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球服1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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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金宇記事開始,他就簇擁在萬花叢中,小區裏左鄰右舍的同齡人一律是女孩子,大家一起玩左不過是踢毽子、跳皮筋,聊的也都是少女動漫、星座八卦,以至於進入學校之後,金宇也習慣於與女生相處,一直長在花叢裏出不來。

或許是跟女生相處太久,進入高中的金宇,也出落的唇紅齒白,甚至比一般女生還要漂亮。因為他名字與“金魚”發音相似,所以相對於叫他的原名,女生們更喜歡叫他“金魚”。在學校的每一天,他在教室裏除了跟女生們一起乖巧的學習,就是跟女生唧唧咋咋的聊八卦,很多時候他對男生的品味和對服裝的見地甚至更勝一籌,所以女生們都愛他。

“金魚,我今天這件衣服好看嗎?”

“金魚,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對付我男朋友?”

“金魚,你覺得那個男生可靠嗎?”

“金魚,如果老師問起了,我應該怎麽瞞天過海?”

是的,一個女生的團體裏,總是會有一個見解獨到而且令人信服的軍師,他統攬全局運籌帷幄,主宰著所有小仙女們的美貌與愛情。而在這裏,這個角色由一個男生來擔任了,他笑顏如花,美不勝收。

當然,即便金宇喜歡的東西與女生極度相似,但他一直不覺得自己喜歡男生。他非常讚同賈寶玉的那句話,男人是泥做的,女生則是水做的,人生在世,沒道理喜歡泥一樣的男人,而不喜歡柔情似水的女生。所以當女生們組團去籃球場花癡時,金宇覺得相當無聊,寧願坐在教室裏發呆,也懶得動彈。

只是女生一走,跟男生又不知道說什麽,坐在教室裏難免顯得落寞,金魚搖搖頭,算了,還是去球場湊熱鬧吧。

適時烈日當空,金宇為自己感到深深地擔憂,不會一秒鐘變非洲人吧,我還不想移民。

場上一穿著8號籃球服的男生進了球,場邊女生一陣歡呼雀躍,好像進球的是她們男朋友一樣。金宇沒好氣翻了個白眼,以表達對於面前這群腦殘的鄙視。

在這群腦殘中,也有金宇的閨蜜,薄荷。在層層疊疊的拉拉隊裏,薄荷第一時間發現了怨氣滿身的金宇,然後拼了老命往他的方向擠來,還有兩步遠的距離就開始叫喚:“哎喲~是什麽風吧您老人家吹來啦~”

金宇一臉“我不認識這個人”的表情,假裝沒聽見,惱的薄荷過來死死箍住他的手臂,還故意提高音量:“哎喲~金魚原來你也喜歡8號啊~~”

哎喲我去,當時一幫女生就把目光齊刷刷的朝金宇射來,瞬間把他紮成了蜂窩煤。等定睛看清是金宇之後,大家夥兒馬上容光煥發,面如桃花,將金宇圍了個水洩不通。

“天啊!!金魚終於承認自己的性取向了!!~”重點不對啊好不好!!!

金宇臉臊的通紅,一推薄荷:“姑奶奶你放過我行不!!”

薄荷笑著一扭:“誰叫你剛剛不理人家。”

金宇再次翻了個白眼:“你得了吧,一女漢子非要說自己是‘人家’,你不嫌惡心的慌啊。”

薄荷一怒,轉身朝場上大喊:“8號~~金魚說他愛死你了!”

這下場面徹底失控了,不僅8號,所有場上的球員都望了過來,金宇擡起頭,倒是在這些人中發現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那人一臉桀驁不馴,壞壞的笑著,好像也望著他。金宇依稀記得他球服上寫的17號。

金宇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果斷擒住薄荷,也朝場上喊去:“8號~薄荷說她想請你吃飯!!”

話音剛落,金宇就發現自己下手太狠,女生們指著薄荷就是一通罵:“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麽樣,還想請我們家浦風吃飯。”金宇在一旁幸災樂禍,總算得了清閑。

等到一切鬧騰完,金宇才問薄荷:“這8號到底什麽來頭,弄的你們一群人跟屎殼郎見了屎一樣,歡呼雀躍的前赴後繼。”

薄荷一彈金宇的頭:“怎麽說話的你,我們最多只能算是飛蛾見了火好嗎。8號叫林浦風,是咱們學校的種子選手,不僅學習優異,籃球打的好,而且還是學生會主席。”

金宇抖抖眉毛:“原來如此,長的也就還行吧。”

薄荷倒也不惱,笑著反問:“說吧,你到底想問誰的情況。”

金宇吃了一驚:“連這都知道,你是我肚子裏的那啥吧!”

