派個人來簡單問問便是,別緊著查案。”

柳堯章知她定有發現,忙問:“你已經有線索了?”

“我懷疑這事有內鬼,假如官府查太緊,那內鬼必然蟄伏不出,時間一長就不好辦了。你照我的話轉達蕭大人,讓他隨時等我消息。”

“那你怎麽聯絡他?要我幫忙嗎?”

柳竹秋笑說不用,從書櫥裏取出蕭其臻贈送的彩箋。

“他給了我這個,叫我有事就寫信給他。”

柳堯章欣喜:“原來你們已經暗托魚雁⑧了,怎不早告訴為兄?為兄還擔心你挑三揀四不識良人,日夜為你發愁呢。”

柳竹秋撇嘴:“我還沒拿定主意呢,他人是不錯,適合做肝膽交,卻不一定能與我攜鸞鳳。”

“為何?”

“說了你也不懂。”

她的話柳堯章少有不愛聽的,這算一句,帶笑數落:“我年紀比你大,經歷也比你多,有哪些是你懂而我不懂的?”

柳竹秋拿三哥當摯友,受到逼問幹脆坦白:“我說你不懂,是因為你是男子。男子若對妻子有不滿,還可從別的女人身上找補,譬如覺得妻子賢良但稍欠姿色,便去尋那更貌美的女人取樂,回家照舊與妻子恩愛,只要兩不耽誤,旁人再不會說他不是。女子就不同了,一旦嫁人就得從一而終,除非丈夫死了,這輩子都必須只守著他一個,條件如此嚴苛,你叫我怎能輕下決斷?”

柳堯章不解:“你的話是有幾分道理,可載馳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家世清貴,本人的前途又很光明,離十全十美也不遠了,還有什麽好挑剔的?”

柳竹秋無奈興嘆:“我本來也覺得他沒啥好挑的,但自從見了太子殿下,就忍不住想,要是他能把自己的姿色分一點點給蕭大人就好了。”

柳堯章大驚,登時誤會了她的意思:“你快別說這找死的話,太子殿下豈是你能覬覦的?你數次冒犯他,能活命已是萬幸,今後斷不可再有逾禮之舉!”

柳竹秋嫌三哥看扁自己,嗔怪:“我沒覬覦他這個人,只不過被他的美色迷住了,就不信除我以外,其他人沒這種心思。”

她說得很對,為朱昀曦容貌傾倒的人不可勝數。小到宮女太監,大到文臣武將,凡是能與他接觸的人都會精心修飾打扮,期盼能受其註意,獲其青睞,當中必定有不少人懷著非分之想。

柳堯章約束不了妹妹,警告她小心行事。

柳竹秋跟他沒大沒小慣了,按住他擰緊的眉梢嬉笑:“你是不是怕你妹妹一不小心成了太子的妃嬪,你將來就做不成大官了?”

柳堯章撥開她的手,罕見的嚴肅:“你這丫頭野慣了,進了後宮不出三天就會憋死,我是怕你真攤上那種事追悔莫及。我又不愛榮華富貴,考中狀元已經替父母光宗耀祖了,這個官做不做有什麽打緊。”

兄長厚愛令柳竹秋羞慚,趕忙賠罪,牽著他的袖子動情道:“三哥放心,我定慎之又慎,好好安排自己的將來。”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笑林廣記》

②主客清吏司,是明清時期禮部下設的機構,職能是掌賓禮及接待外賓事務。

③暹羅,是中國對現東南亞國家泰國的古稱

④失恃指死了母親。

⑤龍陽君,生活在公元前243年前後的年間,是魏安釐王的男寵,像女子一樣婉轉媚人,得寵於魏王,因此被封為龍陽君。魏安釐王對於龍陽君的特寵也使得龍陽之好也成了同性戀的代名詞。

⑥國子監下屬四廳之一,掌保管本監書籍板片及“表章經史之寶” 。設典籍一人,從九品

⑦故劍:比喻結發之妻。結發夫妻情意濃厚。指不喜新厭舊。漢宣帝劉詢(劉病已)本來是一個地痞流氓、街頭混混,後來在霍光等人的極力擁護下得以登基為皇帝。以霍光為首的大臣門都請奏裏霍光之女霍成君為皇後,宣帝深愛結發之妻許平君,但迫於霍光的勢力,又不好直接拒絕迎娶霍成君。於是他下了一道“尋故劍”的詔書,要尋窮困寒微時的一把劍。朝臣們見風轉舵,便都聯合奏請立許平君為後。“故劍之情”便由此而來。

⑧魚雁,古代用以形容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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