“蛔蟲?”

“屎。”

薄荷就是一掌打來:“滾!”

金宇故意賣萌:“哎喲,人家在你眼裏都是赤果果的!!”

“你不問就算了。”

薄荷說著轉身就走,金宇一把拉住她:“17號。”

這反倒讓薄荷有些猶豫,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咱們年級的頭號問題戶,每天各種蹺課、各種打架、各種黑道白道無間道,他分到哪個班,哪個班的班主任就會腦溢血。”

金宇擡擡眉毛,露出一臉興奮的表情:“這麽特別?!”

薄荷習慣了金宇一直以來的循規蹈矩,對於他突然露出的冒險情緒,感到有些不安:“金魚你沒事兒吧。咱們這種乖乖學生一般可不會跟他們這種叛逆孩子來往,你是知道的。”

金宇不置可否,拉著薄荷往教室走:“我也就問問,你還真當我喜歡男生啊。”

“難道你不喜歡?!!”

“你去死啊你。”

想了很久,金宇才慢慢回憶起在哪裏見過這個17號。

金宇所在的高中是住校形式,一周只回家一次。夏天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周末回家的路上,毫無征兆的下起了瓢潑大雨。金宇忘了帶傘,想回頭找薄荷借,但對方早已坐上公交回家,金宇也只能淋著雨一路往前飛奔。

好在人群擁擠,傘與傘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無形間構成了一張覆蓋整條人行道的雨棚,讓金宇穿梭於人群時能一直借別人的傘檐遮雨。

跑到一把很大的傘下時,前面堵得水洩不通,金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無意間在那把雨傘下稍作了停頓。

雨傘是典型的雙人傘,比周圍的傘都要大一倍,金宇很奇怪怎麽會有人形單影只的用這種傘。擡頭發覺撐傘的是一個大約比自己高一個頭的男生,金魚不好意思想跟對方解釋,對方正巧低下頭想看清身邊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四目相接,對方眼裏雖充滿了疑惑,但隨即點了點頭,有些自言自語的說了兩個字:“好吧。”

大抵這人覺得金宇是想借傘躲雨,想來自己也不吃虧,所以便作了許可。

楞了兩秒,原本想解釋自己並非蹭傘,但對方的批準倒使辯解成了多此一舉,於是金宇有些尷尬的說了句“謝謝。趕路。”又沖向前去,沒有再回頭。

這樣一次萍水相逢沒人會在意,也沒人最終會記得,不過是一個好心人被迫的幫助了一個正好需要幫助的人,幫助時長為十幾秒。

原本如果沒有再在球場上見到這個17號,金宇便就這樣忘了這事,只是好死不死,一周後他在烈日炎炎下目睹了球場上的這個人。陽光下汗水點綴的淺笑,雨天裏對陌生人的慷慨,都讓金宇加深了對神秘17號的印象。

從此以後這17號籃球服像是成了一個魔咒,時不時便閃現在金宇的腦海裏,以至於每一次被薄荷拉去球場美黑(曬太陽),他都會下意識的觀察有沒有17號。

直到一次撞見17號難得的穿著校服,帶著自己的小弟們在走廊上目空一切的走過,金宇才擺脫了對球服的執迷。他無意間與迎面而來的17號眼神相會,發現對方臉上依然邪氣十足,匆匆低下頭時,才意識到自己心跳也快了好多。

怎麽會這樣?金宇有些慌亂的回到教室,想著大概是剛爬了樓梯的緣故。於是漸漸的,號碼在記憶中淡去,而那若有似無的笑,卻越發清晰的烙在了心上。

所以整個高一上學期,金宇並沒有聽從薄荷的警告,非但沒有遠離這個未知的17號,反而沈浸在對於對方的關註裏,然而即便如此,即便金宇有意無意的出現在17號經常活動的地點,對方卻從沒註意過他。

當然,雖然金宇時時刻刻都忍不住多了解一下這個人,他卻再沒向薄荷提起,一方面是不想讓薄荷發覺自己對男生感興趣,另一方面也不想讓薄荷覺得自己是在玩火***。

這份無人可訴的莫名向往,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的在金魚心底膨脹和擠壓,變得龐大又濃重,等待著某一天發生徹底爆發,把自己原有的世界燃燒的面目全非。

金宇所在的高中,教學計劃與其他學校大抵相同。新生進校首先都會進行文理綜合學習,讓大家充分了解文科科目和理科科目的特點,以及自己所擅長的科目,等到高一上學期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學校就會讓學生根據自己的意願和優勢,選擇自己繼續讀文科還是理科,而原本文理綜合的各個班也會被分化成文科班和理科班。

期末成績公布的時候,學校也同步公布了高一下學期文理分班的名單,金宇沒有太多關註,他所在的班級將會由綜合班轉為理科班,而他選擇的是繼續學理科,所以並不會發生班級變動,也就懶得再去看分班信息。

從公告欄回來的薄荷卻愁容滿面:“我們班要垮了!!!”

金宇沒好氣的吐槽:“教學樓是豆腐渣工程?”

薄荷瞪大了眼睛,逼近金宇的臉:“顧巖要來了!!!顧巖分到我們班了!!!”

“誰?”

“顧巖啊!!就是你之前過問了的17號!!”

“哦。原來他叫顧巖啊。”說著,金宇癟癟嘴,露出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

薄荷還在如臨大敵的扯自己頭發,以表達內心對世道不公的憤恨,金宇卻坐在一旁忍不住滿心歡喜,殊不知他這份萌芽的感情將會引著自己走上怎樣一條不歸路。

與薄荷心理相同的大有人在,當時班裏迅速彌漫起世界末日的氣氛,好像瑪雅預言的內容是“顧巖到,班級倒”一樣。

希望他能認識我。金宇就是懷著這樣期待,和懷著“希望他無視我”的眾班友們,一起眺望著顧巖的緊急迫降。

新學期剛開始,顧巖強勢來襲的第二天,就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討論家族史了,從班主任魏晉南北朝的某個打醬油的祖先說起,一直講到清朝某個參與維新運動的小農民,班主任語重心長感天動地,顧巖一臉看穿紅塵的超脫表情,完全無視班主任火山爆發般的唾沫星子。

於是第三天上午顧巖又翹課了。第三天下午又被班主任拖去辦公室講述自己可歌可泣的發家史。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一下午,內容從來不重覆,大家都進行了可靠預測,如此具有堅韌不拔毅力和創新精神的班主任,在教育自己下一屆學生時,一定會講一部驚天地、泣鬼神的“教育顧巖史”,那比紅軍抗日八年,要來得驚心動魄、啟迪人心。

也是因為如此,顧巖不是蹺課,就是被叫去辦公室進行思想教育,大半個學期裏,幾乎沒幾節課出過勤,在教室裏呆的時間自然少之又少,再加上晚上有事沒事翻墻出校,所以金宇與他雖然是同班同學,又同是住校生,理論上來說,在教室和寢室都有極高的幾率相遇和熟識,卻幾乎沒打過照面。

而那起初只是想認識一下的好感,隨著時間的積累,一步步沈澱生長,不知不覺間,成了一種不被他人知曉的濃烈沈迷,毫無來由、無法理解的侵蝕著金宇的整個理性思維。

那麽,這是不是就是女生們常常討論的暗戀呢?

當這句話終於出現在金宇腦海裏時,他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金魚,你沒事吧?”室友們還沒睡著,倒是被金宇的動靜嚇的更清醒了。

“沒事。”金宇稍稍的掀開薄毛毯,又緩緩的躺回了涼席上。

“還以為你夢游呢。”寢室另一邊罵罵咧咧的抱怨。

金宇用手指輕輕滑過涼席裏密布的竹條,心思也如這夏末的夜晚,燥熱又帶點微涼。

如果這真是暗戀的話,如果這份暗戀從現在起,一直到再也見不到顧巖,都無法告知對方,都無法得到對方的回應,那是不是太過淒涼。

甚至對方都不認識自己。甚至自己都不夠了解對方。

這麽無聲無息的單戀一回,你甘不甘心呢。金宇。

“你聽說過嗎,金魚的記憶只有七秒,過了這七秒,它之前的記憶就會消失,周遭的一切又會變得無比新鮮。”薄荷曾經跟金宇講過。

金宇突然很希望自己能真如金魚一樣,即便再壓抑的感情,過了七秒,便不會煩擾。但願這份暗戀,也只有七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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